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人养育她,她养自己;
若无人予她爱,她爱自己。
夫君如此说,她心觉无错,夫妇一体,自当同进同退,便轻轻颔首,倚在他怀中,“嗯。”
但他的身躯实在太凉,竟有一瞬让她颤抖,循循温热的灵力便下意识地,顺着相贴的掌心渡去。
哪吒或许并不受用这般灵力,凡躯本能地排斥一切外在灵气,经络间是细微的刺痛。
可这是云皎予他的,于是他默然接纳。
“我说不出我的感受。”云皎道,“莲之,我当作何感受?”
她听见耳侧贴住的胸膛传来心跳声,虽说控制情感的是大脑,可世人总爱以“心”为媒介,诉说心之所向,心之所爱。
修炼数百年的妖,比愈渐虚弱的凡人心跳更加有力,可她竟仍参不透自己该作何想。
哪吒垂眸看她。
向来洞若观火、运筹帷幄的妖王,此刻面上真流露出一丝纯粹的懵懂,她对世间联结的情感受太浅,想来是从无亲缘,才从无领会。
可这未必不是好事,他又心想,即便她会因此对他爱得也浅。
云皎一手创立大王山,但她并不妄自尊大,她清楚明了一己之力无以改变世人,尘世浊浪,但她省得内心,便波澜不惊,不因外力变故而自乱阵脚,更不会生出怨怼。
正如当日她在前山,对那凡人所言:只要在大王山,她便是理。
又如那日白菰之事,她告知白菰恨与怨使人面目全非,恨不是罪,但恨不能让人永堕深渊,而该是化作攀出深渊的动力。
白菰没能做到,那他呢?
恨如业火,灼伤他人,也灼伤自己,恨过之后,该如何从恨中找寻另一条出路?
哪吒微有默然,亦在思索。
他拍抚着云皎单薄的背脊,湿透的衫裙堪堪拢住她婀娜的身姿,但此刻,他没有心生绮念,比之因欲生念,彼此缠绵,他更希望的是——真切爱她。
她也正仰头看他,澄然眸色间,难得有一分求贤若渴的期盼。
她仿佛盼望着他能给她一个答案,让她学会如何去感受爱。
哪吒唇角翕动,似不经意拂过她额际,将黏在她腮边的湿发拨开,指腹几番轻揉,问她:“皎皎,你难过吗?”
云皎愣了。
这一瞬,酸涩如寒冷的水涌入心底。
但她回应:“我不难过。”
云皎是不难过,因为自小以来,她解决苦难的方式都不是难过,她习惯了笑意盈盈看世间,如此,苦难于她而言便不是苦。
可她才想通,为何白菰离去的那天,乃至这许多天,她会这般茫然。
她才寻到这个答案,也欠了白菰一个答案。
在白菰悲痛之际,问她“难道不信吗”的时刻,她只以利弊权衡,未看透对方的心意。
她没有问白菰——“你难过吗?”
她从未真正理解她的苦。
这一刻,哪吒也好似明白了一些事。
云皎是真的不难过,她将一切苦难化解,只为心底如沐春风,才能独自一人蓬勃生长。
“谢谢你,夫君。”最终,云皎轻叹,将他搂紧。
哪吒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也道:“谢谢你,夫人。”
“你谢我什么?”
“如夫人所谢。”
他教她识情爱,她助他度苦厄。
云皎没明白,但几番唇轻轻颤动,未再多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寒潭如镜,倒映着相拥的身影。
*
暴雨之后,天终放晴,再没几日虽又灰朦下来,却是降了初雪。
年节也真的来到了。
俗语言,过了腊八就是年。
唐时已有腊八祭祀、休沐的习俗,孙悟空实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猴,才嗅到一丝年味,便麻溜地从花果山飞来了大王山。
筋斗云一翻,好生威武,还将大王山中一众小妖逗得欢天喜地。
于此同时,云皎还接待了新客——金童子银童子两位。
这俩从夏日就同她传信,要从天上兜率宫下凡一游,结果磨磨蹭蹭,到了凡界的冬日才姗姗而来。
两人一唱一和,很有说法:“哎呀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们二人只是打了个盹,哪知凡界都变天啦!”
孙悟空正与这俩小孩打了个照面,尚不知往后还要遇到,嘻嘻笑道:“你俩小童,还是法术学得不妙,改日叫云皎大王教教,莫在凡界忘了本,往后连飞天都不晓得了!”
这是什么放寒假还要做功课现场,云皎忍俊不禁。
两童子对视一眼,复又你看天,我看地,云皎与他二人打了招呼,可不能先“泄露天机”。
但二人都不想做功课,梁子初初结下。
金童子当即嚷道:“孙悟空,你休得狂言!”
“讨厌你,当初就是你踹翻了老君的丹炉,害得我和哥哥修缮了好久!”银童子道。
这就是更早的旧怨了。
孙悟空金眸一转,他多精明,哪能真不知晓这俩小孩下界作甚,含糊笑着,“修得好,修得妙!俗话说能者才多劳——”
“早知如此,俺老孙当初干脆将一脚炉子踹下凡间,你二人倒也省得修了,哈哈哈哈!”话音一转,却是几分狂傲。
那还得了!
炼丹炉被他踹翻,炉中火乃是六丁神火,火星散落凡界,已造就数座火焰山,够是麻烦事儿了!
这些年他二人可随着老君灭了不少,哼哧哼哧地,没有功劳也有苦恼,唯余一座在西行路上,留作孙悟空的业债,当作劫难。
两童子再次对视,异口同声道:“孙悟空,我们和你没完!不许再闯祸——”
云皎适时将两边一拦,凶狠道:“都不许在我大王山闹事!”
——要打出去打!
实则是玩笑话,她随即搬出万用金句:“这大过年的,嚷嚷什么,都快来吃饭吧大家!”
这还未到除夕,大王山已是热闹非常,阴霾总算被浓烈的年节氛围冲散些许,误雪也暂敛伤怀,领着小妖们里外忙碌起来。
这日,赛太岁也闻风赶来,一来便四处寻它的“薯条”玩。
“云皎娘娘,薯条哪儿去了?”但四下不见人,只得问云皎。
云皎略一思索,“应是在后殿偏殿,你不许随意踏入,我夫君在那儿休养。”
“啊!”
“晚些它便出来了,急什么?你不是要在大王山过年么?”
白玉近来沉闷不言,云皎心知它是因白菰之事心情沉郁,而它素来又爱与麦旋风相处,麦旋风又跟在莲之身边,一来二去几人就混作一团。
云皎无意扰它,同好友说说话,或许它会好些。
只要它不乱跑,她思及先前红孩儿在它身上种下的咒……
赛太岁闻言,便不再多问,乖乖蹲守在廊下,盼着白玉早点出来。
只是……云皎又想,这些人都玩得好,唯有她的阿弟红孩儿,近来他也在山中,却十足安静。
但细说起来,倒也如常,红孩儿并不算非常闹腾的弟弟,从前山里没有这些人,他来小住,也不过是去武场练练枪法,同她说说话。他与原著中不太相同,三百年已足以让妖成熟起来。
云皎不知是否有自己早与他相处的缘故,改变了一些轨迹,但在她心里,红孩儿、乃至这世间的许多人,自是活生生的,早已超脱一本平铺直叙的书册。
她学道、入世,为的是明心见性,而非始终自居为方外之人。
而果不出她所料,白玉此刻是在偏殿之中。
殿内,还有哪吒与木吒二人。
哪吒方啜饮一口热茶,忽觉喉间泛起血腥气,他不动声色,强行将其压下。
另一侧的木吒未察觉,只愁眉不展,“你还有心思喝茶?快帮我想办法呀!弟妹真要将我赶出山了!”
“你本非大王山之人。”哪吒语气平淡,“离开不是早晚之事么?”
况且也留得够久了。
木吒:?
行,你是大王山人!真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吗!
哪吒显然是没忘的,身体每况日下,他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愁色,反而常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雀跃,似在心中勾画了无数遍他和妻子的美好将来。
木吒也不是不盼小夫妻好——但是,能不能来个人关心下他啊?
数日前,云皎找他深谈过一次,直言她察觉夫君的身子愈发孱弱。
从前,她对他还有几分客气,那日却一整个凶狠妖王样,声声警告,句句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他是笨蛋。
“我告诉你,你再治不好我夫君,我就将你撵出去,发配隔壁山头挖煤去!”彼时,云皎如是道。
但彼此心下都知,她若看他不顺眼了,绝不会容他留在大王山——连去隔壁挖煤的资格都没有。
“都要过年了。”木吒苦着脸,“我也未曾真切体会过凡间的年节,让我过一次不成吗?”
千年之前,年节的雏形初现,却还是以祭祀为主。蛮荒的岁月,尚鬼重祀,辞旧迎新的欢愉远不及后世浓烈。
木吒在珞珈山清修千年,远离凡世,但在大王山这数月来,他觉得他那不是“清修”,是“苦修”。
好想过年啊,山中小妖一个个都可兴奋了,木吒心中满是羡慕。
“据说,山中会燃爆竹,放烟花,还有舞狮和打铁花。”木吒试图怂恿弟弟去为自己说情,言语间充满憧憬,“你见过没?你定然也没见过,小妖们还说大王早年埋下不少屠苏酒,极为香醇,我真的很想尝尝,哦对了,除夕那日还要吃年夜饭……”
哪吒瞥他一眼,打断道:“我夫人问过你想吃什么菜么?”
“还有这等事?”木吒瞪大眼睛,愕然道,“我不知晓。”
哪吒淡笑:“毕竟你是外人。”
留在大王山过年作甚?
“啊啊啊,哪吒!”木吒“泪目”呐喊。
分明是哪吒自己要换躯体才惹出来的事,最后苦果却是他来承担。
此事争不出结果,不了了之。
白玉始终蔫蔫地躺在自己的窝里,见木吒劝不动哪吒,转而悲愤拂袖离去,它方才抬了抬眼,眸色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
它想求木吒一桩事……
哪吒的眼风却正顺着木吒的身影扫来,惹得它哆嗦,但它知晓,哪吒是不会帮忙的,此事若想成,唯有拜托心软的木吒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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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亲亲]
第57章 一举长生
白玉才踏出门,就见赛太岁蹲守在廊前,惹得他大惊失色。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石子,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薯条,快来玩!”赛太岁兴奋招手。
白玉心底只想——该死的丸子头,早不来晚不来,非挑我有事儿的时候来!
