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对云皎施用时,他想当然觉得是用多了……
云皎瞧他神色,似是真的茫然,不由轻嗤一声,又问:“那么,如何压制这香?”
这次哪吒很快答了:“本身是香粉的效用,是故从前闻着浅淡,如今在真身便浓郁,我将真身莲瓣尽数拔去便是。”
云皎:?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她斟酌道,“变成秃子也不甚美观啊。”
“……”
哪吒看着她一副半开玩笑的模样,无奈坦言:“夫人,其实这次我并未刻意用,是你…喜欢这香气,被它吸引。若要化解,不用前一个方式,那便是……”
——她自己清心寡欲些。
他很早之前便有所察觉,若她自己有此意,就会相应地被其牵引,香粉虽会惑人心智,但若真是因他动情才催。情,那云皎中招,便是双方作用的结果。
“夫人并非意志薄弱之人,既已知香气有异,心存提防,便不会轻易受其所惑了。”是故,他将此事坦然告知。
云皎的目光在他坦荡的眸间逡巡良久,才风轻云淡道:“此事容后再议,你没事的时候,就拔两片花瓣给我玩。”
“好。”
只因一事僵持不下,并非云皎的风格,很快她便进入下一个问题:“究竟确切是谁派你来大王山,你又为何非要换作凡躯?你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让你这个天庭的哪吒三太子愿意下界蛰伏?”
这也是她真正要探问的重点。
哪吒抬眼看她,问这话时,她神态认真而犀利,仿佛已从妻子的角色中抽离。
他没有隐瞒,从自己与李靖斗了千年开始,临到发觉仙躯中的杀意已压制不住,再到佛祖授意他下界,以暂时摆脱玲珑宝塔之法为利,他用凡躯金蝉脱壳,护持取经人,并探查她的来历,一一解释。
云皎微微蹙眉,风声她也听到过,没想到是以这些作为交换,哪吒虽已将李靖制服,但取经人这才不过上路一年,西行可是走了十四年,为何他说凡躯已撑不住,这又算什么护持?
哪吒眸色微动,告知她缘由:“是我察觉灵山对我有所隐瞒,不愿再配合。”
“至于为何要查夫人,夫人自己也猜到了,是你与孙悟空交好,佛门恐你轻举妄动。”
云皎立刻问:“那你可曾阻止过我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我没有阻止。”
“为何?”她眉梢轻挑。
“因为夫人什么也没做。”
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她的心。云皎眸色微深,片刻后,满意点头。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软枕上,继续盘问:“你来大王山后,向灵山禀报过什么?他们有何动向,对大王山又是何态度,而你,又在大王山做过什么事?”
“我什么也未禀报。”
云皎一噎,这回却不太信,但他也都尽数作答了,极为开诚布公的模样,“灵山若要查一个人,自是有无数手段,夫人定也看得分明,正是你行得正、坐得端,无人师出有名,才遭了暗手。”
他还维护上了,至少言语上是如此。
云皎倏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算过的一卦: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高山仰止,天道远行,急流勇退、避世守正。
九四爻动,好遁,君子吉,能动而不妄动,是为隐匿之卦。
是她在此做了个隐士,也是哪吒身处大王山后做了隐士,他确实是巍然不动,心有抉择。
云皎拨弄了一圈手上的戒指,未接话,还在细细思索。
“至于天庭那边,两派互为桎梏……”哪吒也微微蹙眉,“暂无动作。”
他下界了这么久,天庭闻言是佛门之意,虽想追究,可佛门渐渐势大,反而不好于明面上发作。
但他想,之后,天庭未必会一直按兵不动。
他已换回了仙躯,对天庭而言,便又是“受其管辖”的神仙,哪怕昔日他并未封神。
他将此事也坦然告知云皎。
出乎意料的是,云皎并未就此事多言。
她又询了他诸多细节,神色都未有太大起伏,不过听闻他竟知道了她和孙悟空是同门时,眉眼倒是抽了抽。
“你跟踪过我。”
“只有起初。”他说乾坤圈并不能追踪她的行迹。
“那你给我作甚?”
哪吒微微收紧手指,指上的戒指好似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缓缓道:“夫人赠我礼戒,我自然要回礼,我想如夫人所言,只与你谈情说爱。但,还有一事……”
云皎已问了他许久,天光大明,这些事需得好好消化一番。
所有的情报尚是“过去”,她还要思索“未来”,将如何打算。
听他还有事要禀,她以为是关于木吒,人已往后靠了靠,“我已发现忘存真人是木吒了,难怪你想留他在山中过年。”
哪吒摇了摇头。
云皎静静看着他。
“夫人,除却方才说的所有,我还做过一件最大的错事……”他不想回避她的眼神,“我曾杀过,麦旋风。”
而后,他看见云皎唇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
第66章 坦然承认
云皎心想,哪吒不是莽夫。
他在神话传说中不是莽夫,如今在她面前的这个更是难说。
他是天庭的武神,是经历过封神之战尸山血海的伐纣先锋官,他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装这么久,甚至游刃有余地与木吒打配合。
哦对了,还能杀人。
装柔弱,装坦诚,装作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她知道——
他很危险。
这个想法从很早就有,即便他尚以凡躯现身之际,时而她也会有这种濒临危机的感觉,在他昳丽圣洁的外表下,蛰伏着层层叠叠的危险,仿佛正准备着将她拆吞入腹,是真会将她吃了的那种。
如一头谁也擒不住的猛兽,又具备远超于人的慧根。
他向她保证了永远不会离开她,待她心神有所松动,又坦白这样一件事,让她“难退难进”。
很有心机。
又真像传说中的判词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竟真敢承认。
敢承认这件事,敢承认每件事,无惧无畏,坦荡告知。
“用凡躯现世,一则为暂脱玲珑塔之法,二则是莲花仙躯无情无欲,唯有杀念,长此以往,我会失去所有的心绪,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与不想之际,他选了“不想”这个答案。
“但当我占据凡躯,却发现,那具原本的身躯中仅存‘六欲’,却无‘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将欲炼化,融于仙身之中了。”
三界之内,凡有灵之物,皆有七情六欲。
喜、怒、忧、思、悲、恐、惊,本是与生俱来的情感,他却没有,难怪平日反应平平,在爱。欲一事上倒是很执着。
再结合方才他所说的“控制不住杀念”,他更是远超她所想的危险。
云皎侧眸睨他:“所以,即便回归仙躯,你也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哪吒音色略有艰涩,但依旧坦然,“……是。”
云皎点了点头,语调拖长:“哦,那你对我,是因欲生…念啊。”
那份坦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凝视着云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才开口:“我认为,是因欲生情。”
“你想,但不算。”云皎摇了摇头,“事实就是你只有欲,没有情。”
哪吒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淡然,并没有任何纠结此事之意。
对她而言,或许夫君就是夫君,只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对方对她是爱、或是欲,“拥有”远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说着“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开口,“她所想”与他而言就变得极为重要,成了煎熬的审判、成了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云皎微微抬首,了解完前情后,她紧盯着他:“还是如方才那般,我问,你回答。”
“你是何时杀了麦旋风?”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刚来大王山时。”
“我才将它送去你身边时?”云皎补充。
他承认:“是。”
“你为何要杀它?”
这下,哪吒微有默然,这个缘由,如今细想来,竟会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云皎依然替他补充:“因为彼时,你才来山中,还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边的第一只妖。”
“……是。”
云皎瞧他这副模样,唇角极淡地浮现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她没忘记他说的是“曾杀过”,便又问:“那你为何又想将它救活,又是怎样将它救活?你所谓的救活,是否扰乱了它原有的命数。”
“夫人与我说,无妄杀戮,是自毁。”
“千年前,我自刎东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却得莲花仙身脱胎重生。至此之后,由我杀死的妖,本该魂飞魄散,不再轮回。”
“可彼时我并非仙身,麦旋风的命轨由此错乱,它滞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将它带了回来。”
云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几分“温驯”的样子,“还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为它划去生死簿上的名字,从此,它超脱生死之外。”
云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极缓地眨了下眼,忽而问他:“那它被你杀死的时候,害怕么……它会难过吗?”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这是他曾问过她的话。
云皎也怔了怔,重归理性的问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气侵体,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现命不久矣之象。”
“在中秋前后。”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经打定了所有主意。”
她与他说“滥杀无辜是自毁”,在这之前。
他下定了决心不再无情无欲,不愿再做杀神,抛却凡躯,带着他原本的六欲回去莲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声道:“是,都是我决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认。”
他早知要付出代价,被煞气侵体的那段时日如万刃加身,加之剥离六欲的痛,但他都认。
他不想做受人摆布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后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够长长久久的仙躯,与云皎长相厮守。
云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麦旋风,它知晓自己曾死过?”
