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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带开话题,“郎君今日心情不错,想必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开心事情,郎君说来听听,也让我高兴高兴。”

她凝视着连书晏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稍一用力,白嫩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这段时间她发现,好像自己的情绪很能被连书晏带动,见他高兴,自己也会忍不住心情愉悦。

连书晏扫着一眼屋内的下人,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腰,叹道:“行吧,可是我只想告诉殿下一个人。”

宋元安于是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中的仆从离开,没想到连书晏忽然间严肃下来,说道:“殿下,度支尚书的案子,是不是在你手上?”

宋元安愣了一下,想起来是有这回事。

方才在她翻阅的卷轴有,有人检举度支尚书谢华虚报税收,充作己用。

在大魏,官员对贪污这件事情一直有着灵活地底线,俸禄都是按照朝廷发的和自己捞的计算,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就行了

谢华捞的数额并不算太多,但这点事都能传到廷尉司,只能说她可能被政敌搞了。

宋元安心里头把事情过了一遍,转身看向连书晏,“是又如何,因为你和她家主君关系好,想要为她说情?”

连书晏却摇头,“殿下,谢大人她生育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些钱是她用来买补品养身子的。”

“这不,身体还没养好,就被人暗算,谢大人也累了,想要辞官休养一段时间。这样一来,度支尚书的位置就要空出来了。”

“所以呢?”

连书晏说道:“她说了,若是殿下能保她全身而退,她辞官前,愿意全力推举一人,接任她的职位。”

宋元安脸色一变,“你说的是真的?”

连书晏点头,“千真万确,不敢有半点虚言。”

宋元安低头想了想,心中明了,谢华这不仅是想要保平安,更是想要向宋元安投诚。

度支尚书,是五大尚书之一,而她此时,也想要向朝廷内安插人手,让慕白进入朝廷。

她一抬手,竹简滚落在地。

连书晏弯腰捡起来,笑眯眯地摆放在宋元安身侧,“这是不是个好消息,所以,殿下会奖励我吗?”

“行呀,你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连书晏忽然吻住她的唇,将她压倒在竹席上。

屏风后影子重叠,宋元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宽大的衣袖一直滑落到她手肘,露出藕白的手臂。

许久之后,连书晏扶她起来,烛火中,宋元安衣衫不整,脸色绯红,慌忙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就在这时候,连书晏忽然开口。

“殿下,我们现在这样,算是真夫妻吗?”

宋元安动作一顿,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吧。”

第76章 期待这种珍贵的东西,她还不配拥有……

六月十四。

太史令夜观天下,占得吉日,宜出征。

陈清蕴登台祭祀,领都督冀州、兖州军事,发兵北上,平定叛乱。

离开前,朝廷文武百官和陈家众人都前来送行,宋元安甚至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颓废了很久的二皇女宋鱼涟。

她穿着华服,佩玉冠,妆容甚是艳丽,只不过人瘦了很多,站在宋元安身边,表情有些恍惚。

陈清蕴再三嘱托自己的弟弟,“遇事不定,可询问族中长老,或与殿下商议,再不定,又或者事情与殿下有关,可飞鸽传信于我,切不可莽撞。”

陈清蘅说道:“兄长此行切勿冒进,一切以平安为重,我等你凯旋。”

送走了陈清蕴,宋元安感觉一身轻松,心情都愉快了不少。

郊外的风凉爽,吹得人有些睡眼蒙眬,她伸了个懒腰,有些困倦。

广袖在风中被吹地飘摇,她一回头就看见陈清蘅那张臭脸。

他盯着宋元安,警告道:“不要以为我哥走了,你就可以肆意妄为,我会盯着你的。”

宋元安眨着眼睛,迷糊地打了个哈欠“知道了,陈小公子。”

陈家兄弟的母亲就生了一个厉害的儿子,把肚子里的墨水都耗干了。

若是宋元安完全不忌惮陈清蘅,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的让她安分守己不搞事情,那也是不现实的。

陈清蕴离开的次日,宋元安立刻让人准备好车马,带着慕白去见度支尚书谢华。

如今做官,处处都需要人举荐,若是当年杨氏还在,慕白作为杨氏门生,早该在朝廷之中谋得一官半职。

谢华,她这个谢氏也正是谢崇弦的那个谢字,他们是堂兄妹,也是京中的大族。

能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身后少不了有家族托举。

宋元安听了连书晏的话后,想了整整一夜。

自从二皇女夫闹出天大的丑事,她家就一直在洛阳里抬不起来头来,墙倒众人推,他人的发难大概也是见谢家大势已去,挣着上来抢夺他留下的遗产。

谢家家主已经被罢官免职,剩下的这些旁支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的靠山倒了,借助连书晏的口来向她示好,不过是想寻找一条出路。

宋元安来见谢华时,她正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她对宋元安感到颇为抱歉。

“殿下,微臣失礼了,小女认人,一直让微臣抱着,微臣不抱,她就要哭闹,微臣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见客,还请殿下见谅。”

宋元安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不过谢华疲惫的声音让她心中一惊。

仔细看去,谢华眼角有着几道皱纹,眼下乌青积重,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都说女子养育孩子不易,刚生完孩子不久,她肉眼可见地憔悴,整个人好像苍老的十岁。

二十多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女子,看起来倒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原来生儿育女,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大。

宋元安目光向下移去,谢华怀里的小孩正在睡着,嘴巴轻轻嘟起,脖子上挂着个寓意平安的金项圈。

不知道为什么,宋元安竟然情不自禁地伸手,“你女儿真好看,能让本宫抱抱她吗?”

“呃……”

谢华的胳膊情不自禁一缩,身为母亲,她其实并不是很放心别人接近自己的孩子,但是看宋元安眼中泛着柔光,挣扎片刻后,还是答应了这个不太合适的请求。

“殿下……”她起身将孩子放在她怀中,正想要教她怎么样抱住孩子,却发现宋元安十分熟络地调整着姿势,好像是做过母亲的人一样搂着孩子。

孩子经过平稳交接,依然睡得香甜。

“真是神奇,乳娘抱她她都会哭,但是殿下抱着,她竟然完全没有闹,殿下和我这女儿真是有缘。”

谢华感到有些意外,不住脱口而出道:“殿下也喜欢孩子,不妨早些娶个主君,生儿育女,延续血脉。”

宋元安虽然有连书晏,但是京城世家似乎都默认,一个侍妾,没有资格令主人生下长女。

她笑着摇摇头:“本宫也就是看着孩子欢喜,真的要娶夫生子,尚且为时太早,不急。”

宋元安抱着孩子,轻轻地晃着,安静的时光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小娃娃的眼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来,谢华敏锐察觉孩子的细微动作,上前去将孩子抱进怀中。

果不其然,下一秒,孩子张开嗓子就嗷了两声,谢华连忙道:“哎呀我的乖乖,不哭不哭,阿娘在这里呢……”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她身侧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宋元安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弥漫起一阵落寞,总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兴许是宋元安抱孩子的举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谢华感叹道:“有了孩子,处处都要为她操心,她就是我的心头

肉。”

“其实,微臣是个普通人,没有她的时候,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从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就算路上遇到拦路虎,我也想跟它搏一搏,但是有了孩子以后,我渐渐地开始怕死,怕从高处掉下来,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牵连到她,心中有了软肋,所以做事处处被牵绊。”

听她说完,宋元安脱口而出问道:“所以,为了她的将来,谢大人宁愿放弃官位,也要保全羽毛?”