奈何丸子头只是眼瞧着小,听云皎说它实则是个上古神兽,力大无穷,快如闪电,瞬息就到了白玉面前,一下就将它拎起。
恰时,云皎也走了回来。
白玉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别的救星,只得朝她大喊:“大王,救救鼠啊!”
但它确是个会识人的鼠,早知云皎就不是当救星的性格,哪怕它很想对方是。
云皎是回来找夫君的,闻言,驻足瞧了它二人一会儿,眸色晶莹,似被吸引。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俩还挺合拍啊~”
被赛太岁玩。弄的鼠:……
木吒生怕云皎即刻就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敢与云皎对视,仍得了她一个怒目的眼神,溜得更快了。
云皎进殿后,白玉被赛太岁扛在肩头,带去前山玩。
白玉心事重重,垂头丧气,半句话都不想说。
赛太岁皱皱鼻子,凑近问:“你有事儿吗?”
“与你无关,你个傻猫知晓什么?”白玉凉凉道,只觉这种事告诉它也没用。
它想找木吒,带它去一趟珞珈山。
云皎显然是个修道的人,万事皆讲究顺其自然,清静无为,她认为这便是白菰最好的结局,可它不信,也不愿白菰就这样离开。
听闻观世音菩萨最是慈悲,佛言涅槃,往生亦求,可今生未必不能重生。
它想为白菰,求一求菩萨。
“哼。”赛太岁见它这般瞧不上自己的模样,小脾气也上来了,“爱说不说,届时可别哭鼻子找我帮忙。”
白玉讨厌猫,长得像猫的狗也讨厌,它也哼一声,“放心,绝对不会。”
另一边,云皎进了偏殿。
火灵石散发的循循热度充盈殿内,将一间寝殿烘得暖洋洋的,橘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烛火都柔和了几分。
夫君正倚在藤椅上,闭目浅眠,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绒毯。
少年郎姿容俊逸,却因寒气侵体而面色苍白,总带着几分孱弱。
但实际上,他并未因此消瘦,平日里也能吃能喝,身形依旧修长挺拔,那条绒毯搭覆在他身上,反倒更衬出他肩宽腰窄的好身形,不臃肿,也不空落。
是故,云皎才没有急着去找忘存真人的麻烦,好歹等到了年关。
也是因此,她时常困惑,为何他的身子总不见好?为何他的命星日渐黯淡?
云皎轻步走到他身边,顺手替他拢了拢绒毯。下一瞬,却被他微凉的大掌捉住手腕。他的手心贴住她的手背,以一种完全包裹的姿态,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没睡?”
“嗯。”
云皎顺势坐去旁边的圆凳上,另一手摩挲他手背。
她显然在思索着什么,哪吒便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听她说起打算:“待年后,我会另外替你寻一位高人调理,那个忘存让他走吧。”
没用!
都不是“忘存真人”,而是“那个忘存”了。哪吒瞧着妻子面上流露出的气愤,饶是她喜欢隐藏不好的情绪,可这般别样的“真切”、“生动”,又令他受用。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被她敏锐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云皎疑惑。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便不再纠结这点细枝末节,反而攥紧他的手,掌心相贴,用灵力细细探查他的经脉。
总觉得哪里不对,若是妖怪寒气侵体,用上好的火灵石便能治愈,即便凡人身躯脆弱,也不该如此难愈。
她的眉头越蹙越深,哪吒观其神色,她仿佛就要发现什么。
于是他启唇:“夫人?”
云皎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他。
“能否先不叫…我师父离开?”
*
大唐始初,小年的概念在民间尚未完全普及。
大王山也只是简单操办了小年,重头戏都留在除夕那日。
放眼望去,山中一派喜庆景象,四处编挂红绸,彩带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带来融融暖意。廊檐下高挂崭新的灯笼,还未点亮,已透着节日的欢欣。
远远近近的山头上,都有小妖们在忙碌地装饰着各自的洞府,偶尔传来几声嬉笑,又被山风送向远方。
热闹的景象会感染每个人的心,满目的赤红,不再是妖怪们惧怕讨厌的血色,而是一种象征喜庆与希望的颜色。
除夕那日,云皎清晨便带着小妖们祭祀,不止凡人喜欢搞这种把式,实则妖怪们也喜欢,不过妖只敬天地,只因天地灵气孕育了这个种族,它们有自己的祭祀方式。
篝火将大王山主峰的山顶点亮,群妖望天拜地,叩诵群山。
四处也是薪火燃燃。
如此景象,云皎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尤其有猴哥在,云皎心情更好,上回中秋猴哥来时,因他要陪着师父,难以撒了欢地玩。这次,云皎还带着他将整座大王山逛了个遍。
自然,夫君他也是很想来的,但云皎心疼他身子欠佳,不想他多走动,连除夕的灶房活动都没让他参与,叫他在暖殿中好生休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如此安排完,夫君面色更差了。
除夕那日,云皎一忙就忙至了傍晚,难得空闲的时候,她带着猴哥去自己的藏宝阁挑东西,宝阁一开,总说自己很贪婪的妖王面上却很无所谓,倒惹得孙悟空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般多,俨然是龙族的习惯。”
上回看见这么能囤的,还是东海那一家子。
孙悟空也不忸怩,由着师妹给自己挑,果然又是一身亮晶晶。
桀骜猴王穿着锦红直缀袍,发冠缀明珠,腰间佩碧玉,脖间腕上还满挂金钏珍宝。
袍子鲜艳如火,配上璀璨饰物,自是意气风发。
云皎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鼓掌赞道:“猴哥,太俊了!”
给孙悟空也夸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云吞,年后你来花果山玩,俺老孙还有不少好宝贝!统统送你玩儿!”
不行去东海再弄点。
实则孙悟空这次来,已是带了礼的,他在五行山时便说要给云皎补上新婚贺礼,过年来,按凡界的习俗也不得空手来。
虽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烧过一回,但那同样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头,早年孙悟空与诸多妖王结拜,更有无数小妖王意欲结交这位猴王,天灵地宝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于是,云皎的藏宝阁也因此多了个小山堆。
眼下云皎也笑得眼睛弯弯,“好呀好呀,有没有亮晶晶的?这些我都看腻了,想要新的。”
东海定然有很多,届时她去薅一把。
孙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爱亮晶晶的龙。
“整片海都任你挑!”孙悟空午间喝了点酒,此刻飘了。
云皎更飘,“那我要将海里的亮晶晶全弄来!”
“一定!师兄带你去挑!”
“好耶!”
无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谁的。
一番须菩提祖师听了都要连连叹气、再嗔两句“两个不驯逆徒”的对话结束后,云皎又在心里想,其实,她本还想带猴哥去参观下她的痛屋,但毕竟那是寝殿。
一个人住时,倒无妨。
但如今,夫君与她同住……夫君若能好起来的话,那时,她将白玉与麦旋风两个赶出来,把偏殿打造成更大的痛屋。
把忘存也赶走,那间客居用来专门存放猴哥给她的宝贝。
两人说笑着走出藏宝阁,冷风一吹,酒意稍醒。
孙悟空见天色已黯淡下来,山中却是盈盈明亮,他在风中放空片刻,说起正事。
“小云吞,途径白虎岭之前,俺老孙曾去过一方道观,名为‘五庄观’。”
当日在白虎岭,云皎既对他说“放个轻快假”,聪明的猴王当即反应过来,唐僧仍会找他。
因此他依旧身负取经人的觉悟,每一难都记在心上。
云皎顿了顿,这一难她也知晓,彼此她还想猴哥怎么没来找她。
“那五庄观观主,是地仙之祖镇元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孙悟空面上嬉笑,心底实则有一面明镜,闹时恣意随心,事后也能很快通晓其中世故人情。
不然,他在天庭当神仙那些年,怎能结交那么多好仙友?
虽然面上仍是“老倌儿”“小老儿”“玉帝老儿”叫,不会改口的。
“他有一棵人参果树,起初那观主吩咐两个小道童打了两个果儿给俺师父,俺师父不吃,那俩小童便馋嘴吃了。八戒也嘴馋,俺老孙只当是野果儿,就打了几颗下来尝尝。”
哪知这一下却应了劫,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闻一闻可增寿三百六十岁,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是极稀罕的宝物,与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一般珍贵。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波折——被道童问责、半夜怒而推倒果树、被镇元子捉回观中。孙悟空与镇元子立下约定,要救活仙树。
“但那树金贵,俺老孙寻遍仙友,全都束手无策,彼时俺还想着来找你一趟。”说及此,孙悟空顿了顿,“哪知才往大王山的方向飞,半路刮来一阵邪风,大得叫云都尽数吹跑,俺老孙也被那风卷走了。”
云皎闻言,也是一怔。
这便是天命,师父早早交代过她,若师兄不来找她帮忙,她便按兵不动,若顺势遇上,那便顺势而为。
这一难,师兄妹彼此都心知肚明,若来寻她,她精通玄门遁甲,必定给他指引。
——加之她还有外人不知的剧情金手指,问题更是迎刃而解。
那一难,在佛门与天庭看来,许就乱了。
但此事,未必就是佛门与天庭所为……
两人静默片刻。
许久之后,孙悟空打破寂静,“其实,俺老孙还去了趟灵台方寸山。”
“小云吞,你说是师父吗?”他又问。
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实则心里都有答案。
孙悟空没在山中找到祖师的踪迹,那处不知何时起,人去楼空。
因此孙悟空才会问她。
但师父应当不是躲难,至多躲一下猴哥,云皎与祖师相处后,还觉得他八成又云游去了。
“小云吞,你能找到师父吗?”孙悟空又好奇问。
云皎幽幽道:“师父说,徒弟敢算师父的命途,要遭天谴的。他还说他的踪迹也是命途,若我敢算,往后遇上我了要揍我。”
孙悟空哈哈大笑起来。
忽地,他又问她:“师妹,那你想师父吗?”