哪吒:“它知晓。”
云皎没再问了。
她瞧着面前的哪吒,容色太过秾丽,瞳眸太过纯粹,叫他仍会显出几分少年的意气,还能看出极其执着的意态。
她揉了揉眉角,暂时不太想看他,偏过头去,只道:“好累,我睡了。”
他纯粹的眸色间显出愕然,薄唇微启,似还想追问。
她便道:“你还要说什么?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掷地有声。
“若我强行将你赶走呢?”没等他回话,云皎已自顾自接道,“你仍是不会走,你赖定我了。就算我现在将你捅上几刀,你说不定都能冲过来抱住我,说你不肯走。”
“就算我号令让满山妖兵将你驱逐,你说不定都能领着天兵打回来。”
“就算,我非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她眼里从起初就没有笑意,此刻自然也没有,极其坦然地陈述事实般,“你死了,做鬼说不定也要对我死缠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转世。”
这就是他说的他罪该万死,但他不会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云皎妍丽的面庞上,仿佛真在脑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将她的模样一点点在心里描摹下来,刻在骨子里,他这下挑出她的错处,“我不会杀你,怎样都不会。”
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莲花仙身,杀她是会让她魂飞魄散的。
云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会就此收手,定会有其余打算。
果然,她见他颔首,回应了她方才所有的猜想,笃定道:“是。”
——是绝不会放手。
云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后,她轻嗤了一声。
细枝末节处,已见真章。
虽然他言语间轻描淡写,可极浓郁的煞气侵体,绝对是如刀割剑刺般的体验。他能忍,甚至还强行压了下去;剥离六欲更不必说,那不是那具莲花仙身的欲,他要强行换渡过去,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尽数是酷刑,但他依旧敢如此做,还下了决心要回来大王山。
明明仅是短暂半年的相处,她竟也能这般了解他,甚至还知晓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些打算。
“你好大胆子,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还真有,他还真敢。
他敢说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当,还敢谋划事后的安排。
云皎不想再与他说什么,此刻与他争斗,不过是自损力气,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养精蓄锐。
“我要安歇,别再打搅我。”她为今日所有的对话敲锤定音。
这下,哪吒微有迟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图上榻去搂抱她,云皎方才阖眼,又极快睁眼,指尖一推,叫他顿在原地。
她动用了灵力,不再似从前怕伤到他而小心翼翼,虽未有当即要与他殊死相搏的念头,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尽的意思。
云皎也在想,实在可恶极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这具身躯上了。
哪吒往后退了一步,身躯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劲,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张略显狭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他道。
云皎懒得搭理他,已重新阖眼。
这对哪吒而言也是默许,默许他退让,但暂时容他留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她听见他走向藤椅时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处。
明了他让步的姿态,云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云皎体内有一半蛟的血脉,蛟善于潜匿,是故,她也善隐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测出血脉的。
翌日清晨,因着足足睡了十几个时辰,云皎精神很好,但没有顷刻睁眼,长久的习惯让她知晓哪吒会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还会先替她选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动,是在按兵不动。
云皎在心里暗骂一声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旋即并未拖沓,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开他。
没想到真能。
于是云皎又想,死莲藕精八百个心眼子也别想看透我!
她犹自往西牛贺洲而去。
除却大王山,云皎在西牛贺洲另有洞府,紧挨火云洞边,是昔日她拜师学艺,偶尔暂歇之居所。
因着取经人还在南赡部洲,她近年鲜少过去,可大王山众妖皆知那处。
她要去取一样至宝——
昔日她被妖刮去的鳞片,后来她又自己一片片捡了回来,炼成的一颗极为坚硬的珠子。
初一之后,她那可恶的夫君自认是“心甘情愿”与她成亲,她便已想好:无论他是谁,她要他留在身边。
于是,她花了十余日在大王山布下结界,若他敢跑,就要把他锁起来。
——但没想到他是哪吒。
云皎决定再加一重保障,用那颗珠子做阵眼,如此,大罗金仙也难逃。这样整个形同囚牢的阵法也如一件极大的禁锢法宝,还是昔年太上老君授与她的诀窍。
她的洞府中寒气遍布,蕴养这那颗鳞片炼制的寒珠。云皎昔年布了许多法阵在此处,取出来也费了些功夫。
待她取完,哪吒还未找来,她索性去了隔壁的火云洞。
红孩儿并不在。
红孩儿手下的小妖急如火来禀报:“云皎大王,大王他去了翠云山,走之前嘱咐我们未到半月实难归来,但若您来找,号山兵力尽数归您调用。”
云皎“嗯”了一声,红孩儿自然最了解家里人,他要去走多久心里有数。
不过,她来也不是借兵的。
就是过来溜达下,看看他在不在的,既然不在就算了。
“大王喜欢吃的牛肉饺子,我这就命人去做。”急如火自然知晓红孩儿与云皎的交情,从前云皎也时常来玩,她未建立大王山时,号山也是她的指点目标,这些年里红孩儿已能自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便也不再多管。
从前,急如火还总听她调命呢,它自然也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这就要麻溜地去喊人。
但云皎却大手一挥,“不必做,我不留太久。”
哪吒若还未找来,便是有意不找了。
云皎去往枯云涧等他。
冬日里冰雪微融,许多披着厚厚白毛的牦牛却已出来放风,不少小妖还跟在牛群后面,一行妖和牛在雪地间慢悠悠地踱步,一时漫山遍野都好似是小雪团子。
寒风拂面,她的心绪渐渐静了下来。
云皎心想,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不是没有察觉过,但它曾几番来禀报哪吒的行踪,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才让她的疑心渐褪。
哪吒能用操控藕人的方式操控一具尸体,除此外,他还有诸多本事,她还没有完全看透。
不过,也因麦旋风的不对劲,她为其卜算过三卦,三卦皆吉,它本是天生好命,但偏偏遇上这么个杀神,真的算好命吗?
云皎有些茫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无论是妖是仙,总归讲究一个物竞天择的法则,被你杀了是我倒霉,若我杀了你就是你倒霉。
打架是可以抛却生命的,斗争远比更往后的世界残暴恶劣,她已经来了这世上三百年了,也自认已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
云皎还知晓,自己并不算一个有情人,大王山治下,钱货两讫,生死自负,她乐以施小惠,绝不言大恩;
师父也是如此教导她的,清静逍遥,无为豁达,入世之道在于“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若事事在意,她便会深陷其中,难以超脱。
可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不再这样认为了。
而且,不这样认为的缘由——也是因哪吒。
是哪吒身体力行,对她潜移默化,告知她、甚至教导她,让她明白怎样叫爱人,怎样去珍视人,怎样去呵护人。
她便开始在意了,真正去在意旁人的死活。
说来也是好笑,杀妖的是他;让她明白该在意他杀妖的,也是他。
在麦旋风的生死之前,她已在意着白菰的生死。
这说来便更好笑,让她学会以分寸之外的方式去救妖的,竟也是他。
云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还注意着周围的境况,不多时,她便感受到了一道不算熟悉、却也不陌生的灵力波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雪而来,哪吒换了身玄色裘袍,也是她曾挑给他的,修长的身影在雪中格外显眼,虽是缓步行走,面色却有一分紧张。
他微抿着唇,唤了她一声:“夫人。”
云皎一时未应,倒不是此刻忽地开始耍脾气,而是她在暗暗思忖,他对她的离开究竟能有多警觉。
“谁告诉你我在此的?”
他摇了摇头:“我没问旁人,但夫人先前未提过近来有事,当日我伤了红孩儿,他已不在山中,便料想夫人会来号山看望他。”
“别装,你肯定还将大王山周围都翻了一遍。”云皎看他,不然他不会来得这么晚。
哪吒一噎,这下坦诚答道:“是。”
不愿相信她来看望红孩儿罢了,情愿信她会在冷风中独自散步。
云皎只字不提自己还去了另一处洞府,只想,他竟真这么了解她,就算在周围找了一圈,也能这么快寻来西牛贺洲。
“夫人不在红孩儿洞府之中。”哪吒见她眸色平淡,并无刻意表露的警惕之色,便微微上前一步,如话家常般问:“站在寒风中作甚?天冷,不若披件裘袍。”
言罢,就要将他自己身上的裘袍解开给她。
纵使如今,彼此都是已活了几百几千年的神仙精怪,他仍在执着于玩这种“凡尘恩爱夫妻”的温情戏码。
云皎不为所动,淡淡道:“哦,我在看修牛蹄解压呢。”
哪吒解衣带的动作一顿。
哪吒:……?
————————!!————————
上一章大家可以过两天回头看看,有几句被段落屏蔽了的,还在修改中[裂开]今天来点小剧场吧,好久没写了。
——小剧场——
哪吒:夫人为什么要解压[求你了]
云皎:你说呢,我觉得我被阴魂不散的男鬼缠上了[小丑]
第67章 真是笨蛋
“为何看修牛蹄会…解压?”哪吒迟疑着问,随即还发觉自己并不明白“解压”的含义,“解压又是什么?”
云皎和这种没看过解压视频的人没什么好聊的,她眼睛一转,反唇相讥:“怎么不解压了?那你变作真身给我薅花瓣玩,我给你薅成秃子!”