谢华点头,微笑道:“殿下说得没错。”

……

连书晏披着深色斗篷,穿过逼仄的小巷子里。

巷子中依然人来人往,小巷深处是酒肆和书店,酒旗在不远处招摇。

他拉了拉帽檐,挡住自己那过分惹眼的容貌。

走到书店前,他递上银子,“老板,我之前订的书呢?”

“这呢,公子拿好。”

细麻绳捆着油皮抱着的一捆书递到连书晏手中,他抱着书卷,迈步正要离开,身后有一个声音喊住他。

“今天呢,你想要来告诉我什么?”

“快了,”连书晏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今日,或者后两日。”

“你该准备好了。”

那边的声音沉默许久,说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

“上次的事,加上这次,我也算欠了你几个人情了。”那人苦笑。

“还在殿下身上就可以了。”

连书晏匆忙说完这句,走出巷子,外面等候的侍从围上来,问道?“公子都买了些什么。”

“一些杂书,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走吧,该回去了。”

……

宋元安和谢华达成一致后,慕白就不再是公主府的人了。

几日后,他就会被谢华举荐为度支曹,入尚书台历练,独立开府,从府中搬出去。

宋元安给他选定了一处离尚书台近的院落,方便他今后处理公务。

慕白在公主府内生活多年,与府中众人早已形同亲人。

宋元安替他打点行李的时候一直感慨,“慕白,你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只身到来,如今要离开,却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

慕白看着下人们忙碌,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有思和流风都是在杨皇后死去后,从宫里分派来照顾宋元安的,这些年她们朝夕相处,早就养出了感情对于慕白的事尽心尽力。

要带走的东西其实早就打包好了,很快就搬完,在宋元安的授意下,慕白有一部分衣物没有搬走,他的被褥和房间全都保留完整,今后只要他想,可以随时回来居住。

宋元安牵起他的手,“慕白,你是我的兄长。”

宋元安的手很凉,在夏日里宛如一阵凉风,轻轻吹拂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殿下,”慕白抬手摸摸宋元安的头,“微臣永远是你的人,微臣离开后,殿下要记得按时喝药,不要太过逞强,累了就要休息,有什么事派人来找微臣。”

“不过就是隔了一条街而已,怎么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徐有思打断道:“殿下,我让人把这些东西先装箱带过去了。”

“好。”宋元安笑着答应,转身将慕白喊回了书房,叮嘱道:“慕白,谢华并不完全可信,你入朝为官,一定要小心谨慎,给你挖坑,在你完全掌握度支尚书前,不要提前露脸。”

她埋下慕白是作为一枚暗棋,现在还没到她用到慕白的时候,慕白只要默默潜伏下去,往上爬就好了。

“微臣明白,爬倒越高的位置,就越有利于殿下,这些事情,不需要殿下提醒,倒是殿下……”

慕白停顿片刻,他有太多需要叮嘱,但到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保重身体。”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默契,不必说太多话,彼此间就已经心领神会。

陈清蕴出征以后的第三天,宋元安送走了慕白。

即便分开后,两人的距离并不远,想见面随时都可以见面,但是两人不在同住一屋,宋元安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慕白早就融入了她的日常,一旦不在了,这种缺失的感觉真的很难令人适应。

她忽然想到,她这一生总是看着自己的亲人离自己远去。

空荡荡的厢房内,慕白那时常唠叨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宋元安连前线军情都看不下去了,或许是想要寻求另一种寄托,晚膳之后,她就去了西苑。

……

烛火摇曳,连书晏摸着七弦古琴,看着趴在他身侧的宋元安。

她侧着脸,表情有些恍惚,长发顺着腰际一路流淌到地上,烛光打在上面,细碎的发丝好似金线般璀璨。

最近宋元安很少会主动来找他,她今日心情似乎并不好。

也对,今天慕白搬走了。

慕白陪伴宋元安九年光景,宋元安视他为家人,若非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放慕白离开的。

即便连书晏不喜欢慕白,依然不得不承认他与宋元安之间的感情。

连书晏弹完一首曲子,停了下来。

宋元安在回音中抬起头,“怎么不继续了?”

连书晏微笑着捧起她的脑袋,让她枕在自己的双膝上。

他捧起她耀眼的长发,说道:“今日我不为殿下抚琴,我为殿下梳发可好?”

宋元安抬头,“你会梳什么发髻?”

“在下只会些雕虫小技,”他从桌角拿起犀角梳,轻轻地在她的发间游动,“殿下的长发宛如明光锦,正是令人羡慕。”

宋元安正想要笑,但是很快想起了她年少时,慕白也是这样替她梳发,忽然间又沉寂了下来。

连书晏继续说道:“慕白公子虽然离开了皇女府,但是殿下还有我,我这一生,永远都是殿下的人,永远不会离开皇女府,离开殿下。”

宋元安抬起手,轻轻地托起连书晏的脸,她知道他是在哄自己。

“长得真漂亮呀。”

虽然她已经认识连书晏很久了,但是每一次看到他的脸,宋元安还是忍不住感叹。

“你的父亲应该生得很美吧?”

宋元安见过裴太后,连书晏长得不像太后他这副容貌,应该传承自他父亲。

连书晏笑了,抱住宋元安,“我父亲在我出生那日就已经死了,我从未见过他,不过我倒是听曾经侍奉过父亲的侍从说,父亲面若好女,形貌昳丽。”

他说着,忽然发现宋元安眼眸映着烛火,有些走神,轻唤道:“殿下,殿下?”

