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彼此较量
云皎发觉,此人果然也是显山不露水的做派。
他总在不经意间试图反客为主,挑战她的权威。
在夫妻事上,她有意会让渡一点主导权给他,但不代表他能肆无忌惮地探究她的身世,她的底线。
在师父说的“时机”未至之前,她谁也不会透露。
云皎轻咳一声,他眼底那点幽深倏然散去,不由自主地化为极浓烈的关切,“先休息,别再说话。”
他的反应这般剧烈,却是她没想到的。
稍有错愕,云皎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腰身,扣住膝弯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收那染血的算筹,哪吒却快她一步,灵光轻拂,算筹已整齐地合拢在案几上。
只是上面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想了想,吩咐道:“明日将它丢了,弄脏了,我不想要。”
哪吒步履微顿,应了声,又似在思索,“来日我给夫人寻更好的。”
“多动用动用你的人脉。”云皎凉凉应道,意有所指,“我可一贯要最好的。”
不知从几时起,她随口一句飘忽的暗示,哪吒多半都能领会,他回答着:“我已派云楼宫的随侍去灌江口请了二郎神,但他一时不在,约莫要等上一阵子。”
杨戬虽居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却并非终日闲坐,时常会去游历四方,济世救人。
这位司法天神,司掌天庭的法,但历经诸事后,亦明悟了人间的情义,待凡人时常宽容。
这样的传闻,云皎也有所知悉,稍稍静默后,便“嗯”了一声。
她本想着趁夜色未深,去汤池泡一泡,又不愿浪费花了大精力设下的隐蔽结界,索性就待在寝殿里,多与哪吒通会儿气。
今日的伤不是大伤,她收手及时,调息片刻已好转许多。
哪吒却好似看出了她迫切渴求水的意图,角房中水流放得又急又猛,水温也较之往日更凉些,大股的水流自头顶坠落,很快将两人浑身浸湿。
云皎唇角微微翕动,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但未多言。
水汽氤氲,雾霭朦胧,透过这片迷蒙望去,彼此的神情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这样的时刻,最宜亲近。
哪吒已有许久未与夫人亲近……自他坦白身份的后一日。
如今想来,或许真是只有六欲并无七情,坦白的决定做得那般干脆,甚至超然,他迫切地希望云皎能接受所有的他,之后,却遭了漫长的报应。
上回说要让她再“感受感受”,最后却不了了之,云皎只说不适应,待他追问究竟何处不适,她倏然瞪圆了眼眸,大骂他不要脸。
“我说的是…你是哪吒,我不太适应!”
“不然,夫人还想说什么不适应?”
“……”
哪吒微微忆起那日,最终又是他褪去衣裤,让云皎亲手丈量,她于这等事表面已少羞涩,但也只是表面。
眼尾却会洇染出摄人心魄的红,好奇,勾勒,甚至想象,她每每产生什么表情变化,他都能对应出她会想到什么。
“你在想什么?”
见哪吒许久不发一语,云皎随口问道。
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水汽之间,自己的妻子身形娉婷,水珠沿着她纤秀的颈项一路蜿蜒,没入其下,每一寸轮廓都仿佛在水雾里摇曳光晕。
如此美好,如此近在咫尺,对他这般仅有欲念而无情感的人而言,自然无从避免地产生了许多旖旎的心思。
属于他的。
天经地义,他想。
见他不答,云皎也不再纠缠,只要不是刻意隐瞒,她无意多管,自己尚有心事,只沉沉思忖着:
“如今天庭虽按兵不动,但他们手里还有能制衡你的法宝。”
云皎殷红柔软的唇上溅了水珠,时时张合,十足诱惑。
哪吒眼睫微颤,偏过头:“什么?”
“我说玲珑宝塔,还有玲珑宝塔在天庭手里!李靖被贬谪,玲珑塔去了……”
话未问完,哪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水流黏在鬓边的湿发,指腹顺势滑过她耳廓,落于她圆润的肩头。
云皎感到他掌心滚烫,若即若离的触碰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仰头看他,他也正答话,一派沉声静气:“上回去天庭,我已探得那塔被藏于凌霄宝殿之中,有天兵看守,布下了十二道天罗禁制。”
他去一趟天庭,倒真办了挺多事。
看来天庭对此确实极为重视,如此层层把守,云皎若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做?”
哪吒仿佛诉说一个极大的秘密,刻意凑近她耳畔:“我才将莲花仙身替换,但并未刻意寻衅天庭,亦未诛杀李靖,天庭此时尚可安心。待他们松懈之时……”
“找个机会,将塔夺来。”云皎立刻会意。
他颔首。
唇恰好擦过她的耳际,品尝到了温软的气息,属于云皎的气息。
天庭因佛门之故,早已明白即便用塔桎梏哪吒,灵山仍有办法救他。这塔本是灵山所献,关键在于佛门愿不愿制他,而非能不能制他。
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千年过去,其实对天庭已不重要,湮灭的往事就是往事。
只要他尚有回归天庭之心,天庭便不会在西行结束前随意动他。
想通此节,再看他近来安分守己地待在大王山,仍是一副赘婿的模样,可不就是好一通盘算!
云皎不免腹诽着:死莲花精,心眼忒多,还一副情深似海皆是为了她的模样。
她虽未多言语,却也未刻意敛藏神态,哪吒一下就发觉了,“夫人,无论如何,最终目的都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非常坦诚,不是“为了她”,是“他想与她在一起”。
话音才落,哪吒的手已冷不丁顺着她光滑的脊线向下,正落在后腰处,她意图躲避,他宽厚的大掌却将她的腰牢牢扣紧。
云皎白了他一眼,此刻还有正事,她未多计较,指尖微一掐算,便已胸有成竹。
“我倒知晓一个时机。”
“哦?”
云皎扬了扬眉,眸光轻闪,“天机不可泄露,届时自会告知予你。”
想到这厮还意图探她身世,云皎决定暂且不表。
玲珑宝塔虽被收起,但到底是贵重法宝,天庭绝不会永久封存,将其用在西行一途上,令他们亲手解开禁制,自是最好。
之后取经人将经过金兜山,那儿的老青牛怪恰是太上老君的坐骑,有一法宝金刚琢,能套诸物,原著里就将众仙的法宝都套走了,其中,自然包括玲珑宝塔。
那时,正是偷天换日的最佳时机。
哪吒瞧她神秘情状,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道:“夫人真乃世外高人。”
云皎只当没听见,“佛门如今能限制你的手段,除却金箍,还有什么?总觉不止于此。”
他这具莲花仙身,本是如来所铸就,但还有一人曾相助,是他原本的师父太乙真人。
这是哪吒之前坦白的。
如此想着,她问他:“你还与你师父,如今可还通音讯?”
哪吒落在她后腰的手蓦地收紧,神态却平淡如水,仿佛这是个十足无趣的问题。
“他已与我断绝师徒关系。”
这消息令云皎始料未及,她前世与如今都没听过,难得怔愣,微微张唇欲问,人已落去他怀里,两人一时离得极近,总觉得不大自在。
不多时,她扭动着想挣脱,他环在她身侧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最终,云皎憋红了脸骂他:“太明显了,压得我难受!”
哪吒闻言一顿,才稍稍放松手臂,在彼此间留出一丝缝隙。
云皎的腰腹上一道浅淡红痕很快映入他眼帘,修炼出道体后,肌肤会变得愈发细腻,何况她本是妖身,那点被武器压出来的印记格外明显,又很快消退。
她给他整无语了,往下看去,劝他少想有的没的。
再一抬手,沐浴也够久了,云皎意图止住水流,哪吒先一步施法将其关上。
云皎却怔了怔,似乎仍不太适应他已是个神仙。
这情绪稍纵即逝,哪吒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眉眼沉了沉,但未多言,只如以往般将她抱回寝殿。
唯一没同平日一样做的事,是替她绞干长发。
“哪吒……”
这一声“哪吒”渐渐变得刺耳,是在唤他,却听不出半分情意。
为何不再唤他夫君了?
他已会意,有力的手臂揽抱着她,另外一只手还能抬起,拂过她鬓发,温热的灵力顷刻将一缕缕青丝烘干,热汽氤氲了彼此的眉眼。
如往常般将她置于床榻,而后他本应自行去藤椅歇息。
但今日,他倾身压来,强行用高大精壮的身躯困住她的手脚,急切地展露出攻击性,逼她直面完整的他。
彼此的躯体贴在一处,云皎想,哦,原来连寝衣都忘了穿。
不止是她,还有他。
馥郁的莲香迅速侵占了帷幔内的每一寸空间,甚至弥漫至帷幔外,临到此刻,若还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云皎隔天回忆起来估计都能骂自己愚钝。
但她并不紧张,刚启唇欲言,哪吒已先一步低问:“夫人,感受到了吗?”
“……”
“这就是我。”
“你又失控了。”云皎唇角翕动,仰面躺在绣着棠花的锦褥之上,连铺陈的乌发也蜿蜒着,衬得她容色愈发清艳,她想了想,“是方才我算卦时,你心神激荡所致。”
分明是姣丽的容颜,温软的姿态,云皎面颊上尚有浅如桃色的红,眼底仍是一派淡薄之色。
他告知了她压制莲香的方法,虽然她掌控得尚不纯熟,努力调整着呼吸,胸脯随之急促起伏,好半晌才稍稍平复。
哪吒就这样静静凝视了她好一会儿,他想,他的夫人果然学什么都很快,适应什么也很快。
可为何,唯独不能适应与“哪吒”相处?
