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掌往来间,云皎身姿灵巧,迅疾刁钻,她的招势十足多变,哪吒很快看出她应是赤手空拳与旁人打过很多架,几招之间,极为老练蛮横。
与她使刀或剑时的飘逸,毫无相同之处。
若正面迎敌稍有乏力,她会当机立断,如某种刻在骨子里势必要赢的意识,直攻下三路。
哪吒:……
狠辣,凶恶,无赖。
且这般凭经验的制敌,极难看出身法,如何诡变皆可,确实叫人难以防备。
哪吒心有欣赏,一番计较,却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俨然是打得太投入,全然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夫君,而不是真要诛杀的敌人。
在云皎再度抬腿袭来时,哪吒右掌下压去拦,察觉到她也收了力,似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谁。
另一手攥住她手腕,他虚晃一招,便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
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还是让云皎懵了懵,他的唇角也擦过她眉心,刚要挣扎,对方的手开始往她腰侧挠痒,还摸去她后腰,轻轻剐蹭起来。
“喂,你怎么耍赖……”那处敏。感,被他揉动,云皎瞬间感到不自在,却又被他揽住腰扛了起来。
腾空的云皎:???
打架呢。
她也伸手去挠他,哪知他根本不怕痒,气得她骂起来:“你别在这儿耍无赖!皮糙肉厚的,痒也不怕是吧?”
“不比夫人无赖。”哪吒凉凉道,“我只是挠你痒,你又做了什么?”
方才的亲吻如一个讯号,本是小夫妻一时兴起的切磋,便是点到为止的意思。
云皎从看出他明显阻拦的动作起就收了心思,这下再回想自己方才抬腿要踢的部位,仍笑嘻嘻道:“我只是下意识……放心!不会真弄伤你的。”
“弄伤了,往后夫人便看避火图过日子吧。”
云皎:?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再找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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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后面皎会知情所有事的,不会不明不白过去,伏笔还没完全解开呢。[吃瓜]
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存稿(阴暗爬行ing
第46章 生而无名
切磋后汗意微涔,云皎带着夫君去汤池沐浴。
汤池内水汽氤氲,如烟似雾,温热的池水浸染全身,稍稍驱散了哪吒骨髓中盘桓不去的阴煞寒意。
他靠在池沿,阖眼未言。
少顷,却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似逗弄他玩儿般,瞬间又如滑溜的蛇钻入水中,抚去他腰侧。
他仍未动,那双手便越发大胆蛮横起来。
许久后他才睁眼,面前是发丝浸染湿意的云皎,水雾蒸腾氤氲,染上她眼睫,一颤动,像碎的星。
“夫人?”
云皎几番观察他的表情,发觉他是真的不怕痒,顿感无趣,罢手要犹自游去汤池深处。
蓦地却被他揽住腰肢。
“撩拨了却又走?”他垂眸道。
“这也叫撩拨?”云皎无意旁的事,纯粹逗他玩,“只是挠你痒,和你玩而已。”
他直接忽略不中听的话,牢牢扣住她后腰,带她感受,“为何那般喜欢‘玩’?”
“玩”字被他咬重了音,但云皎是不会真害羞的,只是被杵了几下略微不自在,那点犟的性子又上来了,她直言:“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检查你的武器怕不怕痒了。”
“……”
哪吒有时真不知她是故意说这些话,还是真没心没肺,她太爱玩,话总是三分真,三分假,还有一分…是她不自觉的逼退、威胁、以及借此试探每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到了那个地步,便不再是陪她嬉闹,与她“玩”,而是真真切切意欲走入她心中。
而她对此极为提防。
上一个想这样做的人,他知晓是谁。
——红孩儿。
他又问了一遍:“夫人,为何那么喜欢玩?”
他以为云皎不会答。
但她眼睛一转,撞入他漆黑的眼眸,笑盈盈答了:“因为从小我就没什么朋友,现在我有了,我也能与朋友玩了。”
哪吒怔了怔,他张唇,想问些更加深入的问题,却撞入她眼中更深切的提防。
“夫人性子活泼,一贯受人拥簇。”哪吒就此打住了欲开口的话,“有诸多好友,愿珍视你。”
就算她不与人交心,她依旧是个会过得很恣意的人。
若再多问,定会激起她的反击。但他不是红孩儿,不会如此做。
云皎则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实际上她上辈子很忙的,在孤儿院长大后,一人一天打好几份工,并没有空交朋友。
孤儿院中的小孩排队被人领养,交到的朋友也很快会没有,每个人都很孤独。但云皎不觉得自己孤独,并且她很反骨,不想被人收养。
她就这样活着,为自己活着。
哪吒的回答她不满意,于是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可她并不知他的夫君实则是个比红孩儿更不依不饶的人,他只是在学她般试探。
他抛出一个饵,在她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后,并不循着她的话头迈入由她主导的陷阱,而是倏然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夫人,我也可以做你的好友。”
云皎怔了怔。
“你是夫君。”
“嗯。”
“这不一样。”云皎想。
“是不一样。”他将她搂着,像哄诱一样,“皎皎,好友能有无数,夫君唯有一人,可若二者合二为一……夫君,便是天地间唯一不会与你分离的好友。”
最珍视她的好友,最爱重她的夫君。
四肢相缠,他将她拥得很紧。
“如亲如友,永不分离。”哪吒的话音忽而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有未尽之言沉入水中,才道,“我会陪着你玩,你也陪着我玩,可以么?”
无论彼此是谁,已然亲密无间。
哪怕较量戏弄,互相博弈嬉戏,亦永不分离。
云皎唇角翕动,有那么一瞬,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孤独。
也对,莲之早年亦是丧亲,独身一人辗转尘世,颠沛流离,自然是孤独的。
她轻拍他的背,忽觉这个怀抱是前所未有的纯粹。
纯粹到令她有些茫然。
最后,她下意识回抱他,唤的是:“……夫君。”
虽没弄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但她想——夫君本就是这世间唯一属于她的人,无论是亲,是友。
她的夫君,自然不能离开她。
而她,自然也不会放手。
*
夜里的水雾间,没有最终的答案。
但几日后的中秋宴,云皎将得到一个答案。
桂子飘香的季节,流沙河进入平水期,还不算真的河流湍急,师徒几人恰在此时经过,也是好运气。
渡过流沙河,取经团便顺势来到大王山。
云皎早早做了准备,亲自领着一群小妖将猴哥一行迎入山中,面上是笑逐颜开,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要迎娶另一位夫君。
恰巧,山门前两排红枫如火,蜿蜒石阶上也落了枫叶,如十里胭脂红。
哪吒立在她身侧,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感受最深,心里郁气也最重。
可他也知晓,云皎连真正肌肤相亲过的他,都能待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又岂会被孙悟空那毛脸模样所惑?
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每个人各居其位,不容僭越。
就连孙悟空也不例外。
——她的偶像,她不会再对他有更多心思。
就算如此想,哪吒仍觉心头不快。
云皎怎会心有察觉呢?
她只会和猴哥打成一片。
又瞧见时隔多年终于再度露脸的沙僧,云皎感到很新奇,一个劲与i人沙僧说话。
沙僧才从流沙河出来,满头乱蓬蓬的红发还没来得及打理。
云皎便道:“你要不要理发?我们大王山有专门理发的地儿,你将你的红头发剪剪吧,还可以美容哦——”
哪吒伸手将她牵住,带离几步,“夫人,先去席上吧。”
沙僧已不是头发红,脸也快红成了一片。
宴设在山腰处的露天戏场,云皎又排了一出新戏,这回便是实打实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有了上两回去天宫的见闻,她特意用法术做了烟沙,楼阁牌匾也做得惟妙惟肖,小妖拿着“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拳踢哪吒,脚踩莲花,将孙悟空哄上天了。
众小妖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唯有哪吒:……
席上,云皎还看见了已完全化为人形的麦旋风,眨了眨眼,总以为自己看错了。
“麦旋风,你怎么化为人形后还胖了,原来毛发下藏着这么多肉呢。”她笑着,头上用细碎宝石镶嵌的钗环也摇曳起来。
麦旋风悲愤咬了一块“麦乐鸡”,心道:早知如此就不回来了,一个二个都说它胖!
取经团几人并坐一起,哪吒自然坐在云皎身旁,但她旁边,还有另一个不讨喜的人——红孩儿。
天渐凉,红孩儿还特意换了件白绒绒的裘袍,极其扎眼,他面色倒是平静,唯当视线扫过哪吒时,美艳绝伦的面庞染上某种蛇蝎般的阴沉,但在云皎看来时,他又很快会收敛。
哪吒并未看他,而是将视线淡淡投向坐去很远的木吒。
虽有观音法宝傍身,木吒不致轻易暴露真容,但为稳妥起见,他并未坐来主桌。
思及此,哪吒微微蹙眉,本已提醒他勿要轻举妄动,他却仍去了珞珈山,回程时又与取经人打了照面……
好在,待晚些时候揭发白玉被下咒一事,云皎应会被分散注意,短暂投向红孩儿。
如此想着,哪吒心下稍松,又见孙悟空举杯朝着云皎:“小云吞,多谢你款待,之后你若得空,去花果山多拿点特产回来,想拿什么拿什么!”
“哇,猴哥,多谢!”云皎也举起酒盏相应。
“客气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也任你差遣,大王山若有事,那也是俺老孙花果山的事儿!”
“太感动了,真是感动极了……”
哪吒只觉云皎身边围绕的人,一个个的,没完没了。
他目色渐渐幽深,看着孙悟空神采飞扬的那张毛脸,忽而想起,起初头一回见到对方时,他心底对其是有一丝欣赏的。
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但这是因为云皎么?
非是如此。
是他对云皎存了妄念,于是不喜任何意欲靠近她的人。
——是他的错,但他不会改。哪吒替云皎夹了块桂花糖藕,不着痕迹地拦下了正欲同样动作的红孩儿。
红孩儿目色冷了冷,但这次待哪吒看他时,他却无甚憎怒,反而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云皎将桌上的一切看在眼里,按兵不动,只似不经意往前凑了凑,同时遮住两人的视线。
不知不觉,宴席在谈笑中步入尾声,天色也全然暗了下来。
云皎心念一动,邀众人同往观月台赏月。
在此之前,化为人形的敖烈独自找了过来。
陪在云皎身边的误雪白菰略有诧异,知晓云皎与其并无太多交情,但瞧见对方面容时,还是不免一愣。
正犹疑着要不要将对方拦下,云皎与她们对视一眼,是示意她们暂退的意思。
二人会意,未再多言。
敖烈听了大师兄的话,此番正是想来找云皎结交的。
由于师兄嘱咐凡事都要循环渐进,不然便显得冒昧,于是他斟酌字句:“云大王……你有没有觉得,你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云皎要被他正经又憋不出话的样子逗笑了,面上却故作肃然,“没啊。”
“……”
“玉龙三太子,你我非亲非故,缘何相像?”云皎晃了晃袖口上缀着的小珍珠,反问,“还是说,你知晓什么内情,欲告知于我?”