云皎沉默下来。
经孙悟空这么一问,她竟有一分感慨。
“其实我刚出师下山游历时,没想那么多。”她道,“经年过去……忽而也挺想师父了。”
师父是长辈。
但云皎的生命里只有两位长辈,一位是阿嬷,一位就是师父。
云皎突然又想到——昔年,师父看出她对孙悟空敬佩,便顺她意,让她帮衬孙悟空,此番却又阻拦,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孙悟空笑起来。
“小云吞,那是因为师父怎会只顾念俺老孙,自然也顾念你啊。”
云皎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嘿嘿一笑,又疑惑,“我?”
可她又不要历劫。
她最多历练。
孙悟空想了想,问她:“前阵子,你在忙什么?”
云皎微微抿唇,这下深思。
前阵子,实则她有诸多苦恼,白菰的命途,莲之的寒气侵体……
如此一想,莲之忽然走火入魔,是在中秋时节,彼时她总觉得有什么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不止那时,很多时候,她觉得她无意压下了许多事。
但做大王,自然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大王山中的所有变动她都应当心里有数,她忽略了什么呢?
“小云吞?”
云皎从思绪中抽离,白菰离世已有一段时日,她虽已不再那般难言,只是语气略沉,还是说了出来。
而后,又将夫君一事说予师兄听。
“走火入魔,命星黯淡?”孙悟空一听,非但不显凝重,反而一拍毛手,眼中金光闪烁,“这不是巧了吗!俺老孙这里正有一物,或可解你之忧!”
言罢,他就摊开毛茸茸的手,轻轻吹了口气,自带音效道:“小云吞,你且看——变!”
霎时,周遭灵气微涌,一颗果子赫然显于他掌心,形如婴孩,四肢俱全,五官隐约可辨,皮肤莹润如玉,透着淡淡的乳色光晕。
竟是人参果,云皎微瞠双眸。
“原本俺老孙还想给你个惊喜,待夜里你说的守岁之时,再给你。”孙悟空笑着,“既然你心有所忧,还是早拿给你为好。”
孙悟空惦记着她有个凡人夫君,彼时听了果子的功效便想带给她,此物对神仙妖怪而言是增长修为、延年益寿,对于凡人——那便是直接化解病厄,超脱寿数,一举长生。
云皎的确很想要,莲之是她如今最看重的珍宝,她愿用任何珍宝来换。
她眼中荡开盈盈惊喜的光,语气郑重:“猴哥,此物给我,你要任何宝贝,只管与我说,我定给你取来,往后你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亦是绝不推辞!”
孙悟空还记得,他才出五行山时,云皎可是直言无条件为他这般,如今却有个先提条件。
他眼睛一转,笑意更深,浑不在意地摆手:“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同俺老孙客气什么?再者,这本是镇元子老道儿给你留的。”
“给我?”
孙悟空便道:“观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老道儿心中欢喜,顺势办了场‘人参大会’,打了十个果子,俺老孙早前就已尝过滋味,便想着将分到的这一个留给你。”
他早吃过不说,连天上的蟠桃与金丹都照吃不误,对这果子倒不像旁人那般稀罕。
“怎料老道问俺老孙……”
镇元子瞧他笑嘻嘻的,眼睛骨碌转,果子也拿在手里嬉戏把玩,却毫无要吃的意思,便问他“先前不让你吃,你却要吃,何以此刻不吃?”
孙悟空还未答,他又捋须道:“不是不给你吃,是你先前那般狂妄,叫老道心中有气。你也莫要藏,回头叫人说老道我偏了心。”
言罢,他便又给了孙悟空一个。
彼时筵席之上,有人觉得莫名,有人却已了然。而云皎听闻来龙去脉,通透劲上来,也是一瞬间就懂了。
看来,这位地仙之祖,也是同祖师相识的。
竟还知晓她也是祖师弟子。
“如此……”云皎不再扭捏,“我便收下了。”
她还在心中打算,回头需去拜见一下这位大佬,毕竟猴哥已到场过了,她却未去。
“好好好,这便好。”孙悟空将人参果递给她。
瞧她说完方才的苦恼后,那点愁虑便没散下眉头,孙悟空干脆笑道:“别多想了,小云吞,吃年夜饭去咯!今夜定要热闹个痛快!”
他话音甫落,恰逢其时,夜空中骤然亮起一簇炽烈光点,随即“咻”得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天穹轰然绽开。
万千流金般的光点四散,如同星河倒泻,山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照亮了站在藏宝阁前的云皎。
云皎今日一身打扮都是夫君选的,织锦描金线的交领裙,衣襟袖口围着绒边,裙幅绣着团团红梅,如梅花落雪,还佩了璎珞宝钏,秾丽华贵,又不失娇憨。
发式也是夫君梳的,特意梳的两股髻,两边簪了一对极为明丽的珊瑚珠花,青丝间缀小珍珠与碎宝石,缠了条长长的红绸带,正巧从两股发髻间垂落,随风飘起。
像是年画中走出来的小娘子,灵气且娇俏。
孙悟空也觉得云皎这身装饰好,极为衬她,年轻的妖就该打扮得活泼些。
不过,烟花乍起,她发上的红菱飘荡,这玩意儿怎么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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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师妹年轻活泼好哇[三花猫头]……等等,师妹头上是什么玩意儿[害怕][裂开]
哪吒:探头)jpg[狗头]我的
孙悟空:把俺老孙的人参果还回来[愤怒]
第58章 你害怕我
孙悟空这边正拧眉思索,另一边,云皎的夫君也寻过来了。
蜿蜒山径上,为迎除夕早已点上无数烛灯。
少年还犹自提着一盏八角灯,融融光亮映着他清俊的侧颜。他一眼瞧见他二人,目光略过孙悟空,只懒着嗓音唤云皎:“夫人。”
云皎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离主峰还有段距离,他竟跑了来,遂走去他身边挽着他。
孙悟空的思绪也一下打了岔,看了过去。
“你怎得来了?”云皎状似随意问。
哪吒每回都会答:“来找夫人。”
无甚意义的对话,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说上一遍。
云皎笑眼弯弯,未再多言。倒是哪吒,挑着灯,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孙悟空身上。
这孙猴子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身披挂亮晶晶、明晃晃,从头到脚缀满了宝石珠玉,毛发都被压得胡乱八糟,花枝招展,毫无品味可言。
哪吒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沉闷,只觉到底是粗野猴子,凭何得夫人青睐?
正暗自不悦,云皎却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着孙悟空问他:“夫君,好看吗?我替猴哥选的!”
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来:“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云皎果然被哄高兴,将他冰凉的手牵得更紧了些,温软的手心贴着他,似是想借此多渡暖意给他。
“猴哥,走啦,吃年夜饭去吧。”她回头招呼孙悟空。
“好嘞!”孙悟空应得爽快。
三人便一同御风,往主峰宴席之处而去。
因天寒,外面还有积雪,除夕宴未设在洞外,金拱门洞内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灵石堆叠起来,催出暖意,使得楼阁亭台暖意融融,几方园林也生出繁花绿木。
云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桥水榭前,搭了个宽敞华丽的大戏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饭筵席。
除却洞中回家过年的小妖,其余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时已来赴宴道贺,晚间便回去自行宴请洞中小妖。此刻洞内,妖头攒动,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热热闹闹,一切恰到好处。
由于《哪吒闹海》、《大闹天宫》都排过了,这次云皎来了点不一样的——《劈山救母》。
台上正演至酣处。
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额间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开山神斧,正对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桃山决绝劈下。
台下大家都看得乐呵,唯独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发觉云皎所排的戏中有些事并未发生过,她却能在戏中自圆其说,仿佛再往深想,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上回中秋的《大闹天宫》亦是,那处戏排得完整,连出兵花果山都排了进去。
哪吒两次去花果山,实则都只是打了个照面,去晃了一圈便放了个藕人离开了。
但云皎的戏中,有十分确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譬如若他在,定会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绝不会恋战。
至于为何……
哪吒状似无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孙悟空一眼,虽说如今对这猴子已无甚欣赏,但在彼时,他是认为对方有风骨的。
敢逆天权,无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颗玲珑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世间规则是世人定,但世人凭何代表任意一人?
孙悟空不屈,他亦不会屈。
若彼时便有七情六欲,他还会助孙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无妨。
“夫君?”
云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语,随意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还发起呆来了,不满意我排的戏?”
虽然语气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仿佛若他真颔首承认,立马要把他推下桌去。
哪吒将她的手攥住,搁在自己腿上,自是摇头。
“夫人所排之戏别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这还差不多,云皎复又笑起来,这下不仅手晃,连头也得意轻晃起来,鬓间缠的金流苏与红绸随之摇曳,漾出细碎流光。
她感慨起来:“好可惜,最初那场‘哪吒闹海’你没能真切瞧见,可爱的小猪熊诶,我还特意做了个小猪熊娃娃呢……”
彼时夫君的眼睛还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压箱底版都给他看了!
也无妨,年节一过,再来一场,这次她有现成的鼠子了。
——薯条,嘻嘻,给它画两个大黑眼圈。
哪吒:……
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场“小猪熊”版的《哪吒闹海》,他夫人排的戏,有些能自圆其说,有些却又这般无厘头,毫无相关,又是为何?
“无妨。”思索着,面上他不忘回应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听声,我亦不敢相忘。”
云皎曲指,将他长指一勾,又问:“夫君,那你最喜欢哪一出戏?”
“哪吒闹海。”哪吒没有犹豫。
孙悟空一听,摇摇头:“妹夫,你这可就无甚品味了。”
哪吒淡笑,也勾住云皎的指尖,顺势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若无旁人道:“因为彼时,台下只有我与夫人,没有旁人。”
“譬如,没有孙悟空与牛圣婴。”甚至语气毫无遮掩,如是直言道。
孙悟空喝了几杯,猴王不胜酒力,已有些微醺,哈哈大笑起来,也是直言:“妹夫,你这语气忒难听——实在是像那嚣张小心眼的哪吒!不好,不好!”