他又想,她其实已经适应了——她将他视作哪吒,而不是夫君。
云皎只觉得莲香愈发浓郁,明明才缓过来,对方却一番势必要拖着她共沉沦的姿态。
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摩挲,尤其是平日至多由他随手拂过的后腰处,此刻,他揉按的力度很重。
她闷哼了一声,似有细微痛楚。
哪吒这才回神,正撞入她澄澈的眼眸深处。
“你的六欲,尚有一丝没有融合。”云皎指出他曾告知的隐患。
相较于七情的缺失,这一丝未能融合的六欲更像悬于彼此头顶的利剑,本就少了情感的人,连欲都是不完整的,使得他变得愈发危险,极不稳定。
哪吒的唇颤了颤,他俯下身,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仅以手臂勉强支撑,这已不单是鱼水之欢的渴望,更像是真实地想要将她拆吃入腹、彻底交。融的占有。
鼻尖相抵,呼出的灼热气息拂过云皎面颊,激起细密的痒意。
云皎听见他在低低呢喃:“害怕吗,夫人?”
轻得像哀求,言语却尖锐如刀。
谁会在床榻之上问自己的妻子怕不怕他呢?
“不怕。”她却答得干脆。
哪吒动作一顿,蛰伏的蛟丝已迅疾窜出,紧紧缚住他手脚,云皎翻过身,瞬间将他反压在身下。
余光瞥见烛火摇曳,一道红光闪过——是同样蛰伏在暗处的混天绫,但它只是浮动一瞬,尚未上前。
云皎轻笑了声,趁着他迟疑克制的刹那,她布下结界,彻底隔绝内外。
“只差一点。”哪吒见状,干脆放松了身体,他坦然躺倒,轻声道,“只差一点,混天绫也会将你锁起来,今夜会是我赢。”
这狗莲花还敢挑衅她。
纤细却坚韧的蛟丝轻易勒出红痕,尤其云皎系得极紧,几个呼吸间已在他腕间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见她目光落在那痕迹上,反而故意挣动了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任由丝线在他身上烙下更深的痕。
“夫人,其实只要我稍一用力……”而后,凝视着手腕上渗出的血,他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这束缚根本困不住我。”
“只要我想。”他抬眼望她,眸色深暗,“今夜,就会是我赢。”
太恶劣了。
她从前就觉得,隐藏在他骨子里的,定是极其恶劣嚣张的血性。
即便想伪装柔弱,偶尔泄露出的却是极强的侵占性,他绝非善类,至少从心性而言。
行事恣意,任凭心动,只要他想,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阻止他。
若非是这般的狠人,也不可能引得三界瞩目,千年前一举成名天下知,让天庭灵山皆对这个“祸害”忌惮,又都想要收服。
云皎想了想,没有问他想不想赢,柔嫩却有力的手钳住他仰起的脖颈,逼近他面前,仰着他的目光,问道:“你怕死吗?”
这下,哪吒微有错愕,一双漆黑的乌眸似深渊般死死锁着她。
他意识到,云皎正在回应他先前那些未尽的试探。
前阵子,亦或是许多时候,他都问过她:若他此生终究只能被六欲支配,若有一日,他真的失控伤了她,又当如何?
他承认自己有卑劣的心思在其中,他想她承认怎样也不会抛弃他。
但她从未答过。
哪吒喉结微滚,声音无端变得沉重沙哑,“……我不怕。”
眼下,云皎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边噙着一丝轻哂,仿佛在嘲笑他总执着于无谓的问题,她终于开口,回答了他:“我也不怕。”
“我只是不想死。”她落在他喉间的手在收紧,俨然察觉到他心神微散,借此叫他凝聚注意,“但我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她想,连天庭和佛门都要争相抢夺的哪吒,也是她一眼相中的夫君……
谁不想得到呢?
想要制服一只桀骜难驯的猛兽,总要承担代价。
危机却往往也与丰厚的回报并存。
输了,她甘拜下风;赢了她有丰硕好处——风姿绝世的夫君、所向披靡的战神,或许还有师命得成,大王山未来的兴盛……
太多太多了,多到她愿意倾尽所有,来一场豪赌。
她曾对孙悟空所言并非虚假,若可以得到夫君,她可以用她所有的珍宝、乃至世间任何珍宝去换。
就像那次因黄风而上天庭一样,但比之更凶险,却也更为吸引人,她对此痴迷,无法浅尝辄止,定要彻底掌控。
“夫人,若有一日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余下的话,他没说尽。
——她会死的。
云皎轻轻笑了声,觉得他果真可恶至极,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伤她,此刻又故意恐吓,逼她看清他的危险,看清他杀神的本质。
如果是往日,她可能会随口调笑,说他就是胆大包天,胆敢说这等以下犯上的话。
但眼下,身处于隔绝外界极其私密的帷幔之内,这少年的神情真实而阴沉,并且,他正蓄势待发着,压在她蹆上的武器十足有存在感。
云皎也不由严阵以待,回得难得认真,毕竟她也不想场面过快失控,“我活着,不能憋屈地死,却愿意为自己燃烧殆尽。”
她的生命,来时唯有她,去时也唯有她,赤条条来去,她从不怕。
哪吒起初听到她说“不想死”,稍有恍惚,想到了千年前。
眼下又听她说不甘憋屈,眸色渐渐暗下来,想到了更多——彼时,他是想死的,但也如她所愿,他不愿窝囊地结束一切,宁愿死得其所,轰轰烈烈。
他抬起眼,认真地凝视着她。
帷幔遮蔽了烛火,床榻间光线幽昧,可她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眸,却始终清澈明亮。
他的夫人,确然是这样的人。
她从不满足于平坦的阳关大道,偏要去挑战最险峻、最不可测的峰峦。
她建立了大王山,就要它在凡界声名赫赫;她既然去了天庭,就要争得最大的好处;她即便被警告了不许干涉西行,仍要与他同谋。
可她鲁莽吗?并非如此,她清醒地明白自己正在征服他,甚至已动用过不少手段,诱他深入,引他沉沦,或许在将来的某日,她还会给他更多“惊喜”。
自知晓他是哪吒那日起,她就在谋划。
哪吒不是看不出,她远赴西牛贺洲,又向他索要真身莲瓣——必是留有后手。
一想到她为此耗费心神,全是为了他……
哪吒感到荒唐,又当真这般想——她究竟会如何施为,会怎样罚他,他竟隐隐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应对”本身,也能成为一种独属于彼此的游戏。
“皎皎……”他的声音又哑又渴求,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额间也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克制。
她是唯一让他心甘情愿克制的人,也是他唯一无法以武力征服的对手。
云皎含笑看着他,并未言语,仿佛要等他表态。
一番交锋之后,哪吒渐渐冷静下来,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微启唇,愿意服软,意图安抚看上去也不怎么怕的夫人,一句“是我错了”在唇齿间呼之欲出。
哪知云皎快他一步,先行挑衅:“反正你若有本事,就将我的筋也抽了!”
她扬眉,面上被热水蒸腾出的绯红尚未褪去,更添几分丰姿冶丽的神采。
“——十八年后,我依旧是王者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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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奶茶]
开文前和基友讨论剧情的时候,我们就在说,皎皎真的是会对着哪吒喊“有本事你就抽我筋”的人[狗头]
第82章 我是你的
哪吒尝试抬手。
细微的举动立刻被云皎察觉,她眸色显而易见沉下,面上还挂着几分薄笑,眼瞳深处却藏着提防。
哪吒想,她还是怕的。怕他,怕他失控。
但至少此刻,她的眼底唯有他,只是稍稍动作都能激起她十二分的关注,他享受这样的感觉。
如此,反而不知云皎怕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最浅显的答案——他不愿云皎怕他,若她怕,待一切事了,他可以将自己锁起来,只成为她最想要的一件稀世珍宝。
正想着,哪吒的眸色也随心思浅浅沉浮,云皎忽地又凑过来,一副要与他好好商量的样子,说的却是他不愿听的话。
“你要不把你千年前闹海的细节说一下?”她笑盈盈,脸也几乎贴着他面颊,“我总觉得和我听闻的不一样呢。”
这个西游世界,关乎哪吒闹海的传闻很浅,浅的像是一笔带过的背景,究竟什么起因,谁挑衅了谁,后来这个哪吒参与了封神之战,又到底是怎么开始为天庭效命,很难听到详细的始末。
云皎的大戏《哪吒闹海》与压箱底版,都全靠前世的记忆编排。
她也有点疑惑,是否因她在这个世界年岁尚小,还是往事已逝,怎么很难听见这千年前的风声,这“逝”得也太快了吧!
暗戳戳问了猴哥,猴哥却也不知。
哪吒难得避开她清丽探究的眸,心下沉郁,“夫人……我不想说。”
些微的动作牵扯了他散乱的墨发,云皎才发觉有几缕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腕上。
彼此拉开些距离,她再垂眸看他,他已偏过头,脖颈与锁骨的线条愈发清晰,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显出几分任人采撷的可怜情态。
云皎若有所思,削肉剔骨自是极惨烈的事,是故她一直没问他,可如今天庭与佛门一同觊觎着他,未必没牵扯到千年前的事。
加之他的七情,本是千年前,因脱胎换骨而失去。
她没逼迫,但杏眸一转,又蛮横道:“现在知晓被人探查身世是什么感受了吧,你个心眼子多多的莲花精,真的很冒犯,哼!”
“……”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哪吒从善如流道:“是为夫错了。”
“少来‘为夫’‘为夫’的,你要实质性补偿我。”
“那夫人替我解开?”他眸光稍动,音色也哑起来。
“……我说的是这个吗?”云皎杏目微睁,语塞片刻,才细细交代起来,“明日你随我将寝殿中的‘猴哥’搬出去,我要将偏殿打造成一个更大的痛屋,专门用来放我的‘猴哥’。”
哪吒一听,露出一个非常浅淡、不快、又微妙的笑容,唇角欲勾不勾。
“你那是什么表情?”