云皎不会坐以待毙,反倒会先发制人。
她不顺着敖烈的话说,还想从敖烈口中套出些旁的话来。
敖烈被反驳后便有些急切,唇角翕动:“云大王,你本是水族,现出真身时,难道不觉得自己像——”
倏然,他的话却被一人打断。
“这位郎君,众人皆在赏月,你却独独来寻我夫人……”哪吒信步而来,他本就在不远处,时时刻刻盯着此处,“这是何意?”
待敖烈真要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便上了前。
云皎一挑眉,侧目,正见自家夫君仿若“极为警惕”的神色。
敖烈也不免一怔,只闻其声,心底便生出些莫名的畏惧来。
他下意识要望去,才见月下那丰神俊逸的轮廓,却发觉根本不敢直视对方。
为何?
上回在高老庄已与此人打过照面,彼时敖烈便隐约察觉对方十足的冷然,但因心神俱在云皎身上,震惊压过了其余情绪。
眼下,他尽力压下心惊,稍稍偏转眼眸,极快扫了哪吒一眼。
月色莹丽,比不上日光的亮,但他还是倒霉地一眼撞进对方漆黑的眼瞳里,少年那一双凤眸紧盯着他,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又仿佛随时会搅弄出滔天的浪。
“我…我只是对云大王一见如故,想与她单独说会话。”敖烈心神一震,不由解释。
云皎:……
“一见如故”这个词不好,下回别用。
无论一见钟情或是一见如故,这种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实在没有说服力,反而带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哪吒有自己的领悟。
他淡淡一笑。
敖烈整颗心都颤了颤,这下蹙眉看着他,张口欲言,云皎先启唇:“夫君,你怎得来了,不去赏月么?”
“无夫人在侧,无意月色。”
“……”
哪吒近来在偷看云皎的话本子,似是想弄清什么样的把式能哄得她高兴,此事云皎知晓,虽说她就是随意看看,没什么特殊喜好,亦纵容他看,他有心,她向来乐意。
但一听他这脱口而出的话,云皎心觉他还是少看为妙。
——别变成猪刚鬣那种开口就吟唱的法师了。
“夫君有心来寻我,我自会意,走吧。”面上,她还是配合他。
这便是无心再与敖烈相谈的意思了。
几句来回,云皎便想明白:敖烈应是什么都还没探寻到,倒是意图先在她这儿探探口风,这可不行。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像她这种事务繁忙的妖王,做事讲究高效。
就算不是带着答案来,也该带着进度来,她可不会与他虚与委蛇,受他敲打。希望敖烈下次来的时候,已是带着有用的讯息,譬如——究竟她与谁有关,哪怕是直接来质问她都成。
横竖不是她欲寻亲,而是他自己想知道些什么。
但敖烈俨然未想明白云皎已看穿他,犹自懵然唤道:“云大王你……”
“哦对了。”云皎稍停脚步,回头对他笑笑,“你直接唤我‘云皎’吧,我不姓云,云皎是我的名字。”
哪吒亦顿了顿,眼眸幽深。
妻子已执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领他往高处的观月台走。
一步步寂静无声,石阶高耸,如阎罗殿的玉阶,自然也叫哪吒想到了几日前在地府中的所见所闻。
哪吒从未忘记云皎身世不明,虽说看出她并无心探究,但既然是他的妻子,当与他一般与天同寿,永生相伴。
他欲在生死簿上寻到云皎之名,连同麦旋风的也一并抹去,权作弥补。
可他翻遍生死簿,他的妻子——其上无名。
“这、这……”阎王就猜到他来都来了,准没好事,瞧杀神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自己亦是汗流浃背,打圆场道,“尊夫人如今用的许是化名?三太子不妨回去问问,下回再来……”
哪吒未予理会,目光最终凝在一个独字上。
“敖”,仅有姓氏,其后无名。
阎王顺势看去,眼前一黑,心思百转也转不过来。若真要以排除之法来论言,那确是这个无名之人最可疑……
但问题也出于此——
这可是个“敖”字啊!
三界内谁人不知哪吒与四海龙族的恩怨?比之他与李靖的仇怨过犹不及,说他夫人是龙族……龙族,阎王生无可恋,唯恐被迁怒。
哪吒问:“为何只有姓,却无名?”
“是生而无人取名的缘故。”
“又为何,仅一姓氏,不与宗亲并列?”此名单独成列,探不出究竟属四海哪一脉龙族。
并且,未有寿数载录。
阎王这下顿了顿,略有迟疑:“许是她自断了亲缘,亦或……”
哪吒取来朱笔,沉沉凝望阎王。
“亦或,她已得道永生,宗亲难以企及,自然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嘿哈哈。”阎王拣了番好听的说,希望哪吒别乱落笔。
但希望落空,哪吒听完之后并无什么神色,平静地将那姓氏一笔划去。
阎王眼见朱笔落下却毫无动静,眼底神情微妙,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但因垂眸,未叫哪吒察觉。
方才这杀神划去麦旋风的名字时,那名姓在冥界之人眼中会渐渐褪色、淡去,表明其将超脱天地五行。
可这个名字,毫无变化。
——或因名主早已魂灭道消,故无宗亲归属,亦无寿数可载。
哪吒未有多言,带着麦旋风离去,阎王也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眼下,他听见云皎此番言语,地府之行所探听之事沉淀心下,变得复杂难言。
“夫君?”云皎察觉他不仅沉默,面色亦显凝重。
哪吒垂眼问道:“夫人,‘小云吞’这个小名,又从何而来?”
云皎无意解释前世的事,便嘻嘻笑着,一语双关,“哦,这是我自己取的,这小名有意思吧?”
是自己取的,她指的是“云皎”这个名字。
她无父无母,只有阿嬷给她取了个小名“小云吞”,是因为阿嬷喜欢吃云吞,但其实她喜欢吃饺子。
后来要上户口,云吞这个名字也稍显抽象了,她就大手一挥,给自己改了个字。
云皎,饺子的意思。
她就说自己是个天才吧!这么出色的名字也能被自己想到。
哪吒默然片刻,轻声回她:“很好听。”
云皎一怔,笑了笑,未再言语。
两人的手好似在无知无觉间牵得更紧了些,一同向观月台行去。
误雪与白菰将敖烈拦在了原地。而另一边,亦有人拦下了云皎与哪吒。
自然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木吒。
木吒眼下虽是“师父”身份,却谨遵弟弟的“教诲”,他将偷摸躲在近处的小白鼠拎了过来,一脸肃穆地对云皎道:“大王,我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与此同时,红孩儿也察觉异动,自山巅而下,“阿姐?”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云皎捏了捏夫君手心,意思却是叫他松开。
木吒双手托着热泪盈眶的毛绒绒鼠,将其递给云皎,“近来,这只小白鼠一直徘徊于客居,我听闻这是圣婴大王献予大王的灵宠,也不知何故到了我处。它如此左顾右盼,盘旋不去,倒惹人心异,是故想叫大王看一看。”
云皎就说——她的答案要来了。
她笑盈盈看向木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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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来了[可怜]
第47章 只属于我
晚风拂过,吹落阵阵桂雨,金粟纷扬如雪。
“这小白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木吒笑笑,仿佛只是随口调侃,“亦或是病了,伤了,想独自寻处僻静地舔舐伤口呢。”
云皎拎住白玉的后颈脖子,轻咦一声。
“竟有这等事,这小鼠子是圣婴献给我的,不过又给了莲之。”她将不敢吭声的鼠往哪吒面前晃了晃,还笑吟吟,“夫君,它是不是日日跟着你去的?”
哪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若有所思。
一听云皎仿佛想偏了,要扯去弟弟身上,木吒眉心微凝,急促道:“原是这样,不过它鬼鬼祟祟,也不进屋内,起先郎君都未曾察觉……”
云皎若有所思盯着小白鼠看。
她的手似试探般拂过鼠臀,一旁的红孩儿便露出慌张神色,“阿姐——”
“圣婴大王。”木吒见他这般情急,心知他已露破绽,一顿,状似诧异,“你这是…怎得这般慌张的模样?”
“我……”红孩儿更是欲言又止,目光死死锁在云皎手中的白鼠上。
哪吒眸色微沉,似察觉了什么异常,一时却略微不明,沉默不语地看着几人。
“说起来,薯条前几日还窜到我寝殿里了,真是不乖。”云皎忽又轻笑。
木吒便顺势道:“如此,便更该探查一二了。”
云皎却不置可否。
她也如哪吒般,目光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而后,她捏着不吭声的鼠脖子,揉揉搓搓,像话家常般问,“这便说明薯条平日里也爱乱窜啊,弄得这么紧张作甚?想来是它这几日心情不佳吧,发了点鼠癫疯。”
木吒:?
木吒怔住:“大王,你……”
他确然没料想还有云皎“心大”这一出。
“我嘱咐它几声便是了。”她犹自垂眼,仿佛真要将此事压下般,同白玉说话,“你说呢,嗯?”
红孩儿笑了声,回望木吒,一字一顿附和云皎:“是啊阿姐,无心之人何在意?有心之人…才多想。”
木吒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这牛妖的锐意,还是直直对着他。
初生的小妖,一旦乍露锋芒,那是一种虽有生机、却也极具攻击性的挑衅,仿佛无意去管对面是谁,只想蛮横强压着对方屈从,令人非常不喜,亦不可能服从。
此事本是红孩儿的错,他怎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蔑视旁人。
他微微蹙眉,脱口冷道:“其实,我已用师门秘术探查过一回,它恐是中了法咒……”
哪吒倏然察觉不妥,蹙眉欲阻,却已来不及。
“哦?”云皎侧目。
她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双瞳仁却亮得惊人,似能洞察纤毫。
“有意思,此咒隐蔽至极,仙神亦难察觉。”她淡道,“忘存真人,我记得你仅是半仙之躯,却如此敏锐……仅是察觉到蛛丝马迹,便要特意动用‘师门秘术’去查?”