“……”
分明之前还担心他会变成秃子,此时却不在意了。
但他选择坦诚,哪吒知晓,这便是他应受的,于是低声道:“夫人稍退几步,我化作真身时,周身会有三昧真火,恐……”
话到此处,他又顿住了。
昔日,他还亲手为她治疗过三昧真火留下的灼伤。
云皎自然也想了起来,真是气死了!她当即眉眼皱在一起,唇边惯常的笑消失不见,不想再和他说话,只道:“我没兴趣看秃子!给我一瓣玩就行。”
怎知哪吒还敢问她:“夫人是要暴打我?”
“你很有觉悟。”云皎点头道。
“好。”一瓣便不用特意化作真身任她抚弄了,哪吒眸色微暗,凝结灵力于手心。
待那片玲珑剔透的莲花瓣落到云皎手中,她便真是一句话也不再多言,也没接他的披风,只道:“回吧。”
他唇角微动,似想与她说什么,又恐惹她不快,最终没有问出口。
云皎虽对他态度有所疏离,可比他预想的要平淡许多,他总觉得不甚对劲,她如今的样子,更像是一种精心维持的伪装。
她不是会风轻云淡将此事揭过的人。
她曾说过,若他错了,她会杀了他。
当然,他也知晓——那是因彼时,在她眼里他还是个徒手就能碾死的凡人,那样的威胁与恐吓对一个凡人而言已是惩处。但如今,肉。体的惩罚与他而言意义几近于无,他不死不灭,也不怕痛,若还执着于此,只显意气用事。
可不管怎么说,她太过冷静。
她一定还有后手,绝不会束手就擒,他的夫人,从来都不是会认栽的人。
“你到底在愣什么?”云皎见他杵在原处发呆,回头冷冷看他,“你不走就算了,往后也别跟着我。”
他抿了抿唇,“我走。”
“你自己说你要走的,好走不送。”
“……”
即便这时候也不忘呛他两句,有时她冷静到他难以看透,有时她又真秉承着“好玩”的原则,置身事外看着每个人的反应。
但哪吒抬眼看她,见她已无意继续玩文字游戏,便只是快步跟上。
归途虽遥,于他二人不会太久。只是山风过耳时,她微微蹙眉,叫他离远一点。
“你这个风火轮上火也太大了,热。”
也是三昧真火,她不喜,并且克她。
云皎不会自曝其短,哪吒更不会直言戳穿她,否则方才也不会欲言又止。
虽彼此心知肚明,又微妙缄默,一时哪吒硬是找不到再接近她的理由,若说让她带他,她定然回绝,只好无奈与她拉开距离。
云皎对此当然很满意。
临到大王山山头,哪吒熄了轮上烈焰,一拂手,荡开残余的热浪与火星,以免燎着她衣袖上的飘带,还是忍不住叫住她:“夫人。”
她回头看他,目光清凌坦然。
“今夜……”
今日是上元节。
先前,云皎说今夜想去长安看花灯的。
他特意去寻她,也有此意,一直惦记着,临到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云皎更好似全然忘却这事一般,只疑惑地睨他,“你还有何事?”
他张口欲补充后文,忽见麦乐鸡扑棱着翅膀,慌张从洞门边连跑带跳冲来,扯着公鸡嗓喊:“大王,那个被捆的神仙——啊!”
前一句尚是禀报,后一声已是惊骇。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皎身后那位本该是凡夫俗子的郎君——竟然仙气凛凛,变成神仙了!
“大王,恭喜大王!郎君竟真得道成仙了!看来忘存真人的教导还是有用处的,哦不,是惠岸行者……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惠岸行者已被捆了两天两夜,要将他放出来吗?”
云皎:……
哪吒:……
云皎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它鲜红的鸡冠,笑骂:“笨公鸡!”
好大一个杀神都看不出来!
虽这样腹诽,云皎这一日打量哪吒多回,也觉得他即便回归仙躯,杀气也淡了不少,竟比初见时的凡人模样还要“温驯”几分。
总有几分装久了得心应手了的功劳。
“嘿嘿嘿!咯咯咯……”麦乐鸡觉得这是大王爱的昵称,非但不恼,反倒陶醉起来,丝毫没被骂到。
哪吒瞧着那张愈发痴迷的鸡脸心下不畅,上前几步,却见云皎淡淡扫他一眼,最终只得停下,问她:“木吒他被…捆起来了?”
说这话时,他也眼见困惑。
云皎颔首:“是的。”
是的,并且因为那根幌金绳用在了那个吒身上,导致她与这个吒对峙的时候,没东西可捆。
蛟丝用以制敌可以,若要困住敌人,还是力有不逮。不然大家还炼什么法宝,直接你用莲茎我用猴毛算了。
未等哪吒开口,云皎思忖后,吩咐道:“将他带来前厅见我。”
哪吒紧随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仍是一副将她缠得严实的模样。
不多时,几个小妖推推搡搡,将捆得结实、形容狼狈的木吒与白玉带了上来。木吒一见哪吒,立时激动地挣扎起来:“唔唔唔唔唔!”
哪吒没眼看他,侧目,又见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鼠子。
白玉:呜呜呜呜呜呜!
“……”
云皎瞧着这两人的模样,要说多生气倒也没有,毕竟木吒也没真使过坏,她唇角一勾,凌空摄走塞在他口中的布团。
“大王!”木吒当即道,“你到底要如何啊?还有,他、他……”
他目光转向哪吒,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莫非是因我之故,才累得三弟身份败露”的自责之色。
云皎瞧他眼神就能看出,他还愧疚起来了。
真是笨蛋。
心底暗骂他,面上她倒是不再露凶相,捆他几日,也算解了气。她绝不会承认她是将此事忘了。
论身份,这个木吒是她曾为夫君相看的师父,是客居于此却不甚讨喜的“客人”,并不是需要她处置的手下,所以她也一贯说的是将他赶走。
挖煤都是玩笑话。
云皎自认也是个知分寸的人,意气用事,徒泄愤尔,于解决事端无益,反易错失良机。
师父懂得避嫌,猴哥亦知在西行路上卖天庭和佛门的面子,他们师门一脉传承,都深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于是她道:“惠岸行者,放你,可以——”
“但你在我大王山骗吃骗喝这么久,你得赔偿我!”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留下买路财?
“啊?”木吒瞪大眼睛,旋即机灵道,“应当的应当的,我给!”
云皎指尖轻勾,幌金绳霎时退去,笨笨的木吒还在感慨:“大王,你真是好大王啊!如此好脾性,宽宏大量又不拘小节,合该你做大王啊!”
直到他接连掏出三件宝光氤氲的法器,云皎笑吟吟地,却皆是摇头。
“不够。”
木吒咬牙,又掏了两件,皆是自珞珈山带来的奇珍,虽也看着不错,但云皎依旧摇头。
木吒傻眼了,眼见云皎将宝物照单全收,却还不发话让他走,他也是没招了,只得眼巴巴望向哪吒。
见他使眼色,云皎亦顺势将目光投去。
哪吒并未迟疑:“他尚有一根浑铁棍,乃六丁六甲运神功千锤百炼而成,坚韧无匹,可堪使用。夫人若仍不满意,可令他立下字据,往珞珈山再取法宝若干,若其不认,自可寻观音菩萨兑现。”
“你——”木吒一时气得面红耳赤。
云皎点点头,对此答复才颇为满意,手再度一伸:“拿来吧你!”
都说来了她大王山,还不得扒层皮下来!
木吒自知理亏,闹到菩萨面前去也是如此。观音虽准许他来吃瓜,但没被发现就是皆大欢喜,被发现了要赔偿也是天经地义。
当然,他也可恃身份强硬不认,但这是弟妹啊!
不知云皎是否算准了这点,反正他现在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往后传出去,说他堂堂观音座下惠岸行者,竟对弟妹吝啬几件法宝,颜面何存!
“我身上再无其他……”眼见云皎还虎视眈眈,他忙道,“珞珈山也没多少了!不过尚有一柄品相绝佳的宝刀,便、便赔给你吧。”
言罢他又掏出一把刀,但见那刀甫出鞘,寒芒乍现,仙气盎然。
他介绍着:“此乃天罡刀,前些年…李天王将此物交予我,换走了珞珈山的几枚灵果。此刀锋利无匹,蕴含天罡正气,能诛邪辟易,斩妖除魔。”
云皎闻言,眸色骤然转深。
这刀,她是知晓的——正是原著中观音命木吒往云楼宫,向李靖借来制服红孩儿的宝刀。
竟早已落入木吒之手。
如今又要阴差阳错落到她手里,是否冥冥之中,昭示着她与红孩儿的劫难有何牵连?