哪吒呼出一口气,一面心觉她终于肯将这些碍眼的孙猴子送走,一面又因她说什么“更大的痛屋”感到十足不快。
当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想法——既然偏殿住了孙猴子,至少他没有被赶去偏殿睡的忧患了。
于是几番权衡后,他顺从应道:“是,明日我替夫人搬。”
随手砸几个也不是大事。
但云皎早知他很有心机,即刻补充:“胆敢砸坏一个,你日后也搬去偏殿睡。”
“……是。”
寝殿里短暂寂静下来,唯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那股清冽又缠绵的莲花香根本无法散去,更因片刻的凝滞而馥郁,使人沦陷其中。
哪吒又沉声道:“夫人,我已好了,眼下不会再失控了。”
哪知云皎半晌没有回应。
“夫人?”他望着仍坐在他身上的云皎,略有不解。
云皎憋红了脸,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我看你是好不了了。”
哪吒沉默一瞬,也不知有意无意,稍稍挺直了腰腹。云皎一下没坐稳,只觉身下水滑温熱,仿佛沐浴后的水气并未拭尽,一声短促惊呼,又下意识按住他紧窄的腰重新坐好。
方才她翻身坐在他身上时,已顺手将裹巾捞起,盖在自己身上,却早在先前一番较量下变得凌乱,堪堪遮住婀娜的身线。
要掩不掩,对他而言,便是未掩。
他早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凹陷,每一处都曾有着他陷落的痕迹,沉沉吐出一口气,不仅她感受到他无法平复,他亦感受到她…动了情。
“真的不要?”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蛊惑。
“……”
“我不会失控,我保证。”
“你届时失了智,定然耍赖说你没印象了——那没印象的事怎么算你没控制呢?”
哪吒轻咳一声,因被看穿心思,耳根泛起薄红,略有赧然地偏过头去。
但很快,他又转回来,轻声唤她:“皎皎……”
莲香如潮涌,在他逐渐喑哑的唤声里,仿佛也有了实质的生命,丝丝缕缕往她四肢百骸里钻,变得酥。麻入骨。
三番五次的软言软语,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皎终究还是松了蛟丝的束缚。
哪吒如愿以偿,大掌立刻揽住了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握满丰盈柔润的肌理,她依旧被他揽坐在怀中,两人迷朦间的对视变得炽热。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云皎仍觉得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哼出声。
哪吒抵着她的额,呼吸灼热:“到底是哪里不适?”
“……你自己清楚!”云皎面染绯色,眼含水光,她试图往下坐实,却仍觉这晚饭怕是得吃撑,哪吒扣着她的细肩,不让她有半分逃离。
云皎缓了好一会儿,渐起水声,夹杂着她细声的喘。
一番纠缠,哪吒仍要她唤出个称呼来,先是诱她唤“哪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云皎望着他的眼瞳,那眼眸虽然漆黑,却极为纯粹,很少有人能有这般乌黑的瞳仁,但依旧能显出清亮感,很有少年意气。
此刻,那点澄然被压下,浸染了浑浊欲色,似清潭被搅乱,又似蛰伏在潭下的妖现了形。
他实在像极了要将她一同拖入黑暗深渊的恶妖,用尽手段,只为让她一同沉沦。
她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也仍然不想在当下唤。
哪吒便坏心思地变换了节奏,或轻或重,或缓或急,逼得她神魂颠倒,“那唤我夫君?夫人……”
他孜孜不倦地诱哄。
云皎在颠簸起伏间难以成言,他偏要反复追问,唇蹭过她耳廓:“要唤我哪一个?都唤吧,皎皎,唤我。”
云皎最后没招了,细弱的呜咽破碎不堪,又叫他夫君,又叫他哪吒。
眼前尽是一片迷离白雾,她的声音变得喑哑绵软,渐渐弱下,似乎累极,最后一声亦是极尽敷衍,却又正中哪吒下怀,她唤的是:“哪吒…夫君……”
“我是你的夫君。”他亲吻她,拂开她汗湿的鬓发,落下温热的吻,“我是你的哪吒。”
见她已累到极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殷红,宛若被打湿的花瓣,盛满了破碎的媚意,俨然还没缓过劲来。
哪吒没再将她抱去沐浴,明目张胆地施了净身咒,打算明早再说。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又轻声道:
“我是你的。”
*
翌日,云皎一起身便开始嚷嚷着:“我要分房睡!这莲香太浓郁了,开始前也香,结束后更香了,我真的要窒息了……我受不住了,我不行了,你走吧你个死莲花精!”
“……”
昨日才说让“孙悟空”住去偏殿,怎得又变了卦;
难不成,他还得和“孙悟空”住一起?
哪吒早已醒来,正将手搭在她腹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渡入她身上,意图叫她舒坦些。
又听了她的话,一时便渡去更多。
哪知云皎仍在发脾气,毫不领情,一把将他手拂开,“别乱给人渡灵气,好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吒尚有其余提议,因而心情还算平静。
“如今我的……”他仍要去揽云皎,只觉她浑身发软的模样非常叫自己受用,语气也不免放软,不过,话到一半,稍有停顿。
他不再渡去灵力,只是替她缓缓揉按小腹。
“夫人尚不算受用,但倘若你我双修,自可将彼此的灵力交融转化,于修行互有助益。”
云皎非是个在房事上过分羞赧的性子,但此刻犹在气头,一时竟未听懂他前半句,下意识问:“你的什么?”
哪吒沉默一瞬,似斟酌用词,“我的……阳气?”
云皎也沉默一瞬。
两人大眼瞪小眼起来,空气凝滞了片刻,最终她没好气道:“你还挺文雅,阳——”
那个“精”字还未出口,哪吒难得觉得她声音太大,大掌覆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云皎“呜呜”两声,毫不客气地张口便咬。
他微蹙眉,稍松开手,掌心已留下清晰的牙印,亦明白昨夜自己过分了些,低低告饶:“下回,为夫绝不……”
“没有下回。”云皎将他推开,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他。
哪吒这下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似乎真将她惹恼了。
从前他尚是凡躯时,云皎与他在此事上很是和睦,起初她也说不适应,最后却明显受用至极,如今他的仙身更加健朗,她不该更喜欢么?
如此想着,他眉宇间的确表现出真实的苦恼与困惑。
云皎一看,竟能想通他在凝眉苦思着什么,一时不由得嗔骂:“你从前至少是个人,现在是什么?简直就是永动机,你不累我还累呢!而且——”
她隐隐仍感到小腹酸脹,一时半会儿与他和解不了,从前觉得受用,现在只觉得,很、不、受、用!
榫卯结构也讲究严丝合缝的啊!
她觉得如今他们这“配置”有点失衡了,不甚合适,这两回已是远比从前还极致的感受,承受不住时,她意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觉对方的灵力也在周身弥漫,如影随形,反而愈发使人飘飘然。
那莲香本是无害,却会将人缠住,他还提议什么双修?不知道水火不相容嘛!
哪吒已察觉到了她十足的决心,心底却仍掠过一丝异样,她鲜少于此事上这般恼怒,面上她总嚷得火大,可彼此心照不宣,每一次皆是半推半就的夫妻情。趣,他诱哄,她点头,才会继续。
也许是被哄到神魂颠倒的,但那双清艳的眸会泄露真心,色令智昏,痴痴应允,总归她认同。
眼下境况却不容他深思,最终只能妥协道:“夫人若实在不适应,还有其余的法子……”
云皎愤懑的情态霎时一顿,眼眸微挑,语气仍带着余怒未消的骄横:“说来听听,若我不满意,今日必定分房!”
哪吒沉默一瞬,“夫人念诵清心咒,借此凝神静气,或我自封灵力,莲香的影响会减弱大半。”
顷刻间,她装出来的神情已完全收回,转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真实恼意,“——我就说你有后手吧!”
云皎愈发觉得这人简直就是老阴比,一件事套着一件事,秘密一层裹着一层,怪不得是莲花,得将他的花瓣都薅秃了才能看到内里最深的秘密,更像是莲藕,一百八十个孔,全是心眼子。
而她才收敛神色时,哪吒脑海里那丝不对劲的迷雾也骤然散开。
是了,以她的性子,真怒到极致,约莫会直接动手,哪里会这般娇憨神态,等着他来想解决办法?
这便是不那么气了。
思及此,哪吒反而淡笑起来,“夫人不就正在此处……等着我么?”
她不置可否,并且俨然选后者,“你将灵力封住了,自己能解开吗?”
哪吒垂眸:“不能。”
“你最好是。”
哪吒只笑,终于再度将人揽在怀中。云皎目的达成,便也不再故作排斥,温顺得靠在他胸膛前,还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又似不经意问他:“那我有没有法子,直接封住你的灵力?”
哪吒低头凝视她,两手合拢便将她的腰搂住,让她不再乱动。
他语气莫测:“往后,夫人自会摸索出来。”
云皎便心想,还有什么摸索不摸索的?
只觉他是又要藏私,设下关卡,等着她来探寻破解,也因此,他许诺了一个又一个充满诱惑的“往后”。
但她此刻却也不甚在意了,旁人教的法子,主动权仍然在他身上。
与其信他会老实,自然还是自己的手段最好用。
她不再追问,倒惹得哪吒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又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会儿夫妻话,哪吒便彻底明白,方才那一出雷霆震怒全然是装的,心下微叹,却觉她这般心思分外有趣,又过了片刻,云皎便说起身沐浴,而后搬东西。
哪吒搬东西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特别。
并未亲自动手,只心念微动,忽地就变出几节莲藕,而后抛掷落地,原地便凭空出现了……十几个藕人。
这些藕人都还是莲藕的形态,关节处便是藕节,连五官也没有,但为了便利行事,一个个倒是身躯高大,手长脚长。
而后,它们便开始哼哧哼哧地搬动云皎的手办与谷子们。
云皎此刻心底正盘算着要将昨日之事与金银童子相商,那两童子从前便时常下界,认识他们倒无可厚非。
但她与太上老君结识一事极为隐蔽,通常也不会轻易踏足兜率宫——她敢打包票,此事连哪吒这个老阴比都不会知道。
金刚琢一事,通过金银童子口信,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反正猴哥一行人也要到他们的平顶山了。
正琢磨着,余光瞥见那一个个藕人办事利落,小心翼翼将她的“猴哥”往旁边稳妥安置,最大的一尊木雕,足有半人高,有一个藕人专门在背它。
——哪吒背孙悟空,虽然她起先的主意是让他本尊来背,但看到这么一群有意思的小东西,又不介意这等事了。
云皎看着看着,只觉得好奇,先前那个让哪吒“变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延展开来。
现在想想,不一定非要他变脸,却能多捏几个藕人帅哥出来,这些藕人还不会争风吃醋,毕竟正主在呢。
但她又可以同时欣赏一排美男的美色!想想就觉得非常美妙。
能想到这等主意,无他,唯天才尔。
“咳咳……”
为防止顷刻被他察觉心思,云皎难得委婉,“这些藕人如此好用,往后能用来服侍我吗?”