“诚然,你自可动用。”她叹了声,又道。
木吒以为她还有下文,错愕看着她。
她却不再言语。
因为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只是请君入瓮。
——云皎知晓,她早便知晓白玉中咒。
哪吒眸色沉下。
红孩儿踱步上前,笑得越发恣意,他也同云皎一起看着木吒,但某刻,余光又极其挑衅地扫过哪吒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红孩儿也不说话。
姐弟俩并肩而立,一人笑意清浅却洞若观火,一人恶意张扬而凶性显露,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容貌,眼下表情却如出一辙,透露出同一个讯息:
有人,输了。
*
中秋好时节,云皎没有强行押人,让白菰误雪将木吒请了下去。
这并非是给一个外来者留情面,云皎是在给自己夫君留情面。
木吒走后,云皎揉了揉懵逼的鼠脑袋,侧目笑看哪吒,“夫君,我记得那夜是你将薯条放进来的。”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夫君,是个连误雪进来为她梳妆,面上都会忍不住表露一丝冷意的人,恨不得将误雪的活抢来,将人轰出去。
他不会主动让任何人踏足她的寝殿。
那是唯一一次。
她音色很轻,还带着点哄的意味,底色却是冷的。
“下回,别再受人骗了。”
红孩儿闻言,却眉心蹙起。
他俨然也知晓不少内情,瞳孔微滞,有一分不可置信:“阿姐,你不打算处置……”
云皎只说了五个字:“这是我的事。”
这是她的事,这里是大王山。
关于这出闹剧,云皎不比他们之间任何人了解得少。治山之道,仍是那句话——堵则溃,疏则通,她不怕风卷层漪,但她要这些人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明线有规,暗线有眼,小妖们在此不是来玩的,是真的要做事的。
当日红孩儿胁迫白玉,云皎手下的眼线看得一清二楚,早早便来禀报了她。好在红孩儿也懂这个道理,他若真瞒了云皎,才是姐弟离心,于是转头便将自己下咒的事坦然相告。
云皎一贯是如此,她可以纵容,但他不可背离底线,若非彼此相知,这段姐弟情早便到了头。
几百年的姐弟,如何相处,已有了自己的默契。
云皎顺势告知了红孩儿另一件事。
从起初推算出大王山有人潜伏、到黄风突如其来的异常……以及黄风与忘存真人颇有渊源,此事倒又是红孩儿禀来。
“阿姐想借此探查谁是背后之人?”彼时,红孩儿道,“也是……此咒连阿姐都难察觉,若有人发觉,必定有鬼。但要我说,那两个都不是好的。”
云皎仍记得卦象,倒不是凶卦,但这不代表此事无需追究。
她笑笑:“一试便知。”
彼时,红孩儿还道:“我猜,会是那二人配合演戏。”
云皎没答话。
对于莲之,无论他参与与否,她另有打算。
*
红孩儿缄默不语,无法置喙阿姐的话。如她所言,这里是大王山。
何况此事,本也是他有错在先。
可看着云皎若无其事地牵起哪吒的手,还是让他眼下蒙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夜风一拂,地府之中染上的阴煞寒气再度袭来,夫君一贯温暖的掌心难得有些发凉。
云皎有所察觉,立刻如常般嘘寒问暖,眼尾微弯:“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冷?我让麦旋风取件外衫来。”
哪吒垂眸看着自己的夫人。
上回在五行山为孙悟空设宴时,她与对方酣然畅饮,难得喝得微醺,这一回,她却只只浅酌了几盏。
是因她早料到,夜里她要看一出戏。
他心知,云皎尚未完全察觉他的真实身份,可她一贯的警惕,并不会让她完全放下对他的怀疑。
于是,这一回,连他也是其中戏子。
哪吒摇了摇头,轻呼出一口气,“不必麻烦,夫人。”
云皎便未再多言,浅淡的灵力自她掌心渡来,带着点暖意。
但水族的灵气,本该是寒的。
这是她的爱么?
头一次,哪吒心中寻不到半分答案,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甚至,连孙悟空都仿佛比他还清楚些什么,临到此时才来找她,“小云吞,你在忙什么呢?你再不来吃月饼就要被八戒那个呆子抢没啦!话说这‘月饼’还真好吃,嘿!”
云皎大方道:“没事儿猴哥,吃完再做嘛!走时,打包些带路上吃。”
几人又一同赏了会儿月,她只字未提方才的话题,但已是彼此心思各异。
*
寝殿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重归夫妻二人独处的领域。
今晨折下的金桂仍在案前瓷瓶中静静绽放,浮黄点点,暖色馥郁。
云皎正欲去角房洗濯,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横亘而来,将她圈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几乎完全陷入他的掌控。
她抬手压住他的臂膀,灵巧转身,扭回头看他。
哪吒亦垂眸。
今日因要见佛门中人,云皎装扮得并不张扬,柔顺的垂云髻,妆点了许多小珠花,错落交织簪了满头,烛火一照耀,如碎星般清辉流光。
加之她原本秾丽的娇颜,莹润脸颊因几盏薄酒染上淡淡绯霞,唇畔含笑,梨涡浅勾,更是仿佛真如十几岁的少女般懵懂。
她问他:“你做甚?”
饶是这般问话时,朱唇翕动间浅浅的唇珠微抿,分明旖旎靡艳,惹人采撷。
唯有那双桃花眼,纵然澄净,却藏不住得意与锋芒。
他凝望着她的眸,少顷,复又落去她的唇。
俯首吻落,含着她的唇吮吸,只觉软到不可思议,他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意图将这样一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妖彻底拆吞入腹。
云皎却很快推开了他。
用的依旧是从前的把式,指尖掐上他的脖颈,却并未如上次般发力锁紧,而是指腹摩挲着,最终两指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她对视。
她也想好好看清他。
少年一袭绛红锦袍,灼灼似火,是她今早特意替他选的,饶是自己喜爱雪白,却觉得这般的颜色天生衬他。
鲜艳、炽热、稠秾,天生要受万众瞩目的色彩,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眼在人群中牢牢锁定他。
而越离得近,越觉得这般玉质精琢的容颜惊人至极,似超越了凡尘性别的美,肤光胜雪,唇色却如染丹朱,凤眼微挑,透出勾人媚态,偏被其间幽深的瞳压住了艳色。
不经意显露出几分近乎悲悯的温柔假象,亦是危险,却令人移不开眼。
她凝视着他那双漆黑妖异的瞳,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轻轻笑了,发表起得胜感言。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听话,不会再有如那次一般的事发生。”
“但如今我想……即便你仍是不肯听话,却也很难叫人真将你当作弃子,随意丢弃。”指尖描摹着他下颌的轮廓,她感慨着,“你与旁人都不同的,夫君。”
“你是我的夫君。”
即便他漂亮皮囊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机,却极其地诱人深入,云皎不仅想用视线锁定他,还想……
明明身量没有他高,明明云皎尚在仰视他,仍有一股不服输的倔意。
她才是身在高处的人。
甚至,她眼里跳动的是极雀悦的光,“如此不乖的模样,真叫人想将你锁起来,这样你便不会再受旁人所骗,会好好与我待在一起,只属于我。”
“你自己说的。”她眨了眨眼,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要与我,永不分离。”
他说的话是何意,或许她并不理解。
但她也有了自己的解读。
这样的境况下,哪吒忽而想起了先前黄风的提醒。
她的绝情,从不在于那些浮于表面的警告,说要杀了他,说要他听话……
而是,她骨子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她冷静地将所有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施以不同的手段对待,无关乎感情,就变成了温吞的折磨。
哪吒笑了笑,倏然将她托起抱坐在桌案上,俯身逼近,“夫人觉得,我是受人所骗?”
桌案上的金桂轻轻晃动。
到这一刻,云皎才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危险。
不再是刻意展露给她看的表象,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深渊处恶鬼攀出、令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蛟丝顷刻间覆上他的手腕,他眉峰未动,依旧紧扣她的腰窝,五指收紧,指腹陷入柔软的肌理。
不似混天绫的丝线,细韧且锋利,稍作挣扎便会勒出血痕,而他不管不顾。
哪吒倾身压了下去,将她死死困在桌案之间,动弹不得。
“莲之!”她低斥道,蛟丝更深地嵌入他的腕骨,伤口已显现出来,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蜿蜒流淌,滴滴答答,浸染上她逶迤的裙衫。
他依旧置若罔闻,薄唇贴近她耳畔,气息透着灼热。
“夫人怎知,不是我在骗人?”
他是在骗人,骗了云皎。
——还骗了木吒。
直到此刻,哪吒才明白自己太过自负。
他以为云皎看不穿,自以为是地心觉瞒她一切便是尽在掌控,乃至当下,一切彻底失控了。
木吒势必不会久留大王山,但他还需要木吒替他剥离凡躯中的七情六欲。
至少眼下,木吒不能走。
“皎皎……”
迷离的香气再度弥漫,以压倒性的姿态侵蚀着彼此的感知。
寝殿内依着他的意思,还置了不少缸中莲,其中有一株,还是起初他赠予云皎,用以制服她的。
莲花的香很快压过满殿桂子的甜腻。
——当手段失败,便成了不择手段。
哪吒头一回甘拜下风。
云皎的鼻息间被香气包裹、侵蚀,她眸中的锐利渐渐褪去,蒙上一层迷茫水雾,眉心微蹙,似在抵抗。
覆缠在哪吒腕上的蛟丝并没有松下,他却仍抬起了手,带着血的黏腻气息,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腕骨往下淌,沿着她的衣襟往下坠,直至彼此身前都是一片殷红濡湿。
哪吒再度吻她。
云皎狠狠皱眉,咬破了他的唇,温热泛着腥气的血浸入齿间,却带来更深的迷惘。
他的唇划过她的脸侧,“皎皎,被骗的滋味如何?”