宋元安碰了碰他的鼻子,说道:“我在想,你将来的孩子,也一定很漂亮。”

她忽然起身,鼻尖凑到他的眼前,近在咫尺,这是一种野兽狩猎的姿态,“连书晏,你有没有想过,要个孩子?”

宋元安从来都不爱被动,她想要做什么,都会时刻都想要掌握主权。

纵然是连书晏,也被她出色的表现震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睛,“我可以理解为,殿下这是在撩拨在下吗?”

很早以前,女帝就警告过宋元安,不要对连书晏动真心,更不能和他有孩子。

虽然她早就将女帝的话当成是放屁,但走到这一步,她还是觉得此刻自己就是疯了。

她凑到连书晏身前,几乎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彼此的吐息萦绕在对方身侧,连书晏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可以支撑住自己的身子。

宋元安抬眸,鼻尖轻轻从他脸上擦过,绕到他的颈间,两人齐齐脱力,摔在竹席上。

琴弦被震动,发出长久的颤音。

宋元安抱住他的腰,“等等吧……”

“什么?”

小孩子么,她确实是喜欢的。

不过宋元安想起了谢华,有了孩子,便会感到害怕,畏畏缩缩,可是她现在正是玩命的时候,这种珍贵的东西,她还不配拥有。

宋元安说道:“等到我足够强大,强大到不用畏惧他人用软肋来威胁我,强大到我有资格保护所有自己想保护的人的时候,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第77章 钟声宫里出事了!

宋元安在他身边睡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要孩子的事。

她搂着他的腰,很不安分往他身上蹭,连书晏却如临大敌,根本不敢动一下。

等她睡熟了,连书晏才敢一点一点地挪开她的手,将她平放在床内侧。

别看连书晏平日里满嘴跑火车,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不及宋元安主动。

其实宋元安此刻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要孩子。

上一世在她生命最后

几年里,病痛交加,几乎是这个孩子带给她的。

若是没有那个孩子给她带来的打击,她也许不会早早离开。

她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人,从前无论是看向他们的阿霜,又或者是她收养的东阳郡主时,她的眼睛都明亮如琉璃。

她还爱逗东阳郡主玩,上一世,只要她身体好,都会亲自教东阳郡主念书、写字,有好几次的时候,她会偷偷绕开宫人,带郡主出宫,给她买冰糖葫芦吃。

即便没有连书晏,她或许依然会想要孩子。

倘若没有遇见连书晏,或者连书晏不愿意和她生,她也会找别人。孩子是她的就可以了,至于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连书晏应该觉得庆幸的是,宋元安想要孩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没有去寻别的男人?

他抱住宋元安的胳膊,轻轻掐了掐她的脸,她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把头侧向另一边。

“殿下?”连书晏不确定她醒了没有,只好轻轻地呼唤着她,“殿下,我在你的心里,对吗?”

宋元安困极了,拉着被子把头蒙住。

在魏国,女子爱一个男人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愿意为他生孩子。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息。

其实连书晏知道在楚国有一种办法,兴许能完全治好她的病。

只不过山高路远,哪怕在上辈子,宋元安都没办法完全信任他,将自己交托给她。连书晏没有把握将她带离洛阳。

贸然对她说起此事,只怕反而会激起她的疑心。

这些日子,她应该留在洛阳城。

陈清蕴北征,她掌控洛阳兵权,这是最好的机会。

大概也就是这段时间,女帝的病情会彻底恶化,定下皇太女监国。

上一世的皇太女是宋澜,但是这一世洛阳城内仅有两个皇女,二皇女不一定能比得过宋元安。

连书晏也好奇,宋元安会被顺利封为皇太女吗?

……

正如连书晏所预料的一样。

怀仁殿中,女帝病情加重。

女官伺候女帝用膳的时候,宋寒山忽然脱离,筷子摔了下去,昏迷不醒,殿中女官们惊慌失措,吓得立刻给她喊了御医。

御医给她把脉后,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床上,宋寒山悠悠转醒,看到床前的一行御医,声音沙哑地问道:“孤的身体如何?”

御医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陛下血气亏空,大概是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休息,微臣给陛下开两帖安神助眠的汤药,陛下好生补养。”

宋寒山抬手,发现顺着自己手臂滑落了一缕白发,顿时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江无尘,给孤取仙丹来!”

江无尘从床头取出丸药,正要放到她口中,看着焦急的御医,停顿下来。

御医急忙拦道:“陛下,这药你万万不能吃了,对身体有害!”

宋寒山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药丸吞进腹中。

别以为她没有看见这些人闪躲的眼神,都是骗她的,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没有这药,她就会变老,身体更虚弱,变得更容易生病。

他们都没办法救她,只有这种药能够救她。

看着眼前没用的庸医,宋寒山血气翻滚。

“都滚!”

宋寒山怒气冲冲地赶人,翻身躺到床上,强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

床帐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

午后,稍稍转好的女帝召见褚兰。

即便已经是夏日,她依然身披厚重的棉袍,靠在床头问:“北方战况如何?”

“太傅一出手就收复东平与泰山郡,兖州境内叛军已被肃清,叛军西出并州,与羌胡联合,猛攻晋阳,晋阳令投降,并州牧带大军退守壶关,与叛军对峙。”

褚兰给她叙说着这些天的军情。

这些日子宋寒山病着,行军战况,都是褚兰替她跟进,褚兰是她当之无愧的心腹。

宋寒山点点头,“边境的事你继续跟进,至于军粮军备,让司农卿折半给,别让他在前线过得太舒坦。”

说完这个,她又问:“这些日子孤身体欠安,朝中政务都是谁在处理?”

褚兰说道:“是…陈小公子和殿下。”

以前陈清蕴在的时候,宋寒山生病罢朝,不能批阅奏章,国中政务都是身为太傅的陈清蕴在处理。陈清蕴乃中流砥柱,一个人能顶十个人。

陈清蕴走后,朝中政务被分摊给了陈清蘅和廷尉司,大部分都是宋元安在管。

“那你呢?你才是大魏的尚书令,孤抱病无法亲理朝政,国中大事小事,不是应该由你管,什么时候轮得到廷尉司?”

“微臣……”

褚兰犹豫着,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尚书台中,除微臣外,过半陈家门生,他们只认家族和小公子,从不将微臣放在眼中,微臣即便有心…也无力与之抗衡。”

听到这话,宋寒山咳了两声,一把将奏折摔到桌子上。

“你就这点本事,陈清蕴不在,这么长时间,你还不能握紧尚书台,孤当初提拔你有何用?”

