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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玫瑰篱笆,尤利乌斯就见他们母子一大一小在水晶棺熟睡的容颜,祂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祂先将压在爱人胸口的孩子抱了出来,虽然动作轻柔,但还是吵醒了他。

他用肉肉的小手揉了揉因困倦充满水雾的眼睛,瘪着嘴就要哭,可在感受到父神的气息后,又窝到了父神怀里。

尤利乌斯现在没空理这个孩子,只是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祂的心神都放在了在棺里沉睡的爱人身上。

祂俯身在爱人唇瓣上落下一个吻,“醒来吧,辛德瑞拉。”

奇异的光芒从神的唇间蔓延开来,像是春日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蓬勃的生机,顺着少女的唇瓣的流淌全身。

安今的睫毛颤了颤,影影约约听到是神在叫她。

她本以为在漫长的沉睡,是暗沉昏暗的,像是灵魂被禁锢在躯壳里一样难受,但恰恰相反,她被拉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阳光明媚,微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和清新的草木气息,她靠在一棵树上,脚下是柔软如茵的草地,温馨又惬意。

她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甚至有些不想醒来,【系统,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一个树,上面有发光的果子,而我靠在树上。】

系统检索了一下,【世上没有发光的果子,小反派已经出生了,宿主该醒来继续做任务了。】

忽然一股失重感,就是灵魂坠入肉身,安今迷茫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双一模一样的金眸都在盯着她看。

望着面前的神,安今眼里涌出眷恋和爱意,刚坐起身来,就想到了昏睡前发生的事,她红了眼睛,委委屈屈地望着神。

少女控诉的眼神让尤利乌斯心口微涩,将她揽到怀里,“抱歉,是我不该擅自将情感剥离出来,也本不该任自己被疯狂的妒意掌控去粗暴地对待你。”

第126章 第126章被神眷顾的灰姑娘X光明神……

安今的面颊轻轻靠在神的肩膀,心里的委屈也被祂的温声软语哄好了大半。

她虽然在沉睡中,但是还是能感觉到祂一直在守着她,照顾她。

人类的寿命,对于神来说太短暂了,安今不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还要和祂去闹小脾气。

“那你以后不要再随便推开我了。”嗔怪的话尾音却带了些鼻音,让人心头发软。

尤利乌斯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时对她的冷漠,可是不推开她,祂怕控制不住自己,会再次将祂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理智和秩序打碎。

祂吻了吻爱人的额头,“再也不会了。”

安今攥着神的衣角,有些得寸进尺,“在未来二十年里你还要像那个神一样对我好。”

“为什么是二十年?”

安今望着神俊美无俦的面容,忽然有些难过地垂下眸子,“因为我是人类,会衰老,不再年轻貌美,到时候我就不赖在你身边了。”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如果她的伴侣也是人类,那她也不会惧怕衰老,可她爱上的是一个拥有无尽寿命的神。

等她五六十岁,甚至七老八十,身形佝偻,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她也不愿意以这样的样子面对他。

她也希望在未来,她不在的时候,神回忆起她时是她最年轻漂亮的时候。

她虽贪心但也知足,二十年刚刚好,到时她也不过四十,她会重新回到人间,如果小反派愿意跟着她走的话,她会带着他像之前以往游历大陆,教他善恶,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大陆的子民,如果他不愿,就让他留在神殿,这一世有他父神的引导,他估计也不会再误入歧途。

听着她的话,神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祂又何尝不知道祂的爱人不过百年的寿命,即便相爱,也总会有分别的一天,所以哪怕之前有过动容,祂第一时间想的却是逃避。

但现在祂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祂轻轻抬起少女低落的小脸,神色无比认真,“在神殿中,你不会衰老,即便衰老,我也会留你在我身边,我说过,神不看相貌,只看灵魂。”

“呜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被忽视了,原本在尤利乌斯臂弯待得好好的孩子,忽然闹腾着要跑到母亲怀里。

安今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但是沉睡了太久,浑身没有力气,险些摔了他。

或许有神的血脉,小反派一出生就是人类小孩五六个月大的样子,小胳膊小腿肉肉的,五官精致,肌肤雪白。

安今把孩子放在腿上,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脸,心都要融化成了一池春水,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被冲散了。

她好不容易和神走到了一起,孩子也刚刚降世,她也不愿再去想未来的事,只想珍惜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安今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旁的神,眸子清透明亮,“孩子和你好像。”

不同于神的银发金眸,小反派是金发金眸,但是五官却活脱脱像是神的翻版,只是没有神那超凡脱俗的神性,只让人觉得可爱。

安今看到儿子,就跟看到了神的幼年期一样,让她稀罕极了,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神的眸光也格外柔和,“我倒希望他长得像你。”

安今摸了摸儿子发顶金色细微的绒毛,笑着道:“他的发色像我。”

两人说了会话,最后决定给孩子取名为西亚。

刚开始婴儿阶段的小西亚很乖,不是窝在母亲怀里,就是在父神的臂弯里,最多嘴里咿咿呀呀嘀咕着两人听不懂的话。

由于他的特殊血脉,安今不知道该如何去养育他,总是担心他会不会饿了渴了或是冷了,但是神却放心多了,只说不用管他,他自己会长大。

神殿不比人间热闹有趣,作为神明,尤利乌斯依旧尽职尽责地端坐在神座之上,聆听着来自人间的祷告。

安今就坐在神座下方陪着祂,自己抱着竖琴,随便弹奏消磨时间。

她将小脸抵在竖琴上,手指拨着琴弦,舒缓的琴音如潺潺流水般,响奏在寂静的神殿。

无数个无趣的时刻,练就了她娴熟的琴技,甚至学会了自己谱曲。

而现在她的听众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在神座上的神难得没有端坐着,而是斜倚着身子,单手支额,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殿前抱着竖琴的少女,他的腿上还坐着个和他有九分像的小团子。

小西亚一双圆溜溜的金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的身影,嘴里时不时发出“咿呀”的声音。

他现在的金发比刚出生时,长长了许多,脑袋后面也扎了一个小啾啾,似乎是觉得儿子过于吵闹,神宽厚的掌心拍了拍小西亚的脑袋,示意他安静些。

没有时间流逝的神殿,小西亚不断地长大的身量,是两人感受着时间的唯一标准。

原本乖巧的小西亚长到三四岁的时候,性子就变得有些磨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无法控制体内的神力,整个人变得十分暴躁好动,不过听到母亲的琴音就会安静下来。

他还不喜欢穿衣服,尤利乌斯这边给他幻化出来的衣服,那边就被他用神力撕碎了,所以神殿经常能看到了一个光着屁股乱爬的孩子。

安今坐在神的膝上,看着儿子调皮地往玫瑰花树上爬,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小西亚连衣服都没有穿,会不会被扎到?”