血的滋味。
他的血,并不是一般的血。
血气里裹挟着莲心带来的神威,会渐渐封闭五感,云皎本欲挣扎,却成了作茧自缚。
她呜咽了一声,仰头露出脆弱的颈线,双手后撑想要离开此处,连带着腿也曲起。
很显然,她意图翻过桌案逃离。
哪吒却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牢牢并在身后,让她不得不绷紧身体,无处可逃。
两人的身躯纠缠在一起,时而一人挣扎,另一人贴得更紧。
衣袖在推搡间铺满了案面,终于将那瓶本就摇摇欲坠的金桂彻底拂落。
“哐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寂静寝殿中。
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桂香,云皎颤了颤眼眸,恢复了一刻清明。
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夫君,在最后关头,对他道:“你答应过我的,会将一切告诉我,是么?”
“是。”他说。
从她依然澄亮的瞳眸里,他甚至清晰地读懂了未尽的警告。
——不可以害她,不然,她仍会用她的手段惩治他。
他低下头,吻去她唇边沾染的血迹,低喃着:“我不会……”
我不敢。
话音消散在彼此紧贴的唇齿间,犹如叹息。
莲香也随着低语沉淀下来,不再带着侵略性的攻击,反而化作缠绵沉重的牢笼,将其中的二人一并囚困。
在听到答案之后,云皎挣扎的力道才渐渐微弱下去。
染上他鲜血的指尖蜷起,最终轻搭在他亦是血痕斑驳的手上。
黎明尚远,长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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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开始猜掉马了(弱弱说
不过也不远了,还想写点小夫妻的暗斗,掉马后应该就是明斗了吧[狗头]但放心,坚定的甜文,被窝里明斗
——今天有很多的小剧场——
【观月台前】
云皎/红孩儿:嘻嘻[奶茶]
哪吒/木吒:不嘻嘻,破防[裂开]
红孩儿:我是姐控[猫头]
木吒:那…我是弟控?[化了]
白玉:我谁也不控,我只是一只懵逼的小鼠[小丑]
麦旋风:再来两块麦乐鸡[狗头叼玫瑰]
【寝殿内】
云皎:我怎么就绝情了,想把你锁起来狠狠“疼爱”也叫绝情?疼爱啊![白眼]
哪吒:但这不是我的台词么?[问号]
云皎:谁规定了只有你能说[狗头]
哪吒:持续破防ing
云皎:别破防了,香都点了,趁早行乐吧
哪吒:?这不也是我的台词么
云皎:夫君[抱抱][抱抱][亲亲][亲亲]
第48章 诛你九族
翌日一早,云皎从榻上悠悠转醒,摸到旁侧夫君的手——发现冰凉至极。
“夫君!”
哪吒眼睫轻颤,阴煞寒气叫他微微蹙眉,但还是极快睁眼,瞥向云皎。
云皎的睡姿并不算美观,每每起身总是将寝裙弄得乱七八糟,连乌黑的长发也是凌乱一片。
眼下也是,神态懵然,衣衫微敞,露出其内的杏色小衣。
不过就连小衣也好不到哪里去,歪斜着,几乎快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的眉头蹙得更深,抬手离她拨正,“天凉了……”
“天呀,我还以为你死了!”云皎总算松了口气。
“……”
昨夜凌乱旖旎的回忆仅有哪吒记得,一切都炽热且不容打断,雪白肌肤上映了血色,又渐渐被薄薄汗意蒸乱,明明他厌恶血腥气,可无论什么落在云皎身上,都显得格外动人。
待后半夜,终于云收雨歇,他将所有的痕迹、包括他的伤痕尽数遮掩。
而后揽着她睡下。
云皎捉住他的手,仿佛昨夜的那些尖锐相对从未发生过,亲昵地替他揉揉指骨,“怎得这般凉?你感冒…受风寒了?”
他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无碍。”
“许是夫人将被褥抢走。”他欲将手抽回,凉淡道,“我有些着凉,风寒倒算不上。”
云皎却没有罢休,她微蹙眉,一丝灵力探入他腕上经脉。
欲擒故纵的戏码算是被哪吒琢磨透了。
他想明白,若直言自己身体不适,虽说云皎已受了香粉迷惑,混淆了许多事,可难保不会从细枝末节摸清他的异常。
不如等她自行探查。
果然,云皎搭在他腕上的手微顿,抬眼看他时,眸中满是诧异:“你这是寒气侵体,怎么回事?”
“我不算清楚。”哪吒摇了摇头,“只是自从炼体后,便有些不适。”
云皎若有所思。
炼体,修行之故?明明给他找的师父也算修为高深,背景清正,好端端的,怎会修出不适来?
她将夫君扶起身,又细细探了一遍他的灵脉,而后,发现——
自己真是毫无医术天分,哈哈。
什么也没探出来,还是四个大字,寒气侵体。
思忖一番,云皎问:“夫君,你还能走动么?”
“……为夫还没死。”
云皎嘻嘻一笑,“夫君,你这话说的!”
她这便要将他扶起,带他去找误雪看看,哪吒却觉得她的模样还是太过凌乱,一边任由她搀扶,一边还不忘替她整理衣衫,一时间兵荒马乱,各忙各的。
待他替她将乌发用玉簪仔细挽好,云皎也拎了一件披风,就要将他像打包似的带走。
哪吒眉心跳动,忍无可忍,扣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说罢不再理会她,自己梳洗后,才随她去找了误雪。
云皎倒也不在意,只要不触她逆鳞,她脾气好得很。
二人未去前厅,她已传了信给误雪,叫对方在偏殿等待。
白菰听闻风声,也随之赶来。
偏殿内日光正明,只是误雪几番探查,摇了摇头,笃定道:“不是病症。”
——那便真是炼体走火入魔了。
云皎便道:“去将忘存真人请来。”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顿,误雪欲言又止。
白菰倒是直言,侧目看她:“大王,您忘了吗?您昨夜才将忘存请回客居软禁,说是要……”
“我没忘啊。”
云皎是真没忘。
只是莲花香粉能惑人心智,混淆视听,云皎本意是软禁盘查对方,但因心存疑虑,无论盘查结果如何,原本都打算将他赶出山去。
莲香也像是一种催眠之术。
眼下,她俨然觉得这主意不好,自我和解了般,“忘存一向安分守己,何况眼下莲之身体有碍,也不知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要叫他师父来看看。”
三界芸芸,人、妖、仙,修行的功法皆有不同。
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但实操起来,既有师父的功法领路,徒弟修成如何,亦是师父看的最清,由师父施术化解最为妥当。
因云皎说得对,误雪点了点头,唯一不妥的是:“但是,大王,忘存或许就是撺掇黄风异动的人……”
“黄风虽有异,最后好处还是落在了大王山。”云皎道,“论迹不论心。”
白菰仍觉不对,大王与往日不同。她仔细端详着云皎,虽看不出对方面色有何端倪,心下却生了些不一样的感触……
只是为了这个凡人,为了他一人。
她低声道:“大王,若郎君当真是走火入魔……您,还要留着那忘存真人?”
这下,云皎略作斟酌,才道:“总要他把关。”
将她的夫君弄走火了倒没什么,可不能入魔啊!
这也是教学事故了,她请个私教给夫君教废了,对方当然要赔偿。
白菰微微皱眉,张口欲语。
误雪瞧见白菰脸色,先一步打圆场,“大王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忘存不在话下。当日,我们看的卦象也是好的呢……”
白菰唇角翕动,终究没说什么。
——大王确实神通广大,制服一个半仙易如反掌。
但大王也一向当机立断、雷厉风行,鲜少改变自己的决策。
如今,却只因一个凡人的轻微不适,就转变了原先的想法。
那凡人得了大王的好处,还那般心安理得。眼下还倚在藤椅上,平日也不过就做做样子哄大王高兴,做些诸如端茶奉水,理弄衣襟的小事……
他何德何能,得大王如此青睐?
云皎不知白菰心中所想,只吩咐小妖去请忘存真人。
她倒没真耽搁,吩咐麦旋风留下照顾,临走前又故作凶狠地瞪了躺平的白玉一眼,吓吓它权当好玩,便领着误雪白菰去了前山。
今日还要相送取经团几人。
瘫成薯饼的白玉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昨天它装死没站队,它暂时还是一根安全的薯条。
*
另一面,红孩儿早在前山等待云皎,随她一道送别了取经人后,他忍不住询问:“阿姐,你打算如何处置忘存?”
云皎未作隐瞒,将今早一通事告知。
再抬眼,迎上红孩儿不可置信的眼眸,少年眉心紧蹙,凝着愕然与不解。
“阿姐,你不但不追究莲之,连忘存也要放过?”虽然他语气还算平稳,却已能听出不忿。
云皎顿了顿。
这次她才感觉一丝迷茫掠过心头,好像是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有红孩儿领头,白菰也终于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大王,您对夫君是太过纵容了。”
“他仅是凡人,就算如今您对他呵护有加,百年后,他还是一样要化作尘泥,既然如此,不若当断则断。”
“无论这回他有何事,随天命便是,左不过早晚离世的区别。您神通有为,当与天地同寿,焉能被一个凡人绊住手脚?要我说,圣婴大王比他……”
无意识间,白菰还想拉红孩儿一同劝谏。
若换了旁人,本就对莲之与忘存有意见,或许真会顺势而为,但红孩儿还不至于轻易被说动,那般见风使舵。
本也是一山大王的红孩儿,自然明白属下谏言,当知分寸,劝之为提议,而非胡横要求。
白菰却俨然失了分寸。
果不其然,云皎也听出她语下暗藏锋芒,提醒道:“白菰,你越界了。”
白菰呼吸一滞,如一道惊雷当头而过,这还是云皎头一回这样说她。
她面色复杂至极,又极力想要掩饰,最终垂眸,随误雪告退。
红孩儿没接话,反而眼眸渐深。
他想起的是——上回与云皎说起的,关于白菰僵尸之身愈发偏执一事。
云皎自然也想到了,微微叹息一声。
*
晨雾未散,远处峰峦叠翠,近处花木扶疏,大王山浸润在片片晨光中,宁静安远。
白菰随误雪告退后,二人并肩同行。
眼见白菰心事重重,误雪温声开解:“我知你是为大王考虑,怕她陷得太深,反受其伤。但大王是怎样的人?年纪虽小却通透,神通又远在你我之上,那莲之,初来大王山时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如今不还是温驯地相伴大王身侧。”
误雪心觉云皎有自己的驯夫妙计。
“若不用心还好。”白菰却仍道,“倘若大王真上了心……”
“她公私分明,你又何必操心她的私事?”误雪轻叹,“大王和郎君恩爱本是好事,何况,大王不也说了,论迹不论心。”
白菰皱眉。
一看就是还没理解云皎这句话为何意,误雪便解释:“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云皎根本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心,她喜欢的,是对方对她的好,是这般的“迹”。
再说,那黄风与忘存也是如此,若早有灾祸至,云皎只会比她们更急。
“白菰,是你已习惯了大王独自执掌生杀的模样,习惯了她薄情寡性的模样。”误雪道,“忽然领悟过来她身边真有了一个宠爱万分的人,你便觉得不妙了。”
白菰还是不理解,反问误雪:“起初,你不是不赞同大王与郎君在一起么?”