褚兰连忙跪下,以为她要动怒。

“罢了!”宋寒山脸色苍白,挥手让这件事过去,“若是四公主,就让她试着学学吧,那孩子……”

……

褚兰从殿内出来后,女官容徽连忙追上来,“大人,陛下现下身体状况可还安好?”

褚兰微笑回答,“陛下精神很好,今日还与微臣商议政务,按时喝药,想必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就好。”容徽松了口气,身为女帝的女官,她大概是为数不多真心为宋寒山好的人之一了。

“劳烦大人了。”

“不客气。”

可是刚走远,褚兰脸上的笑容陡然消散。

只有她自己知道,宋寒山身体状况。

不仅仅是御医口中所说,而是连宋寒山自己也对自己的病情不自信。

她……甚至已经留下了遗诏。

“大人,贵君有请,可否请大人移步别宫一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呼唤声,喊住了她的脚步。

褚兰眼睛微眯,她天生幼态,像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子一样,笑起来给人一种童真与稚嫩的感觉。

贵君,二皇女的父亲。

“好呀。”

……

宋元安处理完这一日的政务,下人来报说江无尘到访。

那天入宫面见女帝时,宋元安就约江无尘次日相会,她等呀等,被宋寒山砸出的伤口都好全了,江无尘才来见她。

宋元安放下笔,匆忙理了理衣裳,说道:“快迎去客厅,准备好茶水和茶点,等本宫梳妆打扮完毕,就去见他。”

……

“什么?”

陈清蕴离开后,陈家的眼线几乎遍布五皇女府,盯梢宋元安的一举一动。江无尘造访宋元安府邸的消息自然也没能瞒过陈清蘅,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陈清蘅的耳朵里。

他眉头一皱,在屋中踱步,思考道:“江无尘是陛下的人,他为什

么要来见宋元安?”

宋元安投靠陈氏以后,和女帝的关系也变得恶劣,陈清蘅想不明白,女帝此时想跟宋元安说些什么。

陈家中有谋士说道:“公主乃陛下之女,此时陛下病重,殿下协理国政,偶尔来往也是常有之事,公子不必草木皆兵。”

陈清蘅猛地回头,“好呀,她居然敢背叛兄长,有和皇帝联合起来,商讨如何对付兄长,绝不能让她得逞。”

谋士们:“……”

陈清蘅当即取下挂在墙上的配剑,命令道:“来人,备马,本公子要去见宋元安!”

……

客厅中熏着淡淡的檀香,飘散在厢房外。

江无尘还是老样子,白衣塵尾,仙气飘飘,宋元安给他捧上庐山云雾,“府上的茶水仙师喝的惯否?”

江无尘赏脸地抿了一口,“这天底下的茶,都是一样的茶,在下是个俗人,分不清是什么味道,殿下客气了。”

“这几日陛下御体欠安,怀仁殿中的女官们忙不过来,也就是今日才抽出空闲来看望殿下,还请殿下莫怪。”

“仙师辛苦。”

宋元安微笑地凝视着江无尘。

江无尘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女帝身边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宋元安刚刚从楚国联姻中逃回来,入宫面圣的时候,看见女帝身边多了一个道人打扮的男子。

那个人就是江无尘。

宋澜告诉她,这个江湖骗子是被某个不知名的小官举荐到御前,带将他那丹药献给女帝,并与女帝谈经论道,女帝竟然十分受用,立刻擢为国师,从此陪伴在女帝身侧。

其实,大家懂得都懂,江无尘容颜姣丽,女帝封他为国师,不过就是换一种玩法,归根到底都只是男宠罢了,女帝贪图新鲜,玩腻了,这人迟到都要进后宫的。

只是可惜呀,三年过去,江无尘还是江国师,没有成为女帝后宫中任何一位侍君,女帝依然宠着他,让他陪伴在身边。

“仙师与母皇相伴,已经有将近三年之久了。”宋元安问道,“不知仙师有没有家人,这些年恩师一直侍奉母皇,尽心尽力,也未见恩师为家人求过什么恩赏。”

江无尘微笑,“殿下多虑,贫道孤身一人在天地间修行,早已断了俗世亲缘。”

“那就是没有亲人了,”宋元安点点头,“那仙师也要为自己另谋出路,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母皇的病。”

江无尘眼眸微敛。

宋元安还想说下去,对方却已经放下茶杯,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宋元安。

“殿下想要拉拢在下?”

宋元安没有掩饰,直言道:“那仙师的意思是?”

那日宋元安面见女帝的时候,明显察觉到她的身体情况比传言中的还要差。

宋元安她自己身体就不好,而宋寒山的手居然比她自己的还要冰冷,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江无尘曾经两次出言提醒她,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亦敌亦友,是可以拉近的。

他现在的荣耀地位全都倚仗女帝,一旦女帝出了什么事,他肯定地跟着完。

所以宋元安此时向他抛出橄榄枝,明晃晃表示要拉他一把。江无尘虽无权势,但是他是女帝身边人,怀仁殿中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得知情报。

他可以和宋元安相互利用。

江无尘笑盈盈地听完宋元安的提议。

然后说道:“那日殿下说记得我们曾在宫外见过,是骗我的吧?”

宋元安愣了愣。

“如果殿下记得,就不会和我说这些话了,其实,殿下想要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不会对殿下说谎。”

江无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了失落。

是呀,她年纪还那么小,怎么可能记得他?

宋元安被盯得有些歉意,只能轻咳两声,“那还请仙师如实告知,母皇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情况?”

“大概也就这几天了,”江无尘站起身来,虽然面无表情,但宋元安能够看到,他眼眸中碎光翻涌,像是一场暴风雨扑面而来,“殿下,哦不,或许很快就不是了……”

宋元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震动。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打落的杯盏泼湿了她的裙摆,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外,只听一阵古朴而沉重的钟鸣声从远处的宫墙之中飘出来。

府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远方

一声、两声……撞在宋元安的心口上,激荡得她整个人都快要沸腾起来。

她数着钟声,足足响了三十六声。

这也就意味着,山棱崩。

宫里出事了!

与此同时,还在西苑中看书的连书晏也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向宫中的方向。

不对……时间不对,宋寒山不可能这么快死去,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

第78章 逼宫陛下必不可能是病逝。

山棱崩。

大魏的女帝宋寒山,死得得十分仓促、匆忙,以至于许多人听到丧钟哀鸣,第一反应反而是开玩笑。

钟楼里,鲜血从容徽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她紧紧握住敲钟的绳索,在完成三十六声后,她终于松了口气,缓缓爬到钟楼的台阶前,在墙上的石砖上摸索。

终于寻到一个缝隙,将怀中的一张薄绢塞进去,安心闭上双目,翻身滚落台阶。

等侍卫们追上她的时候,她身后中了数箭,倒在地上,人已经没气了。

鲜血从钟楼上一直流淌下来,满地鲜红。

“带下去,好好搜身,看看她身上有什么,给我查一下她临死前见过什么人!”