安今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不会着凉,但是看到一个光着身子乱跑的孩子,为人父母心里总是有些顾虑。

尤利乌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回道:“会。”

“那我现在赶紧去把他抱下来。”

安今刚刚起身,一道手臂就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了怀里,耳边也响起了神语重心长的声音。

“西亚现在还小,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你要拦着不让他做什么,他会执意做,只有知道疼了,他才会放弃。”

听了神的话,安今沉默了,知道原剧情的她,也明白祂分析的很对。

果然尤利乌斯这边刚说完话,就听到了儿子细微的哭声。

“呜呜呜……母亲。”

小西亚现在也不过三四岁孩子的形态,看着小胳膊小腿,结果一会的功夫就爬到了玫瑰篱笆的最顶上,身上白皙的肌肤被花枝和尖刺扎得红彤彤的,要是再自己爬下去又要被重新扎一遍,他只能坐在藤蔓上的,眼泪汪汪地看着父神母亲。

他虽然有神力,但他还不会用,也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免于伤害,可偏偏又皮爱玩,知道痛了又只想躲到母亲怀里哭。

玫瑰篱笆本就是为了遮挡视线长起的,虽然不高,但安今够不到把他抱下来。

她秀眉微蹙,拉了拉神的袖子,“儿子哭了。”

尤利乌斯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一道五彩的绸缎连接到了藤曼上,小西亚一屁股坐到上面,像坐滑梯一般从藤曼上滑到了神座上父神和母亲的怀抱里。

结果就是小西亚抬着满脸泪痕的小脸,兴奋道:“父神,我还想玩。”

安今苦笑不得,早知道不心疼他了,她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身上不疼了?”

听母亲说起这个,西亚似乎才感受到身上的痛,他又委委屈屈缩在母亲怀里撒娇,“疼。”

尤利乌斯放任儿子去撞南墙,不代表他不疼惜孩子,他指尖萦绕着白光,很快小西亚身上的红印划痕都消失了。

祂摸了摸儿子脑后的小辫子,温声道:“你自己也可以玩,要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量。”

尤利乌斯大概猜到了不是小西亚不喜欢穿衣服,而是衣服上有祂的神力,他会觉得束缚。

这世间只会有一个神,当两种神力出现必然会产生争斗和掠夺。

祂作为父神,自然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但是作为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就本能排斥祂的力量。

小西亚窝在母亲怀里,眨着懵懵懂懂眸子,听着父神说着祂听不懂的话。

安今低眸看着儿子两眼放空的样子,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朵,“要好好听啊。”

小西亚瘪了瘪嘴,也认真了点,尽量吸收着父神的话。

之后开始了努力学习的历程。

父神教他使用神力的时间都会放在母亲睡着后,小西亚对这个时间安排十分赞成。

他和父神都不需要睡觉,但是母亲需要,在母亲醒的时候,他也喜欢粘着母亲,不想学习。

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母亲的胸口和她一起睡,但是后来他长大一点,不需要睡觉了,又不喜欢穿衣服,父神就不让他挨着母亲睡了。

他的位置被父神占据了。

而他也占据了父神的位置,小小的四肢仰躺在神座上,去看着头顶上的星图。

在小西亚十岁的时候,他竟然从星图里看到了人间的画面,这对他来说有趣极了。

从这些片段画面里,他也知道自己不穿衣服是不对的,他也学着用神力给自己幻化出衣服。

当看到穿着裙子的儿子时,尤利乌斯沉默了许久,而安今却一下子笑了出来。

五官慢慢趋于少年化的小西亚,长得也愈发像他的父神,安今看着现在的儿子竟有种看到神女装的诡异感。

她乐呵地上去揉了揉儿子的脸,但还是正确地引导他,“小西亚,裙子是女孩子穿的,你是男孩子。”

小西瓦歪着头看着母亲,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划分男女,只是从小看着母亲穿裙子,他也觉得世上没有比裙子更好看的衣服了,就也幻化出了一条裙子。

知道不对后,他又幻化出了和父神差不多的衣物,父子俩看着也更像了。

星图上播放的画面对于无聊的小少年来说就是神殿里最有意思的事,他天天仰躺在地上翘着腿去看,慢慢地还能从里面听到声音,甚至他还发现他的神力可以影响到他们。

他像是找到了更好玩的游戏了。

比如他会在孩子们放风筝的时候,故意将风筝吹到树上,要是他们乞求神明帮助的话,他就把风筝吹下去,要是咒骂的话,就让他们摔跤。

现在正好看到一个画面两个勇士正准备决斗,他把其中一个人的剑藏了起来,见那人找不到剑的蠢样,他又乐得捧腹大笑。

“西亚,你在做什么。”

西亚脸上的笑意一僵,转眸就看到一脸冷意的父神。

第127章 第127章被神眷顾的灰姑娘X光明神……

“我教你使用神力,是让你用在这上面的吗?戏弄普通人类?”

神银白色的长袍佛过玉石地面,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无端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见父神来了,西亚连忙把剑还给了勇士,心虚地双手背后,耷拉着眉眼,“父神,我错了。”

尤利乌斯洞察一切的金眸望着面前的孩子,心里清楚他并不是真心悔过,而只是想把这个件事敷衍过去。

“错哪了,错在让我发现了你的恶作剧?”

西亚悻悻地闭了嘴,他还真是那么想的。

尤利乌斯手掌浮现出一根藤条,冷着眉眼,道:“把手伸出来。”

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父神,你要打我?”