“我是曾不赞同,是因彼此他们看上去并无情意,但如今……”误雪顿了顿,“总之,无论如何,是你心觉不该如此,可大王该如何,本是依从她自己的心,所有的抉择,由她来定。”
白菰沉默下来,却并非读懂误雪的话,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在她心里最好的大王,不该耽于情爱这等小事,更不能被情爱所伤。
*
大王山终究有了一丝真实的、暗流涌动的意味。
与此同时,木吒被几个小妖带往偏殿,见哪吒沉沉阖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他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弟弟唇角溢出血丝。
木吒:……
白玉早不愿与这尊杀神待在一处,麦旋风终于是个活妖了,两人凑去殿外闹作一团。
但为保险起见,木吒仍是施了遮蔽之术,而后又发现弟弟早已先他一步布下法阵,还是以他的莲花为阵眼,踏入者皆会被迷惑。
心眼子真多。
可昨夜不还是栽了,由于谨遵弟弟的嘱咐,导致他自己也险些栽了,木吒腹诽着。
摒弃脑中忍不住的胡思乱想,木吒确保万无一失后,终于直言道:“怎么回事?大王她不是怀疑我吗,怎么又将我放出来了,你又是怎么了?早叫你勿要去地府,要去也别那么冲动嘛,至少等我多找些灵宝……”
哪吒瞥他一眼,他入戏比谁都快,弟妹也不喊了,也不直呼云皎名讳了。
已是唤“大王”了。
实则他并非冲动,麦旋风一事他已压下许久,决意要再度放弃这具凡躯之时,自是要干脆利落将其余事处理完毕。
但他没有解释,只道:“这具凡躯确然撑不了太久,我想你为我护法,助我将其内的七情六欲剥离。”
木吒一顿,上回自己说要替他去地府,他都不肯。
这次是头一回,弟弟主动向他寻求帮助,说明此事确然棘手。
他似猜到后文。
“我要将取出的情,放回莲花仙身中去。”哪吒道。
木吒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哪吒远比他聪慧,思虑任何事都比他迅捷。
“昔年你亦在灵山,亲眼见证我重塑真身。”哪吒见他仍在琢磨,干脆将心中考量告知,“万物皆有情,石猴尚且有一颗心,草木亦然,唯独那具莲花仙身没有。”
并非没有,而是事先被人剥离了七情六欲。
无论是灵山,亦或是天庭,总归有人不希望他再有情、亦或是恨。如此,才叫彻底磋平怨气。
“但若你要将七情六欲重新放回仙身中,佛门与天庭知晓,不会……”木吒言至于此,一顿。
哪吒似笑非笑看他。
起初佛门让他重归凡躯,意在用情欲换回他的理智。他们发觉一具完全无心无欲的躯壳,看似易于控制,实则一旦失控,会酿成更可怖的结局。
虽也不至于彻底不可控,但时值西行取经,无人愿多费心力管束。
用一具凡躯,就能轻而易举让他再度“听话”。
哦不,还用了一个李靖。
他清醒了,不再将刀锋对准所有人,只要李靖死去,他亦保证他的怨气会消弭。
“若你……当真不再怨了,要想重新找回自己的情。”木吒艰涩道,“的确,应当不会再有人在意了。”
不止如此,他有了情,还有了羁绊。
佛门指引哪吒来了此处,两厢牵绊管束,哪吒不会再轻举妄动。
哪吒也静默了一瞬,最后道:“先如此吧。”
无论怎样,他不能伤了云皎。
“你的凡躯还能坚持多久?”木吒抬袖,灵光拂过哪吒周身。
这也是第一次哪吒任由他施为。
莹莹光亮照亮了少年细腻如玉的肌肤,也透出肤色下的苍白,一趟地府之行,这具凡躯外表虽无损伤,内里却必定受了重创。
哪吒早已自探过,沉吟片刻,淡道:“不必你操心,总归能坚持到彻底将七情六欲剥离出来。”
“……”
实则剥离情欲是有些棘手,尤其哪吒又舍不得离开大王山,一切还得在云皎眼皮子底下进行,木吒想通此中关节,又忍不住吐槽他:“我说你怎得这般好心,特意施术让大王放我出来,原是又拿我当工具人。”
“工具人”一词还是从云皎那处听来的。
哪吒并不喜这个词,微微沉默,“难道你不喜欢在大王山?”
木吒嘿嘿一笑,想转移话题,但见他难得一副憔悴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忧:“你……这地府煞气竟如此厉害,这具凡躯俨然承不住,之后你回归仙身,不会也有影响吧?”
“你也说了,是凡躯承受不住。”虽是倚在榻上,哪吒睨他一眼,仍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思,倒不是真看轻谁,更像是骨子里的倨傲,“我之仙身不死不灭,区区煞气,何须挂齿。”
莲花仙身,只伤人,不自伤,才能千千万年为天庭效命。
木吒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找补着:“啊,也是也是,但你瞧你,眼下小脸苍白的,大王看了也会心疼啊。”
哪吒又一沉默,说的却是:“如此甚好。”
“……”
他不希望云皎有伤痛,又希望云皎因他的伤痛而痛。
这个弟弟坏得很,木吒想明白后,凝噎住。
*
此事云皎倒也不会全然不知,夜幕降临时她回到金拱门洞,小妖来报:郎君的确是走火入魔,忘存真人近来会替他调理。
云皎无语起来。
倒不是觉查了不对劲,而是——可恶啊,我好好的一个夫君丢去上个私教课,怎么还上出问题来了?
若非师门之术不好外传,且她修行的也不是人族法术,自己来带算了。
她当即拎着裙摆,噔噔噔行至偏殿。
只见那忘存见到她时还有些赧然,娇滴滴的夫君仍躺在床榻上,一张玉容血色尽无。
木吒一看云皎这副模样就预感不好,赶在她兴师问罪之前,好一通解释,保证定能让她的夫君重新生龙活虎。
——实则怕是她要换个夫君了,呃,是她夫君要换个身体。
也不知届时,云皎还会不会再觉得夫君娇弱。
但当下,木吒只见云皎那双清澈的明眸间,满是唏嘘爱怜,好似她的夫君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人,碰一下就要碎了。
云皎当真是如此觉得——
她不当人已经几百年了,当人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得很,夜跑十公里不在话下,爬山从不带喘气,面色红润,气血十足。
哪知找了个夫君,虽说他从前习过武,却才修行没多久就出了岔子……
这走火入魔的问题,可大可小。
轻则只是练岔了气,理顺经脉便是;重则功法全散,从头来过。这对刚开始修炼的夫君而言,倒也还好,怕就怕他看似天才实则是笨蛋美人,没理顺经脉,连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就噶了。
哪怕是神话世界,修行也是机遇与风险并存,欲要强大,须有能面对同等危机的能力,往后还会面临更大的未知与凶恶。
玉帝历一千七百五十劫证道成仙,佛祖经年苦修,于菩提树下悟道。
她猴哥也要“打破顽石须悟空”,历经十万八千里,磨砺真心。
云皎自己也是,她这不正受师父点拨,入世修行吗?
尚在参透师父的深意中。
而夫君,千万别噶在第一步啊!她也不是能给所有人逆天改命的。
徒弟的问题师父最清楚,若师父不靠谱,云皎心觉自己也要有点家属的气势,胁迫两声,以免他不当回事,于是恶狠狠道:“你若治不好我夫君,提头来见!还要你全族陪葬!”
木吒:……
哪吒:……
哪吒轻咳一声,咽下口中血丝,云皎的注意力被他转移,指腹再度搭去他腕上,好在此刻不过是寒气侵体,还看不出更多大碍。
坏也坏在她是水族,修行的术法也极寒,是真帮不了他太多咯。
“大王放心。”木吒已入戏,拱手保证,“微臣,万死不辞!必定治好郎君!”
一旁的误雪诧异看他一眼,很难不怀疑他也是话本子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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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终于轮到我说这句台词了[狗头]
木吒:大王息怒,你砍你夫君的头吧,他三头六臂能给你砍三次[求你了]
哪吒:现在我是真·柔弱夫君[好运莲莲]
ps:西游的设定里是三头六臂,封神是三头八臂
白菰其实是皎的唯粉,逐渐破防了,正好走走白虎岭的剧情
第49章 笨蛋美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渐寒。
红孩儿无意回号山,爹娘数不清也理不尽的纠葛到底伤了他的心,怕其中一方又来寻他,干脆在大王山躲清静,不过是在此住上一两个月,这样的事从前也多的是。
云皎便由着他去。
大王山还在依照黑熊精的图纸进行全面改造,云皎爱凑这个热闹,时常在山中四处观摩进度,她也不会指点专业盖房一百年的小妖,毕竟术业有专攻,纯粹是爱看基建,每日看得不亦乐乎。
待她回过神来,山中已入了冬。
还是瞧见误雪已点起了炭火,云皎才倏然反应过来。
前厅的静室里,炭火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噼啪,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驱散了从洞府外渗入的寒意。
她不由轻声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啊。”
于仙妖而言,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月、一年,乃至百年,仿佛还在眼前,回首时却已杳然。金拱门洞里都是妖,唯独有一个凡人——她的柔弱夫君。
想到夫君,云皎微微一顿,坐去误雪身边。
误雪正伏在案前,桌上满布雪白宣纸,与烛台的融融暖意交融,另还插了一支香,青烟袅袅而上,云光流淌,宁静悠远。
云皎的心思暂未放在这上面,撑着手臂,眉心轻蹙:“误雪,你当真察觉不到莲之体。内的异样?”