她要这把刀,神色不再刻意凶狠,而是恢复一派云淡风轻,信手接过后,又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果子也来点。”
“……好,我给你摘。”木吒捂住胸口,沉痛道。
已经不再叫大王了。
云皎一挑眉,看给他肉痛的,料想今日他是下了血本,天罡刀在她右手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流泻,用起来颇为顺手。相比之下,左手的浑铁棍反显笨重了些。
于是她爽快道:“本大王也不是个贪婪的妖,不做那强盗之事,这浑铁棍既是你的本命法宝,便还你吧。”
木吒:……
好一个不贪婪的妖。
“多谢大王!”但能还他法器,自是好的,他复又感激道。
不过余光瞥见哪吒,心里又涌起一阵心虚和沉重。
他用天罡刀换回了自己的法器,可严格而言,那刀出自云楼宫,虽说是李靖经手,但本该是哪吒的。
云楼宫的所有法宝,都是承哪吒威名而得,要么是他下界除妖时的战利品,要么是天庭赏赐之功,亦或本就是他命人精心锻造。
从前木吒看不清这些,如今看清了,意识到李靖曾在吸自己弟弟的血,而他不闻不问,默许旁观,何尝不是帮凶之罪。
一把刀,引发的不是一丝心虚,而是千年来的沉重。
但哪吒见他望来,并不在意地犹自转开目光。
云皎已转向白玉,拎着它细长的尾巴晃悠一圈,听鼠子“呜呜”半晌,方解了它身上束缚,慢条斯理道:“你是从犯。”
“冤枉啊大王!我一介小鼠能做什么?”不过是被几个神仙妖怪当做面团捏来捏去罢了。
云皎瞧它苦兮兮的鼠脸,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
怎么不能做什么?当了红孩儿的线报,又定然是哪吒身边的线报,真当她没派人去查过它的来历么?
——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哪吒的义弟。
原著里是个雌鼠精,没想到现实里是个雄的,那它在原著里要夺唐僧的元阳,这里……
云皎懒得想了,随手一抛,它正好落桌案上。
念在它不顾一切去珞珈山想要复活白菰的真心,加之它确实法力低微,身不由己,并未犯下什么大错。拘它几日以示警告后,她不再追究它什么。
她大王山一向开放包容,但不代表底下可以任由人胡来。此番短暂清算完,还算圆满,各归其位。
唯有她身边的哪吒,他不肯离开。
“大王……”忽而,木吒又唤她。
云皎方才已屏退了众妖,如今前厅仅剩他们几个,木吒便直言道:“我想单独与哪吒说几句话,不知大王可否行个方便……”
“不方便。”云皎道。
在她的山头让她回避,好让他们说悄悄话?实在是笨蛋提议。
木吒语塞,只好求助般看向哪吒,但哪吒已无意再隐瞒云皎任何事,抬头道:“有话直言。”
“……行吧,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听山中小妖言,是你求大王让我留下过年的,为何?”木吒不解,“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我留下吗?”
这个“求”字很精辟,深得云皎的心。但这不代表云皎不觉得他的问题既纯粹,又愚蠢。
哪吒亦觉得此问愚不可及,不想回答。
“为何?”木吒却执意追问,仿佛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关系到弟弟对他是否还有一丝手足之情,“哪吒,你说话啊!”
但其实,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云皎被他吵得脑子疼,一摆手:“好了,你不是已留到上元了吗?快走吧你!”
被捆至上元节,怎么不算过完了年呢?
这确是哪吒求来的结果。
云皎本无意留忘存,但那是夫君第一次明确开口向她请求一件事,她觉得很新奇,最终应了下来。
那也是她给夫君的纵容,在她划定的界限之外,第一次特许。
只因木吒想,哪吒便求了,虽然嘴上不饶人。
云皎思及此,心下却泛起迷雾……
孙悟空也说“莲之”是一个极善爱她的人,即便没有七情,他仍能表现出“爱”,甚至比她还热烈。
但如此之人,又为何会是一个因“方便行事”,便滥开杀戒之人呢?
杀念,固可操控心神,也得是他本身杀心炽烈,难以磨灭才行;可他仅诛一妖便即收手,真就因为被她的美色所惑,被想要占有的欲。望感化了?
云皎并不这么认为,与其相信爱能化解干戈,不如信秦始皇能活过来给她打钱。
——她只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如此想着,她下意识瞥向哪吒,他立时察觉,侧首望来:“夫人?”
云皎猜他有话要说,不过未及他开口,麦乐鸡又疾奔而入,高声禀报:“大王,齐天大圣来了,他说有一事要与您相商呢!”
在猴哥面前,其他事情都得靠边站,但非是说麦旋风无关紧要,她今早就意欲找对方,哪知那狗子溜出去和麦满分撒欢了,她都回来了它还没回来。
一天天傻乐,就知道玩!
误雪谨遵她的吩咐,也跟了去。
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在前厅,云皎无意让木吒掺和,白玉仍一副自闭模样,唯有哪吒道:“夫人,我随你去。”
她凝眸看他。
他是哪吒之事,自当告知孙悟空。但他也着实大胆,竟主动凑上前去。
一个活生生的哪吒直接站到面前,自然比她几番口舌要直观的多,云皎应允,却警醒道:“不要惹是生非。”
哪吒一顿,“不敢,皆听夫人安排。”
他最好是。
云皎没再看他,转身迤然行出洞府,才出去,便见孙悟空换了身精神十足的褐红缀金丝袍子,实乃限定皮肤,罕见盛装。
见她来了,他在洞门口冲她兴奋招手:“小云吞,俺老孙本是来找红孩儿的,以为他还在你这儿呢!先前他给了那百花羞公主一件法宝,公主言说那法宝近日频生异动——”
话音未落,目光触及云皎身后之人,戛然而止。
“呔!你是哪吒那孙子!”他复又咬牙切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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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奶茶]
第68章 逞凶行恶
“好你个哪吒!”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自是一眼看穿来人与从前的区别,又很快将其中关节想通,“俺老孙说你先前忽地跑来五行山问小云吞的真身是为何,原是早就居心叵测!”
云皎斜眼凉凉看了哪吒一眼,还探她真身。
“你跑来大王山作甚,你与我妹子成亲作甚?实在找打!”
亏他从前还当“莲之”是好妹夫。
眼下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只觉这人讨嫌至极。
哪吒:“嗯。”
孙悟空:……
但他骂骂咧咧一会儿,又不再说,金眸暗沉流转,将云皎拉至一边,布下一道极其牢固的结界,云皎也顺势让哪吒后退。
孙悟空也是个精明猴,昔年吃一堑长一智后,不再那么冲动,骂了几句权当泄愤,更重要的是找云皎弄清楚前因后果。
哪吒还能安安分分站在他师妹后面,便知两人是已协商过一番。
此事,关起门来说是夫妻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他随意去赶人,若他们已说开,他岂不成了鲁莽的?
但敞开来说,也不尽然如此,毕竟一个是天庭位高权重的神仙,一个是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无论真成亲假成亲,往后总要遇上些事——譬如,实则这二人没一个…哦不,他师妹很乖的,是哪吒太乖戾,万一惹上事,连累他师妹怎么办?
天庭又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猴哥,你勿急。”云皎将他才走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哪吒为何来,又为何亮明身份,连带着他非要赖在大王山的事也说了。
孙悟空一听,怒意心起,总结道:“什么,他好大的胆子,还敢赖着不走!”
“他是,他敢。”
但不出她所料的,孙悟空并没有当即要一棒子朝不远处的哪吒打去,反而更沉地紧紧盯着她:“你打算如何做?”
这个问题,云皎也想了两日。
一个危险的人物,说着危险的发言,她要如何做?
“猴哥,昔年你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却要往灵山而行,以此成圣?”
孙悟空一怔。
“众仙与你相争,擒你,打你,甚至将你投入炼丹炉,但最后,又是这些人来相助你一臂之力。”
孙悟空当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挠挠手,又咧开嘴笑了:“你啊你,不愧是俺老孙的妹子,有想法!”
高暴力、高风险的世界,同样意味着高机遇,而她不计前嫌的条件——自然就是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回报。
若哪吒不肯走。
那她要哪吒,为她所用。
他危险,凶性尚存,她应当避开他,可之后呢?再放任这只仍觊觎她的猛兽在外,这不是真正的安宁。
云皎也不是懦弱之人,他可怖,但她可以面对他暴露的爪牙。
再者,天庭与灵山的态度皆不算明朗,与其让他们再派一个未知的人来,不如让这个已知的、且胆敢亮出爪牙的人,向外展露凶性。
是他心甘情愿的。
是故,他还需要不敢再在她面前逞凶行恶,从此与她同心,真正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人。
孙悟空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又道:“小云吞,你可知,要驯服猛兽,光靠喂食可不行,还要有鞭子和笼子。”
猴哥在提点她。
经历几百年风霜,他比她更早明白,要如何做,才不是随意被人喝来唤去的“弼马温”,而是真正能为自己在三界中争出一席之地的“齐天大圣”。
所以方才他就没说非要替她打对方一顿解气,哪怕他本也与哪吒有几分仇怨,而是先与她分析利弊。
“除此外,你说他为护持取经人下界,这便说明他身后亦有这两方势力,你要制服他,便不仅是制服他,还要与他身后的势力周旋。”
云皎凝视了孙悟空片刻,比之昔年那个意气风发、桀骜冲动,敢于大闹天宫的猴王,如今的孙悟空更多了几分稳然气度。
她笑起来:“我记得,猴哥说要布‘天罗地网’,笼子正在造呢。”
这下孙悟空略有疑惑,他还未卜先知说过?