与此同时,旁侧始终沉默未言的红孩儿也冷冷瞥来,眉峰微蹙,几乎是死死盯着哪吒。
哪吒未理会这二人。
他只看着自己的夫人。
云皎自也发觉了,自己的夫君近来愈发恃宠而骄,语带锋芒,大抵是身子不舒服,人也脾气大吧。
“别再说了。”她似笑非笑,指尖在他掌心轻点,提醒道。
哪吒便从善如流:“好。”
如此模样倒也可爱,蔫吧了许久的小猫忽然炸毛,反而会觉得他生龙活虎,重焕生机。
加之这小猫马上就要真的救活了,是叫人高兴的事,云皎并未计较。
一曲戏唱毕,云皎起身张罗:“吃饭吧,年夜饭开宴啦!”
有小妖兴高采烈地吆喝两声,众妖便其乐融融地举箸开动。
主座的饭菜自然是云皎做的,菜香四溢,色味俱全,当妖怪就是这点好,火灵石置于一旁,就当是温菜板,怎样也不怕冷掉。
开场的戏唱完,之后还有许多歌舞曲目,乐声悠悠,人声雀悦。
佳肴美馔,烛火盈盈,红绸高挂,洞内红绸高挂,洞外烟火齐鸣,这是独属于大王山的大年夜。
哪吒是第一次真正尝到云皎亲手包的饺子,虽然先前她指点过他多次。
云皎可不会像他一样拘谨,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超有自信,不光问他,还问所有人:“大家,我做的好吃嘛?”
收获一众捧哏。
“大王威武,可太好吃了!”
“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她心满意足,复又笑吟吟地看向哪吒。
哪吒拉她重新坐下,夹起一个圆润的饺子喂给她,才道:“夫人亲手所做,自是天下最好吃的。”
“你可太有品味了!”云皎就着他的手吃下饺子,眉眼弯弯。
今夜这“品味”二字,怕是绕不过去了。
红孩儿嗤笑一声,似对他的阿谀不屑,替云皎加了两筷子菜,却表现出郁闷之意,仍不肯说话。
原因无他,今日云皎下厨,她那夫婿意欲为她打下手,被她赶了出去,而他要去……亦被她请了出去。
云皎的理由颇有她的风格:“这点小事,我信手拈来,谁也不必来。”
云皎确然很会做饭,他的厨艺也是她教的,但红孩儿想,她做这些时,熟稔到不像是妖怪,更像是会操劳生计的凡人。
可他认识她的那年,她也只是一个才开出灵智不久的小妖精。
不过比之深藏心底的微妙,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桩事。思及此,他唇角的弧度微讥。
今日他被云皎推出了灶房,心中郁郁,便打算去山外散散心,哪知瞧见了怪异的一幕——
那妖先锋麦旋风,竟也偷偷摸摸跑了出来,最后会见了一冥府的阴差。
还吃了对方的东西。
吃得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吃里扒外的东西,吃着大王山的,却不知何时暗中勾结了阴司之人,它难道不知阳界之人不可随意沾染阴司之物?那地府中的物件与吃食,皆沾染了阴寒煞气,那是死人才吃的东西……
等等,它为何会去吃死人的食物,还吃得那般香?
红孩儿眸光渐沉,心中警铃大作——此事必有蹊跷。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云皎。
此刻云皎正忙着布菜,见红孩儿为她夹了菜,她便礼尚往来地给他和孙悟空各夹了一筷,最后眼神示意夫君,待他乖巧地将碗递来,给他舀了一大碗饺子。
并且她豪气道:“吃吧,你爱吃的,管够!”
哪吒默默看着快堆成小山的饺子,若不是饺子皮沾水易滑,她怕是还能垒得更高。
随后,云皎将视线凝在了一道清炒葵菜上。
是白菰爱吃的。
碧绿的菜叶油润清亮,只简单煸炒过,仍是最朴素的滋味。
在贫瘠的岁月里,一道滴上几滴珍贵油星的时蔬,已是美味,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白菰的愿望如此简单。
误雪心思细腻,见状,替云皎夹了一筷子,含笑道:“大王,快吃吧,晚些就凉了。”
菜不会凉,有的人却走了。
云皎心中暗道并非没有再见之日,耽于忧苦不是她的作风,于是也笑笑,不再感慨。
这一夜是心绪复杂的,一面是白菰离去,一面却是收获了人参果,云皎只觉心底冷热交织,最终想要以酒消愁,满饮数盏。
红孩儿见她如此,也知她因白菰之事心绪不宁,他唇角翁动片刻,最终不愿打扰她此刻的放纵。
今夜趁兴,那件蹊跷事,明日再禀也不迟。
他再度扫视了周遭一圈人的身影,在麦旋风身上停留,只见它还在吃着“麦乐鸡”,一边说着好吃好吃。
它有钟爱的食物,是因吃过;
那它喜欢阴司的吃食……又吃过多少次?
“小云吞,小云吞,来,与俺老孙干了这杯!”孙悟空已喝得满面红光,醺然欲醉,拉着满桌人喝了个遍,最后又找到云皎痛饮。
云皎亦是来者不拒,待到三十三洞妖王各自在洞中宴毕,纷纷前来敬酒时,她依然杯到即干。
轮到红孩儿敬酒时,他却想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哪吒抬手拦下了他。
哪吒的身型比红孩儿更加修长挺拔几分,虽不至于睨着他,可眼眸扫去,虽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他并未与红孩儿言语,举止却已形同挑衅,自然地揽住云皎的肩,便要带她去他处。
红孩儿忍无可忍:“阿姐会喝醉的。”
“她欢喜,自可尽兴。”哪吒道,“我会照顾她,不劳内弟费心。”
云皎确然喝得有几分醉,抬眼看哪吒,整个人顺势靠在他臂膀上,笑着:“莲之,莲之,深得朕心……”
哪吒微俯身,便于她更好地倚在他怀中,唇角掠过一丝清淡笑意。
“还要喝多少?”他轻声问。
云皎喝懵,还认真思考起来,“再…三杯!”
他便不多言,“嗯。”
这三盏酒,一敬天地,二敬鬼神,三敬故人。
愿天地鬼神皆有情,护佑故人迢迢路途,无忧亦无惧。
云皎举起酒盏。
哪吒托住她执杯的手,又另斟满一杯,“我与夫人同饮。”
云皎微微一愣,望着少年俊美无俦的容颜,想到反正他也要活了,浅酌无妨,便嫣然一笑,与他举杯相碰。
红孩儿被孙悟空拉走,面色仍阴沉。
孙悟空这次来,还带了几个机灵的猴子猴孙来,这便缠住了红孩儿,又同其他妖闹作了一团。
小妖们的欢笑声不绝,云皎却喝得有些多了,今日是在她的山头,是她的主场,没有了中秋宴上一定要看戏的心态,又心中有事,最后确是放纵了一回。
众目睽睽之下,哪吒没有抱她,而是搀住她的手臂,要领着她回寝殿安歇。
云皎却摇摇头,仰起泛红的脸颊,伸手揽住他后颈迫他低头,在他耳边轻语:“我们去看月亮。”
“夫人很喜欢赏月?”
“嗯。”
“为何?”
“因为月亮也是我的。”
没人能夺走,无论去到天涯海角,明月总作陪。
哪吒笑了,“为何不喜欢赏日?”
“你要我眼睛瞎掉?”
他笑得更开怀,浅淡的唇角难得弯得明显,星眸璀璨,炽热至极,总算透出几分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云皎怔了怔,又没好气道:“到底去不去?”
哪吒便领着她往洞外走,一面还懒散地哄她:“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
两人相依同行,不多时,四周的喧闹便褪去了,月色如潮水倾泻于二人周身。
云皎喝懵后险些忘了用灵力护体,但在哪吒将披风盖在她身上的前一瞬,便清醒过来。
只因那袍子黑漆漆的,在黑夜中犹如妖影鬼魅。
她又看了眼他,他自己身上还裹得严严实实,“你怎么还多一件?”
“方才顺手取的。”他看出她酒醒了不少,料想这法子好用,“夫人喝醉了,这也不记得了。”
哪吒确实早有准备,在圈椅背后放了两件披风。
只因云皎最爱突发奇想,今夜赏月之事,亦在他意料之中。
若他未披外衣就随她出来,她定然不虞,可若他犹自披了,虽说她可御灵力抵抗,也不甚美观。
他不想旁人瞧见那副画面,瞧不见也不想——“柔弱夫君”裹得严实,而妻子却衣衫单薄。
实则云皎穿得也不少,果然,她展示起自己衣领和袖口的绒毛,冲他眨眼道:“我不冷,里头包着绒呢!夫君你可放心吧,我现下脱了都不冷——”
哪吒将披风替她紧了紧,连同她的嘴也快捂住。
她双颊仍泛着酡红,眼中水光流转,又是五分醉,五分醉。
云皎眼眸弯弯,含糊着:“好吧好吧!”
金拱门洞外亦是高崖,冬夜里,纵使明月皎亮,北风却仍不饶人,呼啸着掠过山壁,凛冽非常。
只见云皎抬掌,寒光忽闪,却是架起一道防风的结界,周遭亦回暖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哪吒下意识伸手欲扶她的腰,她却灵巧地一转身,直直扑进他怀里。
“夫人……”
迎面香风浮动,哪吒忽地回想起初相识时的事。
彼时,有一日,云皎也是几分薄醉,蛮横地扑进他怀中,她力气并不小,一下将猝不及防的他撞得微有踉跄。
譬如此时。
她说的话也一样,痴痴娇笑:“嘻嘻,宝贝,你好香啊,让我亲一口~”
“像莲花一样香……”她喃喃着,又蹙眉,“不对,冬日怎会有莲花香呢?”
哪吒不动声色将她搂得更紧,抬手,食指抵在她温软的唇上。
她略带不解,仰着脸看他。
“夫人,别再发出这样的声音。”究竟什么是气泡音?他有些困惑。
云皎听了反而笑得更欢,故意压低嗓音,“桀桀桀,快让我亲!不然本大王就吃了你!”