他自出生以来,要什么就有什么,母亲对他关怀备至,父神作为世间最强大的神也对他慈爱有加,甚至还把信徒的供奉与他共享。

长那么大,他连个冷脸都没见过,别说挨打了。

“做错事自然要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被宠着长大的孩子不会惧怕藤鞭,西亚撅着嘴把手伸了出来,心里想着大不了他偷偷用神力护住自己。

结果一藤条下来,他的眼泪就冒出来了。

这明显不是普通的藤条,一鞭子下去,在他白嫩的手掌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来,但西亚却从来都没有那么痛过。

西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什么小心思都没了,抱着父神的腿哭,“呜呜呜,父神,我错了,你别打我了。”

尤利乌斯低眸望着腿边的儿子,平淡道:“你觉得委屈是吗?”

“你在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这两人签的是生死状,你把他的剑藏起来,有没有想过他会死。”

西亚也不敢哭了,拿另只手抹着眼泪,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父神,我不知道,对不起父神,以后我不会再胡闹了。”

尤利乌斯默默收了藤条,抬手在星图上转播了战斗场的画面,而方才那个勇士已经倒在地上死了。

“看到了吗?死亡是他的命运,他有剑或许也会死在对方的手,但他绝不能是因为你藏了他的剑而死,西亚你记住,不要随意牵连人间的因果。”

西亚眼泪汪汪,看到画面里浑身是血死去的人类,他下意识缩到父神的神袍里,闷声道:“是我不该调皮把他的剑藏起来,或许我该帮助他,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尤利乌斯摇头,“自他接下战帖,就该为死亡的后果负责,这片大陆有生灵降生,也会有生灵死亡,这你无需插手。”

“但你可以警告世人,禁止这种生死决斗,日后也就不会有这种悲剧发生了。”

西亚懵懂地抬眸,“父神,那我该怎么做?”

尤利乌斯摸了摸儿子脑袋,引导道:“人间的管理者是国家和国王,或许你可以找上这个国度的国王。”

西亚眼睛一亮,但随后又垂下了头,他拽着父神的袍角,可怜巴巴道:“父神,如果我可以处理好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大陆上处处有父神的神像,但他也看到了母亲的雕像,他知道母亲是大陆上人人赞声的圣女,她爱护子民,为父神传播福音,要是被母亲知道他戏弄人类,她一定会对他失望极了。

他能接受父神的责骂和鞭打,但唯独受不了母亲失望受伤的眼神。

“可以。”

尤利乌斯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那残余的痛楚抹去,轻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力量能影响到人间的?”

“就在不久前,我看到有人对母亲的雕像不敬,我太生气了,不断地咒骂他,让他的马车冲进河里,结果真的实现了。”

西亚刚说完,意识到自己又供述了一道罪行,他缩了缩手,连忙道:“不过他没有受伤,他自己爬出来了。”

“你做得很好。”

啊?西亚迷茫抬眸——

“母亲。”

安今这边从水晶棺醒来,那见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朝她扑过来。

小西亚现在都长到安今的肩膀了,金发金眸,他喜欢灿烂明亮的事物,身上衣服也是闪耀着耀眼的金纹,整个人看着亮闪闪的,像个小太阳一样。

安今笑着拥住他,还在想今天儿子怎么变得那么黏人了,就见着他抬起眸子,满脸写着求夸奖。

“母亲,我做了一件好事,制定了自己的秩序。”

安今眼眉染上笑意,柔声问道:“我们小西亚做了什么?”

“人间总有鲁莽的勇士动不动就生死决斗,不少勇士会因自己的鲁莽死去,我给国王们带去了父神的神谕,让他们向世人宣告生死状无效,即便有事前免责承诺,仍要为对方的死亡负责。”

“这样的话,日后勇士们下手前必然心生顾虑,也可以减少伤亡。”

听着儿子兴奋地讲述自己的事迹,安今给他捋了捋额间的碎发,心里满是欣慰。

她就知道所谓的小反派其实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只是需要引导。

她俯身亲了亲儿子的侧脸,夸赞道:“小西亚做得很好,世人只顾决斗的刺激性,给胜利者颁发勇士的称号,而你却注意到落败方的困境,我相信,你这条秩序一定会有很多人受益。”

小西亚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压根都没注意到,是父神提醒他的。

他心虚地看着父神,但好在父神没有要拆穿他的意思。

经过这件事,小西亚也不敢再去戏弄人类了,在母亲眼里他可是个好孩子,他才不会叫母亲失望。

不过他也会一直在关注星图,看着有的男子一边向妻子诉说着衷肠,一边和情人调情,看着大贵族一边暴虐地对待子民,一边跪在父神神像下面赎罪。

他得出了个结论——人类都是表里不一且自私的。

当然他母亲除外。

有时从星图看到特别令人气愤的事他就会告诉父神,得到了父神的首肯,他才会出手小小惩罚他们一下。

父神日理万机,要听整片大陆的祷告声,他不一样,他只能看到星图上显示出来的画面,而他又有时间,可不就一直盯着。

在星图出现的每个人,都会接受他心底的道德审判。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小西亚长成十八九岁的时候,他的相貌身高就定格了,神殿再也没有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而西亚的关注也从星图放到了母亲身上,他看着母亲,眼里总是有浓郁的哀伤,但当母亲注意到他时,他又会隐藏的很好。

可是慢慢地,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愈发难以抑制,在一次母亲睡着后,他忍不住像父神寻求答案。

“父神,母亲她是不是……”后面的话哽在西亚的喉间,怎么也不敢吐出口。

即便他不说,尤利乌斯也知道儿子想问什么,祂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平静面容,让人难以窥视其真实的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地“嗯”一声。

西亚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颤抖的声线,“父神,你可是这世间唯一的神,你有没有办法?”