淑贵君看着眼前的血迹,狠狠地咬着牙,可恶,女帝崩逝的消息,还是让她给传了出去。

……

一刻钟前。

淑贵君带着王家的老臣,连同太医署的太医,来到怀仁殿前。

刚刚见过褚兰的宋寒山身体尚且虚弱,正在殿中休息。

容徽察觉到这架势不对劲,命女官拦在这群人,然而,他们还带了禁卫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压根不敌,让这群人齐刷刷闯进宫中。

淑贵君说道:“听闻陛下病重,现如今天下将乱,北境战事不断,苍生倒悬,自太女谋反后,大魏储君之位空置,宜早立太女,稳固国本,陛下还是早些下诏,定立储君。”

宋寒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群人站在面前,迟钝道:“什么意思?”

容徽心中一惊,连忙扑向宋寒山,用力赶走架起她的两个武士,喊道:“大胆,你们都滚开,放开陛下!”

她战战兢兢立在宋寒山身侧,扶着她坐稳,维持身为女帝的体面。

宋寒山毕竟是一国女君很快就明白眼前情况,眼眸眯得狭长,里中光芒锐利,死死盯着她这个丈夫,“淑贵君,你是想要逼宫吗?”

淑贵君带着众人跪下,一字排开,“臣侍只是为大魏江山千秋万代,今众臣在此,求陛下立储。”

“立储,”宋寒山呢喃着,“那你说说,孤当立谁?”

“循周礼法,国嗣当立嫡立长,不可乱也,而今皇后膝下无女,鱼涟乃陛下长女,是为最合适储君人选,还望陛下降下旨意,立鱼涟为太女。”

宋寒山轻蔑一笑。

即便身体虚弱,但身上所带的气势威压分毫不减。

或许是被他这番行径刺激到,她推开了容徽的搀扶,缓缓坐了起来,“容徽,你出去。”

容徽惊诧,“陛下?”

“出去!”

女帝的语气毋庸置疑。

她犹豫再三,只好往外走。

也就是方才,女帝靠着她的时候,往她手中塞了一张白绢布。

还没等她来得及细看里面写了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杯盏破碎的声音。

容徽猛地转过身——

宋寒山摔碎了茶杯,冷漠地凝视着淑贵君,心知淑贵君敢做到这种地步,定然是有备而来。

可她从小就是一国之君,从来不会软弱,即便身

处困境,她依然保持硬气。

指着淑贵君的鼻子就是破口大骂,“孤的身体尚好,再撑个两三年还是可以的,立储,还不用那么着急,至于宋鱼涟,废物一个,连家中事务都管不好,如何治国平天下,就算孤的女儿都死绝了,储君也不会轮到宋鱼涟。”

“你今日逼迫孤,乃是胆大包天,就算你女儿登基,也是得位不正……咳咳咳……”

宋寒山咳着道,“千百年后,史书上记载的,你永远都是乱臣贼子!”

淑贵君脸色平静,毫无愧色,“陛下,我们的女儿遭人陷害,而你却一再维护她人,我们的女儿堕落,你不闻不问,她也是你的孩子,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么忍心就这么放弃她!”

“为君不善,为母不慈,就休怪为臣不臣,为女不义!”

他抬了抬下巴,露出残忍的笑意,“陛下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年,臣侍看,这倒未必!”

“来人!”他道,“伺候陛下汤药!”

身后的武士端上来了一杯浓黑的药汤,怀仁殿女官看着不对劲,连忙想要进屋阻止,却不想禁卫军手起刀落,直接将女官砍杀在地。

容徽心口一条,看着染血的刀刃,手中握紧了白绢,当机立断转身往外跑。

……

士兵捏着宋寒山的下颌,汤药灌入喉中。

虚弱的宋寒山毫无能力挣扎,最后只能认命地吞下去。

“哈哈哈……”或许是知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宋寒山彻底疯了,药效发作很快,鲜血从她眼睛、鼻子里溢出,一片火红,“你以为你替你女儿从孤这里获得了孤的位置,你女儿就能守得住!”

“洛阳那么多世家,你凭什么让他们都臣服,你现在能带禁军来这里,是因为运气好,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有北方……宋澜……陈清蕴…你很快,就会自取灭亡……自取灭亡……”

她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床上。

起伏的胸膛很快归于平静。

淑贵君拢在袖子里的手不住颤抖。

虽然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真正做成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踧踖不安,不可置信。

突然有人在他身边开口,“贵君,陛下身边的女官容徽逃走了!”

“什么?”淑贵君吓了一跳,强自镇定下来,“追,一定要斩草除根!”

……

钟声回响停了下来,宋元安的心久久激荡。

与此同时,庭院内的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宋元安转身盯着江无尘,“这是怎么回事,母皇的身体,何时竟然差到了这种地步?”

江无尘的脸色沉了下来,“陛下必不可能是病逝。”

日夜陪伴在女帝身侧,他是最了解女帝病情的人之一,她虽然活不了多久,但不可能偏偏在此刻死去。

宋元安和他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往外冲的时候,连书晏也找了过来,“殿下,陛下的死因存疑。”

“我知道。”

宋元安说道,“我现在入宫。”

连书晏却拉着她不放,“不行,殿下,你带上我。”

宋元安被他吵得正一个头两个大,突然外面有人来报,“殿下,陈小公子来了!”

第79章 逃亡遗诏上写的名字,是你

他来干什么?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宋元安,这是怎么回事?外面传的是丧钟声吗?谁敲的钟,陛下出事了?谁敢开这种玩笑?”

宋元安抬眼望去,陈清蘅被裹挟在人群中,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甚至还觉得是谁在开玩笑。

他本一心来找宋元安麻烦,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丧钟声。

正是火烧眉头的时候,宋元安没时间跟他解释,揪着他的衣领就道:“谁敢拿国君性命做文章,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把长水军调出来,今日我们必须赶在别人之前控制洛阳!”

陈清蘅被宋元安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踉跄道:“长水军…长水军……”

他好不容易站定,“赶在谁之前?”