哪吒:……
月光是微弱的,却也是柔丽的,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夫人,只见她娇颜绯红,眸子却亮盈盈,似浸了水的明珠。
檀口微张,泛着润泽水光,隐约露出一点殷红舌尖,诱人含吮。
四下并无人,哪吒想了想,俯身吻住她。
温热的唇贴在一起,含弄渐深,侵入缠绵,冬夜里的一点温热的湿意,如雾气般在寒风中弥散,又融化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厚重的裘袍却将彼此裹住,再察觉不到对方的热度。
哪吒还是忍不住收紧揽住她腰肢的手。
见她醉意未消,他音色放低,“风虽被结界所挡,外头终究比洞里冷,喝了酒,又受凉,不怕明日宿醉头疼么?”
她笑得更开心,眉眼明丽,“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哈哈,用灵力催一催丹田就好啦!怎么会醉?”
“屠苏酒中亦有灵力,夫人忘了?”
灵酒,没那么容易醒酒。
这下,云皎默了默。
哪吒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问她:“夫人,此刻你开心吗?”
云皎的呼吸很浅,只有酒意催出的一点急促,她轻轻眨了下眼,回抱他的动作却格外用力。
哪吒一顿。
喝醉的云皎总是很主动,他知晓此事,初见不久后是如此,后来两人同床共枕,去见孙悟空那次亦是。
她是个恣意性子,虽喜欢隐藏脆弱,却不会压抑自己的快活,酒意催发了这股子热烈,或许对她而言,酒不会让她失魂,而是引她更畅快地去感受这个世界的所有。
夫君带有温度的鲜活身躯,对她而言,亦如是。
“我希望,每天都很开心。”她轻声说。
顺势还亲昵仰头,双臂环住他的后颈,脸颊却被他领口一圈绒毛蹭过,泛起痒意,于是不满地哼了声。
哪吒会意,随手解开披风系带,将裸出的颈侧贴到她唇边。
云皎受用他的上道,先是吮出一枚红痕,又舔了舔,最后张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哪吒喉结微滚,往下俯身,重新吻住她。
这个吻比上一个还要轻,双唇若即若离,无人深入。
“莲之……”于是云皎喃喃。
“嗯。”
“你开心吗?”走火入魔到快死了,应当不开心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不过无妨,晚点就给他变个惊喜!
——送他一个娃子。
娃娃形状的果子。
云皎这边正胡思乱想,心绪飘忽,哪吒也若有所思着。
少女温热的吐息抚过裸。露在外的冰凉肌肤,激起细微颤栗,带来某种隐蔽的快。感,奇妙而空茫。
他不知自己是否开心。
随着这具凡躯的六欲逐渐剥离,心几乎彻底空寂,看着云皎,不再似往昔那般望之生情,而是生出愈发强烈的侵略性,染上更为纯粹的欲念。
他在忍耐,在克制。
哪吒想,或许,爱除却占有,亦可以是克制。
他不答话,云皎便不断蹭他脸颊,直蹭得他薄唇抿紧,抬手扣住她的下颌。
“夫人在,我便开心。”他轻语。
可惜云皎的酒意已彻底上来,她面颊是莹润的红,明眸中映满他一身红衣,整个人娇艳中透着一股野劲。
她不断说着话:“你说什么?我没听见,莲之,莲之……”
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凑,动作非常动作行云流水却又霸道,掌心贴着他腰腹摩挲,虽说天寒,衣服穿得多,但云皎能想象到厚重的裘袍下是怎样紧实有力的线条。
“你、你开心吗?难过吗?你会害怕吗?”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勒,面上她仍是调笑。
哪吒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置于自己腹前,哑声问:“夫人呢?”
她挣了一下,他便顺势松开,却不知哪里的巧劲,又在腰侧扣住她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这是在外面。”
“我就摸你一下怎么了?我又没进去。”
“……”
其实她的手始终在他腰上,并未更加过分。
是他心存妄念,哪吒承认。
可她这般说,她就半分错处也无吗?哪吒头一次生出这种念头,有些茫然。
“我不知晓。”云皎又道,是回应他的问题。
——她会不会害怕。
虽不知害怕什么。
哪吒便道:“那我也不知晓。”
云皎摇头晃脑,哈哈大笑,发上的珠花也在轻摇,“我知道!”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
“我知道。”她絮絮而语,语气却笃定,“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害怕我,你是耙耳朵,是妻管严!”
“……”
“你就说是不是吧!”她微微眯眼。
哪吒望着她漂亮的眼睛,无奈复述:“是,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严。”
————————!!————————
*西游记原著里好像只写了二郎神曾斧劈桃山,救出生母,翻了下原著没看到其他的哦,和封神演义的设定是不同的,所以这里还是以西游为准,简单描述下。
——今天的小剧场——
皎的日记本(书写ing):除夕夜,夫君终于承认他是耙耳朵了,朕龙心大悦,就说朕识人很准吧[三花猫头][墨镜]
备注:除夕夜,夫君确诊为“脾气大”。[吃瓜]
第59章 醉态温软
“莲之,你究竟害怕什么?”
云皎仍然笑着。
可哪吒凝望过去,瞧见她剔透的眸色下,藏着直接锋锐的探究。
半真半假,想让他交出底线。
他并未迟疑,“夫人不是早就知晓了么?我的软肋。”
云皎未言。
“从那日便知晓,如今也知晓。”哪吒道。
彼此决意缠绵,融为一体,真正成为夫妻的那日。
亦或是更早,云皎已看出他在步步沦陷,虽然她从不明着问他是否爱她,可她早已下了定论——她要他,与她“两情相悦”。
那她呢?
哪吒看着她正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询问:“夫人的软肋呢?”
云皎唇角微弯,明眸也是弯起来的,笑盈盈,答得干脆。
“我没有软肋。”
哪吒不信,他又询了多遍,始终将她揽在怀中,“为何没有?”
云皎醉意更显,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他身上。
她一遍遍摇头,神色迷朦,却游刃有余地保留,并不答他的话。
哪吒最终叹息一声,一点水雾融化在冬日的夜色里,顷刻化为寒风。
他的手掌抚过她后脑,固定在自己胸膛前,以免她磕磕晃晃,最后,凑去她耳边道:“夫人,我知道你的软肋。”
云皎霎时抬起眼,她似有些困惑。
哪吒心道,她的软肋——便是害怕别人知晓她的软肋。
如此这般,何时他才能真的看透她呢?
云皎不想被人看透。
她并不追问,追问意味着争辩,辩驳之间难免泄露更多。她摇摇头,发现头被他按住,想嗔骂他,又确实晕乎,于是喃喃道:“回去吧。”
哪吒“嗯”了一声,搀着她往回走。
烟花声却倏然在身后乍响,簇簇焰火在大王山高空升起,点亮月色,也点亮了彼此衣袂相叠的身影,是新年与旧年的交替之时来到。
絮絮低语顺着风飘荡。
“夫人,新岁顺意。”
“嗯。”
“是不是忘了祝我,皎皎,真喝醉了?”
“嗯,嗯……”
“……”
“哈哈,骗你的啦,夫君,新年快乐!”
进了洞府,里头的光景已是群妖乱舞,玩作一团,别说哪吒,连云皎都很难从摇晃的人影中辨出谁是谁。
索性不再多管。
只是直至走到寝殿前,云皎的夫君仍未说话,她又笑着问:“怎么不说话呀?夫君,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哪吒方才正在注意红孩儿的动静,瞧对方面上阴沉,几番被小妖们缠住,却仍想去找一人。
——麦旋风。
若叫红孩儿看见云皎,势必又要来拦,哪吒懒得与他纠缠,索性避着妖群往前走,时而要四面关注,是故一直未再说话。
此番云皎问了他,他便答:“夫人,寝殿到了。”
云皎遂不再逗他,随他踏入殿内。
哪吒又道:“夫人稍待片刻,我去看看水可温热。”
寝殿内的角房,洗濯的水一贯可以控温。
从前没有哪吒在时,云皎喜欢用偏凉些的水沐浴,天寒结冻之时,才会放上几枚火灵石增温。
待夫君来了,他是凡人,受不得寒,云皎倒也无所谓,虽说她喜凉,但泡热水澡和泡汤泉都是前世一大乐事,她便也改了过来。
等他寒气侵体了,天又渐凉,几枚火灵石便不够了,云皎又命妖多拿了些到她寝殿。
水是不会冷的,但她的夫君比她还喜欢多番确认。
眼下,云皎有正事与他说,是故不让他走,手臂一伸,揽住他腰身,不容拒绝地将他往身前带,“坐下来。”
哪吒闻言一顿,目光在她染了醉意的眸子上停了停,依言坐下。
“给你变个魔术。”
“何为魔术?”
“那你知道魔法吗?我是神奇的大魔法师。”
“……?”
云皎喝嗨了,便开始胡言乱语,连带着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不甚安分,两人早已脱下了披风,哪吒忍耐了片刻,按住她手,指节因忍耐而微微泛白,待她消停片刻才松开。
她尚有余力,重新支起身子,掌心一摊,对他道:“夫君,你看好了——变!”
哪吒:这不就是术法么?
年岁渐长的千年老莲,头一回心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原来他已听不懂三百岁的小妖们平日说的话了。
但他垂眸看去,待看清云皎手中的物件,瞳色渐渐转深。
人参果。
孙悟空月前才从五庄观离开,观中栽有人参果树,他自是知晓,只是没想到孙悟空给云皎带了一颗。
有了此物,凡人经脉重塑,病痛尽无,长生不老。所谓“走火入魔”,自然可以痊愈。
难怪,今日云皎这般开心。
思及此,哪吒却忽地有些愣。
云皎已将这枚莹润的果子怼到他嘴边,倒没有直接塞进去,也与他解释了一番功效。只是她醉得厉害,话语断断续续,最后才含糊道:“快吃吧……我看着你吃!”
哪吒回过神,微微偏头避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
云皎不依不饶,被他扣住手腕,他低声哄她:“夫人,明日再吃。”
“为何?”