哪吒看着她,眼眸渐深,“夫人想怎么被服侍?”
“自然是端茶倒水,物尽其用。”云皎无所察觉,眉眼弯弯,仍在说,“一个在殿门口迎宾,一个在屏风前接待,一个为我磨墨,一个替我添香……”
门口迎宾的,要高大威猛些;
屏风前接待的呢,要温柔细致些;
桌案前为她磨墨铺纸的,得儒雅清俊些,最后一个红袖添香的……要风流倜傥些,嘿嘿。
“……”
云皎面上说一套,心下还有补充,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简直棒极了,也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当然,它们都得要是……”帅哥。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误雪的通传声,有新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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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橘糖]
第83章 莲花妖洞
来人竟是一只狐狸精。
误雪与她禀报后,因是新客,云皎尚未见过,并未带对方到金拱门洞,而是在前山接见。
哪吒替她簪好珠花,彼此对视一眼,便知那个“寸步不离”的承诺还在,她要他随他同去。
他自然应允,并对此乐不思蜀。
前山之中亦有会客阁室,云皎去了,只见一老妈妈儿端坐其中,但见她雪鬓蓬松,却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面色尤其红润,似打了不少腮红。
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一身暗花绸袍倒显出几分深不可测的气度。
那老奶奶见云皎进来,起身行礼,自报家门道:“老身乃是压龙山压龙洞的九尾狐,今日前来,是受金角、银角两位孩儿所托,望大王能将幌金绳还回来哩。”
方才误雪也将此妖自报的身世禀了,不然云皎还要以为是玉面狐狸上了门。
她方笑笑,对方又拿出金银角的亲笔书信,递给她:“大王,我知大王威名,不敢欺瞒,那两小儿认了我做老母亲,这幌金绳正是他们孝敬我的,还望大王成全。”
这事云皎倒知晓,原著里,金银童子两小孩儿下了凡就开始各处社交,许是心性尚稚,还要认个干娘玩。
幌金绳就是他们用来孝敬干娘的,后头孙悟空看上了这宝贝,又一通好玩似地跑去压龙山将这宝贝拿了来。
云皎无意做金银童子的干娘,也知这是西行之路的磨难,微点桌案,眼睛一转道:“此事倒不难说,幌金绳确在本大王手里,若你是他二人干娘,拿去便是,但……”
忽地,桌边离云皎最近的茶盏冷不丁被倒了茶,云皎仰头一看,是哪吒,弄得她微微语塞。
没说要喝茶啊!
“你虽有信为凭,家世清不清白却另说。”云皎接着道,“那两小孩儿与本大王是过命的交情,你要与他们认亲,也得让本大王探一探底细。”
哪吒挑眉:?
什么时候“过命”了。
他疑问的眼神探来,云皎并未搭理,仍眸色犀利地对着那九尾狐。
九尾狐闻言,面上略有迟疑,但见云皎始终盯紧自己,最终妥协:“大王请问。”
“你生于压龙山,长于压龙山?可曾去过甚么地方游历,招惹过甚么仇敌?又做过什么胡事?”云皎问的都是些惯常的问题。
调查身世这个口子一开,这些问起来便也顺畅。
是故,虽说问题有些犀利,九尾狐也只能一一作答:“是从小生在山里的,年轻时曾在四洲游历过,老身一向安分守己,不曾树敌,自也不会给两个孩儿招惹是非。”
云皎还是嗫了口茶,微微一顿,这茶也一股莲花香,垂眼一看——他又是何时往里头加了莲花瓣?
哪吒还算收敛,外人当前,此刻不再与她眉来眼去,反倒使得她这一眼瞥去落空了。
云皎一时未看那老狐,问题却未停,又细问几桩旧事,最后道:“本大王观你道体,应有万岁之寿。自你年迈后,可还曾离山远行?”
九尾狐确已万岁高龄,如今垂垂老矣,只余资历可称,再难拿修为论事。
她垂首低眉,语带唏嘘:“大王明鉴,老身确已久未出山了。”
云皎意味深长看了对方一眼,不再多问。
方才已示意小妖去取幌金绳,如今也拿了来,她起身接过那金光流转的绳索,交予老狐手中,受了对方的谢礼,便将对方送了出去。
不过望着对方的背影,云皎鼻尖仍在轻动,似细嗅着什么。
哪吒还道是他身上的莲香叫她惦记,正欲凑近些让她闻个真切,却被云皎一巴掌拂开。
“你起开些。”她心觉他莫名其妙,“到处是你的花香,熏得人头晕。”
哪吒也莫名,“那夫人在闻什么?”
“狐狸味儿。”
“……?”
云皎无意瞒他,便说自己早年曾遇见过一只小狐狸,气息竟与方才的九尾狐十足相同。
变成人外的长条大龙后,记忆也变得明朗清晰,云皎能记起许多前世的事,自不会忘了今生的事。
“狐妖也分很多种,九尾,六尾,三尾,世人皆道是修炼所致,实则是生来血脉不同。”
云皎说昔年自己遇上那只狐狸时,对方的尾巴就已经断了,辨不出几尾,但气息总不会骗人。
哪吒身为天庭的降魔先锋,下界诛妖无数,自是对妖类十分熟悉,见云皎看着他,颔首赞成:“是如此,我斩杀的狐妖不在少数,未见能修炼出额外尾数的。”
“……”
这人如今是装都不装了,是怎样就是怎样。云皎表情一言难尽,但他会坦然,也不是坏事。
“那只小狐狸,与如今这只,多半是族亲。”她又道。
——那只小狐狸,也极可能是如今的玉面狐狸。
云皎不由感慨,这些传说故事里还藏匿着太多细节,置身其中,抽丝剥茧,才发觉竟有这么多不同之处。
原著里,玉面狐狸乃是万岁狐王之女,如今看来,其中仿佛还有隐情。
云皎才欲开口,又听哪吒问:“那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
“……”管人家是什么狐。
云皎看他好半晌,彼此身处楼阁,四下无人,她忽地朝他扑过去,鬓边珠串随之轻晃,叮咚作响,一时两人也仿佛扭在一起乱作一团。
“我发现你胆子愈发肥了,谁准你问东问西的!”
“我只问了一句,夫人。”
“一句也不成。”
“所以,是公狐狸?”
“……”
狐妖最善魅惑之术,哪吒见过不少被狐妖摄住心魂的人或精怪,自是想问个清楚。
可他总问,反而激起了云皎的反抗之心,她一时哼起来,偏不乐意再答了。
哪吒见她如此,便知时机已过,不再追问。
云皎这才接上先前话头:“今日你随我出门,我们去趟莲花洞。”
“莲花洞?”哪吒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皎此刻也忽觉这名字微妙。
这山洞的名儿是两童子自己取的,彼时她还不知自己的夫君就是哪吒,亦不会将二者联系在一处,还夸了这名字取得好——很雅。
但不过一丝胡思乱想,说明不了什么,云皎并不纠结,与他解释了是金银童子的住处,便道:“嗯,走吧。”
哪吒跟随。
*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却偏逢上一桩喜事。
云皎她碰上孙悟空啦!
才在云雾弥漫间瞧见她猴哥的身影,云皎眼眸一亮,“猴哥!”
孙悟空原本一个筋斗正要翻出十万八千里,听闻云皎的声音,堪堪止住,笑意愈盛,“小云吞,开春出来溜莲花啦?”
哪吒:……
对方自然是看见了他,此番言语十足针对。
云皎顿了顿,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猴哥,花果山那事……”
“嗐,没事。”孙悟空已知晓她要说的是何事,摆摆手,“此事已是陈年旧案,又干系诸多,你要探,亦要小心探,不必急于一时。”
疑点重重却板上钉钉的旧案,自然不可能一日翻案,昔年孙悟空因大闹天宫而遭难,火烧花果山是天庭已定下的罪证。如今,他比云皎更清楚,若想探其中端倪,必会遇上阻拦。
小心行事,才是上佳之策。
是故云皎也没有大肆去查,只待杨戬来后再说。
而且猴哥说什么就是什么,猴哥还关心她,云皎便道:“我定会多加小心!”
除此外,云皎却未将被灵山警告之事说予孙悟空听,哪吒观她神色,俨然她并不想说,便亦未动。
这师兄妹俩犹自寒暄几句,孙悟空却还忙着,又要走,“小云吞,不与你多说了,俺老孙师父被抓走了,俺此刻要去天庭一趟,找人替俺将天遮了哩!”
云皎闻言,立刻往地面看去,果不其然下头有两个呆头呆脑的小妖,一个叫精细鬼、一个叫伶俐虫,皆是金银角手下的心腹小妖。
她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莲花洞一难已经开始了!
真是赶趟了。
她记得,这是孙悟空智取紫金红葫芦那场戏,他会用猴毛变的假葫芦,去换那两小妖的真宝贝。
骗的手段,便是同那两个呆小妖说:你的葫芦只能装人,俺老孙却能装天,那可不就是高下立判!
说起来,这还是云皎头一次与猴哥互动式直击西游现场,先前要么已是善后,要么错身而过,要么旁边看戏。
如此想来,还稍有些激动呢!