至于鞭子,自然是哪吒最害怕什么,什么便是鞭子。
云皎没说,心下却头一次感慨,其余的还没发现,可有一件事却是他真在恳求她发觉的——
他怕,她不爱他。
“至于他背后的势力……”这便是她方才所想的了,暗手并不会因哪吒不在此处便消失,哪吒起初来大王山,说到底也是受佛门操控。
那还不如现在心怀愧疚…嗯,心怀粉红泡泡的哪吒三太子在大王山呢,至少他还能打。
云皎这几日其实也一直都在想这事,她早说了解了“过去”的情报,还要思忖“未来”的打算。
但此事总归不是一两日就能制定出周详计划的,还得从长计议。
孙悟空头一次轻轻揉她的发,当真像看妹妹一样,抛却了同门道义,留下的是私情,“你算计哪吒,就不知晓算计你师兄嘛?”
“啊,我……”云皎错愕。
“不但是你师兄,你师父……”他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晓得算计算计师父?你就是算了他的踪迹又如何?去师父面前撒撒娇,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师父会让云皎来找他,会使一阵邪风让他不许来找云皎,便知晓其仍在意着师徒情。
“说不准,他此刻就在看着你我呢。”
云皎仍在愕然,而后被猴哥敲了个脑瓜崩,才乍然回神:“怎好劳烦你们——”
然后又挨了一个。
这下真的微微微痛了,云皎捂着额头,瞥见一旁的哪吒沉着脸要走来,她又抬手叫他停下,复才对孙悟空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们都会帮我。”
“是啊,仅知算计一个,不知算计一群。”孙悟空金眸一转,锐利眼风扫向她,“还是说,你认为他……”
“他什么?”
“没什么。”孙悟空仍看哪吒不爽,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皎却仍在暗暗思忖,她是没想过还可以找师父帮忙,对于孙悟空,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自小,说要相助于她的人,太少了。会永远站在她身边的人,更是没有。
至于哪吒……
其实云皎还想说,她也没想着这是算计哪吒,便更不会想到要利用师兄和师父——对哪吒,这很显然是阳谋,不是阴谋,那个死莲藕精他非赖着不走啊!那他就留下来,戴罪立功!
她确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一边脑子里能筹谋这些,一边也能以更乐观的想法去看待所有磨难。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待解决。
既然孙悟空都这么说了,云皎几番思索,当真头一回求助他:“猴哥,我确有一事相求,想让你替我去趟地府。”
她真身残缺,不能离魂太久,也不曾与阴司之人打过交道。孙悟空如今有取经人的身份,反而可谓是三界无有不可去处。
此举自然是为了麦旋风,她又将此事告知孙悟空,并道:“圣婴将此事禀报于我,说是麦旋风与阎王交好,我想,阎王或知道些内幕。”
哪吒说是它的魂魄滞留在地府,被阎王看上收留。
诚然,阎王有可能喜欢上一只大型犬,麦旋风又是天生富贵命,命里吸引贵人,乍一听没任何问题,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更像是它的命轨早被人安排好了,一环扣着一环。
最爱干这事的,几乎出自同一手笔的放大版——就是西行取经。
每一难,都有神仙或菩萨提前安排好一切,要让取经人明悟或这或那的道理。
天道如棋盘,众生便如棋子。
“好,俺老孙替你去问上一二。”孙悟空见她神色凝重,自然应是。
云皎还觉得那狗子是个比她还心大的,前日瞧见她把木吒都抓了,这两日身后还有个误雪一直跟着它,也能在外头溜达到现在!
盘问它一事自然仍要做,就怕届时它也稀里糊涂,哪吒则更像个人机,问他什么就是“对对对,我做了”,真让人想把他电源拔了。
第三方取证,此事究竟如何,总会水落石出。
“多谢猴哥。”她紧接着便问,“你那儿又究竟出了何事,与圣婴有关?听你说是法宝有了异动,依你看,若我前去,可否能处置?”
方才听猴哥说呢,是从前红孩儿给百花羞防身的法宝不甚对劲。
此事,云皎自然有印象,昔日白菰因观音禅院一事,调查追踪至波月洞,红孩儿相助于她,才有了这场渊源。
“俺老孙也不好说,那公主只说法宝不灵了,而且是那奎木狼才走就不甚灵便了。俺老孙一想既是熟人的东西,来大王山问上一趟也不费事儿,就来了。”孙悟空眨了眨眼,“不是说这世间事皆有缘法嘛?或许也是红老弟与取经有什么缘呢。”
有的,猴哥还真猜对了,不愧是聪慧的猴哥。
不过,云皎看着他这一身极亮眼的袍子,心知是猪八戒去花果山请他,他便干脆穿着身帅衣裳往回寻师父的,好似还特意去东海梳洗了一番。
此番,还来了趟大王山。
她福至心灵道:“猴哥,你这身可太俊了!”
“嘿嘿,还好还好。”
“红孩儿回家了,短时抽不开身。”云皎心中还暗忖着,既然奎木狼已离开,百花羞为何还要法宝?
但这般想着,面上,她道:“我随你去趟便是。”
她想到,昔日,白菰曾求助过她。
希望她能帮帮百花羞。
世间万事怎得不是有缘法呢?哪吒让她知晓在意,白菰让她明悟别离,她与白菰的缘,仿佛在此刻又短暂相续了。
孙悟空点点头,云皎这便要随他离开,哪知他忽然将她扯得更近了些,最后交代了一句:“无论如何,他很危险,万事当心。需要俺老孙的地方,不许不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哪吒。
哪吒用真实身份现身,这事在云皎看来还没完,在孙悟空看来自然也如此。
云皎凝望他,郑重点头:“好。”
师兄妹俩一对视,想法既已趋同,这就协定好了,但嘴两句哪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孙悟空撤下结界,又朝哪吒招招手:“那边那朵老莲花,你上前来,俺老孙身为小云吞的兄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哪吒一听喊他“老莲花”就黑了脸,这分明是在说他比云皎年岁大不少。
再看云皎,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叫他想忍,又不那么愿意忍。
正欲要发作,云皎竟挑衅般朝他扬了扬眉,笑得很是明艳动人,他倏然收声,只默然走去孙悟空身旁。
“你先唤俺老孙一句大舅哥来听听。”孙悟空环臂伫立,悠悠笑着,“从前你都没喊过呢。”
从前看他讨喜,孙悟空从不为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哪吒。
哪吒起初心有抵触,让他喊孙悟空这个始终被云皎放在心上的猴子“大舅哥”,凭什么?比红孩儿更可恨的猴子。
但转念间,他又豁然开朗,正因孙悟空再可恨,也不过与红孩儿一般的身份,兄长,弟弟,又算什么?
“大舅哥。”哪吒淡笑,“先前夫人说你不喜‘哪吒’,我便并未告知。如今既已说开,我与夫人婚约属实,自当唤你一声大舅哥。”
孙悟空没想到传说中的哪吒还挺能伸能屈,也是,他都能装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还能操控一百零八个性格叵测的藕人。
实乃心眼子太多。
哪吒又看云皎,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云皎虽仍是似笑非笑,却站在了孙悟空一边:“我‘师兄’他是最不喜哪吒,但你起先未表明身份,如今才来解释,仍是你错。”
哪吒沉默了下来。
这是他与云皎做夫妻以来,头一次,她没再维护他。
“你说,是不是?”云皎问他。
甚至,她想听他在外人面前认错。
彼此之间说过许多次“同进同退”,起初像是一句场面话,但后来,云皎开始学着他的模样去做,她是个学什么都很快的人,反过来让他沦陷其中。
但如今,她不再愿意这般做了。
可他已不是沦陷,而是深陷其中。
哪吒第一次在心头感知到了后悔的情绪,就算没有七情,认知正如此告诉他,可他却分不清是因坦白而后了悔,还是因做了错事而后悔,亦或者,是因太晚察觉自己的喜欢而后悔。
“小妹夫,你怎得不说话了?”孙悟空故作疑惑道。
良久,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云皎。
“……是我错。”他不再纠结是因何而后悔,他既然决定坦然,那他便纯粹地面对这一切。
是他错。
“是你错。”孙悟空盯着他,复述一遍,语气沉沉。
哪吒并不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色难辨。
云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孙悟空语气有异。她微蹙长眉,才欲出声,孙悟空先行道:“小云吞,你交代的事,俺老孙这便去办。”
“你不与我同去波月洞吗?”云皎诧异。
“那处既已无危险,俺老孙相信你,你我分头行动,也好早叫你的事水落石出不是?”孙悟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也不瞒你,眼下,俺老孙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
说罢,他驾起筋斗云,身影矫健,瞬息便化作了天边一个小点。
云皎张着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方才了然他对白虎岭的事仍是在意的,于是也不再劝,何况劝也没影了。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哪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下,残阳如血,一袭玄衣的身影高大挺拔,他本是能叫人一眼瞩目,如朗日耀眼般的身姿,此刻竟似明珠蒙尘,显得寂寥。
但见她看来,他很快锁定了她的目光。
“随我同去。”想了想,云皎道。
危险的人物,不能三番两次将他独留在大王山。
他唇角翕动:“好。”
云皎又让他稍待片刻,她去洞府中取一物,等她再出来,仍是那般,她的身影才稍现,他便看来。
“夫人取了何物?”