“夫人不是说要吃旁的吗?”他将她揽近了些,凑近她道。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侧,脖颈,云皎恍惚间微睁着眼睛,手已被他攥住,牵引着按在他衣襟处。
“什么?”她声音里带着茫然的柔软。
但答案已不言而喻。
忍耐,是为了听她将话说完,既然正事已了,心中的渴望渐渐冲破束缚。
云皎抬眼望他。
今日他特意为她挑了红裙,自己也穿了同色锦红直缀袍,衬得他愈发肩宽腰窄,墨发高束,戴的也是她送的莲花冠,余下长发披散在肩,乍眼看去,却是人比冠更夺目。
少年牵着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游移,将他的衣衫一层层剥开,如同拆封一件精美华贵的礼物。
衣料摩挲间,那些金线梅枝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恍若真正的梅影摇曳在她掌心。
而他的神色也不知何时染上醺然的醉意。
眼尾飞红,唇色殷红,肌肤却白得像雪,连月的寒气折磨为他添了几分脆弱,此刻却被面颊上的红晕蒸腾着,化作惊心动魄的秾丽。
吻落在她唇上时,云皎就一个念头——
勾人的小妖精。
自他走火入魔、日渐虚弱后,云皎有意断了房事,好让他静养。如今他既然要好了,便也不再拘着。
待自己的衣襟被挑开,他指间的戒指覆上柔腻雪色的肌肤,云皎忽地一颤,冬日的凛冽在此时漫上心口,她含糊道:“莲之,夫君,将戒指摘下来吧。”
“嗯。”哪吒随口应了声,俯身,如吻雪上红梅,半晌仰头时才接了后半句,“不好。”
“……”
醉意催生的热,与心口肌肤的凉交织,酒气在温暖的寝殿中弥漫,不多时云皎便彻底晕乎起来,不知自己下手在何处,但每一回他触碰她,她便会回应。
直到她险些戳到他眼睛,才被他忍无可忍一把捉住手腕,抱去沐浴。
再至榻间,云皎还惦记着那枚戒指,伸手要去摸他的手。
沐浴的水汽并没有驱散浓烈酒意,反而蒸得人骨酥筋软。
她记得清楚,每回情至浓时,若她乏了说不要,对方就会轻哄她,刻意将戒指陷入深处,细细折磨,待她受不住这般温吞,又顺理成章开启新一轮征伐。
自然,有时她起了兴致,主动把玩武器时,也会恶意地用指节上的戒指刮弄,看他蹙紧眉峰,眼中泛起不知是怒是怨的红,便觉得此事确然有趣。
没摸到他的手,反而触上他微凉湿润的胸膛。
云皎嘿嘿一笑,或轻或重地摸了会儿。
而后,手又被他攥住。
“不许动。”云皎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满蹙眉。
只觉掌心下感受到的心跳声,愈发快,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哪吒没有应,手也未曾松开,如此也似答应,毕竟他此刻没再动。
他低头凝视云皎,喃喃唤道:“夫人……”
除却呵护的情意外,此刻更深的,是被她数次撩拨后的冲动。六欲被剥离,剩下的成为了本能。
云皎干脆就着他的力道,将手往回收,果然,夫君因此只得贴近她。
待她的脸颊蹭在他胸膛前,她另一只手又开始四处游弋。
“你乖点。”她含糊命令,思绪飘忽。
哪吒沉默着,直至她愈发过分,才猛地捉住她另一只手,将其双双按在枕边,俯身压了过去。
“夫人。”他望着身下双颊酡红、乌发铺陈的妻子,声如哄诱,“这般乱动可不行。”
他会乖戾,但不会乖巧。
云皎亦如是。
即便被他压制,依旧不会温顺,她很快感知到他今日的侵略感,眸中清明稍现,似在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趁着醉意,哪吒也说出了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打算,“将夫人捆起来好不好?锁住了,就不会乱动了。”
云皎立刻道:“你敢,我会杀了你。”
方才还说要救他,此刻又要杀他。
明明眼神尚且迷离,对危险的警觉却先一步苏醒。
哪吒低笑了声,将脖颈凑去她唇边,若她想,可以很轻易撕咬他的喉骨,彻底制服他。
唇恰好凑去她耳畔,他轻道:“我不敢。”
但他想。
情感渐失,理智溃散,渐渐感受不到“两情相悦”的欢愉,便想用更原始恶劣的方式占有。
是他的。
他想,他要,他承认卑劣,且绝不放手。
但他知晓,云皎不会允许,她的警惕比谁都深切。上回她受伤时,他稍露此意,甚至那时香粉在彼此身边流动,她也不会真正任他施为。
此时也是,饶是醉态温软,也绝不容许失控。
克制,纵容,占有,侵略……一时间,万千念头在哪吒脑中翻涌,他无意识将她双手并拢,忽又松开。
“夫人不是说过,要将我锁起来,与我永不分离吗?”
云皎刚还在想他抽了什么风,敢对她大放厥词,此刻,稍有一愣。
她见他抬手,将臂弯上缠绕的红绫取下,这是方才从她发上取下的,其余珠翠早被搁在妆台上,她竟未留意他独独留了这件。
鲜艳的赤色在眼前流淌,云皎看着他率先将红绫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打了个结,再将另一段递到她眼前。
“夫人系在腕上……如此,我便不会再与你分开,哪儿也去不了。”哪吒声音低柔,“夫人亦可随心所欲,如何?”
云皎没说话,犹自牵住那一根红绸,他松开手,她便顺势抬手,缓缓将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收紧,结扣落定。
彼此的一只手就这样系在一起,十指相扣,肌肤再无阻隔。
哪吒也不再说话,空出的右手沿着她的腰线摩挲,薄唇封缄她的轻喘,舌尖长驱直入。
今夜他确然表现得极有攻击性,云皎尚未寻获更好的掌控节奏,已被他的气息铺天盖面包裹,无意识往后退,手上的桎梏却紧扯着她,两人牵系在一起,难以分离。
洞府外烟火未歇,寝殿内春意正浓。
相连的红绫在纠缠间绷紧、摩挲,成了深堕情海的见证,将彼此紧紧缠绕,谁也无法挣脱,每一次挣动,换来更深的吻与相拥,反而成了真真切切的禁锢。
直至意识涣散的前一刻,云皎带着颤音呢喃,“莲之…夫君,我的……”
“嗯。”他吻去她眼尾不自觉氤氲的湿意,“你的。”
*
翌日,大年初一,小夫妻迟迟未起。
但也不止是他们没起身,大王山里的妖族人族们,昨夜都撒欢了玩,酒酣耳热之际,喝趴就倒,倒在何处的都有。
自然,山中也有乐意多拿报酬、不兴过年做派的妖,它们照常巡逻着,将倒在雪地里的小妖像拔萝卜似的,“噗”一声拔出来,抖抖雪,再去下一处雪地里寻。
云皎悠悠转醒时,伸手一摸,枕边多了个东西。
“什么玩意儿?”她嘟囔了声。
夫君实则已起了身,只是未出门,在桌案前喝茶,也没有叫醒她,云皎犹自懊恼不该喝那么多,好在并没真的宿醉头痛。
见云皎已意识清醒,正捏着那个封了口的红封轻轻摇晃,俨然有些惊,但神色间并不是毫不理解。哪吒站起身来,走去她身边。
“给我的压岁钱?”她微愣,抬眼问道。
哪吒“嗯”了声。
云皎昨夜喝太多,整个人迷迷糊糊,根本不记得这茬,如今“压岁钱”还未成定俗,古时称作“压胜钱”或“压祟钱”,反正也一个意思。
压年兽的,一只出现在人族记载里、但这个世界没有的邪祟之兽。
云皎早给小妖们发了年终奖,还给了个奖金红包,就当压岁钱,在祭祀时就着人派发下去。不然漫山遍野的妖排着队来问她领,那得到什么时候?
而夫君本是人族,有此习惯,倒不足为奇。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云皎笑嘻嘻将红封揭开,此时的压祟钱大多不是流通货币,因而里面是一枚极精巧的白玉佩,但他也给了钱——给了三枚金饼。
看着那枚玉佩,云皎忽想起了年前落在流沙河畔的玉佩,至今还未找到失主。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又疑道。
哪吒坐在床侧,替她将衣襟理好,才答道:“先前,偶尔随师父外出,若在山中寻到些珍稀野物,便会换成钱帛,好为夫人采买礼物。”
云皎一听,此等小物不至于叫她这个大王觉得珍奇,却绝对高兴。
——毕竟,他费了心思邀宠的。
于是她眉眼灿然地收下玉佩,又掂了掂三个金饼子,“这又有什么说法吗?”
这就是钱,虽然现下大唐很少直接流通金银,但贵族之间会流通。
但为何偏偏是三枚呢?
哪吒轻笑,“夫人三百岁,我却没有三百金,只好以三枚聊表心意。”
其实当然不止这些,将来都会挪到山中来。
云皎被他逗得笑出声,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
不过,她又道:“你是有心,不过夫妻之间也要互给压岁钱吗?我都不太清楚……”
今日,她难得句句是问,一派懵懂无知的模样。
她通晓人情世故,可对最亲近之人该如何对她,却一知半解。
有时,甚至比他知晓得还少。
为何呢?哪吒想,“曾有”与“从不曾有”,也不知哪个更叫人怅然。
“要给的。”他轻声道,“往后夫人要记得。”
“我一定记得,今年也可以给你,等会儿带你去藏宝阁挑——”云皎说着,便要起身。
哪吒却轻轻按住她的肩,摇头道:“不必,来年记得便好。”
他还想要来年,来年复来年。
云皎微微怔然。
这才想到那人参果到底吃没吃?她昨夜晕乎,最后竟被他哄得去榻上了,思及此,她又张头探望:“果子呢?”
“已经吃了,夫人不记得了?”
云皎狐疑地盯着他。
“后半夜夫人醉得难受,我起身备了醒酒汤。”哪吒说得煞有其事,眼也未眨,“而后,夫人非拉着我将果子吃了。”
这句之后,语气转为幽幽,“我怕夫人醒来怪罪,要说我没吃,特地从夫人手中抢下来一块。”
“特此为证。”他还真留了一块,眼下就搁在桌案上。
云皎在他示意下看去,非常小的一块,和指甲盖大小差不多了,被他“供”在高足盘里。
稍稍一探,便知其散发着清甜的天地灵气,是人参果没错。
还有这等事……云皎是恍惚记得自己喝了醒酒汤,倒也没他说的难受,想来是喝完就舒坦了。
于是难得悻悻笑道:“嘿嘿,你胡说,我好端端怪你作甚?”