云皎搓搓小手,想到猴哥是要去问真武的皂雕旗,忽地动了要陪同观望的心思。
她就在天庭外围探一探,探一探……这回不进去了,才欲言,旁边被忽略许久的哪吒道:“不必麻烦,我亦可做到。”
二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哪吒是个极少邀功的人,邀宠不算,如此不邀功,才显得性更傲。
他不屑那些虚无的名谓,却又能看出,战场真实厮杀的快意会更让他心动。
但此刻,他竟发话了。
“你要用……”云皎当即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哪吒已接上:“嗯,用混天绫足矣。”
再言罢,红绫出袖,如霞光流彩,少时直上九霄,见风即长,刹那间铺展漫天,将天光层层遮蔽。
云层翻涌,日月无光,唯有混天绫猎猎招展。
但如此昏暗的天色下,这青年今日着的一袭红袍愈发凛冽夺目,他临风而立,眉目昳丽到甚至美艳,周身气势却如出鞘利刃,锐不可当。
孙悟空见状,嘻嘻笑起来,既然省了事,便配合着拊掌几下。
他还作势欲走,一副不再与哪吒计较的模样,却又不忘装模作样地阴阳两句,“好妹夫,好妹夫!老莲花,果然花还是老得辣!”
哪吒无意理会,本与云皎挨得近,此刻便更近,语气轻柔:“夫人……”
未尽之言,自是独有的邀宠。
好巧不巧,孙悟空临行前他又听见了,这下步履一顿,踏碎脚下两片云,抖三抖,“谁家孔雀开屏了,不是莲花精吗?”
哪吒:……
云皎似笑非笑看着哪吒,临到此时他才略微赧然,但去揽云皎的手仍未顿。
她由着他牵住,反倒让他如同尝到甜头般,眸底漾开清浅涟漪。
云皎瞧他那副神情,愈发觉得莫名,既然看穿他心思,便道:“我何时不让你牵了?”
从前她都是从善如流扑入他怀中,日日皆如此。眼下干嘛搞得和分别了几百年似的,一点纵容的小动作就这样那样,她活都没活几百年呢!
怎知哪吒竟真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自年关后,夫人有十日不曾让我牵手,之后虽允了,可除却……只牵过三次。”
除却除却,还有个停顿!不就是说行房事嘛,扣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
这都什么和什么,这才几天,活了一千年了斤斤计较这几天,云皎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我看你是太闲——”
这少年已找准时机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偏他还得寸进尺地挨近,清冽的莲花香如影随形,风吹好似都散不去。
片刻之后,她推他一把,“猴哥都已换了法宝,要去莲花洞了!”
别再缠人了!她实在怀疑,若此人化作莲花,还能变出莲花茎来缠着她。
“所以——”哪吒毫无所谓,“夫人要跟着去?”
他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云皎却心下暗忖,既然不想叫这老阴比知晓她与老君的干系,她与金银角话事时,还需寻个由头将他支开才好。
于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哪吒以为她要挣脱,反而握得更紧。
“……我们先在此等候猴哥出来再说,此等‘西行之劫’,你我还是少掺和为妙。”她一语双关,其一自是安抚他,其二便是彼此心知的:被警告了。
虽然两口子谁也不老实,但也不是不能自嘲。
哪吒颔首,一时却将她黏得更紧,直到她逐渐不爽起来——虽然云上看似无人,谁又知那些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是否正暗中看着?
“你能不能消停点!”
哪吒却凑到她耳畔,低声哄道:“夫人,他们见你我和睦,只会觉得为夫乐不思蜀,哪还有心思同天庭叫嚣?”
这确与佛门不同,佛门命他护持取经人,天庭却未下此谕令。
但西天也派了十八护教伽蓝啊!
这人就是歪理,怎么不说天庭看他这般恋爱脑,怕他西行后也不回去了呢?
云皎白他一眼,余光见猴哥化作的小苍蝇已优哉游哉飘了出来,正色起来:“哪吒,你随猴哥走一趟,我看他尚未救出师父,许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挺棘手的,猴哥约莫是听见金银童子说起幌金绳,想去摸来玩玩了——
不对,她怎么能这样想猴哥!这分明是猴哥的战术撤退,毕竟那法宝厉害,仙神亦能捆,自然要先消除这隐患才行。
云皎在心里唾弃自己,竟用“贪玩”来形容猴哥的深谋远虑,智勇双全,有胆有谋。
年关在大王山时,她与金银童子都未取出幌金绳,故而孙悟空并不知有此法宝。
哪吒微微蹙眉,“夫人?”
他“护持”取经人,便是为确保劫难不出变数,云皎却叫他……去替孙悟空消劫?
云皎自能看穿他心思,瞥他一眼,心中已有对策:“你瞧他去的方向,正是那老狐狸说的压龙山。十有八九,他是去寻我方才交出的幌金绳。”
说到此处,她还故作懊恼般,“早知如此,就不该那么快交出去!是我错,是我错。”
哪吒垂眸,神色莫测地看着她。
明明她交出幌金绳时,干脆利落得反常。
以她这般喜爱收集法宝的性子,岂会如此爽快?事出有异,便是尽数有异。
云皎并不管他探究的目光,反而主动迎上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再者,那狐妖细想下来确然可疑,我还想探探她与三百年前那小狐狸的关联,你替我走一趟吧。”
“至于我……”要让对方相信,自是真三分,假三分。
她嫣然一笑,语气却蛮横且不容置喙,“我与金银童子有要事相商,你若敢暗中探查,今早我说的话,依然作数。”
“……”
半晌之后,哪吒终于妥协叹气,亦信她的修为。
若此刻真惹恼了她,事后反而是自己遭殃。
“那夫人想要活口,还是……”临行前,没与云皎说什么万事小心,反而说的是如何处置狐狸。
云皎想了想,“留活的。”
毕竟不是亲自探查,留个活口,待此难之后,还可细细盘问。
哪吒颔首,就此离去。
足下风火轮骤现,烈焰翻腾,而他红衣愈发胜火,转眼身影便如流星疾驰而去。
云皎望着他渐成小点的背影,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人是真的哪吒。
——混天绫,风火轮,配置一出,味就对了。
她亦不再云端久留,信步朝莲花洞行去。
*
莲花洞洞府幽深,石径曲折,与大王山石壁嵌满夜明珠的做派不同,这儿颇有几分阴寒潮湿,空气里也氤着水汽,似乎还有一阵异香隐隐从其内飘出。
不多时,彻底入内,豁然开朗,云皎望着一大池葳蕤的淡粉莲花,也彻底傻眼。
这洞里怎得有这么多莲花?
又是莲花香,怎么还阴魂不散呢!仿佛哪吒还在一般。
再往不远处看去,只见金银角两人哼哧哼哧碰杯喝着酒,许是方才痛失两件大法宝,此刻尚有些气闷,喝得十分豪迈。
一个说:“哥啊,年关里瞧那孙猴子还是那般猖狂,他不会将咱们的法器砸了吧?”
另一个说:“不至于吧,师父他老人家的法宝可是三界一等一的,怎会轻易就坏?”
“说到来,干娘可曾向云皎姐姐讨要幌金绳?该不会还没到手?”银角又道。
金角一拍脑袋:“啊呀,竟将此事忘了!云皎姐姐可是强盗头子,她若不肯给,可如何是好?”
银角又补充道:“完啦!说不定她还会把干娘的尾巴砍下来玩耍!”
云皎:
云皎不会觉得他们将她说得太凶残,只会觉得她果然凶名远扬,自己不愧是合格的大妖王!
霜水剑往前凌空一振,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云皎广袖轻扬,为自己选了一个闪亮的出场方式。
她翩然落于高处的巨石台上,睥睨着两小孩,清声道:“胡言乱语,本大王一向与妖为善,宽厚待人,岂会行那等强盗之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皎姐姐!”金银童子眼前一亮。
……
将此后金兜山的部署与两童子厘清后,这两童子仍不依不饶,又缠着云皎说了会儿话,介绍起自己的莲花——
“这、这些都是我俩从兜率宫带来的……”
云皎立觉有异,“兜率宫有莲花?”
应当有,但绝不会这么多,这般成片成片的,而且这香气……
虽说莲花香都差不多,可既然是天上的莲花,云皎有个猜测。
果不其然,金角吃醉了酒,痴痴嗅着香气,含糊解释道:“是我与弟弟历年来收集的花瓣,是哪吒三太子的花瓣,不管是真身莲瓣,还是他受伤掉下来的莲瓣,遇水就会化作莲花呢……嘿嘿,可香啦!”
银角附和着:“就是就是,可香啦!我和哥都用来泡茶、沐浴、还能做莲花糕呢!”
两人的酣醉痴态渐渐明显,对视一眼,傻笑着:“三太子好,三太子可太好了!三太子威武!”
云皎瞪大眼,着实没想到——这两童子竟是哪吒推!
可要说他们藏得深吗?也不尽然是,早前他们就说又看哪吒打架,又去收集他花瓣来着……
云皎不免唏嘘,要是他们知晓年关里那个病弱到脸色雪白的“莲之”,就是他们交口称赞的哪吒,那场面也……太有意思了!
左右哪吒还会回来,也不知届时他作何感想,但届时她肯定会笑的。
话说她怎么没想到用哪吒的花瓣来泡汤呢……
左思右想间,好似也被这洞府里的滔天酒气熏了一遍,云皎隐隐察觉不对,分明是这些花瓣单独对她作用了。
就说那莲花精阴魂不散吧!
好在这效用浅得几乎可忽略不计,她晃了晃脑袋,又一手抓一个将他们晃醒,“此等要事,你二人务必记得传达老君,若忘了,往后就别想去水云洞摘果子吃了!”
她西牛贺洲的那座洞府,可是栽了不少天地灵果的,老君爱吃,这两童子也爱吃。
两童子被她猛劲摇晃,连连点头:“自不敢忘,自不敢忘,云皎姐姐特意跑一趟来交代的事,怎敢忘却?”
是了,她顾虑计划生变,连传音玉牌都没使,亲自来布下结界方才开口。
凝视二人片刻,见他们确已牢记于心,她方点头离去,任由他二人继续醉眠。
但才出莲花洞,云皎却步履一顿。
神色虽未变,神识早已扫过四周,察觉有异。
偌大一处妖洞,洞口竟无人值守,且此处有突兀地、却又熟悉的妖气显现,正是那只九尾狐。
那狐狸精未归压龙山?这般守株待兔的模样,又是意欲何为?