神座上的银发金眸的神祇看起来格外慈悲,彷佛能包容世间万物。

半响祂才开口,“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犹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了西亚的心头,让他原本仅存的一丝侥幸完全破灭。

西亚彻底崩溃,“怎么会这样?母亲除掉了女巫,解救了伊利王国,不是有功德之力和信仰之力吗?怎么会只有百年的寿命。”

西亚知道母亲是人类,和他和父神不一样,可他所认识的不同也不过就是母亲要睡觉要喝玫瑰花露,而他和父神不需要,可直到现在,他竟然看到了母亲正在倒计时的生命。

这要他如何能接受啊。

尤利乌斯缓缓闭上眸子,有些疲惫道:“问这些没有意义,西亚,剩下的时间就好好陪你母亲吧。”

西亚拉着父神的衣袖,悲痛的眼眸满是哀求,“为什么没有意义,父神,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尤利乌斯一直都知道西亚是个固执的孩子,不找到答案是绝不肯罢休的。

他缓缓开口,“西亚,人间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当时亲眼见过你母亲功绩的世人大部分已经死去,后人的信仰自然没有那么纯粹,而来自人间的信仰之力最浓郁的时候,是你母亲怀你的时候。”

西亚小脸煞白,像是抽走了所有血色,少年还有单薄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母亲的信仰之力和功德之力在我身上对吗?”

尤利乌斯心口发涩,自两人在一起时,祂就已经做好了会和爱人分别的准备。

但自小跟着母亲长大的西亚,如何能去接受陪伴着他的母亲骤然离世。

祂摸了摸儿子有些黯淡的金发,“西亚,你不要自责,没有信仰之力和功德之力促进你快速孕育,你母亲或许会永远陷入沉睡。”

“接受现实吧,好好的陪着你母亲,不要说让她伤心的话。”

西亚的眼泪打湿胸前的衣袍,他垂着头,不让父神看到他眼中的不甘。

他才不要接受现实。

信仰之力是吗?

那是不是重新收集信仰之力,就会延长母亲的寿命?

西亚仰头,看着星图里,圣女雕像下渐渐冷清的广场,默默攥紧了拳头。

第128章 第128章被神眷顾的灰姑娘X光明神……

水晶棺里身着湛蓝色长裙的女子沉睡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金发长发肆意地铺散着,头顶柔和的光芒映照着她精致无暇的面庞。

忽然她的长睫颤了颤,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扰。

安今扶着棺身边缘缓缓坐起身来,捂着有些昏沉的脑袋,本来还以为吵闹声是梦里的,结果耳边又响起了少年的嘶吼声,还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安今疑惑地皱眉,发生了什么事?能叫他们父子俩吵成这个样子?

听着愈演愈烈的动静,安今不得不起身去查看。

穿过玫瑰篱笆,安今就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神殿,殿前罗马柱倒了几根,苍穹上的星图也满是裂痕,而金发金眸的少年被锁链捆着跪在地上。

他的身躯因挣脱不开束缚,不住地颤抖着,暴起的青筋狰狞地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下层,猩红色的眼眸直直地刺向神座之上的神明。

“父神,你根本不爱母亲,只有我最爱她,只有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母亲留下来。”

神座的扶手处的雕饰无声开裂,神的修长指节深深嵌入裂纹上,向来平静温和的神此刻神情绷紧,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安今的脚步一顿,抬眼望着神,除了之前分身的事,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神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变化。

她的视线又落在被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西亚,你怎么能那么和你父神说话?”

对于儿子口中的话安今并没有在意,她和神之间本就是她强求的,祂能允许她陪在他身侧,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本来她就只打算陪着神二十年,然而现在远远能超过这个年数,即便她现在的容貌还是如少女一般,但是安今能觉得她的身体已经步入了老年,不过她并不害怕。

那么多年神对她温柔细微,对孩子耐心呵护,儿子也乖巧听话,没有像原剧情那样胡作非为,安今她觉得已经很幸福了。

甚至她心里也希望神能不要那么爱她,这样她离开后,祂也不会太难过。

“母亲。”

见到来人,原本还充满攻击性的少年态度陡然软了下来,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微红着眼眶唤了一声。

剑拔弩张的神殿也因为她的到来陡然沉寂了下来。

安今看着儿子这副样子也心软了,她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声音轻柔,像是在哄着幼年的孩子,“小西亚是不是惹你父神生气了?”

母亲温柔的气息传来,让西亚强忍的泪不断地落下来,他死死咬着唇,什么也不肯说。

安今无奈又看了眼神座上的神,寻常鲜少能在祂的面上看出什么情绪,可祂现在周身弥漫的气息却格外沉重压抑。

不过安今并不害怕,她上前拉着神的手,像是最虔诚的信徒般,抚在祂膝前,抬着清透的眸子,问道:“是西亚惹你生气了吗?”

虽然她也想为儿子求情,但是她知道要是西亚没有犯错的话,神是不会惩罚他的,所以还是想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尤利乌斯低眸,望着爱人散落在祂膝间的金发,才想起来祂忘记给她编辫子。

“父神,你不准说。”殿下的少年忽然仰起头,大声吼着,虽然说话放肆嚣张,但通红的眼睛里又藏了一抹祈求。

尤利乌斯抬眸看了眼殿下的儿子,没有再纵容帮他遮掩,“西亚在人间制造瘟疫,要是我没有提前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

安今脑子嗡嗡作响,险些跌坐在地上,最后还是神将她揽到了怀里。

她攥着神的衣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她不相信西亚会做出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来。

安今迷茫道:“西亚为什么那么做?”

尤利乌斯静静地望着怀里的爱人,眼里藏着让人无法窥见的伤痛。

“他想给人间降下灾难,然后再以你的名义去救世,让你获得信仰之力,延长寿命。”

听完安今脸色发白,她本来以为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可没想到她即便没有陷入沉睡,西亚还是差点走上祸害世人这条路,而这次只是为了去延长她的寿命。

眼见自己的事迹败露,母亲受伤的眼神扎得西亚心中刺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愤恨地望着神座上的神,“父神,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难道你不想叫母亲继续活下去吗?”

父神要他接受母亲会离去的现实,可他如何能接受啊?