他有个姨母是长水军校尉,这只皇家禁军在陈家手里,实际上由陈清蕴掌控,但现在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廷尉司周御手中,一半陈清蘅在管。

宋元安已经走出去两步,但是想到今后可能要发生的事情,还是退回来,冷静地跟他强调此事的严重性:“母皇病重,不闻宣召立储之事,猝然听闻丧钟之声,说明此时皇宫中局势不明,母皇之死,肯定是有人有心为之,说不定母皇也是为奸人所害,皇宫肯定也落入他人之手,如今再不调兵就晚了!”

说着,她将他推出门。

“还有,”宋元安冲他喊道:“如果你能进金镛城,护住我爹!”

陈清蘅跌跌撞撞,带着人往城外军营奔去。

送他离开后,宋元安发现自己站在门前,一时间有些呆愣。

她还要入宫吗?

女帝真的死于非命,现在皇宫肯定被人把持,她贸然入宫,并不安全。

那她该去哪,做些什么?

就在犹豫之时,江无尘忽然道:“殿下,找尚书令。”

宋元安疑惑不解,只听他道:“陛下前几日曾多次召见尚书令褚兰,商议立储之事,很有可能留下遗诏。”

宋元安默了默,问:“遗诏的事,除了她以外,是否还有旁人知晓?”

江无尘摇头,“这几日,陛下只召见过尚书令,与她私下见面时屏退左右,并无旁人知晓,就连我也只是心中揣测。”

宋元安走下台阶,拢了拢自己的衣裳:“我明白了,我会斩草除根,绝对不会让遗诏流露在外……”

“殿下!”

江无尘道:“你有没有想过,遗诏上写的名字,是你。”

宋元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江无尘看着她,无比笃定,“我愿以我性命发誓,陛下想立的继承人,是你。”

宋元安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她,听到这话,她摇摇头,觉得实在荒谬。

她的母亲不喜欢她,这一点宋元安还是心知肚明的,她不可能立自己为储君。

此时江无尘的声音在此传来:“殿下有没有想过,除了殿下以外,陛下能立的继承人,还有谁?”

她们这几个皇女中,女帝又曾真心喜欢过谁,矮子里面选高个,宋元安和其他姐妹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

宋寒山不是普通的母亲,是一国之君,她总要为大魏江山着想,总要有人继承江山的。

以宋寒山的性子,更不可能将江山拱手让人,非要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女儿中选一个人出来的话,那就只有宋元安了。

宋元安心中推断这这份遗诏的真实性,无论如何,她都得先找褚兰拿到遗诏,正想要命人出发前往尚书台,忽然间连书晏拉住她。

“殿下,不可!”

若是连书晏不开口,宋元安都忘了身上还有他这个挂件,只见他板着脸,严肃地道:“褚兰不可信!”

“为何?”

宋元安回头。

“皇宫已经被掌控,连陛下都落于贼人之手,殿下此前从未接触过尚书令,你怎么知道她会站在殿下这边,没有被任何人策反。”

他拉着宋元安,眼神中流露的是宋元安前所未见的认真,“殿下,信我。”

宋元安张了张嘴,连书晏并不熟悉大魏朝廷,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连书晏的眼神好像有特殊的能力,开口的瞬间,宋元安几乎要无条件地想要信任他。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褚兰是女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宋元安之前与她并无交情,此人还不可信。

“备马,去廷尉司。”

宋元安思索片刻,最后决定先将禁军调出来。手里有兵才是紧要事,兵越多越好,遗诏什么的反而是次要的。

周御是陈清蕴的人,陈清蕴离开洛阳前,将他留下牵制宋元安,必然是能信得过他的。

她吩咐道:“流风,把慕白喊回来,徐有思,看住仙师,外面危险,仙师还

是姑且留在府中。”

他是女帝的身边人,女帝病重前他一直守在身边,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的,扣下他还有用。

宋元安让人拿来廷尉司的令牌,看向连书晏,“至于你……”

连书晏抱住她的胳膊,“我要和殿下一起。”

宋元安很快让人牵来马,皇女府离廷尉司还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坐马车太慢,她决定直接骑马前往。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碰缰绳,翻身上马后,生疏的感觉让她有些畏惧,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位置,而后,只见身侧的男子翻身跃到她身后,搂着她的腰。

“殿下,别怕?”

他挥动缰绳,就要往廷尉司方向驾去。

丧钟响起后,市集上的商贩匆忙散去,商铺也关上了门,空荡荡的大街之上,空无一人。

廷尉司大门前,居然连个守卫也没有。

宋元安在马背上颠得难受,抬眼就看到这一幕,顿时警铃大作。

“等等!”宋元安挣扎着抢缰绳,心里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连书晏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勒马想要立刻撤离时,只见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人。

褚兰一手握着剑,一手提着一个头颅,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

剑尖染血,她歪了歪脑袋,秀丽的鼻梁上沾上了一点红色血迹。

她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这张稚嫩童颜的脸以及甜美的笑容,和她此时的所作所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殿下,你在怕什么?”

宋元安瞳孔震颤。

她看出来了,褚兰手中血淋淋的头颅,就是廷尉司副官,宋元安此行来找到人——周御。

“我的副使究竟犯了何种罪过,竟然让你赶尽杀绝?”

褚兰挥手,甩落剑尖上的血珠,双唇张合着:“陈家人犯下谋逆重罪,周氏为虎作伥,佣兵自重,乃罪臣之一,微臣奉陛下命令,特来取其头颅。”

“我母皇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宋元安盯着她,“圣旨何在,口谕何在,就凭你空口白牙的一句话吗?”

“你说陈氏谋逆,你要将和陈家人相关的人全都赶尽杀绝吗?你要将本宫也赶尽杀绝吗?”

褚兰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来,殿下也要助纣为虐吗?”

她看向宋元安,身后涌出无数士兵,宋元安立刻护住怀中的令牌。

连书晏一扬马鞭,立刻调转马头。

褚兰喊道:“放箭!”

……

皇宫之中,禁军执锐。

一行士兵护送一辆马车穿过宫道,怀仁殿前,女官的尸身堆在路边,有人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鲜血。

马车停定,有侍从搀扶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走下马车,二皇女踏过尚未干涸的鲜血,走进殿内。

屋内还余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床上的女帝已经死去,纵使生前再尊贵,死后的她也只像一条死鱼一样被抛在床板上,衣衫不整,脸上的血迹还在,也没有人来帮她清理一下。

淑贵君立在床头,焦灼地踱步,见宋鱼涟来了,连忙上前来。

“终于来了,我的儿。”

宋鱼涟看了一眼床上的尸身,心口小幅度地起伏了一下,“父君,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让你姑母去调兵了,她已经说服了,皇宫中都是我们的人。”

宋鱼涟的注意力显然更多放在床上,比起亲爹,她性情更为懦弱,看到母亲的尸身,她的双手微微颤抖,“可是父君,你就这样杀了她,没有口谕,没有传位,京城那些世家要是不服从我们该怎么办,而且母皇生前不是选定五妹……”

淑贵君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稳定住她的情绪。

“自古皇位更迭,流血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是未来大魏的新皇,为何要怕那些世家,陈清蕴现在不在洛阳,剩下那个孩子主持不了大局,陈家人要是都死绝了,那些世家有什么能力反抗?”