云皎心下微沉,霜水剑应念出袖,她寒声喝道:
“滚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凛冽,非是对方的身影,而是那幌金绳直取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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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今天日六了[墨镜]
由于我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码字,双十一堆积的快递没拆,有件衣服试之后发现大了,但已经过了七天无理由了,好痛[爆哭][爆哭][爆哭]
第84章 真的喜欢
那幌金绳是老君的裤腰带,但也是天地灵宝,将人捆上后连修为也会被禁锢。
云皎眉眼骤冷,霜水剑霎时化作万千寒芒,剑招凌厉如电,在老狐臂上划开一道血痕。
可那幌金绳却似有灵性的游蛇,饶是身形再灵巧,也难以避开它自动追踪的架势。
四肢被缚,她踉跄一步,望向对面同样负伤的九尾狐。
九尾狐强忍痛苦,面色狰狞,仍然将幌金绳一紧。
云皎微微蹙眉,听见她阴狠喝着:“说!你探我身世究竟为何?你可是在调查何事,与你何干?”
周身灵力无法运转,云皎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目色沉沉地反问:“……区区一桩陈年旧事,就值得你动用幌金绳?这虽是金银角孝敬你的宝物,但你是否有资格用它,自己心里清楚。”
九尾狐赫然一僵,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仍不自觉朝她逼近一步。
“你可是在查几百年前那桩灭族惨案?是玉面狐狸那贱人告诉你的?你若帮她,就是自寻死路!”
玉面狐狸?
她还未说呢,这老狐狸未免太急。
再说这灭族之案……又是什么?
云皎心中微疑,神色未变,继续施压道:“你敢捆我,便是与我大王山为敌,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若伤我,我麾下妖众必定踏平你的压龙山。”
“呵!”
九尾狐冷笑一声,“云皎大王,你不必吓唬老身。你本是孤苦伶仃之身,与这金银角一般,在妖族里毫无跟脚,是不是妖都有待商酌,你即便死了,又有何人在乎?妖众失王,不过一盘散沙矣!”
云皎眸色暗下,深深凝视着她。
自己确然孤身一人,可一向与其余妖山交好,手下不少妖自以为她根基雄厚,连白菰误雪二人,对她来历也只是知之不详。
这老狐狸又从何得知?
心念电转之间,云皎言辞冰冷,步步紧逼:“此事我从未宣之于口,你是从何得知?是当年欺辱玉面时逼问出来的,还是你背后之人,怕我顺藤摸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少时与那小狐狸结伴同行,虽时日不长,却也几番交谈。
小狐狸说自己的姨母时常欺凌自己。
不管是不是九尾狐,此刻都可当九尾狐概论。
云皎紧盯着老狐狸眼神的每一丝变化,语气愈发森寒:“你这般狗急跳墙,恐怕只是为了掩护幕后主使罢了,说,是天庭的谁?”
她刻意将“天庭”二字咬得极重,既是试探,也是引导,要将这盆脏水先泼出去。
“你——”
老狐狸果然被这连番诛心的逼问激得心神紊乱,尤其是云皎精准道破她在掩饰时,她厉声嘶吼:“住嘴!你不过百岁的黄口小儿,竟敢三番四次挑衅我,若不给你些教训,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话音未落,她竟真被激怒,猛扑上前,利爪直取云皎额心。
这下,云皎眼眸微滞,旋即变得更沉。
——她更是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软肋在额头,在她失去龙角的位置。
眼见妖爪携风而至,云皎合上双眼。
在尖锐刺疼迸发在额间的那一瞬,霜水剑亦重新自阴影中暴起,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妖丹。
老狐狸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又看向嘴角溢血却眼神冰冷的云皎。
少女额上也溅了血痕,有她自身的,也有九尾狐,那利爪刺穿她额角,剧痛让她几乎战栗。
可她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你…你算计我……”九尾狐只觉灵力正被云皎汲取,这才恍然大悟。
云皎所有的言语,是为了探究她,也为了激将她,使得她近身灵力相触,反而使其有了重操法器的些许灵力。
云皎淡淡笑了笑,笑意却冷,额间的伤仿佛牵连三魂七魄,是她许久不曾感受过的伤,但她冰凉地吐出几个字:“伤我,你便该死。”
自己本身就不是好人,云皎心想。
一个人在世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她只能奋起反抗,甚至比旁人更狠绝。
内情可以再探,生死之仇必须立报。
云皎的额角与面颊很快冷汗涔涔,但她仍死死盯着九尾狐,直至对方气息断绝,倒地身亡。
她也渐渐支撑不住,倚在石壁上,喘气声也变得极为明显。
好像回到了昔年,她一个人挣扎着从泥泞潭中爬起,浑身都疼,尤其是额角血流如注。
她不记得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了,但仍然能清晰忆起那时的疼痛。
太疼了。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她要怎么忍受呢?
也不知过去多久,剧痛让她神智恍惚,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唤谁,哪吒?猴哥?还是金银角?
许是太疼,谁的名字都唤不出口。
强行冲破灵力的反噬也在此刻显现,喉间尽是血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
直至她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勉力抬眸看去,眼前也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一袭灼目的红衣。
她唇角翕动,“哪……”
对方瞧见她,忽地疾步而来,几乎是跪在她身前,一点点用袖袍擦拭她唇边与额角溢出的鲜血。
云皎只觉得实在丢人,竟被一只老狐狸弄得这般狼狈,但她并未松懈下来,很快察觉不对。
哪吒也不知何时有的习惯,都会随身带着丝帕,方便时不时掏出替她擦拭。
随便擦什么,反正要么擦几乎没有的汗,要么在她才用完膳来捂她的嘴,偶尔风凉,还要掏出来替她系在颈上。
他的袖子里起码藏着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色彩的丝帕。
不会再用袖袍替她擦拭了。
来人试图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但这是神仙的法器,他无济于事。
他一时凑得近,云皎更觉不对。
没有莲花香。
强忍疼痛,好容易说出话,她的语气却是厉色的,“你不是哪吒。”
对方沉默了片刻,仿佛目色一直凝在她身上,云皎不愿示弱,与他对视着,即便视线依然朦胧。
“……是我,阿姐。”他艰涩道。
云皎怔了怔。
“你为何在此?”
红孩儿一时未答,反而问她:“阿姐方才以为,我会伤害你吗?”
云皎沉默一瞬,“我不知是你。”
可从前,云皎总是能在一众妖中一眼认出他的踪迹,辨出他的气息。
红孩儿轻轻拂开她染血的鬓发,这才答道:“年关时在大王山,金银角与我说过他们有诸多法宝,我来此碰碰运气,想借一两件。”
他果真是想一人独自面对牛魔王。
云皎轻叹:“你不找我,却找他们。”
红孩儿没再说话了,他愈发屈下身,意图撩起云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云皎却道:“扶我便好。”
“阿姐从前不会推拒这些。”红孩儿言辞苦涩,“你伤重至此,非常时刻,何必还在意‘避嫌’一说?”
云皎明白此刻不是赌气之时,勉力立起身子,却仍是摇摇头:“不过是反剪了我的手臂,伤一会儿便会自愈,我还不至于走不成路。”
红孩儿只得搀扶她起身。
姐弟俩的气氛渐渐变得僵硬,一路同行,除却云皎说了声“去洞中找金银角解开”,再无其余动静。
但后来,行出一段,红孩儿又道:“阿姐……”
他仍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何哪吒可以,为何他从前也可以,如今却不可以?
在从前她伤重之时,他背过她,抱过她,甚至在风雪之日,同裹着一件大氅,他们是相依共眠。
云皎缓过些劲来,看穿他心思,终究与他道:“若你并无情爱心思,我尚可当作是姐弟间的亲昵,可如今,不一样了。”
红孩儿紧抿着唇,好半晌,仿佛不愿自己的心思又被看穿,侧开头去,“阿姐,我只是想问问你伤势如何。”
她咽下喉间血水,自是顺势答,“我已好多,圣婴……”
但云皎又想,这话题不能总是插诨打科过去,不能成为这年幼小牛的心结。
他即将去珞珈山修行。
一切该要了结,他该要看清自己的心。
于是她又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你为何喜欢我,你当真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红孩儿蓦然转头,再度向她看来。
云皎眼前的雾气也已散去,她清晰瞧见了红孩儿眼底的暗色,那双如墨的瞳眸仿佛有光,却又翻涌着,似极复杂难言,又极灼灼炽热。
看得她不免错愕。
“阿姐为何认定我不懂喜欢?”红孩儿已看出她想明言的心思,既要说开,那便说开。
云皎无奈道:“你这许多年来未经情事,或并不知……情是彼此相依,难以相离,非她不可,眼中心里尽是对方。哪吒对我,便是如此。”
这是云皎所见过的情。
但红孩儿凝视着她坦然的模样,心底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闷痛。
“我不是孩童。”他沉沉道,“阿姐,我分得清自己的心意,我清楚这是真的喜欢。”
“哪吒,他没有七情,亦能爱你。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完整七情的妖,为何我的爱便不算爱?”
云皎因他的话语一滞,反被问住。
“只因你眼中只有他的爱意,你只允许他靠近,只接受他的喜欢,便认定那是情爱。你不允我靠近,不接受我的喜欢,便觉得我对你不是情爱。”
“不是我没有看清,是你没有看清我而已。”他自嘲道。
但抬眸,他看着她那双清丽澄然的眼瞳,看着她越是坦然、越显得薄情懵懂的眼神,问责的话又渐渐弱了下来。
每一次,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收敛心思。
每一回,他都因云皎这般的眼神,而想着,再等等。
每一次,每一回,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的唇颤了颤,翕动着,“阿姐,我后悔了。”
“我后悔一直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你身边,我后悔总以为你还不懂情爱。”他的声音渐渐变哑,那双总是清亮的眸也黯淡下来,“可你是懂的,你懂得如何爱人,即便不懂,你亦愿意学着去懂得。”
“你只是不愿将这样的感情给我。”
“但倘若我不顾一切,早早蛮横地要你留在我身边呢?就算你打我,甚至杀我,我也绝不会走。”
云皎微微蹙眉,下意识道:“你不可……”
红孩儿难得强硬,打断了她的话:“——不必急着反驳,我知哪吒是何等人物,能决然自刎不顾一切的人,定是誓不罢休的性子。我甚至能猜到他是如何强留在你身边的,死缠烂打,寸步不离,与你说此生非你不可。”
“可是,云皎,你又怎知,我不能是这样的人呢?”