自那日之后,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星图里的圣女雕像。

如果有人对着雕像祈愿,不管什么愿望,他都统统帮忙实现了,或许人们觉得灵验,之后又多来了几次。

但是这微薄的信仰之力,对于母亲的身体来说,还是如杯水车薪。

西亚心里愈发着急,现在大陆上的人们富足安康,国家之间也没有战乱,百姓过得好,自然不会再把精神的寄托放在神明身上。

甚至连教廷都出现了不少蛀虫,他们享受着各国国王最高礼遇的待遇,对神的侍奉和祷告也不用心,甚至假借神的名义,插手王位的继承。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西亚在星图上见过很多人临死之前卑微地乞求能给他们多留下些时光,他又怎么忍心叫母亲和那些绝望的人类一样。

既然没有灾难,那他就制造灾难好了,这样人们信仰才会更加虔诚。

最初他只是让雨下得大些,让风刮得更厉害些,但是人们只是会乞求神叫他们风调雨顺,分给母亲的信仰之力还是太少了,完全无法挽救母亲体内流逝的生命。

后来他就想到了瘟疫。

父神是人间秩序的守护者,不让他插手人间事,上次他只是调皮藏了勇士的剑,都被父神用藤条惩罚了。

而这次做得事比之前更加恶劣,他知道父神必然大怒,会狠狠地惩罚他,母亲也会对他失望,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叫母亲活下去。

可他明明都快成功了,却被父神阻止了。

这叫他如何不愤怒,父神守着所谓的秩序,所以就要眼睁睁见母亲死去而无动于衷吗?

他怀疑父神根本就没有那么爱母亲。

“西亚,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我不畏惧死亡,你不该牺牲别人的命去换我的命。”

安今有些失望地看着面前这个偏执的孩子,现在才发现其实西亚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乖,不过还好有他父神看着他,才没叫他真的犯下大错。

筹谋许久的计划被父神打碎,现在又被母亲用这种失望的眼神看着,西亚体内的神力不断流窜,撕扯着他的身子,这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口不择言地大声喊道:“大陆上那么多人类,死一两个怎么了?只要母亲你能留下来,不就行了吗?”

“西亚。”

安今被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走到他面前,手掌都扬了起来,可还是忍不下心来去打他。

“如果你父神也像你这样想,母亲早就死了。”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红着眼睛转身埋到了神的怀里哭泣。

神爱世人,几百年前的瘟疫,祂亲自降临人间救世,而几百年后,他们的孩子,没有继承祂的半分慈悲,为了她能永生长寿,竟然不惜去制造瘟疫。

安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孩子,他视人命为草芥的观念自然是百般不对,可偏偏他是为了她,她也是最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尤利乌斯抚着怀中爱人颤抖的后背,轻声道:“不用伤心,交给我,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神金色的眸子冰冷地望着殿前不知悔改、一脸倔强的孩子,祂轻挥袖袍,原本束缚着西亚的锁链从表面没入他的身体里,封住了他的神力。

“既然你这样轻视人类,那你就亲自下去体会一下人类的命运。”

随着神的话落,西亚脚下的云层散开,整个人猛地坠落下去。

他的瞳孔放大,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声音有些害怕,“母亲——”

“西亚。”

安今跑过去,却只看到西亚不断坠落身影。

望着那逐渐远去、越来越小的身影,安今的心陡然被揪紧,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没有教好西亚,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尤利乌斯俯身拉起爱人,轻轻地帮她擦去泪水,“西亚本性不坏,只是有些偏执,他在神殿去看那些人类,永远只会把他们当作蝼蚁,只有封住他的神力,让他亲自到人间体会人类的苦难和无助,他才会彻底改观。”

“我虽是神,却依旧会受到秩序规则的束缚,但西亚不一样,西亚本该是半神之资,在受了信仰之力和功德之力的淬炼后,他的神力几乎可以和真神媲美,而且还能不受规则的限制,可以随意去人间,如果他日后再像这样轻视人类,后果是你我无法想像的,所以我必须要提前纠正他的性子。”

安今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抱住神的腰,抬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祂,“我知道这是为西亚好,可这是西亚第一次离开我们。”

别看西亚现在长得快和他父神一样高了,可在神殿里接触的人少,他的心思也还像是未成年的孩子一样。

西亚不单单是她需要守护的任务对象,也是她亲自孕育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他做错了事,需要得到惩罚,可她依然会心疼他。

尤利乌斯叹了口气,“我会守着他的,不会让他受到太大伤害。”

卡不罗小镇的街头,忽然出现了一个蜷缩在街角的孩子。

他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已经快要入冬了,他身上还穿着薄薄的衣服,凸起肩胛清晰可见,漂亮的金发也乱七八糟地盖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真是太可怜了。”

“孩子,孩子,你的父亲母亲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西亚睁开褐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些围绕着自己的陌生面孔。

他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别人问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后来有人叹气道:“估计是不知道从哪逃出来的学徒,不如先把他送到孤儿院吧。”

原本呆呆的孩子听到这里,面容突然变得凶狠了起来,他恶狠狠撞开围着他的人群,吼道:“我有母亲,我才不去孤儿院。”

第129章 第129章被神眷顾的灰姑娘X光明神……

西亚像是迷失方向的羔羊,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繁华喧闹的人群之中,望着周围陌生而又嘈杂的街景,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母亲?

他想他应该是有的……

至于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也不知道,甚至也不知道怎么去找母亲。

“哥哥,你怎么不回家啊,你饿不饿呀,我把面包分给你?”

或许是他过于精致的面容,让他很轻易地获得别人的怜悯,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流浪着,都有可爱的小女孩拿着面包,羞怯地递给他。

西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女孩,又看了她身后正用着鼓励和欣慰的目光看着女儿的父亲,他就知道他又变成了他们展现善心,顺便教育女儿的工具。

他嫌恶地打落她手中的面包,“什么东西,我才不吃。”

小女孩愣了会,随后哇哇哭了起来,她身后的父亲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他面色阴沉地抱起女儿,转身离去之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西亚一眼,“不识好歹。”

西亚满不在乎,他讨厌别人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一旦有人对他露出虚伪的同情和怜悯,他就像是小刺猬一样露出尖刺,嘴里骂着难听的话,将人赶走。

后来卡不罗小镇的人都知道这里来了个怪孩子,他有着天使一样的容颜,性格却糟糕极了。

西亚也混进了难民窟,这里臭气薰天,像他这样大小的孩子很少,多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懒汉,西亚虽然不喜欢这里,但是好歹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这里都是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晚上他就睡在一堆稻草里,夜晚的寒风让他只觉身上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在扎他,只有蜷缩着身子才稍微好点,还是冷得话,他就把地上的稻草盖在身上。