“一本话本子——”云皎下意识回,旋即又反应过来,“谁准你问了?”
从前与他日日聊天,习惯难改,怎得就这么顺口接话了!
他极淡地笑了笑,似乎就因她这么一个微末的举动而心情转好。
云皎打量他片刻,飞身踏上云头,示意他跟来。她不再刻意与他呛声,心中尚有诸多疑问要寻个答案,是故才叫他一同去。
首要的,自然是方才察觉的异样:“方才猴哥……”
才开口,哪吒已会意,坦然相告:“孙悟空疑我纵火烧了花果山,杀了他的猴子猴孙,但我没有做。”
“火烧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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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我快燃尽了[爆哭]
第69章 人妖殊途
若按原著而言,云皎有印象,天兵天将曾两度踏足花果山,哪吒自然也都去了,第一回 是他单独上阵,与孙悟空打了一场。
输了。
云皎思及此,侧眸瞥他。
谁知他本就凝神望着她,一触及她的目光,便像被什么黏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盯得她心头发毛,瞪他一眼,不许他再看。
他倒好,非但没收敛,看得更起劲了。
这个少年长开后,整个人的轮廓愈发美艳精致,尤其是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眼型本就极为出挑,眼珠澄亮漆黑,长睫投落一片阴影,似薄纱荡漾在眼底。
云皎无意避他,干脆迎上他的视线,好好打量起他。
仍有薄薄的杀气在他眉宇间沉凝,挥之不去般,是千年征伐,戾气凝滞的结果。可他那双眼,为何能比世人更纯粹、更炽热?
“夫人。”
“嗯?”
“你在与我玩‘谁先动谁就输’的游戏么?”
云皎从前很喜欢与他玩这类小把戏。
但凡两人独处于寝殿之中,再无外人打扰,她便会玩性大发,夫君也总是含笑作陪,许多个从前对她而言原本静谧的夜晚,因他的加入,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是故,夫妻俩才能和和睦睦、共同拥有这半年同床共枕的时光。
但眼下,云皎明知他在故意逗她玩,只皱了皱鼻子,偏不接他的话茬,只问正事:“你不认,是因你彼时不在场,还是你在,看见了旁人烧山?”
是打量了他片刻,但她也在思索正事。
按原著所述,后一回天兵征讨,并未细说哪吒如何与孙悟空打起来。
不过彼时,观音也正好在天庭,便派了木吒前往花果山打探,倒是与哪吒短暂打了个照面,之后木吒不敌孙悟空,观音遂向玉帝举荐了“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
是故,所谓的“火烧花果山”一事,在原著中是二郎神做的。
不过云皎从前也还曾听过一个说法,不做事实,只道偏听,是说彼时天庭已布下“天罗地网”,实际便是一种排兵列阵之计,打算彻底剿灭花果山。
若不以烧山了结,天庭必不会撤下这些天兵。
哪吒闻言,眸色微深,反问她:“旁人,夫人是指?”
云皎是询问他,不是让他询问自己,于是笑而不语。
“我不在场。”哪吒便又道,“天庭招安,无非权术之道,恩威并重,孙悟空未领恩情,才招威迫。此乃他与天庭的斗争,我无意掺和。”
对哪吒而言,天庭的这一套戏码,他自是再熟稔不过。
他没能大闹天宫,无非是起因错了。先失去了肉身,天庭对大闹东海一事作壁上观,待一切尘埃落定,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再将一具莲花仙身送上。
至此,他也一并失去了七情六欲,又谈何再愤懑天庭的作为?
孙悟空便是下一个,如今若要说来,亦是如此。
但所谓“祸兮福相依,福兮祸相依”,哪吒无意再纠结于此。
“之后,我便自行回了云楼宫。”他道。
真是胆子大,且肆无忌惮,旁的天兵天将还在下界打架呢,他就若无其人地回巢摸鱼了。
这番话对云皎而言也另有其意,已然明了他如今对天庭的态度,下意识抬眸望了望天。再对上他视线时,只见他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担心我?”
云皎哼笑:“是啊,我看你现在是既被天庭视为隐患,又被灵山用而不信,这神仙当得……可真是四面楚歌啊。”
他要选这条路,他就要承受这样的处境。
无论他是要喜欢她,还是要投诚她,除了大王山,他已无处可去。
从他坦白的那一刻,云皎便看穿了这些。
他是威胁,但眼下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刻,他需要一个与他同心的伴侣、搭档,与他并肩作战。
他选择了她。
哪吒眸色沉沉地锁着她,他确已诚实地将“外强中干”的一面暴露给她,她果真也很快明白过来。
云皎心下有思量,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想着孙悟空若真怀疑,必是掌握了什么证据,随口道:“你也不想去查一查……”
“我做了我便认,没做便不认,为何要我去查?”
这下,云皎微顿,眉梢轻挑。
他还挺懂,谁怀疑谁举证,她对他有疑,所以一直是她在查他。
他又低声道:“彼时我已在大王山,夫人御下极严,我又何来机会乱跑?”
“……我看你就是找打!”分明他语气里没讽刺的意思,听起来也有几分揶揄。
眼见碗子山已在月光下显出朦胧轮廓,她不再多言:“我既不知前情后果,你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事待猴哥回来再议。”
“嗯。”
但哪吒想,她或多或少是“知情”一些的,只是事实未明,便不自行暴露。
云皎曾排了一出《大闹天宫》,其中便完整地演过孙悟空大战二郎神的事迹,但她曾有美化过,孙悟空无意点破师妹好心,但哪吒却留了心。
五百年前,一山之斗,他因不在场而不知情,仅有三百岁的云皎却自行将那出戏圆了出来,且圆得十分出彩。
是有人告知,是自行演算,他不得而知,眼下,云皎也未顾及到这无意泄露的一点。
碗子山石崖高万丈,山大接青霄,天色渐晚,月色清寂,落在弯曲细流间如无根之光,细碎荡漾。
到底是神仙下凡居住的山头,不似妖山,更似蓬莱胜境。
唐僧尚在宝象国中等候,这边百花羞公主也在回朝途中,孙悟空既去找了云皎,便留下猪八戒与沙僧护行公主。
公主是凡胎肉身,也是金尊玉贵之躯,这些年在妖洞中深居简出,赶路缓慢,夜里,便随着两个和尚往背风处暂歇。
云皎很快在山林深处寻到这一行人。
猪八戒眼尖,率先瞧见她,热情打起招呼来:“大王,云皎大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也是个状态外的,他师兄都找了来她大王山,他还搁这问。
云皎没好气瞪他一眼,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让哪吒拦住他。
“啊呀!好郎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竟已得道成仙啦……不对,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莲花香,你、你是哪吒三太子!”
身后渐渐传开猪八戒惊恐的嚎叫。
云皎:……
一旁的沙僧依旧腼腆社恐,见她来了,唯恐她上前打太久招呼,只默默合十行礼,权当完成了社交任务。
云皎索性也不多理会他,径直去找一旁的百花羞。
那公主着锦裙披丝帛,婀娜端庄,为赶路,鬓间倒是未多妆点,仅几支玉钗横斜,却仍可见明丽华贵之仪态。
见到云皎,百花羞虽不识得她是何人,但心有所察她许是孙悟空找来的人,于是见礼道:“这位…大王,您是为法器而来么?”
云皎看出她心有迟疑,颔首,让她但说无妨,“圣婴另有要事,一时分身乏术,我是他阿姐,若法器有异动,可先由我探个究竟。”
云皎面色姣好,亲切灵秀,百花羞见她露笑,神色松下些许,这才低声道:
“原先跟在圣婴大王身后的那位姐姐……她,她也没来么?”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原来她不是想找红孩儿,是想见白菰。
孙悟空或许也是看出端倪,才去了大王山。
“嗯。”云皎颔首,没多做解释,只施手让她将宝物取来一看。
百花羞匆匆一礼,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言辞恳切:“冒昧相邀,实因昔日那位大王所赠法宝……确出了些古怪的状况,我心下难安,恐其日后再生躁动,又不敢擅自处置。”
云皎瞥了一眼,漂亮的桃花目微微流转光芒。
给法器一事,红孩儿倒没含糊,此物是个好宝贝,被炼制成一枚红髓玉镯的模样,对付千年精怪绰绰有余,其内有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足以护主驱邪,千年精怪亦难近身。
此刻,其上却附着了一丝妖气,一看便知是那奎木狼的。
她信手将玉镯接过,语气平稳,对百花羞道:“公主莫急,我能处理。”
确然有异,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之法宝上缠了一丝妖气,随手驱之便是,云皎微微抬眼看百花羞,更不妙的是她眉宇萦绕愁绪,且经久不散,若长此以往下去,必伤根本。
此事虽起因于红孩儿赠宝,但对云皎而言,或更与白菰的求助有关。
既已决定相助,自然相助到底。
“公主是下了决心要与黄袍怪割席断义,从此不做夫妻?”她略一沉吟,径直问道。
百花羞闻言,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语气中带着决绝:“是,那位孙行者已与我说过我与他的前尘,可于我而言仍是往事,这十三载夫妻虽有情分,最后分开,也是人妖殊途,终究有缘无分。”
前尘一事,已能看出无缘;
今生强行相续缘分,也是不欢而散。
云皎听闻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还是莲之的时候……他也问她,若他百年故去,她会如何呢?