明明彼此还在往洞府深处走去,一时气氛却如死寂般。
隐约的莲花香已飘来,红孩儿以为是哪吒将至,唇角的弧度却愈发嘲弄。
“可是,我终究又与他不同。”这一句话开口,仿若轻声呢喃,“我做不到,做不到不顾你的感受,做不到让你受委屈,哪怕只是一点不情愿,我也不想看见……”
红孩儿的音色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克制而痛苦。
云皎也已彻底愣住。
转角,已至洞穴内殿,金角银角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红孩儿没有看她,可揽住她的动作依旧轻柔。
静默一瞬后,他又道:“阿姐,你且稍待,我去将他二人叫醒。”
不过他话音才落,身后传来一丝极清浅的气息。
那人惯常能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此刻却泄露分毫,想来是心绪乱到了极点,一丈红绫方从云皎眼前闪过,倏然卷向洞府深处的金银角。
——竟真是哪吒回来了。
云皎抬眸望向洞外,但见那人步履沉稳,一袭红衣却恣意灼亮,身形转瞬至她身前。与此同时,金银角也被混天绫凌空拖拽而来。
“解开。”
他伸手将云皎揽入怀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挺拔的身形已将她和红孩儿彻底隔开。
若这么大的动静这两角大王还醒不过来,那真要考虑是不是被人打晕了。
金角率先惊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象,尤其是被缚的云皎。
“姐啊,你怎得如此了!”
云皎也道:“替我解开。”
哪吒已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面颊上的血痕。他的动作极轻,如对待珍宝一般。
银角也悠悠转醒,看着云皎也是一整个大震惊,开始连声追问事情经过。
金角仿佛已明白法宝所托非人,气得跺脚,“抱歉,抱歉!云皎姐姐,是我们没看好法宝!”
与此同时,云皎忽地听见身侧的哪吒也低声道:“……抱歉。”
云皎一时不明哪吒何意,大股的灵气已顺着紧贴的身躯渡来,她微微赧然,瞧着一群人这般严阵以待的架势,只道:“不用,我自行运转灵力便是。”
金角还以为云皎原谅它了,一整个长舒一口气。
云皎:“我方才是对哪吒说话,你——没看好法器,你还是得赔罪!”
其实被幌金绳捆住,也不算什么,毕竟她猴哥也被捆过。
这可是老君的法宝,还能咋的。
但这实在有损颜面,她堂堂大王,竟被捆在洞门前好一会儿,真是威风扫地!
哪吒忽又接口:“我也该向夫人赔罪。”
云皎未免诧异看他一眼,怎得愈发莫名其妙了。
“好好好。”金角知晓云皎是强盗头子,答应得倒爽快,忙从兜里掏东西,“我哥俩赔姐姐一枚金丹,这可是太……嘻嘻。”
他话音戛然而止,懂得都懂。
孙悟空不知为何落后哪吒半步,此刻才来,他并没有像原著一般装作九尾狐,竟是明晃晃走进来。
瞧见金银角,倒是带上特有的音效:“呔!你这俩小精怪,实在翻脸无情,年节里还与俺老孙称兄道弟的,眼下却伤了你们太奶奶!”
银角不明道:“这二者有何关系?你我称兄道弟干我捆你师父什么事?还有,谁是我们太奶奶?”
不是只认了个干娘吗?
孙悟空当即道:“我云皎妹子啊!”
幌金绳已解开,万幸猴哥没瞧见她被捆的模样,但血迹也都在方才一同擦拭弄净了,猴哥又怎知她受伤了?
见云皎面露困惑,哪吒立刻会意,压低声解释:“去了压龙洞却不见那狐狸,我便猜测她本是冲你而来。”
身为神将,哪吒的机敏程度确实远超常人。
云皎想,因而他与孙悟空当即折返,甚至他还急得快了孙悟空几步。
“等、等会儿——”
银角忽地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将云皎整个笼罩的高大青年,“你、你…莲之……哪吒?!”
谁曾想云皎病弱的少年夫君竟是哪吒啊?他就长这样吗?原来他本身真长得这般好看啊!
银角星星眼起来。
方才混天绫出手太快,里头被捆着的取经团几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待银角这么一吼,再加上金角的附和:
“啊啊啊啊啊啊,你真是哪吒三太子!”
大家伙儿就都明了了。
哪吒本就心情不虞,被这般大呼小叫,眉眼间寒意更甚,冷冷睨了过去。
金银角立刻噤声。
片刻后,银角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颤声与他介绍起来:“三、三太子,您看旁侧的莲花,都是您的莲瓣所化呢,是我和哥哥多年来收集的,嘿嘿……”
金角也跟着痴笑,“是啊是啊,三太子,您本人比幻化出来的那些模样都俊逸,秀美,昳丽,当真是举世无双!!!”
哪吒:……
金银童子落凡为妖后,有意将模样变大且变凶,但狂喜过后,头上的角随之乱颤,五官乱飞,看起来很是抽象。
他再度收紧了揽着云皎的手臂,心底忽生一丝困惑。
分明见过云皎面对…偶像时的模样,她说见了偶像都会激动傻笑,眼下,便是如此?
只不过这“偶像”,终于从孙悟空,变成了他。
虽然他仍不是云皎的偶像。
但为何云皎跟在孙悟空身后时,除却心底的闷气,他从不认为她会是个难缠之人?
想必孙悟空也是同样感受,否则何以总笑得畅快至极——可这二人,只叫他见之生厌。
旁侧的云皎本是头一次想要降低存在感,却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哪吒看来,她眼波横转,不由复述:“是呀是呀,三太子~你本人比幻化出来的……噗哈哈哈哈!”
复述失败,爆笑如雷。
“……”
哪吒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云皎额上的伤已然在强大自愈力下恢复如初,面颊上的血痕也已拭尽,唯余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反倒衬得她乌眸清润,肤光胜雪,别有一种脆弱却清艳的美。
他想了想,是因为云皎生得姝色无双,灵动清丽,鲜活明媚……
才会使得,见者都心生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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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福难同当
云皎得了金丹,却并未自己收下,而是悄然转手塞给了身侧的孙悟空。
哪吒睨过去,这孙猴子又是何时挨得这般近的。
孙悟空稍有怔愣,似乎不解云皎为何给自己,却见她嫣然一笑,他便心领神会——之后能用得上。
此物云皎若自己收着也无甚用,真要用,届时再问老君要便是。
下一难孙悟空却能用,也免得他又跑一趟天庭麻烦了。
至于白菰的因果劫难,当由其余东西化解。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境况变得有些微妙,原本的剧本是孙悟空要扮作压龙洞九尾狐入内,然后再来一番“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的发言。
并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的经典剧情收尾。
但由于孙悟空并未cos,加之原本与金银角认识,一时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云皎看着看着,忽而发觉,其实她虽想少掺和西行一事,只做后勤,但不知不觉,她早已深陷其中。
从她决定要找孙悟空的那一刻,亦或是她遇上哪吒的那一刻。
后续的白菰,如今的金银角,往后的红孩儿,乃至杏仙、万圣、赛太岁。
她已然入局。
哪吒揽在她肩上的手倏尔滑落至腰侧,云皎似乎会意,仰头看他。
“夫人,余下的事与你我无关。”他微顿,“我们回家罢。”
云皎稍稍沉默,往红孩儿的方向看去,红孩儿也正灼灼望来,但好似如他所言,他并不想看见她的不情愿。
怕她为难,他很快错开了目光。
云皎却不想一直回避,“圣婴。”
这牛也是犟的,一旦她发了话,他佯装的满不在乎就尽数瓦解,倒也主动说了话:“阿姐若还要谈方才之事,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云皎却是正色道:“事关你父牛魔王,他在西牛贺洲根基深厚,万不可鲁莽,真要与他对上,来大王山找我调兵。”
他抿紧唇,知晓云皎仍是以姐姐的口吻在与他说话。
半晌后,他才低应:“我明白了。”
孙悟空忽然诧异地插话:“等会儿,这小牛的爹是牛魔王?”
云皎:……?
原来猴哥竟不知情嘛。
“哦呵呵呵,原来是自家人啊。”猴哥嘻嘻笑道,“好侄儿,五百年前俺老孙与你爹结拜过,你我也算义亲,这下好了,亲上加亲哩!”
他是云皎师兄,他还是牛魔王的义兄弟,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
孙悟空理清这关系后,忽地挠挠头,又不说了。
看在云皎的份上,红孩儿没有出言不逊,但也没多留情,“那是你与牛大力的亲,与我何干?”