误雪搁下笔,知晓她说的是何事。
这位郎君走火入魔后,一直由他师父忘存调理,眼瞧着死不了,但也没多好。
云皎逐渐觉得他不靠谱,没用的师父,再治不好就轰出山去算了!思来想去,便盘算着要将此事挪至自己人手中。
但误雪凝眉,沉吟良久,还是摇头轻叹:“大王,恕我无能为力,几番探查,仍未寻到郎君的病灶所在,想来还是修行滞涩的缘故。”
云皎这才注意到误雪的香插挺好看,是朵小莲花的形状,莲瓣葳蕤舒展,莲蓬刚好用来插线香。
长指拨弄一圈后,她回过神来,“好吧。”
误雪又宽慰她:“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凡人躯壳浊重,于修行入门要更艰难些。山精妖类修炼同有瓶颈,或走火入魔,多则数十数百年跨不过去,亦常有之。”
此话倒也不错。
此方天地间,修行法门万千,人是入门难通晓易,妖是入门易精进难。
而云皎不一样,她真是天才,既有精怪的灵气,又有人的灵智,这不是天生适合修行嘛?每每修为更精进一层时,她就要这样在心底夸赞自己一番。
天才!绝世天才!
言归正传,万千生灵各有各的道途,但大背景是:若需得道,动辄要上千上万年的光阴,只是修行滞涩月余,说起来是不足一提了。
如此一想,云皎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听忘存的意思,莲之是修行阴寒之术时不慎内伤,才导致寒气侵体,又是凡人之躯尚无根基,一来二去就严重了些。
实在是……哈哈,太笨了,夫君怎得那么笨!
她又说了声:“好吧……咦,误雪,你在写什么?”
云皎凑着脑袋去看,鬓发间的红绫秾艳夺目,缀着的小金莲也一摇一晃,熠熠的光落入误雪眼中,叫她一顿。
近来,大王的妆发已经不归她管了。
——都是她夫君每日给她梳各式发髻,衣裙也都是他精心搭配的,颇有一番讲究。
让退役美妆老师误雪也不免感慨,大王夫君……怎得学旁的如此快,于修行一事上,却无甚天赋呢?
“上回中秋与猪刚鬣相见,我瞧他仍满怀忧思,对翠兰念念不忘。”误雪低叹一声,此事谁也没有法子,“身为好友,我却不知如何开解,索性替他撰写一册话本,权当慰藉了。”
云皎闻言,凑得更近,见宣纸上的选段真是猪刚鬣和高翠兰的恩爱故事,一时也唏嘘起来。
误雪人也太好了吧,定制同人文都出来了,谁给她和夫君写一篇啊?
想看。
得把她写得威武一点!最好是写她抬手能捏死八个神将,抬腿能碾死八个妖王那种,多着墨些。
至于夫君,他娇弱点无妨,自古英雄配美人,他只要负责美就好啦!
云皎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冷不防被误雪拉回了思绪。
“大王……”误雪写着写着,自然是对笔下这对“痴情却无缘”的男女有了感情,心神感慨之际,忽而想到了身边的另一对有情人。
那自然就是云皎与莲之。
“假如…我是说假如,是你与郎君遇上这等事,天命难违,命中注定不能相守……你会如何呢?”
好的作者总善于在生活中提取题材,云皎理解,并且对突然被取材这件事展露出某种说不清的上镜感。
她一挺胸,思索着:“眼见是宿命不可为,但也不是没有争一争的可能。”
“比如呢?”
“比如,我带着莲之一起取经?哈哈!”云皎杏眸一转,“纵使风餐露宿,有佳人在侧,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亦或我白日取经,夜里就回大王山,反正我脚程快,风里雨里,家的地方总有一盏灯嘛。”
由于误雪是个文艺工作者,云皎此番说辞用尽了自己的文艺词汇,自觉非常风雅。
但抬眼,只见误雪整个噎住的表情。
云皎又拨弄了一圈小莲花香插,叮泠瓷响,合着一旁炭火的噼啪声,在静室中弥荡。
她才收敛面上的嬉皮笑脸,正色起来:“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心意是否坚定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实力为上,即便其中一人没有,另一人也要有,才能破开重重阻碍。”
现实如此,天道昭彰,并非所有人都有抵御劫难的能力。
孙悟空闹地府,闹天宫,他本就神通大,但一样遭了劫难。
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猴哥依然英勇神武,仍是佛门几番思量定下的取经第一人,再随金蝉子证九九八十一难,得圣成佛。
猪刚鬣自言遭人陷害,沙僧仅是打翻了琉璃盏,就被人轻飘飘一句话贬下界。不论其中还有没有阴谋,单从抗压能力而言,他们能选择的就比孙悟空少。
当然,有云皎是“猴哥推”的缘故,她会疯狂赞美猴哥。
但事实上也是——若故事里是个再弱小些的人,任何一劫都过不去。唐僧除外,他本是佛二代,佛祖亲传弟子怎么不算佛二代呢?
猪八戒无力抗衡,高翠兰更是无能为力,才注定悲剧。
“因此,若是我和莲之……”云皎心想,“只要一切尚可掌控,我有能力护着他,不会叫他与我别离。”
既定的生老病死除外。
缘法,因果,那是自然之道,断了便是断了,她说的是被人强行扭断缘分的如果。
“夫人可要记得今日之言。”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云皎早察觉他靠近,直到此刻他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扭头望去,“夫君~”
鬓发间的小金莲,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摇曳,流转着明媚光芒。
云皎那双明眸也是忽闪的,灵动非常,情绪却半真半假。她哈哈笑着,含糊其辞:“今日言之为今日,来日言之是来日,不可以弄混哦。”
她们搞玄学的人最忌讳一语成谶,话说出口,可不能是轻易承诺。
哪吒眸光静静凝在她身上,没再多言。
云皎在他伸手的时刻,就顺势扑进他怀里,与误雪道别:“天晚了,明日再聊。”
“大王回见。”
云皎与哪吒执手走出前厅,裘袍上细软的绒毛不时蹭过她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
她将他打量了一通。
冬来,夫君也变得畏寒了起来。
今日这少年人已着了身裘袍,雪白蓬松的绒毛环于领口与袖间,将他修长的脖颈与手腕都掩得严实。
如此打扮,很轻易掩盖了骨子里那点凶煞戾气,加之他姿态娴雅,一身清贵风骨,似温润的世家公子。
云皎却难得有一丝迷茫,他的掌心竟也是冰凉的。
雪色衬在他肤上,使他看起来愈发如玉雕无瑕,却也愈发脆弱,她不知先前还好端端的夫君,怎么真眼看着憔悴了。
但她与他相处也不到一年,还没经历过冬日。
或许他本就畏寒?
“夫人,在想什么?”哪吒察觉到她的缄默,垂眸道。
云皎摇了摇头,面上未露太多端倪,好在渐渐调理下,他看上去并无其余症状,忘存一再保证他死不了。
就是,看上去唇也有点淡白。
“我带你去泡汤泉吧。”
云皎提议,言罢就要拉着他往浴池去。
“不急。”哪吒却轻轻攥住她的手,摇头道。
云皎面露不解。
“我包了饺子,请夫人品鉴。”
“……”
一定要吃吗?
初冬已至,无论人或妖都开始泛倦,加之哪吒名义上受了走火入魔的伤,反而变得清闲。
修习是不会再修了,木吒每日上金拱门洞,直接在偏殿替他“疗伤”。
其余闲暇,哪吒便一心钻研起厨艺。
喜不喜欢做的另说,但生来倨傲的少年从未在一件事上受过这么大的挫折,他向来事事能拔得头筹——唯有做饭,屡战屡败。
这激起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但这也让云皎戴上了痛苦面具。
没有做饭天分就别强求了,真的好难吃,她觉得他或许可以考虑转行去炼毒。
“夫人,你只需尝一个,剩下的我吃。”每次,他都是这样温声哄的。
也好在他尚知分寸,云皎仍愿意陪他玩试毒的游戏。
——开玩笑啦,其实也没到每天服毒的地步,他的厨艺是精进了的,但依旧平平。
云皎纠结一瞬,还是颔首同意,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饭桌前。
热腾腾的饺子被小心舀起,吹至微凉,才递到她唇边。云皎细细嚼了几下,动作微微一顿。
“如何?”哪吒也一顿,竟有些看不透她的反应。
……竟然好吃了不少,怔愣过后,云皎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夫君,你厨艺大成啦!”
平日里云皎十足客观,难吃就是难吃。
可一旦得她肯定,她便不再吝啬夸赞,欢喜溢于言表,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盈盈秋水般,明丽动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你简直是个小天才!”
——苦练数月后才终于煮好一锅饺子的“天才”,云皎在心里悄悄腹诽。
少女牵着他的手一摇一晃,哪吒心下不由得柔软起来,唇角也无意识弯了弯。
他矜持道:“是这几日让…师父带我去长安的食铺里学了一番,受益匪浅。”
“你今日也外出了?”
“嗯。”
难怪他手这么凉,忘存没治好他的伤,竟还敢带着他四处乱跑。
云皎心念微转,但看夫君还在高兴着,倒没多言。
只觉得是笨蛋师父带笨蛋徒弟,两个心大的笨蛋。
她依旧笑盈盈的,待一碗饺子吃完,便牵着他往汤池走去。
冬日其实是云皎化妖后最为活跃的季节,她天生体质寒,很喜欢寒气萦绕周身的感受,修为都能受天地之利,更上一层境界。
因而她的心情会一直很好。
但夫君变成冰冰的了,却让她有点不适应。
浓重的水雾在冬日更甚,氤氲弥漫,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彼此的神情。
云皎触手可及的肌肤,仍泛着淡淡的凉。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不冷么?”
“嗯?”哪吒似无所觉,直到她问起,才若有所思答,“夫人,我确有些冷,烦请你抱紧我。”
水波轻漾,少女温軟的身躯果然贴了过来,她极其坦然地搂紧他,与他严丝合缝黏在一处,彼此之间不留半分间隙。此刻,她平日里微凉的体温,于他而言竟成了灼人的炽热。
他拍抚着她的背,在她毫无其余动静的时刻,竟难得体会到了一种被妻子依赖着的感觉。
拥抱,可以是缠绵的,也可以是纯粹的。纯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仿佛天地间仅余彼此相依。
但到了寝殿后,他就明白今日她为何这般“单纯”了。
既是有了些亲密的接触,沐浴之后回殿,哪吒便想着该是行房事的时候了。
夫妻相处,此事只是时有,并不日日贪欢。
通常是由云皎提起,他顺势而为;偶尔他主动,云皎也不会拒绝。
这次,云皎却摇了摇头。
分明她已被亲得晕乎乎,方才穿整齐的寝裙已被揉得凌乱,坐在桌沿,两条细长雪白的腿在桌边轻轻晃荡。
她唇上亦是水光艳艳,仍抵住他肩道:“不了吧,为你着想。”
声音都是软的。
哪吒:?