淑贵君缓缓说道:“掌控遗诏的尚书令已经是你我的人,遗诏上写的名字是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你就安心准备,父亲会替你打点好一切。”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至于五皇女,她很快就会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和你争。”

“对吧?”

……

无数箭矢落下来的那一刻,宋元安明白连书晏说得没错,褚兰果然已经叛变。

还设下埋伏,杀了周御,在廷尉司这边设下圈套,引她过来。

陈清蕴还在外面平叛,女帝没有病到脑子糊涂那种程度,她就算死也不可能和陈家鱼死网破,褚兰的口谕肯定是她胡编。

天子身亡,假传遗诏,皇宫中已经发生变动了。

方才宋元安一直在思考着主导这次宫变的人是谁——可是思前想后,除了二皇女和淑贵君,实在想不出别人了。

自从皇女夫事发后,女帝维护宋澜,二皇女自暴自弃,淑贵君闹来闹去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原来这两人并没有沉寂下去,是暗自策划了今日的一切。

对于他们来说,不拼上一切豪赌一场,等宋元安和陈家人上位,他们只能任人宰割。

“小心!”

宋元安感觉到连书晏拉着她往旁边一侧,躲开飞来的箭矢。

宋元安心惊胆战。

褚兰没有放过他们,士兵翻身上马,朝他们追来,在大街上追杀他们。

有箭刺入他们所骑白马体内,白马发出痛苦的嘶鸣,朝前方撞去。

宋元安拉紧缰绳,扭过马头,“往小巷里去!”

连书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巷子里小,可以阻拦身后重骑兵。

马声嘶鸣,连书晏扬起马鞭,扯过麻绳撞翻旁边的小摊,冲如窄巷子。

他的骑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带着一个宋元安,也能在小巷中疾驰。

宋元安躲在他的怀里,看着眼前的景象飞速掠过,忽然间,她的瞳孔猛地瞪大。

“不好!”

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低矮的门匾,不远处就是小巷尽头,就要迎面撞上他们,连书晏当机立断,抱着她跳下马。

天旋地转后,他们摔在了路边摆放的稻草上。力竭的白马一路哀嚎,撞在了小巷尽头。

宋元安的脸被草杆割得剧烈疼痛,连书晏还没反应过来,就拽着她穿过一个更加狭窄的缝隙。

洛阳市集楼房间错交杂,骑兵穿着盔甲,根本没有办法追过来,顺着狭缝朝他们连射几箭。

宋元安生平第一次跑这么快。

她感觉到箭矢破空,从她身边划过,没想到她一时纵容连书晏跟在她身边,反而让他落入危险之中。

忽然,她感觉到用箭刺向连书晏,身子一紧,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将他推开,“小心!”

白羽箭刺穿她的手臂,划破衣领带出一条细长的口子。

“啊嘶……”强忍着穿过巷子,暂时甩来追兵,宋元安终于认不出发出隐忍的叫声,连书晏停下来,扫到她的伤口,“殿下,没事吧?”

宋元安抬手推了他一把:“我们分开跑!”

见他还不动,宋元安喊道:“这群人的目标是我,你跟着我只会一起死,听明白了吗?”

陈清蕴以为留下周御可以牵制她,可是周御已经死了,廷尉司的人还愿意听她的话吗?

她们被褚兰围堵在这里,山穷水尽后有追兵,还有出路吗?

说着,她一瘸一拐地想要往另一个方向去,连书晏却直接扛着她往前走:“跟我来,我还有办法!”

第80章 中毒她走了,洛阳城怎么办?

连书晏和宋元安在街头上像两只无头苍蝇般乱窜。

小路蜿蜒,如迷宫般复杂,可是连书晏却似乎对路径分外熟悉,坚定地带着她在小径中穿插。

宋元安感觉到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那些骑兵似乎已经被这诡谲多变的身法甩开了一段距离。

她已经看不见他们追来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太过颠簸,她晃得头有些晕,已经要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连书晏已经带着她闯到了大街上。

这个时间点,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有些难受,捶着连书晏的肩膀,喊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连书晏察觉到不对,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虚弱,连忙扶着她在台阶前坐下,“殿下,你怎么了?”

宋元安抬眼环顾一圈,她发现身后有一扇木门,上面高挂着的门匾,好像是哪个人的府邸,疑惑道:“这里是哪?”

虽然周边环境并不陌生,但是她却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洛阳城的哪个位置,脑子里混沌不清,一时间竟然失去了辨别的能力。

她看见连书晏张口,好像在对她解释些什么,她却感觉头脑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情不自禁侧耳。

忽然间,连书晏变得着急起来,一个劲地拍她的脸,她怔怔地抬头,天地旋转起来,有血红色的痕迹由南至北,蔓延开来。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揉揉自己的眼睛,发现有血溢出。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箭划破的袖子,伤口好像已经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麻的感觉,想蜷曲的毒蛇,爬上她的手臂。

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箭上有毒!

她指了指自己的伤痕,想要告诉连书晏这件事,然而张口的瞬间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连书晏抱住她,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手足无措,愈发努力地想要告诉她什么。

宋元安伏在他的怀中,感官被无限拉长,每一帧画面宛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慢放。

她能够感觉到,连书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殿下,支持住,宋元安!”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连书晏根本没有办法料想。

他看着她满身鲜血,急促地喊着她的名字,到最后甚至有些怒了,“不要睡!现在还不能睡,你听见没有。”

他紧紧搂着她,带着隐忍的哭音,抵在她额头上,“殿下,求你了……”

也许是这个声音太过哀伤,宋元安情不自禁抬手,轻轻地捧着他的脸,似乎想要安慰他,可是触碰到的只有眼泪,落在她的手掌心,比血还要滚烫。

他腾出手,拍打着身后的木门,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宋元安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从他的怀中滑落,手重重砸在他的胸膛上。

……

半梦半醒间,宋元安听见了很多交错的声音。

周围人的忙碌,大夫将针刺入她的眉心,发出一声又一声哀叹。

“毒性猛烈,老夫已经施针替她压制,只可惜殿下的身体虚弱,暂且无法用猛药将毒性逼出。”

“你就说,有没有办法解毒。”

“毒能解是能解,但是解药药性过猛,寻常人恐怕都难以抵挡,何况殿下身体如此孱弱,药性属热,殿**内有寒症淤积,与药性相克,若是用解药,我担心殿下的身体支撑不住,会……”

大夫的话后,四周沉寂,像是陷入了荒芜的缄默中。

所有人聚在床边,皱眉不语。

最后好像是连书晏打破沉默:“若是有办法能够祛除殿下的寒疾,你可以为她用药吗?”