天亮了他就继续流浪,除了寒冷,胃部抽搐着发出鸣响,像是有把钝刀在腹腔里研磨,他的脚步也越来越虚浮,最后走到一处橱窗,看到里面的一家三口正在用餐。

里面的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西亚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窗上,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彷佛能闻到里面麦酒香气混着烤鹅的味道。

安今从幻化的水镜里看着儿子,一颗心不断地被撕扯着。

从前西亚喜欢在她身边和她说些趣事,说他惩罚了暴虐的伯爵,让他不要压迫小镇的子民,说他吓唬了一个包养情人准备杀妻的商人,她也一直坚定的认为西亚是个善良正直的好孩子,从小到大也都没让她操什么心。

可从水镜里看到一切,安今才恍然发觉她一点都不了解西亚。

或许从水镜里看到的西亚才是他真实的性格,倔傲、无礼、不懂感恩。

她为他糟糕的性子觉得痛心,可看到他孤身一人可怜兮兮趴在橱窗前看着别人一家人用餐,她心里压抑透不过气来。

“小西亚是不是饿了?”安今微微侧身扭头望着神。

从前小西亚不喜欢穿着衣服在神殿乱跑的时候,她就经常担心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但有神力的小西亚就百毒不侵一样。

而现在或许是西亚第一次感受到饥饿。

尤利乌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继续给爱人编着辫子,“嗯,虽然没有神力,但他依旧是半神,饿不死的。”

“可是饿的滋味很难受的。”

尤利乌斯无动于衷。

“我之前体会过。”

尤利乌斯手下的动作微顿,无奈道:“我知道你心软,但是挨饿受冻本就是凡人需要经历的,要是处处护着他,那放他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安今眼神黯淡,无力地垂下了眉眼,心里愈发煎熬,“或许是我对西亚的关心太少了,如果早点发现他的性子,会不会……”

“不,说起来都是我的错。”尤利乌斯打断她的自责。

“是我过于纵容西亚了,之前我就发现西亚喜欢戏弄人类,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是也能从中看出他对人类的轻视。可是当时我也只是对他小惩大戒,没有真正狠下心来去惩罚他。”

安今迷茫抬眸,“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尤利乌斯也有了一丝悔意,“西亚祈求我不要告诉你,这点是我错了,西亚对我的劝诫,会不服、会假装妥协,但是他却格外听你的话,是我不该替他隐瞒。”

安今的眼眶渐渐泛红,原来西亚的性子那么早就出现了端倪,而她却一直都不知道。

如果没有这次事端,西亚是不是打算在她面前伪装一辈子呢?

尤利乌斯捧起爱人的脸,轻声道:“索性现在没有酿成大错,我们还能去纠正他,你要是真的不忍心,先回去休息吧,我会守着西亚的。”

“小西亚也不知道要离开多久,我要看着他。”

安今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寿命,即便再心疼西亚,她也想看着他慢慢成长。

尤利乌斯倒也没在阻拦,祂理解她的情绪,毕竟曾经祂也是那么看着她。

想起过往的事,神金色的眸子里也藏着哀伤,怜惜地摸了摸爱人垂落的金发——

“去去去,小家伙,你影响我们的客人用餐了。”

经过这几天的流浪,西亚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变成脏污不堪,漂亮的金发也都黏在一起打结了。

带着领结的老管事走出来,翘着胡子啧啧道:“小家伙,你要是饿了,你该去孤儿院,或是去教廷领些食物,我们这你可消费不起。”

说完他就让侍者架着西亚的胳膊想将他拉开了。

管事的轻视,以及里面客人看过来的窃窃私语,偶尔溢出了几声笑,让西亚羞耻极了,彷佛他是一只任人驱赶的恶心虫子,在侍者冲上来的时候,他就扭着身子跑了。

寒风灌紧他的衣衫,带着刺骨的寒意,慢慢他的身子就热起来了。

西亚穿着喘着热气,彷佛找到了不畏惧寒冷的办法,他就一直跑啊跑,跑到喉间泛起腥气,跑到胃部痉挛,重重摔在地上。

西亚喘了几口气,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神像,周围跪着虔诚的信徒,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供台上摆满了蜂蜜和苹果,还有各种菜式。

西亚看到神像时,下意识瘪了嘴,心里泛起一股委屈,“父……”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最后模糊呜咽声又没入唇齿间。

西亚站起身子挤进人群,周围人正虔诚的祷告,也没有人发现混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看到供台上的美酒佳肴,西亚像是看到救赎一样,肚子的饥饿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直接伸手抓了上去,抓着什么就让嘴里塞。

“贱民,胆敢对神明不敬。”

一直鎏金权杖的砸在他后颈,西亚吃痛向前扑去,供台被掀翻,餐盘稀稀落落的砸落在他身上。

“天啊,这孩子毁了教廷的祷告仪式。”

刚吃到嘴里甜蜜的蜂蜜,现在糊在了西亚的脸上,粘住他的睫毛,模糊的视线只看到一群穿着教袍,胸前带着光明徽章的人,紧接着落下来一阵拳打脚踢。

莫大的屈辱让西亚双眼猩红,他攥紧了拳头,想站起反抗,可惜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如何能和几个成年男子抗衡,他不甘的反抗只换了来对方愈发残酷的对待。

拳头落在腰腹,剑鞘包铜的棱角打在肋骨间隙,剧烈的疼痛让西亚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身子,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是孤儿,他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没有人保护他。

周围民众的视线也从愤怒变成了不忍,“他只是太饿了,神向来仁慈,不会怪罪他。”

“就是,没必要下手那么狠吧。”

尤利乌斯叹了口气,他指尖微点,人间晴朗的天空突然响起一道惊雷。

安今捂住唇,压抑住哭声,泪眼婆娑看着神,“你不是说你不会插手吗?”