思索片刻仍不明缘由,少年偏头询道:“夫人,为何?”
“你看着太脆弱了,我怕你受不住。”云皎感觉他的呼吸倒是热的,却也无意改变想法,坦然道,“你知不知晓,眼下你面色都是白的,我真怕你等会儿吐血了。”
虽然没见他吐过血,但这副病弱美人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脑补他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哪吒错愕一瞬后,微微蹙眉:“无妨。”
对他来说,这点伤势自是无碍。
少年从未当过一回事,往常一切照旧,哪知今日被她这样直白点了一通。
他心下仍觉,这有什么?
言罢,他的掌心已沿着她的脊线缓缓摩挲,察觉她还要躲,分出一只手钳住她的蹆贴在自己腰侧,心里才陡然生出些闷意。
“夫人心里,为夫究竟是有多弱?”
“那当然是非常弱。”
“……”
说不出好话来。
哪吒眸光一暗,心觉自己就不该问,索性不再多言,低头咬开她肩上的纤细衣带。
临到锁骨前一片晶莹水亮,湿痕在空气中泛着凉意,云皎感到相贴的肌肤也有些微凉,还觉得好玩,笑了两声,“你、你真是……”
哪吒不想应,只沉沉压了过去。
她微屈着一条腿,腰肢绷紧轻颤,才有了片刻噤声。
桌案上空无一物,唯有云皎的裙摆逶迤散开,紫檀木的老桌因碰撞时而轻晃,他心觉她该老实些了。
怎料她喘。息片刻,一声轻吟顺势溢出后,仰着纤颈看他,忽而又笑起来。
“莲之,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
她怎样都不会老实,哪吒预感不妙,唇才擦过她的唇,尚未来得及将她的话堵上。
“像…像饥。渴的麦当劳,哈哈哈哈哈。”想吃麦当劳了,云皎一整个心猿意马,一面还能点评他,“眼尾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看上去破碎极了……唔!”
将她的腰肢紧紧钳制,骤然加重的力道终于让她不再开口。
哪吒只觉自己真要被气得吐血,胸口闷痛迸发,喉间也微有腥甜,将那股血气咽下后,他不再亲她,侧头躲避她的视线。
好在云皎也已沦陷,微张着唇,目色涣散而迷离。
眼前烛火在轻晃,似浪一股股被推起涌动,叫人迷失在这样的滔天浪潮里,她睁着眼无意识盯着那片白光看,倏然发丝倾散,绑发的那束红绫覆在她眼上,惹得她眼睫轻颤。
她不甚理解,茫然轻哼,“嗯?”
眼前是红白交织跃动的光,逐渐浮沉为一片漆黑。不可视物后,一点轻晃的动静也被放大,她不由得收紧了环住他的腿。
“夫人。”他音色略沉,还透着哑,语气倒是笃定的固执,“还是别看我了。”
“嗯。”
几番过后,她终于在跌宕间软了姿态,心想着……
他都“病”了,就让让他吧。
最后,潮涌不息,云皎被他刻意表现的狠劲逼得确有些受不住,眼底也起了薄薄水雾,洇湿了覆眼的绫缎。
红绫滑落,她喘气许久才平复下来,昏胀之际,没忘记安抚夫君的小情绪。
被他揽在怀里,她亦是软软环住他脖颈,轻声道:“夫君,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就算你笨笨的我也喜欢你,噗哈哈,笨蛋美人!”
哪吒:……
————————!!————————
云皎:你俩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师徒[吃瓜]
哪吒(把木吒拎过来):你给我夫人解释下,你找的什么奇怪的理由?
木吒:是你自己要撒谎的嘛,我的理由万无一失啊,练功岔气了不是很正常[狗头][可怜][白眼]
云皎: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到底怎么内伤的?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有口难言ing)
第50章 白骨深渊
哪吒对云皎屡次三番说他娇弱的行为,感到忍无可忍。
因无法对夫人发作,这份郁结转移到了木吒身上。当对方下一次表面来替他“调理”、实则护法时,哪吒面上十足凉淡,屡屡看他,唇角翕动,似立马要吐出些什么不驯之言。
木吒尚未察觉。
两人皆是头一回尝试剥离七情六欲这种事,起初都不大拿的准。
哪吒已没有了实质的三魂七魄,所谓欲望自是藏在肉。身之中,他很快寻到方法——将血肉一点点剥离、炼化,抽出其中的欲。而胸膛间的莲心,自会将被撕毁的骨肉重新催生复原。
木吒:“你这和自我凌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但他不在乎,他漠然瞥了对方一眼,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
千年前,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每一次炼化凡躯,都是扯离血肉的过程,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哪吒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游走,流连不舍,又被他强行逼出。
四肢百骸变得血肉模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的额上、后背总是冷汗淋漓,很快整个人便会浸在血水与汗水中,但更令他痛苦的是——怦然跳动的心脏会变得失真,好似“存在”被一点点撕碎。
他仿佛又一次地,亲手杀死了身为“凡人哪吒”的自己。
木吒每每目睹,都不忍侧目。
有时能憋住,偶尔还是忍不住劝解:“要不……算了吧?横竖你也死不了,况且有金箍在,应当也不会伤害云皎。”
哪吒一般不作理会,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只是启唇言语都会牵动剧痛。
但由于今日他本有不虞,即便痛楚宛若凌迟,他还是说了一长串话:“算了?待下回佛门朝我发难,以金箍将我镇压,再为我换上一具无情无欲的躯壳——到那时,也算了么?”
重归凡躯,是他唯一清醒的时刻,哪吒从不会“算了”,他只要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非他是如此的性子,昔年灵山又何须“不得不”行那般手段镇压。
所有人都劝他算了,他从未听过。
况且,他已说了无数次,他不会伤害云皎。
没有应当,只有必然。
“……”
木吒被这番疾言厉色噎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
哪吒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被点燃,开始阴阳怪气,“有的人空长千岁,脑子还停留在那年的陈塘关,怕是被雨水倒灌了一遍,早已生了锈,再不能用了。”
木吒:?
这番阴阳很有云皎的味道了。
半白半古,夹杂了一些神话人物听不懂、但又可以顺畅使用的梗。
夫妻间相处久了,说话都会趋同的么?
木吒未曾婚娶,不得而知,但仍心有郁闷,这个弟弟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
他意图反驳:“你将我说得这般无用,如今还不是要我替你护法?”
“呵,护法。”他这可正说到点子上了,哪吒扯唇淡笑,“护法当是做好自己的事,你同我夫人说我的病症,说的都是些什么?”
“……”
木吒总算明白了,这孩子是因这事不爽呢。
他原本的气反倒因此消了,因为他想起头一回想到这个绝佳理由,并告知云皎时……彼此眼神对视上后,双双微妙的神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笨蛋,能练个法术将自己练得寒气侵体,走火入魔啊?
木吒一回想,憋笑,佯装正经高深:“无论如何,弟妹信了不就万事大吉么?”
信了。
哪吒也回想起云皎的盈盈笑眼,心里郁气愈盛,她竟还真信了。
若是她的事,她万分警惕;
若是他的事,就非常心大。
算了……
哪吒对自己说,是因自己此刻还是凡人,凡人在她眼中自然是脆弱的。
他不再多言,阖眸凝神,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搏动,企图将残留的七情六欲更快剥离干净。
*
天候转寒,凛冬将至。
也到了白菰要去白虎岭镇压白虎精的时候,历年此时,她需率领众多凡人启程,借凡人生气列阵施术。
每到这时,云皎也一定会为她设宴饯行。
筵席初开,直至酒尽盏空,云皎会替她取来一件新制的裘袍披上,与她说:“白菰,此去白虎岭路途迢迢,安步当车,归来如赴,早日荡涤妖氛,洗却尘泥。”
九霄清风涤尘泥,遥辞无间身登府。
白菰是僵尸。
虽能言,却没有真正的呼吸,虽能跑跳,却无真正的心跳。
她只是一具死去百年的尸身,因执念而久久滞留人世,不死不灭。
云皎的话更像某种超度凡人的仪式,是白菰所受用的,每年她要去白虎岭磋磨恨意时,都需要云皎的祝言庇护。
可她依旧入不了轮回。
无关白虎精究竟要不要死去,它活着她也恨,它死了她也恨,不单是它,每一个曾将她推入深渊之人,她都恨入骨髓。
恨意滋养执念,执念愈深,她便永世不得超生。
“多谢大王。”白菰低语,“大王,珍重。”
云皎颔首,又道:“既是山高路远,临行前,可要与其他人也道个别?”
白菰倒不是不会回来了,只是待她再归来,属于她的那片天估计也变了。
云皎如此心想。
白菰一顿,心起涟漪,大王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她点头,“好。”
与误雪对视一眼,彼此默契地颔首作别。白菰转身走向金拱门外,见枯蓬堆里蜷着一团白茸茸的身影。
是小白鼠白玉。
说起来,她同这小白鼠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了这个姓氏,最后也算本家,倒是缘分。
白菰决定和小白鼠话别。
“白玉,你在这作甚?”
白玉也没她想得那么没心没肺,它跃上她冰凉的手心,瞪着黑漆漆一双鼠眼看她,“听大王说你要离开大王山一阵子,我当然是来为你践行啊。”
白菰微微收紧五指。
她身形消瘦,即便披着厚重裘氅,丰盈的皮毛亦撑不起这样纤薄的骨架。衣料之下,身体的轮廓处处可见凹陷,若不看那张清丽的面容,仍似一具披着华服的白骨骷髅。
与之相反的是掌中的白玉,它皮毛油亮水滑,团起来是暖融融、极扎实的一团,从她纤细的指缝里漏住毛发。
“践行?你不是跟在郎君身边么,他竟真如此好说话,允你随意出来?”不知怎得,话头又绕到了那个凡人的身上。
也不知从何时起,大王的夫君在白菰眼里成了洪水猛兽,需要严加提防。他恃宠而骄,霸占了大王的目光;行事无度,总惹大王挂心……
若没有他,若没有他……
白玉一噎,“他才懒得管我。”
只要别给杀神惹事,杀神的目光都懒得落在他身上一刻。
“嗯,原是连自己身边人都不在乎。”白菰又道,“不像我们大王,向来是公私分明、雨露均沾的。”
枕边人却是这样跋扈,不能容人。
若无容人之量,非是真心宽厚,又是真的喜爱她的大王吗?