哪吒只静静望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不留物证,她必然起疑。
云皎被他幽怨的眼神盯得发毛,摆摆手道:“你快去!快去将剩余的吃了,留一口万一不起效呢?”
哪吒便不再推辞,当着她面,将最后一口吃下。
——其余的,实则都在昨夜进了云皎的肚子里。
借着为她备醒酒汤的理由,哪吒干脆将果子切了炖成热果茶给她喝了,酸果解酒,一举两得。
一两口之别,于仙妖而言也无甚所谓。
云皎见他吃完,这才满意,但再琢磨他方才的话,忽又想起一桩事,于是瞪起眼睛:“昨夜我喝完醒酒汤,你是不是色心又起了?”
“……”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是默认,侧坐在她身前,替她揉腿。
她说怎么后半夜又闹起来了,虽然殿内感知不到是否天亮,但她墙上挂了闹钟的。
云皎没好气道:“给你吃嗨了,吃完就生龙活虎了是吧?闹了一整夜,没完没了,不知节制……”
她倒不是真气,就这般絮语,待她说完了,哪吒不会沉默以对,总会有所回应。
“我见夫人受用,自不敢卸力。”他一边说着,戒指不经意蹭过她蹆侧的肌肤。
其实,真正“生龙活虎”的人是她,吃了人参果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不知节制。
云皎听他这么说,后半夜的情景顿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默然一瞬,要将蹆收回来,又被他虎口卡住。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她面上风轻云淡。
他便也很平静地颔首,只是唇角的笑意泄露心绪,“好,都听夫人的。”
一会儿后,云皎又提醒他:“对了,说好要给我做一盏莲花灯,别忘了啊。”
“现在便做。”
*
寝殿之中的夫妻闲谈不断,寝殿外,红孩儿尚在等候。
昨夜他欲寻麦旋风,被孙悟空拦住去路,再要去寻,哪知忘存真人将其带走了。
红孩儿近来未再对白玉表露敌意,云皎见状,便也松了他的限制,让他有事亦能来此禀报。
麦旋风一事显出端倪,并未打草惊蛇,但此刻若还不告知云皎,便有擅自干涉之嫌。红孩儿权衡之后,决意先与云皎通气。
他正焦灼等待着,忽而,偏殿传来开门声。
红孩儿耳尖微动,当机立断隐匿气息,往旁侧拱门后钻。
“真人,尊者……此事是我心中所愿,还请真人成全,我们去洞外说。”是白玉的声音,语含急切。
木吒微一沉吟,“好吧。”
红孩儿眸色渐深,留下带有封印咒术的信封,先随这二人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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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好了吧,你俩锁一起[吃瓜]
第60章 夫君是谁
“尊者,求您带弟子去一趟珞珈山。”
白玉化作人形,匍匐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他抬头看向木吒,眼中尽是恳切。
“弟子自小生活在灵山,早已皈依我佛,只因当年听如来世尊讲经时糊涂,贪嘴咬了香花宝烛,被李天王擒住,幸得三太子作保,最终被贬下凡尘。这些年来,弟子谨守本分,一心向善,从未作恶。”
“如今弟子诚心祈求,愿拜见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救白菰一命!”
木吒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竟是为了白菰?”他还以为对方又被红孩儿威胁,想求他救命。
“我是,我是……我虽与白菰算不上至交,可这些日子在大王山中,她颇为照顾我。”白玉唯恐木吒觉得他包藏祸心,再度俯首,“佛言,相逢即缘,我不忍看她孤苦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还请尊者成全!”
木吒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白玉愣住,茫然抬头,“还需要什么缘由吗?”
这一问,倒让木吒默然。
寒冬,北风呼啸,卷起二人的衣袍翻飞不定,但木吒的心难得沉静下来。
世人皆言世道艰险,妖魔横行,南赡部洲更是多贪多杀,是非恶海。可他在大王山中,却见到了另一番景象,也在这只因一时贪念被贬下界的灵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佛性。
世人皆言,却难以概述为一家之言。
世人皆苦,未必尽数苦于世之苦,还苦于身,困于心,自苦,自困。
见苦则苦,见善则善。
“与你去一趟吧。”半晌,木吒轻叹一声。
白玉面上顿时绽开狂喜之色,“多谢尊者!”
木吒确然要去一趟珞珈山。
因为他发觉麦旋风的魂灵又开始不稳,似被煞气浸染,虽未有哪吒那般严重,且它本是妖身,但久而久之,终归会有些影响。
真是怪事,明明起初好得很,怎会又不好了?倒像是在阳界沾染了地府的煞气。
思及此,记得白玉也一贯与麦旋风交好,木吒便问了句:“对了,麦旋风身上为何会沾染煞气,是他从地府回来后渐渐有的,还是近来才有的?”
白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木吒一看便知他晓得几分内情,叹息解释:“虽说如今还十分轻微,但若找不到根源,日积月累,难免会拖累它的身体与修为。”
寿数倒不会被拖累了,毕竟哪吒已替他手动长生了。
白玉一听,竟还有这等影响,再不敢隐瞒,连忙和盘托出。
“麦旋风时而会去山外巡逻,因而恰好撞上来找它的阴差。它说自己在地府时与阎王交好,阎王是它的主人,是故才给它带来……不少吃食。”
都是麦旋风在地府爱吃的。
麦旋风偷溜出去吃了不少次,肚子都吃得更圆滚了些。
——哪知饭是不能乱吃的啊!
木吒:……
木吒被这话噎得无言,半晌缓过神来,才做安排:“罢了,我让金毛犼带着麦旋风过来,我们一同前往珞珈山吧。”
哪吒可是早对他有叮嘱,莫要让红孩儿发觉麦旋风的异常。
哪吒说,此事自己另有打算。
不管弟弟有什么打算,木吒管不着,但要是没完成弟弟交代的事,弟弟定然又要生气了,索性带上麦旋风,总比叫红孩儿逮住它好吧。
这几日,哪吒要将最后一点欲剥离,据其言之,已不需护法。
因而还能留他在山里过年,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所以,更要替弟弟将这桩事办好了!
严防死守红孩儿,并时刻关切麦旋风的身体状况。
木吒正在心里欣赏自己这个“一举两得”的妙计,忽听白玉懵然问:“谁是‘金毛犼’?”
木吒疑惑瞥他一眼,“赛太岁啊。”
“……那为何要赛太岁同我们一起去呢?”
“麦旋风修为尚弱,周身灵气混杂,连珞珈山的外层结界都难以穿过,叫赛太岁为其护法便好。”
“哦,哦。”白玉自圆其说,“是了,赛太岁是上古神兽,自然能破珞珈山的结界。”
木吒反应过来,幽幽望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还是…菩萨的坐骑。”
仍在山中,木吒还是有所警惕,没有直接暴露。
白玉眼睛瞪大,不可置信道:“什么?!”
它仅听云皎说对方是上古神兽,但没想到还有这等来头啊!
唉,可怜它只是个鼠子,谁的坐骑都做不了。
它黄风老兄都成仙了,它还在下界混口饭吃。
“走吧。”木吒已收到赛太岁的回信,一拂袖,准备启程。
白玉连忙快步跟上。
*
云皎已起了身,大年初一尚有诸多事宜待办,误雪随行在侧。
除却大王山原本的三十三洞妖王,另有诸多挂名或附属的妖洞会在这一日前来拜会。
哪吒替她挑了件更华贵端庄的衣衫,朱红织锦的襦裙,配了件浅杏围襟,裙头蹙金绣出宝相莲花纹,还佩了最初他送她的那束金莲冠。
云皎亭亭而立,一时美得像高高在上、环佩琳琅的玉菩萨。
哪吒将这个比喻说与她听,权作赞美,云皎言笑晏晏,“你怎知我也在心里将你比作菩萨?”
此菩萨,非彼菩萨。
一尊白玉雕像的菩萨,不染尘埃,精致易碎,世人见了,有的想捧在手心呵护,有的却只想看它从高处跌落,碎个彻底。
“说起来,越是高洁无瑕的菩萨玉像,越有人盼着看它染尘蒙垢。只因本身在泥沼,见不得好,非要拉它一同陷落,才觉着‘你我皆同’,从而寻到半分慰藉。”
人之恶性,在于幸灾乐祸,在于趋同伐异,汲汲于找寻同类,渴求慰藉,又唯恐对方比自己更好。
这些话还是她从前在四洲游历,听一个老道士说起的。
——真正的商战总是朴实,真正的信众之争也很朴实,编排另一方的故事,蛐蛐两声,也是人之乐趣。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云皎见他每日为自己挑选衣衫这般卖力,忽而心痒,也转身为他挑了一身雪色长袍,衣襟上暗绣着云纹,清逸又贵气。
哪吒顺势从她手中接过,也很喜欢,只要是云皎挑的,他便喜欢。
于是他也轻笑:“夫人挑的好极,不过今日我不出去,待夫人夜里归来,我再穿与夫人看,可好?”
云皎“啊”了声,才想起他这几日都要潜心做莲花灯的,应是不会再外出。
——这是他先前向她讨的赏,换他的师父能在大王山过完这个年。
她曾问过他缘由,彼时,夫君答道:“师父同我说,他早年家门不幸,少与…亲人共度年节,如今想来,有些思念。”
夫君说那忘存极其盼着能过一个完整的年。
不过云皎想,他干啥不去人族居住的地方过?跑来她这么个妖山,算怎么回事。
定然还是她操办的太好,谁来了都想玩!