“苦难是光明的倒影,当西亚尝到苦难的绝望,才会觉得光明的重要。”

“不过这确实不是他的错,神不会怪一个饥饿的孩子偷吃供品,但教廷已经不是曾经的教廷了。”

这道惊雷可是吓到教廷的人了,天上异常的反应以及周围不断的议论声,让教廷的人不得不停手。

一直站旁边没说话白袍的女子,突然怜悯地开口,“孩子,神原谅你了,以后千万不可以再这样了。”

西亚猛地推开她,手里抹着眼泪,一瘸一拐走出人群。

神明的供品不能吃,这是西亚受了一顿毒打后得来的教训。

但是那样的屈辱,让他也不愿再待在这个小镇。

他走啊走啊,走出街道,穿过森林,走到脚下的鞋底磨破,走到天空飘起小雪。

一路上他再没有拒绝别人的施舍,不管是恶意的,怜悯的施舍还是什么,只要有人给吃的,他都会接受,还学会了说谢谢。

他不知道要去那,但心中又隐隐有了方向。

他来到了一个新国度,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性子恶劣的坏孩子,也是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雕像。

她头上带着铃兰花环,手里拿着神杖,面容微笑望着远方,细雪下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之中,彷佛能给人带来无限的希望。

西亚仰着头颅,驻足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无视雕像周边的围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蜷缩在她脚下,明明外边还飘着雪,但他却觉得格外温暖,像是依偎在母亲怀里一样。

身体的疲惫很快让他没了意识,脏污的面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嘴里喃喃道:“母亲,母亲……”

“西亚生病了,我不能再这么看着了,我要下去陪着他。”

第130章 第130章被神眷顾的灰姑娘X光明神……

细微的初雪很快就停了,第二天伊利王国的天空也格外晴朗。

原本有些冷清的圣女广场突然来了几列士兵,嘴里威严的吆喝着,“女王亲临,闲杂人等退让。”

伊利女王在簇拥中走来,银发整齐的梳着,头上带着王冠,面上的皱纹也在诉说着她的优雅。

虽然现在圣女广场逐渐冷清,但是琳蒂却数十年如一日到圣女像祭拜。

琳蒂并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但从父王的口中,她知道是圣女殿下为她在百日时为她赐福,把她从女巫手中救下,给他们国度带来了救赎和希望。

她也幻想着圣女殿下是多么温柔、美丽,将把年幼的她抱在怀里。

想起这些,年过半百向来雍容华贵的女王仰头望着圣女雕像时,竟露出孩子般笑意,她被侍女搀扶着跪在圣女像下,正要祭拜,却看到了在雕像脚下蜷缩着的孩子。

女王身边的大公爵也注意到了这个孩子,顿时皱了眉头,“这怎么还有个孩子,来人把他带走。”

“不。”琳蒂微微抬手,阻止了他们。

她看着圣女雕像下的孩子,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牵引,她走上前去,将那孩子抱在怀里。

在神像下险些病死的孩子遇到心善的女王,给他请了医师治病,让他没再挨饿受冻,可他毕竟不是伊利王国的子民,女王还专门派人将他送回亨利王国待遇最好的卡不罗孤儿院。

周周转转又回去了,这次被送回卡不罗小镇的孤儿院,西亚没有再挣扎。

孤儿确实该待在孤儿院。

他给送他回到孤儿院的骑士行了一礼,“请代我向女王陛下送去我的感谢。”

骑士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将他交给孤儿院的院长。

院长妈妈已经很老了,身形干瘪佝偻,穿着庄严肃穆的修女长袍,面上满是岁月留下来的沟壑,但看着格外慈爱。

莎芙莉看着面前八九岁的孩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是也没有多想,她颤颤巍巍地上前给他一个拥抱。

“西亚是吗?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西亚深褐色眸子极其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在他像是一颗在沙河里翻滚的石头,在流浪中磨平了棱角。

西亚平静地接受了现在的生活,他跟着孩子们一起上早课,对着神像祷告,下午跟着工匠学做鞋子。

他虽没了最开始的倔傲,但是不愿意搭理人,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甚至好几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后来他听说了一个消息——听说教廷的圣女要来他们孤儿院了。

这在他麻木的生活里掀起了巨大的涟漪,西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期待,他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衣服,将头发梳了又梳,对着镜子练习乖巧的笑容。

在圣女来的那日,他早早跑去教堂,占据最靠前的位置。

然而在看到所谓的圣女时,西亚的笑容僵在脸上,所以的期待被彻底打碎,血液也彷佛凉了下来。

这人就是当时他挨打时冷眼旁观,之后又假情假意说原谅他的虚伪女人。

她也有着一头金发,面容姣好,穿着白袍,面上带着友善慈爱的笑意,手中拿着教义,为孩子讲解。

看到她这副打扮西亚攥紧了拳头,他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毒打,气愤地站了起来,指着她大声喊道:“她才不是什么圣女。”

周围的气氛陡然沉寂了下来,围着圣女的孩子们也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西亚。

西亚现在穿着整洁的衣衫,原本凌乱打结的头发也被剪成了短发,所以艾尔薇并没有认出他,但是他口中冒犯的话,还是让她不悦。

看到她的脸色,她身后的黑衣教徒立马把西亚扣住了,“敢对圣女不敬?”

一旁守着孩子们的莎芙莉,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西亚会突然发难,她连忙开口求情,“圣女大人,西亚年纪小不懂事,请你宽恕这个孩子。”

艾尔薇面上挂着淡淡笑容,“我当然会宽恕他,不过他对神明不敬,我怀疑他是被恶魔上身了。”

那就是不宽恕了。

莎芙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年轻的时候并不喜欢辛德瑞拉,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是辛德瑞拉。

“三下戒尺能让你头脑清明,让恶魔不再侵入你的身子。”

扣住西亚的黑衣教徒拿出一根厚重的戒尺,而另一人态度强硬地让西亚把手伸出来。

西亚不断挣扎着,一戒尺狠狠地落在他的手掌上,让他吃痛惨叫一声。

他紧紧咬住牙关,眼睛充满愤怒与不甘,死死瞪着艾尔薇,“我没有被恶魔上身,你就是个冒牌货,你不是圣女。”