白玉眼睛一转,盯着白菰看了好半晌,机灵会保命的鼠,很快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略一思索,他便询问:“白菰,郎君是惹你了吗?”
“你是不是难以向大王开口?宽心,不如交给我,待等你走后,大王必定记挂起你,届时我再隐晦替你传达。”他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白菰沉默,若是直言问她,她自是有所迟疑。
但对方迂回怀柔的方式很得她心,加之白玉在洞中数月,彼此已渐渐熟悉。
稍停片刻,她终是将缘由缓缓道出。
白菰对哪吒的敌意非是一日而成,可真要细数他的过错,却又难以指摘根本。
她字字句句,皆是对云皎的顾念。
总而言之,只因这位夫君似乎真得了云皎青眼,甚至为他破了例,她开始感到惶恐。
“大王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她喃喃着,“她也不该为了任何人破例。”
在她心里,云皎神通广大,聪慧明锐,她从不偏私任何人,又不遗余力带领她们这些小妖建设大王山,将这里治理成一片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鳏寡孤独者,终有家可依;
尤其是伶仃孤女,在人世如浮萍飘零,在大王山却能寻到立足之地。
正如那年大王从白虎岭救下绝望的她,也如观音禅院中大王救下那些被拐的可怜女子,她是那么好……
万一她被伤害了呢?
而谁又能伤她,无外乎身边人、枕边人,她与误雪绝不会如此做,大王山上下都不会这么做。
那么,唯有莲之。
白菰自己也被枕边人所伤,对此更是忧惧难安。
白玉听完,稍有沉默。
白菰以为它无话可劝,轻叹一声,蹲下身欲将小白鼠放归地面。
却听它答了话:“白菰,你为何要为未发生的事如此苦恼呢?”
白菰稍愣。
“今日事今日尽,明日事明日理,若说未雨绸缪,那也得是笃定天总会下雨才行,眼下大王和…郎君不是好好的嘛,你又何必发愁。”
白玉想,其实他对云皎也不算了解,对哪吒…也不太了解。
但这些时日看着这二人,有时他也觉得挺好,至少他们和睦啊。
甚至,白玉偶尔会觉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白玉回想起初次见到哪吒的时刻,那杀神红衣恣然,浑身戾气,毫无感情可言,而如今呢?
两人整天嘻嘻笑的,尤其是云皎,她从来也没对哪吒冷脸过。
而云皎也并非是真会强颜欢笑的人,比如她就总爱恐吓它这只可爱的鼠鼠,一定是她真心愉悦,才会笑得那般开心。
两人是不是两情相悦,它不敢妄断,但两人都是快乐的,这个他肯定。
“我……”白菰有一瞬迷茫。
但很快,数百年来的惶恐再度将她重新拖入深渊,她语气复又笃定:“不过是灾祸未临之时,彼此尚能相敬如宾,三界众生,心皆丑恶,凡人无能,心犹恶之。”
“我要去白虎岭了,待归来,再陪你玩耍。”她将白玉放回地面。
白玉看出她不愿再多言,也不强求,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亦知自己心有偏私,倒不是偏好那二人其中的谁,而是哪吒的警告言犹在耳,那杀神曾与他明言——灵山大雷音寺中,未取它性命,不过是杀心未动。倘若他动了杀心,神佛难挡。
那他就不能永远别乱动他那杀心吗?
它这是站在三界众生的角度思量,若与云皎相伴,能让他将杀心抑制住,也算好事。
白玉扭扭鼠臀,与她挥起鼠爪,“好嘛,届时见。”
“嗯。”
霜风渐起,掠过枯枝,山岩间发出呜咽般的碎响,远山轮廓在灰白天色里模糊而坚硬,是冬的萧条。
白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玉也是好不容易出来透气,近来云皎都不太允他随意踏出金拱门洞,唯有今日,她也想叫他来劝劝白菰……
嗯?云皎为何说的是“劝”?
白玉一边溜达一边琢磨,先前还真未发觉,难道云皎已看透了什么?
这边还没琢磨明白,下一个转角,一抹红影如鬼魅般闪过,燃起燥烈的灵气,它的后颈被人猛地揪起。
“啊——”
眼前是一张美艳的少年面容,此刻却因眸中阴沉的戾气,显得邪异非常。
是红孩儿。
他将它拎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它瑟瑟发抖的模样,少顷,薄唇勾出一抹冷笑:“终于让我抓住你了。”
*
山水迢迢,凡人脚程不算太快,虽可用灵力摄出妖风引一程路,却也是道阻且长。
待白菰率领一众护卫小妖与凡人抵达白虎岭时,已是半月之后。
数九寒天,岭中枯木虬枝横生,似鬼爪探空,裸露的怪石嶙峋,如兽牙参差,瘴雾在此间弥散,萦萦不去。
每回她来此处,都会忍不住脊背微颤,这不是恐惧,而是那浸透骨髓的怨毒在翻涌。哪怕一次次将白虎精挫骨扬灰,镇压深渊,也难消她心头恨意之万一。
在她的大王不知情时,她还将昔年那负心薄幸的夫君、与其同样撺掇害死她的妾室,一同掘尸挫骨,埋入了白虎岭山脚下。
他们尽数不能超生,要永生受这样的折磨,如她这般。
法阵祭起,穿过峰岩重叠,白菰步入山巅幽深的山洞里,凡人的生气萦绕外围,她如常去封印其中的白虎精。
每当加固封印之时,此等熟悉的怨气又使得她的迷茫淡下,成了某种微妙的“宁静”。
“呵呵……阿菰,你又来看我了。”
白虎精嘶哑的声音从洞底传来,如毒蛇吐信,白菰厌恶地皱起眉。
“你没发觉吗?你早已无法摆脱白虎岭的阴影,你习惯了…习惯了与我一同烂在这污浊的泥沼里。哦,不对,你本就是僵尸了,合该待在腐臭之地。”
“回到白虎岭,就如归于你真正的家乡,不对吗?”
白菰声音冰寒:“闭嘴。”
这样的话,不甘的白虎精每回都要说上一遍,白菰自觉并不在乎。
直到他忽然道:“——怎么,那位光芒万丈的云皎大王,终于也要弃你如敝履了?她神通广大,能将我害至如此境地,抛弃你,自然更是易如反掌。”
“你胡说什么!”白菰愕然一瞬,勃然大怒。
阴寒的煞气在这座潮湿腐烂的山洞里蔓延,几乎与地府无异,白虎岭埋葬了太多含怨的魂,怨气凝成了实质,企图攀缠住每一个意图踏入其中的人。
白菰一身玄衣,也很快附着上浓重的怨雾。
“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孱弱的凡人?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昔年你的丈夫将你推给我,如今你的大王为了一个男人,也要将你推开!”
“你如何知晓…你如何知晓?!”白菰语气颤颤,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白虎精无视她的质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却充满诱惑:“我听闻了一桩秘事。”
“近日,将有一东土圣僧途经此地,他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更是金蝉子转世,若食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白菰眼眸微颤,长生不老……
妖有神通者,亦可长生不老;
即便不能,也可万年长寿。
唯一不能的…她身边、大王身边,唯一不能长存于世的——只有莲之。
“不、不对!”白菰猛地抱住头颅,“大王与那唐僧的徒弟孙悟空本是好友,她不会如此…她不会……”
白虎精顿了顿,“白菰?”
见她久无回应,喉间只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鸣,仿佛这具骷髅骨架要尽数松散,白虎精有一瞬愕然。
她撑不住太久了……
僵尸的魂魄早已与腐朽肉身死死纠缠,被禁锢在躯壳里太久,一旦这具身躯崩溃,她便会魂飞魄散。
除非她真能与怨憎和解,提前将魂魄抽离……
白虎精见她神思恍惚,久久不言,自己却想起灵山那位的叮嘱,便回神不再耽误:“白菰,若你的大王可得长生,她便能永远是你的大王,永远庇护你们大王山,再无人能动摇她分毫。”
“而这份大礼,若是由你亲手献上……从此,你便是她麾下最不可或缺的功臣。她会看清你的忠心,明白你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你,将再也不是那个会被轻易推开、无足轻重的副手了。”
“不!”白菰眼睛猩红,嘶声怒吼。
白虎精语气沉冷下来,“你不信?她已经在疏远你了。”
“不,不会,大王不会这么做的!”
“白菰——”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凡人去取唐僧肉,那凡人何德何能?他怎配!大王不会的,她绝不能被那个凡人迷惑!”
“……白菰?”
白虎精怎么也没想到,白菰还挺有自己的见解。
白虎精突然噎了一下。
“你说得对。”白菰的语气却陡然平静下来,平静之下藏着寒意,“是那个凡人改变了大王,他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足惜……他接近大王,定然是早有图谋,想利用大王为他寻求长生之法,是他想吃唐僧肉!”
“呃……”
“我定要让大王看清他的真面目,绝不能叫大王被他蒙蔽!”
白虎精音色微低,“你打算如何做?”
“与你何干!”白菰睥睨着幽深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底,自然也望不见那藏于暗处声声蛊惑她的妖物。
此妖迷惑、囚困了她三百年,将她变成如今这不死不活的僵尸模样,她岂会再信他分毫?
——她还会将他彻底挫骨扬灰。
取经人原来会行至此山,她知晓孙悟空的神通,她要请孙悟空替她报仇,让这白虎精彻底不得好死。
她也要借此机会,让大王彻底醒悟,不再被那包藏祸心的凡人蒙蔽!
洞穴的一侧是光明,另一侧才是幽邃,她原路折返,重回山外的明亮处。
漆黑洞穴里唯余白虎精被法阵镇压后的惨叫声。
只是,看似两人分道扬镳,那惨叫声仍是声声入了白菰的耳,如影随形,缠绕不休,她仍是不能彻底摆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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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云皎:[吃瓜][吃瓜][吃瓜]
木吒:[狗头]坏了,冲你来的
白玉:有没有人关心下我啊[裂开]溜达兜风也能被小孩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