只是留一个人多吃几天饭,云皎一向大度,加之如今夫君痊愈,她便更懒得计较。
“无妨,不必特意更衣。”眼下,云皎也手一挥,仰首道,“你只要专心替我做灯就好了,待你出去时,再穿与我看。”
“好。”哪吒便应道。
云皎又笑吟吟提了个要求:“我要和我的莲花冠一样好看的灯,这般,元夜我便能挑着出门——我也会留忘存过完上元节。”
年便是彻底过完了。
哪吒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再度颔首:“定会叫夫人满意。”
前些时日,他已在准备制作花灯的材料,竹条藤架皆已提前浸泡,置在通风处干燥,这样做好的花灯才不易开裂,如今便可以做了。
云皎满意点头,遂不多言,径直离开。
片刻后,哪吒却微微蹙眉。
一来,是为压制体内翻涌的煞气。
为免云皎察觉,他强行将煞气压下,这滋味并不好受,这具凡躯也确然快撑不住了;
若要将最后的欲剥离,无非两种方式——像如今这般,一点点剥离;亦或在最后关头直接摧毁这具肉身,仅是这点欲,如今他已能熟练抽离。
只是第二种方式,因未在凡躯中提前炼化欲,要与莲花仙身融合,会麻烦些,届时回归仙身,炼化又更显棘手,或许比如今耗费更久。
因而,哪吒才一直采取第一种循序渐进的方式。
二来……
昨夜他在寝殿门前用真身莲瓣布了一道阵法,布得隐蔽,范围极小,其上附着的香粉又有迷惑之效,云皎短时内不会察觉;
这道阵法,是为了防不该探究之人的。
而眼下,不过一夜过去,他便感知到一道传信叩门,被他拦了下来。
云皎离去后,哪吒将信取下。
他并未在门外察觉到红孩儿的气息,但红孩儿的隐蔽术法并不精,张扬狂妄,仅知攻伐不擅防守之人,心浮气躁,学不成此等法术,无非是用了云皎的敛息符。
云皎原是会画符的,又精通奇门遁甲术,无论师承何处,修得是道术。
信中内容简单,红孩儿所探查到的并不多,只提及“麦旋风相会阴司之人”。
但哪吒细想昨夜红孩儿的眼神,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想着,没一会儿,一只小妖却又跑来传话,说是忘存真人有事相告:“郎君,真人说他今日需外出探亲,快则一日,慢则几日方归。”
“探亲?”哪吒眉心微蹙。
他才与云皎说了“师父无亲”,这下对方又要去探亲,还好在香粉的效用下,云皎已不大对木吒的事追究。
能探什么亲,多半是回珞珈山了。
糊涂。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留他在大王山过年。
*
另一面,被哪吒暗骂“糊涂”的木吒,正领着一行仙兽妖兽驾云赶往珞珈山,好不悠哉。
哪吒如此说他,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被慈悲的观音大士保护得太好,珞珈山一贯清净,不似灵山那般诸佛菩萨盘踞、关系错综复杂。
方外之境,千年如一日,让观音的弟子心思始终澄明洁净,却也因此,难辨浊世纷杂。
譬如,他就压根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他。
他这边老神在在,还生出难得回来探亲的兴奋。
身后的浓云深处,红孩儿以敛息符隐去形迹,死死盯着前方一行,心中疑云在不断翻涌:
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
“真人”是道门中人的称谓,这忘存真人却来了珞珈山,还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
白玉甚至托他面见观音。
而麦旋风果然去过地府,听上去竟是阎王的…阎王的什么?奴仆?竟称呼其为主人。
像他们这等同样以兽化身的妖,是极少会寻另一只妖兽做宠物的,尤其并非同族。
供同类吃食,仅让它摇尾乞怜,有何意义?
既不能增其修为,亦不能助长势力,远不如收作麾下,各取所需。
唯有人族、或类人之族,这些种族,自古来驯化精怪兽类作为驱使之物,才会有这等想法。
红孩儿一下子惯性思维了,没想到阎王死前也是个人,还有养宠物这等癖好。
忘存与白玉的对话似是非是,透露的信息若有若无,红孩儿思前想后,不愿错失良机,才冒险跟了上来。
不多时,珞珈山到了。
烟霞凝瑞,虹彩缭绕,海宽山广,层层祥光护持山境,正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清净道场。
“你等且在紫竹林外稍候,待我回禀师父,再传你等入内。”木吒回身嘱咐。
几人都称“是”。
赛太岁也到家了,撒欢奔腾;麦旋风从没来过,好奇张望;而白玉虽也未到过珞珈山,却是从灵山出来的灵兽,心怀敬畏,俯首不敢多言。
隐在暗处的红孩儿听到忘存口称“师父”,霎时震惊至极。
待木吒引着众兽入内,他略一迟疑,还是咬牙跟了进去。
紫竹林深处,观音大士端坐莲台,慈悲眉目,唇角含笑。
“木吒,此趟入世游历,可有感悟?”
……
观音轻施法力,驱净了麦旋风体内煞气,又额外授了它能用阴司之食的方法。
但待白玉请求之时,观音却屏退了周身所有人。
木吒自是听师父的,走到一旁时还不由感慨,还是他师父好,若哪吒愿意来一趟珞珈山……又何必一直吃那等煞气侵体之苦。
可惜,他也知道弟弟的性子,认定之事绝不回头,更不受嗟来之食。既认佛门毁约,便要划清界限,宁可自力破局,不仰外人援手。
稍待片刻后,观音将他人唤回。
白玉显然有些神思不属,面色也几分白,木吒不由看了他一眼,做了过后再问的打算。一抬眼,却见观音对他含笑摇头,意在制止。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木吒明悟,便整衣合掌,深谢师恩,欲请辞去。
观音知他玩心,且知他亦苦修千年,难得纵他,并未阻拦。
“去吧。”观音颔首。
侍立菩萨身后的龙女却面露惊色,待木吒领着一众人走后,她方合掌问道:“菩萨,为何容此方外之人,随意出入山中?”
观音笑意微深:“你若觉不妥,可代吾寻他过来一见。”
龙女闻言一怔,躬身称是。
听到前一句,红孩儿尚在屏息静听,这忘存竟然是木吒!他对佛门中人了解不多,但也绝非一无所知,这木吒是天庭托塔天王的次子,观音座下大弟子,人称“惠岸行者”。
为何会潜入大王山?
他在山中常与何人往来?莲之、黄风、白玉、赛太岁……
后三者皆与佛门有缘,尚可理解;
那莲之呢?当真只是师徒之缘吗?
红孩儿愈发眸色沉沉,正深思入迷之际,忽闻观音此言,他初时以为要唤那几人回来,旋即惊醒——
所谓“方外之人”,除却木吒带来的几个。
还包括眼下隐在暗处的他。
红孩儿暗骂一声,抽身欲退,却见天际水光倾泻,一道湛蓝身影从天而降,喝道:“无礼小儿,安敢擅闯珞珈山,还不止步!”
*
云皎今日事多,却不显忙乱,但在接待几方妖王之时,她倏然一顿,暗暗蹙眉。
在其余妖王看来,云皎面上一贯亲和,是个爱妖如子的亲厚派,但决不能触她逆鳞,一旦有人惹她不快了,她的神通远在其他妖王之上,打都能将对方打服。
她爱笑,但绝非柔弱可欺的妖。
颇有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上一个看上去整天嘻嘻笑的,实则能将妖打开花的,众妖王想了想,默了默,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一张猴脸——齐天大圣孙悟空。
此刻见她忽然蹙眉,几个妖王颤颤,惊疑探问:“云皎大王,可是有何要事?”
云皎只是眉眼微沉一瞬,见众妖询问,摇摇头。
“无事,继续说吧,你等打算如何应对?”
众妖说的正是东土大唐的和尚西行一事,有些妖并不在西行之路上,听闻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的风声,也想分一杯羹。
云皎听罢,眉梢微挑,并不言语,只缓缓转着茶盏,似此事比众妖争执更为有趣。
待众妖七嘴八舌分出营党来,一派坚定要吃这个唐和尚,一派尚在观望,另一派庙小容不下大佛,并不愿冒这个风险……
她才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盏。
殿内声浪渐息,众妖的目光皆汇聚于她一身。
云皎眼底惯常的笑意早已悄然敛去。
“西行一事,究竟好坏,诸位自行斟酌。”她声量不高,音色却清晰至极,何况众妖正屏息以待,“我大王山不做‘棋子’,不会入局。”
众妖会看她脸色,也很好理解,大王山势大兵强,小妖山想借势依附,大妖山则欲强强联手。
听他们一席话,云皎也大致看分明了各方阵营。
她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妖王,叫对方心中一凛,“若想借我的风,或是拉我下水,趁早歇了心思。”
“若要去争,便凭自己的本事。”她略作停顿,待殿内落针可闻,才再度满意开口,“不过,既要争,自也要后果自负。”
这“棋子”,含义有二。
其一,当然是大王山不会被旁人当枪使,做那个出头的;
其二,她却另有所指——吃唐僧肉可长生,这般传言,原著中便是白骨精先传出来的,到了现实里,竟也是如此。
可云皎总觉得,谣言不会凭空而生。若白菰彼时只为针对莲之一人,大可说唐僧肉能治走火入魔,岂不更对症下药?她未曾这般说,却挑了个宽泛的由头,惹得谁都能起心思。
更像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云皎当然还心知,西行一事背后,是佛门与天庭的博弈。如此庞然势力,非是凡界一二妖山便能与之抗衡,谁往火坑里跳,可不就是把自己当做“棋子”,任旁人操控嘛。
那些执意要去凑热闹的,她已记下了,之后不会往来。但若是它们山头没了,她倒可以去捡漏一下,嘻嘻。
老奸巨猾的妖王,是她。
云皎又啜了一口茶,对几个面色骤变的妖王视若无睹。
她既已表态,警示到位,时局渐明,众妖便各怀心思,相继散去。
待诸事忙毕,夜色已沉,云皎要回寝殿,却在殿门口稍停了片刻。
她在心中思忖一件事——
白玉,竟去了珞珈山。
而今日小妖也来禀,说那忘存真人也“探亲”去了。
有异。
她拂袖,门因此而开,盈盈烛火下,夫君正俯首案前,挑灯仔细做着莲灯。
少年的动作专注,凝神屏息,但见她来了,又连忙侧首。
见她笑颜,他也轻笑起来,眸光是真切的温柔,“夫人。”
她心中感慨,此世之人真是马甲多多,各有各的来头。
她不单是大王山的大王,还是须菩提的弟子,猴哥亦如是,他还有两任师父;
再说取经人的前世今生,一个赛一个背景大,下界的妖精也多各有靠山,就连西行总指挥观音菩萨,在凡间也是又扮帅哥又扮村妇……
那忘存,又有什么别的来头?
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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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猫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