她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顺应天道为他敛葬。
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他又抛给她一个更大的难题——当他是个三界凶名昭然的杀神时,她又该如何呢?
但好在,云皎也不纠结于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说得坦诚,言辞却隐忍,想来即便曾有过夫妻情分,也早在这十三年的禁锢与恐惧中消磨殆尽,不愿再与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绪,白菰一贯对诸如此类之事敏锐。
云皎索性一挥手,将法宝上的妖气驱散。
但将法宝重新归还百花羞,却见她仍面罩愁云,并无多少喜色。
云皎神色微动,问她:“公主将归故国,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大王是妖,许不通人事,此次归家,与我而言,并算不得喜事……”
云皎偏头,愿待下文。
“我既离家十三载,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声恐是早已毁于一旦,归国之后,父皇母后或怜我遭遇,然满朝文武,市井之民,又当如何看待我?”
“与妖邪为伍,与妖邪无异。”话语至此,她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世人皆畏异类,摒除异己,我以此等妖异之身回国,等来的,无非是窃窃私语、指摘非议。父皇母后生养之恩未报,如今,我还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轻叹一声,似已觉得自己何等不堪,咬着唇,下了决断:“我已想好,回宝象国后,便向父皇请旨削发为尼,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可稍全王室颜面。”
在她眼前,仿佛已有了那一幅凄惨余生的悲画,因而惊惧,眉宇惊愁。
云皎静静听完,拨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却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与哪吒有过一番类似的房中戏言。
众人乐见菩萨玉像高设堂前,高洁无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尘蒙垢。
有人在盼,但总归会有人想要将它重新捧起来,拭去尘埃,挣扎着要让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焕光华。
就算,没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才开口:“你所虑无错,见你落难,世人未必会因你难过,为你怜惜。”
百花羞一听,更是潸然泪下,以锦帕掩面。
云皎又道:“说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贵、容颜出众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着你颓然而归,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远活在阴影之下,再无翻身之日。”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这般憔悴之态,又遂他们所愿,躲入空门,自认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们最想看见的。”云皎话锋一转,“可你为何要遂他们所愿,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当好好活着,昂起头颅,比从前更鲜丽照人,让所有人看到,你历经磨难,依旧是明珠,是美玉,是宝象国的三公主。”
明珠蒙尘,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涤尽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惧尘垢?
百花羞紧紧握住玉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眉心的愁绪虽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惊惧已消失大半。
那双圆润的眼,因坚定而微亮起来。
“大王,您说的对……”她唇瓣轻颤,“我、我不能自甘堕落,不能叫他们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对云皎深深一礼:“多谢大王点拨之恩,我知晓日后该如何做了。”
云皎颔首,未再多言。
云皎会如此说,自然是她会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极深,有时连自己也无法感知到,更像一种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长。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离去,才渐渐让她明了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学会了该如何相劝百花羞。
拜别百花羞,山林另一处,哪吒并未与瑟瑟发抖的猪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处。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着什么,一时竟是出神着。
云皎无意找他话事,径直找向的是猪八戒那厮:“好你个猪刚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气跑的!”
猴哥推面前,万事以猴哥当先。
“啊?”猪八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想到白虎岭一事,才明白云皎为何问责,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饶道,“大王,我与翠兰一事,彼时还特意同你说过的,你怎么丝毫不怜我呢?”
云皎哼了一声,“你也说是与翠兰之间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么事?”
“那总归与他有几分干系,若不是他从福陵山将我强拽走,我又何必与翠兰分离?”
云皎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的劝人耐心已在方才耗尽了,此刻直言骂道:“好你个蠢猪,呆货!你事事怪在旁人头上,便日日生怨怼,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为何会在福陵山遇上翠兰?”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负使命,受观音指点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会遇见被强盗打劫的高翠兰。
猪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许,张着嘴,颤巍巍道:“这、这本是我的劫……”
“算你还有一分悟性。”云皎手点猪头,点得他猪脑一晃。
他又哇呜叫起来,“我堪不破这劫,我不要取经,为何又非要我——”
“你说你不要,那我现在一脚把你踹晕,把你扛去灵山,你待如何?”云皎不想再听,“无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过旁人,还不晓得提升修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给你能的!就朝亲近之人撒气!”
“我、我……”最后一句点上了正题,猪八戒一双猪眼红了。
他是将孙悟空当了大师兄,当了亲近之人,却因此口不择言,将猴气跑了。
猪八戒心里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孙悟空,又挨了孙悟空的训,几番下来,仍未理清这桩事。
“大王,俺老猪错啦!求您指点,该如何补过哇!”
云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眉眼却凶狠:“我看上去很闲吗?指点你,你交学费了吗,欠我的八十八头猪还没还呢!等你去了西天回来也得给我养猪。”
哪吒见缝插针道:“我监督。”
云皎瞥他一眼,复又转回看猪八戒:“与其问我,你不如直接去问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荡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为难你——也是你有错在先!你就受着就行了。”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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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我在点谁,我不说[狗头]
哪吒:他真有那么好吗?
云皎:?
第70章 吾妻云皎
猪八戒哼哼两声,声音渐低,最终彻底安静下来。
他暗下决心,等孙悟空回来定要好好赔个不是,于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时,云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还没回来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猪身上,在猪发呆不知在想猴哥还是翠兰之际,递给他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子。
“这是……”猪八戒怔了怔,一双大耳朵像风扇似地煽动起来。
虽问,但他的手已诚实接过书,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云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误雪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由误雪撰写的《猪刚鬣与高翠兰》定制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没时机交予这只猪,托她下回见了取经人带去。
若非是误雪精心所著,她只会直接丢它脑袋上,哪会像如今这般:“等等,你先净个手,给你全身施个净身决,别亵渎了误雪的大作!”
她一边说一边已施法起来。
猪八戒也连连应声,将书捧着,“好好好,这是…这是她专门写给我的……”
“是啊。”还誊抄了一份给高翠兰,那份,误雪已送去给对方了,“误雪说,取经路遥,愿你以此书暂解寂寥,权当慰藉。”
猪八戒起初一目十行,复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后,连下一页都不舍得翻开,将书整个合上了,紧紧拥在怀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经路漫漫,我每日只读一页……”
云皎凶他:“你给我小心点!若将书弄皱了一角,我定不饶你!”
“好好好……”
两人说着话,忽地在此处沉默了一瞬,半晌后,云皎轻叹一声:“所以说,猪刚鬣,你身边有这么多对你好的人,关切你的人,你要看见呀,别辜负所有人的好心。”
“……”猪八戒沉默无言,似深思,又似含着苦涩。
云皎已无意再劝,言尽于此,今日她劝过了百花羞,又劝猪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额。
她又开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孙悟空问清花果山之事在离开的,余光之中,却见哪吒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
他像邀宠似的,最终还是将他身上那件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裘绒蹭过下颌,云皎几乎整个脸被裹在厚重的绒毛里,仰头看他。
怎会有人这么执着于给别人添衣呢?上一个总惦记着她冷暖的,还是三百年前的阿嬷。
是因为他也年纪大么?
“天凉。”被她冷着脸一整日,他唇边依旧挂着淡笑,仿佛他真会永远执着于此,“夫人披上,至少瞧着也不冷了。”
她唇瓣微动,好半晌,只能说出来一句:“你就是爱表现。”
“嗯。”他坦然应承,“我会永远在夫人面前表现。”
“……”
永远永远,究竟什么是永远。
她会永远往前走,又会有谁永远在这条路上与她同行呢?