艾尔薇面色难看,她拥有和圣女一般灿烂的金发,相貌有几分像她,这让她从小备受追捧,十八岁便成了教廷的圣女。

但艾尔薇并不认为自己比上任圣女差在哪里。

她会重走辛德瑞拉走过的路,得到神的眷顾,登上天梯,到达传说中的神殿。

所以她第一站来到了卡不罗小镇,没想到遇到了个敢忤逆她的孩子。

艾尔薇强忍着怒火,“看来这个恶魔已经迷惑这个孩子了,左恩,罗布,你们务必要让他清醒下来。”

“是。”

木板落在皮肉清脆的声音,混着西亚压抑不住的惨叫,让在场的孩子们抖了抖身子,原本粘着艾尔薇的孩子面露惧色,不留痕迹地离她远了些。

三板子下去,西亚的手已经高高肿起了,他眼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而教廷的人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够了,圣女大人,我会好好教育西亚。”莎芙莉满是褶皱的手拦住了再次落下的板子。

活了那么多年,莎芙莉如何看不出艾尔薇对孩子毫无一丝该有的怜悯,也明白她来孤儿院只是为自己造势而已。

虽然教廷势大,但她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为了恶魔不再次上身,莎芙莉小姐,你最好把他关在祷告室忏悔。”

莎芙莉小姐年轻时来孤儿院做义工,一生未婚,将自己的青春时光都献给了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地位崇高,十分受人尊敬,艾尔薇自然也不愿得罪她。

处理掉了不听话的孩子,艾尔薇面上重新挂上了和善的笑意,为孩子讲解教义。

而西亚捧着红肿不堪的双手,被关到了祷告室,手心传来钻心的疼,可让他最捱的是内心无法压抑的暴躁。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那尊高大威严的神像之上,与其他人面对神像时的敬畏之情不同,西亚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冲上前去将这神像狠狠砸碎!

他没错,才不需要忏悔。

“西亚,手疼吗?”一道轻柔而温暖的声音,在西亚的身后悠悠响起。

西亚身体猛地一僵,这饱含关怀的声音像是温柔细心的手,将他体内纠缠在一起筋脉一点点捋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艰难地扭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很漂亮、年轻,洁白肌肤在昏暗的祷告室发着淡淡的莹光,像是暗室里的明珠,手里却还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

被戒尺打的时候,西亚始终紧咬着牙关,强忍着泪水没有让它们掉落下来。可是当他的视线和面前人交汇的一刹那,让他想立刻扑进她的怀中,放声大哭,告诉她自己真的很疼。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西亚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看到西亚满脸泪痕的样子,安今不禁感到鼻头一酸,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晃了晃手里的扫把,“我是新来的义工,我听到大家都那么叫你。”

当看到西亚烧得满脸通红,蜷缩在雕像下喊母亲的时候,安今恨不得立即飞到他的身边,可神一遍遍告诉她,西亚不会有事,说她曾经的功德会恩泽西亚。

果然也是,五十年前她救了当时的琳蒂小公主,五十年后成为女王的琳蒂又救了她的孩子。

但安今还是来了人间,她不会去打扰西亚体会人类的命运和苦难,但她只是以另一个身份陪着他,引导他。

义工?

西亚亮起的眸子里慢慢黯淡了下来,看到她动作间从黑袍里悄悄露出来的几缕灿烂如阳光的金色发丝,他神情一阵恍惚,“我的发色和你好像……“

安今微愣,强压些心中的酸涩,“是呀,我们很有缘分。”

她低眸,捧起西亚红肿得如熟透柿子般的手,垂下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你还没回答我,手疼吗?”

“疼,很疼。”这次西亚的声音溢出了些哭腔。

“可惜我手上并没有伤药缓解你的疼痛,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像神明祷告,神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仁慈的存在,受了委屈的孩子都可以像神诉说。”

你体会了人的苦难与无助,当日后有人类向你祷告,希望你还会像你父神一样仁慈。

是祷告,不是忏悔,她觉得他没错是吗?

听着耳边温柔的话语,西亚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跟着照做,在神像面前说起自己的委屈,一时止不住了话匣。

他说很多人伪善,高高在上施舍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善心,说教廷的人带着光明徽章,做事却一点都不光明,他只是吃了点供品,就对他大打出手。

所有的委屈和心酸涌上来,西亚的眼泪止不住的流,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是说给神听的,还是说给身边人听的。

安今像是一个年长的长辈,将他揽在怀里安慰,“西亚,论心的话,这个世上没有绝对圣洁的人,看人要论迹不论心,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施舍,你都要你心怀感恩。”

“而教廷的毒打,因为你偷吃了供品,圣女的惩罚,因为你冒犯了她,你无礼,他们不仁,本该没错,但他们对你的惩罚远超乎了你行为本身的性质,也违背了他们身为神职人员的信仰,这是他们不对,所以神听到了你的祷告,你看看手是不是不疼了?”

西亚在她温暖的怀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委屈,听她那么一说才发现他的手真的不疼了,而且肿胀也消下去了。

他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着了神像,呆呆道:“神真的听到了……”

安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当然,神爱世人。”——

西亚有了一个秘密,他能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

上早课时她会对他说早安,祷告时夸他虔诚,下午做鞋子时夸他勤劳认真。

她说她是新来的义工,但孤儿院只有他能看见她。

他喜欢她陪着他的感觉,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西亚也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再枯燥无趣,面上的笑容也多了。

他拿着孤儿院做得鞋子在街头叫卖时,有人虚伪地在他前面说了一堆自己是为了孤儿院义捐,然后砍价买走一双鞋子,有人看不上他们的鞋子,只是高高在上的把钱扔给他,他都不再觉得屈辱暴躁,而是平静地接受。

他们或许并非善意,但有了这些钱,孤儿院的孩子就可以喝到牛奶,吃到新鲜的水果。

西亚已经习惯了孤儿院的生活,不再是麻木度日,而是真正的融入里面,会主动和人打招呼,结交朋友,不再孤高冷漠。他做鞋子很快,自己的做完后还会帮助其他年幼的孩子,在街上叫卖时懂得了装可怜,让鞋子卖出更高的价格。

但后来院长妈妈病了。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场病彷佛抽去了她所有的生气,浑身暮气躺在床上,性命垂危。

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在哭,虽然西亚来孤儿院的时候短,跟她的感情并不深厚,但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