“若无寒症,倒是可以一试,老夫可以暂时替她压制毒性,等祛除寒疾之后,再用药将体内毒素逼走。”

忽然间,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内廷御医多年来都没有办法根治她的寒疾,寥寥数日,你还能找到治疗她的方法不成?”

声音有些熟悉,这个人,宋元安肯定见过,甚至和它认识。

只是她抬不起眼皮子,根本无法分辨是谁。

连书晏在和谁在说话?

她急切地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皮,可惜这具身体太过疲惫,浑身上下都是麻麻的,根本无力无法动弹半分。

虽然只是轻微皱眉,连书晏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连忙俯身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像是一种安抚,压在她的耳边低语:“别怕,我在呢,元安,没事的。”

他握紧她的手,转身说道:“大魏内廷只能找到大魏的方法,楚国有救治她的办法,你送我和她出城,蜀地附近有一处药泉,可除百病,我要带她去那里。”

另一声音道:“你疯了,益州是旧楚国的地盘,现在那边还没完全平定,你想哄我放你回去?你还想带她走?她走了,洛阳城怎么办?撂下担子不干了?”

“我不管洛阳城出了什么事,我必须要治好她。”

连书晏握紧了她的手,说道:“我没疯,没有人知道我和她在你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将我们放走,若是她死了,你甘心向个疯子俯首称臣?”

……

陈府。

裴望舒拖着直裾裙摆,焦急地在府中踱步。

虽然楚国和魏国的礼制略有不同,但是三十六声钟声乃遵循古礼。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裴望舒明了,大魏的天子驾崩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就摸清楚了大魏朝廷权力结构:天子式微,以陈氏为首的世家把握朝政,世家相争。

陈清蕴身为权臣,和她爹一样,在这种权力更迭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离开皇城、离开帝王身侧的。

若是在他出征之前天子就已经命不久矣了,他是绝对不会亲自出征,若是察觉天子状况有变,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返回洛阳,守在女帝身边。

也就是说,这次女帝的驾崩,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意外。

不,可能不只是意外那么简单——

她自幼生长在权力中心,有着绝对的政治敏感度,联想起她来到洛阳这些天,围观洛阳皇女间相互扯头花那点破事,几乎当即就笃定皇宫出事了。

选定陈清蕴不在的时候,很有可能是冲陈家来的。

这里肯定不能待了,裴望舒冲出去,嚷嚷道:“陈清蘅在哪?”

照顾她的侍女白了她一眼:“小公子出去了,他的名字是你喊的?”

她匆忙往外跑,侍女连忙拦住她,“你想要去哪里——啊!”

侍女一声尖叫,只见手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红痕。

裴望舒长发披散,手中紧紧握住染血的发簪,侍女惶恐地看着她,下一步,她却将发簪对准自己的——小腹。

“我告诉你们,我怀里你们大公子的孩子,带我去见你们的族老,你们族中的主事人!不然我就带着它一起死!”

……

成群的黑甲兵从皇宫中涌出,封锁陈家人的府邸,将每个门都看得牢牢的,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士兵迅速解决掉门卫,

褚兰提着剑,染血的衣摆随着尘土飘扬,她看着门匾,胸口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眉宇间写满了咬牙切齿。

没有犹豫,她一脚将门踹开。

士兵跟在她身后,涌入庭院内。

她双眼猩红,高声下令:“给我杀,杀陈氏一人,赏银十两,杀十人,赏金百两!”

士兵们兴奋地一拥而上,里面的侍从们尖叫着躲闪刀刃,府内一时间血流成河。

可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劲。

“大人,”有人告诉她,“陈家的人好像已经不在了,屋里的全是冒牌货!”

“什么?”

褚兰脸色陡然翻黑,快步走进屋中,一具穿着华丽交领直裾尸身倒在地上,她让人把尸体翻起来,拿画像一对比,根本就不是原来院落的主人。

她立刻将衣裳拽来,却看见华贵的衣物下只是一件粗布衣,像是个干粗活的下人。

因为更换衣物太过匆忙,以至于连原本的衣裳都没来得及脱下。

“可恶!”

褚兰愤怒挥刀,砍下尸身的脑袋,“给我查,看看从什么地方跑的,给我追,我倒要看看他们都跑哪里去了!”

……

“废物!”

皇宫之中,淑贵君听完褚兰的禀告,将书案都推翻过去,“到手的鸭子都能让他飞了,你简直就是个废物!”

他指着褚兰,“而且,我要你把他们都围起来,谁让你杀他们了,他们都死了,陈清蕴回来怎么办?”

褚兰低着头,“微臣已经查明,陈清蘅和陈氏族人已经分别出城,微臣派兵追赶,还来得及。”

淑贵君脑袋

快要裂开了。

出城追赶,他们的兵力不足,难以威慑洛阳城中世家,若是不能及时将陈家人追回来,那他拿什么牵制征战在外的陈清蕴。

光是想想,前额青筋就不住地突起,头疼。

真想把眼前这个自作主张的废物推出去,砍了。

“还有五皇女,找到人了吗?”

“找不到,不过没必要找了,”褚兰幽幽说道,“她中了箭伤,箭上的毒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就算有解药,像她这样虚弱地人也承受不住,要么药性相冲丧命,要么毒发身亡,就算让她逃走,也活不了多久,如今唯有二殿下是大魏正统。”

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淑贵君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微笑。

“那好。”

淑贵君说:“为不打草惊蛇,本宫前一日才发信让本宫母亲从扬州调兵,等扬州人马一到,再派兵追赶陈家人也不迟。”

“你下去吧……”

褚兰眉眼一暗,有狭促的光从她眼中闪过,但她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躬身行礼,道:“是。”

她离开瞬间,她看见有一男子从角门进入,被内官带到淑贵君殿前。

她隐忍着抿唇。不就是怕她追杀陈家人,遭到陈清蕴报复吗?

她停留片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