云皎头一回不知“永远”的定义该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远的彼此较量。
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紧裘袍坐在枯木边,就这样静静望着夜空。
哪吒也随之坐下,挨在她身侧。
明明彼此之间尚存微妙的距离,月光倾泄下,两人的影子却已依偎在一起。
夜风拂过,莲香乍起,哪吒也闻见了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压住被风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浓稠如墨,猪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没有要回的痕迹。云皎想了想,这诸多事宜在一众人面前相商也不甚妥当,便决定离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后,待行至云间时,才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因她说了不喜风火轮上的火,一来一回时,哪吒都未再驭火轮,而是陪在她身侧腾云。
他还刻意行得慢了些,与她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如此看来,他确实是在长久的相处里看出了她的喜恶。
她欣喜时,他懂得顺势而为,她心绪平淡时,又极知分寸地退开。
但这次,云皎忽然回过头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凤眸瞬间明亮,连紧绷的唇角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云皎启唇,见他眼眸轻颤,似在揣度她将言之是好是坏,他又要如何应对。
云皎没给他思索的时间,她极为坦然,直言不讳:“夜已深了,我不会去看花灯。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长安。”
她甚至连他本要如何应对都能想到。
若她说天晚了,他会说今夜没有宵禁;若她说心中仍有芥蒂,他便会说要将功补过。
所以她说:从始至终,从未打算与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颤得更厉害了,这少年头一回极明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愿瞧清她面上的神情,也不想让她看见他眼中的黯淡。
云涌迭起,只余夜风呼啸的声响,她转身腾云离去,他却仍追着她。
*
云皎倒并非是刻意与他置气,闲暇之际,自然愿意四处玩乐,可这两日诸事纷杂,人间花灯璀璨,她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然无心玩耍。
夜实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静悄悄,烛灯残泪,唯余几颗夜明珠的晖光流转。
云皎的灵力悄然弥散其中,察觉到麦旋风那撒欢的狗子终于是回窝打盹了,她便没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
哪吒自然紧随其后。
待云皎推门而入,门扉吱呀一声,映入眼帘的果然仍是那盏莲花灯。
精巧的莲灯骨架繁复,当真如一株葳蕤展开的莲,哪吒在其内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洁,仿佛能永夜长明。
望着这盏灯,云皎眼前浮现的,却并非她原本憧憬着的上元长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灯灿然,并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静坐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将莲灯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样;
是他与她并肩,悄声笑谈该作什么画,该题写什么字时的专注。
“你先去沐浴。”云皎忽然开口,目光仍凝在灯上。
她似乎瞥见那灯上紧挨着她名字的地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想支开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却仍紧盯着她,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不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视线,云皎心下微恼,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顺势退开半步。
看着她始终平静的外表,他却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语气里不禁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夫人。”他低声道,“你在害怕我。”
云皎的眼皮微微一颤,目光终于从花灯上移开,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本不远,却各怀着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里,瞧清了其中浮现的恐惧。
他也在害怕。
云皎心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一贯下意识藏匿弱点,顾虑被人看穿,但这次,她竟坦然承认了,“……是,我是在害怕。”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该万死。”
他可以怕云皎,可当他发觉云皎也在怕他时,他感到了痛苦。
原来成为爱人的恐惧之源,会是这样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间已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云皎仿佛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绪,她唇角翕动,问他:“痛苦吗?”
他的眼睫颤得厉害,似太过惧怕,反而难忍靠近她的企图,一双眸复而幽幽望着她,身躯不自觉地向前逼近。
云皎索性半倚在桌案边,侧身对着他。
他又闻见了她发上的香,今年的腊梅开得早,误雪调了新的香膏给她,哪吒很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她发间,连她纤白的颈间也浸染了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与她靠近,渴望她能与他坦诚,不要害怕他。
云皎侧眸,便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晦暗与挣扎,她再次轻声问他:“痛苦吗?”
哪吒薄唇微张,喉间艰涩,发不出声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却怕旁人不爱你,这样的感受,痛苦吗?”
他终于垂下头,轻声承认:“痛的。”
不待她开口,他又执拗地追问:“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训我,从前记得给甜头,为何如今却不肯给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拥有,我不想,你便只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志为先。”
既然他以彼时的话来控诉她,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转,最终,颔首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才怪。
云皎凝视着他那双始终不肯真正退让的眸子,即便嘴上说着服软的话,眼底的执念却未曾消减半分,让她感慨着:“你是罪该万死……”
在她的地盘为非作歹,冒犯她,还杀过她的手下,于情于理,她都觉得他罪该万死。
但这种“罪该万死”,却并非真正源自某件具体的事。
说到底,这是一场多方势力与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门之命下界,彼时是她技不如人,她认,对旧事紧抓不放,并无意义。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这种情绪。
——因为她留下了他。
方才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灯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却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纤细的笔触,题写着“吾妻”。
[吾妻云皎]
云皎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眸色沉凝紧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执着的模样。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并非是这个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状态,欺瞒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会伤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还想要征服他。
无论他是不是哪吒。
这样的认知让她一时难以消化,这两日来对他的态度不明,也多数源于此,但云皎想,自己会很快调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种暗暗施压。
果真,片刻后,他先松下了对峙的神态,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说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该万死……”
他摊开手掌,灵力如浪炽热,又稍纵即逝,待光芒散尽后,云皎发觉他掌心躺着枚戒指。
金光华彩,莲纹精巧,与他指间所戴一模一样。
云皎眼眸渐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观音菩萨所求。”他脖颈垂下,两手合并,像虔诚捧着一件珍宝,“此物见肉生根,扼制痴邪杀念,我抛却凡身之际,顺势将其取出。”
寥寥数句,云皎已窥见前因后果。
果真是束缚他的法宝。
但她确然没想到是金箍,这是最终制服红孩儿的东西,为何又会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将那枚戒指亲手奉至她手边,音色低哑:“夫人若惧我,始终无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
云皎凝望他,眸色愈发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软肉,带着一丝泄愤意图,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渗入一缕灵力。
他微微蹙眉,如针刺的锐痛自掌心蔓延,却未发一声。
“你实在可恶。”云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后手,若她今日不施压,还不知要瞒她到何时,口口声声说要坦诚,可他总归会权衡什么要说,什么不该说。
“是我错。”他从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恶。”
他实在可恶。
他分明深知如何让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还曾特意问过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欢“玩”?
只要他永远藏着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怀着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远会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云皎将那枚金戒取了回来,哪吒眸色微暗,却干脆地伸出手,等她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见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样子,顿觉索然无味,将他的手拍开。
“夫人?”哪吒略有诧异,侧眸瞧她,她竟是无意为他戴上的。
“是你蠢还是我蠢?”云皎将戒指拢入手心,看着他轻嗤一声。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当日用了那不正经的迷香,扰她心神。
一旦此事说开,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脉络时,就会受他迷惑。
实在太不要脸,她竟也真次次中计了。
“此物乃佛门用以约束你的,我给你戴上,岂不是替佛门行事?若来日,佛门以此操控你,让你来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给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过是经了她手而已,如何驱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实为隐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吗?并非如此,他只是——真心不愿她害怕。
云皎无语感慨:“你也是真没招了。”
哪吒见她将戒指藏于袖下,忽地要去牵她的手,她要躲,又见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终由了他去。
他抬手,将侧几上的一只小檀木盒子凌空取来,将戒指放入其中,“夫人当心,我已说了此物见肉生根。”
“……”
好像她眼盲了,丝毫瞧不见他方才的“装模作样”。
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甜头,哪吒轻捏她掌心的软肉,微微冰凉的肌理如玉细腻,又让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会儿她的手指,蓦地又问:“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确只有六欲,倘若有一日,我当真反过来伤害了你呢?”
云皎的瞳孔骤然幽深,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一时间,哪吒竟无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胆大包天,又忍不住这么做,想从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诺,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惯于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视线凝注在她面颊上,发觉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并未说话。
他犯下杀孽,如何能讨要更真切的爱意,哪吒垂眸,勾缠着她的小指,最终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让夫人知晓了我的恶意,也终究……让夫人怕了我。”
云皎闻言,手指微动,将手从他指间抽离。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两人几乎挨在一处,一同倚在桌案边,呼吸相错,彼此间的空气却是静谧无声的。
“你与麦旋风说过对不起吗?”良久后,云皎轻道。
她停顿一瞬,音色愈发清晰,“其实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哪吒微微一怔。
见他垂着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寻他的神情,他却又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云皎的眼神更加复杂,心头沉沉。
这两日,她确然想了太多,他是个危险的存在,意味着失控与变数,但她不能随意处置他,缘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过。
与他生死相搏,是意气用事;将他驱逐,是纵虎归山。留下他,尚有一本万利的机遇,无论于她,还是于大王山。
况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缘由相加一起,足以让她将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
——唯有麦旋风,它是无辜的。
可只有哪吒错了吗?云皎与他对视着,忽而又道:“是我将无辜的它送去了你身边,派它监视你。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险,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图,最终导致它丧命。”
麦旋风是她的手下,听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与哪吒抗衡?
而她身为大王,面对来历不明的夫君,却未能多存一分警觉。
“是我识人不清,错下决断,将它置于险境。”她唇角翕动,“我也欠了它一个道歉。”
是故,这两日,她虽说着要盘查麦旋风,却头一次没有强令误雪立刻将它带回,而是纵着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觉得它是无辜的,与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问问它,它原谅你了吗?”云皎偏头看他,“哪吒,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仅只以利弊权衡,还要去感受,去理解。”
她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一切以大局为重”,但同时,她也不可以忽略麦旋风。
哪吒彻底愣住了。
灯下,少女容颜明媚,明珠的晖光晕洒在她面颊之上,肌肤细腻如半透明的暖玉,着实丰姿冶丽。
但那双桃花眼,从前虽然澄澈,清艳,却总含着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头看他,与他对视着,眼底如坚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动,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悲悯。
无论学什么,云皎总学得很快。
她实在学得太快了。
当他还只将“爱”用以她身上时,她已然懂得举一反三,将“爱”生涩地去惠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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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我来了,放饭[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