孙悟空倒不计较他不领情,只犹自跑去解开几个师兄弟的绳索,云皎下意识想去看,哪吒揽住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便明白,再多掺和,确然于彼此无益。
哪吒还有其余理由:“夫人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养为要。”
她便说:“已经好了。”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更像是听了但并未信。
红孩儿不再多言,似默认了他还要留下来看戏,且问金银角借些法宝。
虽说金银角即将返回天庭,能借他法宝的希望渺茫。
但他若不试一试,恐怕心底也不肯罢休。
云皎思忖片刻,便由他去了。
向红孩儿微微颔首,她转身欲离,才走出几步,身后忽又传来呼唤:“云皎妹妹——”
竟是敖烈。
还敢这样唤她!云皎当即鸡皮疙瘩起来,哪吒的眸色也沉了下去。
“不是你谁啊,少乱认妹妹。”饶是猴哥都没整日妹妹长妹妹短的,这龙好大的胆子,云皎瞠目瞪去。
敖烈瞧她这副抵触的模样,又瞧见旁侧的瘟神哪吒,仍觉吓人,一时血色尽褪,写满惊恐。
他心底自是怕极了,连话都有点哆嗦,但依旧一派正色:“云皎妹妹,我并非乱认,而是你本身就是我——”
云皎忽地瞥了哪吒一眼。
哪吒会意,淡淡道:“有些手痒了。”
言下之意,想抽龙筋了。
“……”
龙族天生的恐惧让敖烈抖得更厉害了,实在很想退下。
他想起千年前被抽了筋的可怜堂兄,又忆起半年前在鹰愁涧对上哪吒的惨烈遭遇。
——彼时他就警告云皎了,不要轻易相信带莲花香的男人!
但又不知是什么亲情义气在作祟,即便在这般境况下,他仍坚持自我,规劝云皎:“无论如何,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当你是妹妹,你且随我来,有些话我想私下与你说。”
云皎发觉这龙怎么没少龙筋却还缺根筋,她浅淡一笑:“我也有些手痒了。”
“……”
敖烈: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龙要抽龙的龙筋?
他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好在云皎似也好奇他要说些什么,又望了哪吒一眼。哪吒微蹙眉头,终究侧身让开,退至不远处。
但有九尾狐的前车之鉴,他即便远离,也是寻了处能看见云皎身影的位置。
云皎未多管,只对敖烈道:“说吧,何事?”
果不其然,第一句是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你身为龙族,怎么能和哪吒在一起?!”
透着她从不熟悉、来自并不认可的亲人的关切与焦急。
云皎想着,若非哪吒正在不远处,敖烈怕是还得尖锐爆鸣烘托下气氛。
但她也有一个问题,似笑非笑着:“我何时承认过自己是龙族?”
她并非纯粹的龙族,她是混血。
敖烈被她一噎,她确实是从未说过。
但她既有龙族血脉,身为一条正气凛然的龙,敖烈仍坚持道:“可你体内便是龙族血脉,无论是你生父还是生母……罢了,不说这些,也不提哪吒了,月余后的龙族宴,妹妹可打算赴约?”
云皎想了想,“此事我将会善财龙女通信,你不必多管。”
“为何我不能……”
“至少她不会喊我妹妹。”
“……”
话已至此,云皎不再多留,与哪吒走出莲花洞时,他竟走得比她还急。
她想,或许是因整个洞府都是他的莲花,他竟然招架不住了,哈哈。
——让他先前故意用猴哥的雕像吓她!
云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柳眉轻挑,“好多莲花呀,他们真的好爱你呀~”
“……”
“你与这些莲花之间没有感应吗?我怎觉得它们好似有灵性,正在瞧着我们呢。”云皎笑盈盈,“仿佛在说——哪吒三太子,你好大的官威哦~”
“夫人。”哪吒无奈道,“你的演技略显浮夸了。”
云皎还要再说,落在她腰际的手却骤然收紧,将她整个拥入怀中,腾云直上九霄。
他似乎还想将她打横抱起。
这是方才在莲花洞里说好的——若他的手落在她腰侧,一般都是这个打算,云皎向来亦是默许。
只是方才人多,他没这样做。
而眼下,云皎笑得猖狂,鬓发上的小珍珠也随之摇曳,她实在算不上配合,哪吒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而后,他垂眼看她。
少女神采飞扬的时刻,那点脆弱悄然被打破,明眸弯作新月,朱唇噙笑,顾盼间似朝霞映雪,乍露的是难以言喻的昳丽神采。
方才出洞府时,云皎已将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
她分明受了伤,但一如往常,面颊上的雪色无法压抑她原本的明媚,如她所言,她本是个为自己燃烧的性子,热烈至极,无畏无惧。
若是平常,云皎方才与他调笑半晌,他许会用自己方式调侃回去,或说受用她的赞扬,或说若她这般喜爱莲,回去便将金拱门洞也栽满莲花。
但眼下,望着她的笑颜,半晌后,他只能低低说出一句:“……对不起,皎皎。”
云皎的笑声渐止,变得安静下来,她仿佛极为困惑,歪着头看他。
他仍是重复,一遍遍道:“是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她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究竟在道什么歉?因我受伤?可这与你何干,是我决策失误,以为不会有危险,才将你引走。”
哪吒凝视着她。
“为何不能道歉,为何不能怪我思虑不周?”良久,他道,“你我夫妻,本该同心同德,彼此照应顾及。”
她临到此时,所想依旧是以自身出发,没有将得失纳入夫妻关系之中。
哪吒正色,沉声与她道:“我同你说过的,皎皎。夫妻之间,不但要有福同享,更要有难同当。”
“是我错,是我身为你的夫君,却疏忽了你的安危。”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亦是我,没有回来得更快些。”
云皎怔住了。
许久许久,她没再说话,心底的困惑散去,却成了更深的思索。
*
回去金拱门洞,两人沐浴过后回到寝殿,云皎又将哪吒唤到身前来。
她已倚在软榻前,哪吒见状,微微屈膝在她身前,与她对视着,一副十足的倾听模样。
但他的身量于她而言还是略有压迫性,明明他已身在低处,云皎却觉得他的视线令人感到被躁动的野兽盯上了。
她伸手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指尖在他掌中停留片刻,戳了戳,才凝视着他的面色,缓缓开口:“我怀疑九尾狐背后有人指使……是天庭。”
若有人起先就在调查她,又针对她,无非几个缘由。
一是因她与哪吒的姻缘惹来麻烦;
二是她又掺和了取经人的事,惹得上界不满;
而其三,倒是有些意思,她才从孙悟空口中得知了火烧花果山的隐情,答应了对方会给他一个交代,转头就又听见一桩灭族之仇。
烧山,灭族,看似不想干,却又有几分相似的利落残忍。
方才在莲花洞她只说了经过,但未将此猜测说出口。
寥寥数语间,哪吒神色未变,身形却已绷紧欲起,又被云皎压住手,将他重新按回榻上。
她依旧看着他,这下反而笑笑,“如此看来,反倒不像天庭所为了。”
哪吒侧眸看她,眼底的郁气渐渐显现,即便不是天庭指使,他并未反上天庭,明面上是奉佛门之约才下界。
他仍是神仙。
而所有神仙都清楚,云皎是他的妻子。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皆在天上观望,无人向他的妻子伸出援手。
他们在纵容这一切发生。
哪吒意图去讨要个说法,云皎却又道:“天庭如此直接派人害我,若你知晓,便是如今这般,定会上天闹上一通。你明白,我亦明白,天庭如何会不明白呢?”
纵容此事发生,天庭并无好处。
因为哪吒并不是个好惹的神仙,甚至在一众人看来——
是个极其蛮不讲理的杀神。
换了个一具莲花仙身都能三番五次暴打李靖,谁惹了他,他这般无情无欲之人,只会让对方有等同的下场。
上回她在天庭跟着猴哥听八卦就听到了,大家都觉得惹哪吒还不如惹玉皇大帝。
至少玉皇大帝他讲理啊。
“嗯。”眼下,哪吒应了她。
但显然只是应了声,心思一点没放在她说的话上,反而道:“夫人在此安心等我,明日我便会归来。”
云皎就知道!她语气扬高了些,“不许去,我的话也不听了?”
两人目光交织,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哪吒偃旗息鼓。
“那夫人以为,是……?”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
除却天庭,那便是佛门。
但此时也只是猜测。
“此事待去过东海再说。”她一锤定音,“方才在云间,我已与龙女传信。”
本来确是想与敖烈直接说的,但敖烈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
哪吒凝视她片刻,未再多言,倏然却翻身上榻,将她拥在怀中。
云皎很快便察觉到莲花香铺天盖地而来,晕乎间,像是纵容,又有几分警惕,顾虑他再度失控。
可他只是执起她的手,指尖轻轻压住她腕上经脉。
他问她:“为夫今日的话,夫人可听进去了?”
“什么话?”云皎微怔。
哪吒轻叹一声,俯身吻上她的唇,灵力也随之渡去她身上,这次不是单纯的渡灵气,而是将灵力细致地灌入她腕上经脉,探查她的伤势是否真的痊愈。
但火热的灵力对云皎而言仍不算受用,酥麻感顿时窜上脊骨。
好在灵气不会伤人,云皎也已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夫妻之间,福难同当。
她没有抗拒,叫他知晓她的伤势好全,也好叫他安下心少折腾。
也是瞎操心,云皎想,她又死不了。
哪吒察觉到她紧绷腰肢,又轻捏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低声道:“皎皎,放松些。”
“你别讲这种话。”云皎回过神来后,面颊微热。
他的灵力仿佛在温水煮青蛙,并未多蛮横,但越是小心翼翼,不适感越是延长。
两人还几乎紧密相贴着,手脚缠在一处,他冰凉的发丝扫过她耳际,冷与热的感受一同交织攀升。
此等奇怪的境况下,他的话也难免变得奇怪起来,毕竟往日情事中,他就爱说这种。
可哪吒闻言,反而轻笑起来。
“夫人与起初不同了。”
“何处不同?”
“如今三两句撩拨,便会自己想入非非了。”
“……闭嘴吧你!”
云皎被他压住手脚,两人陷在锦被中折腾好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好啊,你是故意这么说——”
他已经耍赖般亲了上来,未尽的话语被封缄在炽热的吻中。
*
翌日清晨,熹微初露,云皎推开门,便遇上了特在此等候的小白鼠。
白玉特来辞行,说要回陷空山去。
今日他特意化作人形,一袭白衫,寂寥素净,忽地显出几分送丧的凄清效果。
云皎负手而立,哪吒从她身后缓步走出,目光也落在白玉身上。
她打量白玉一瞬,便问:“薯条,你想好了?”
这是起初云皎好玩似地给他取的名儿,但平日里很少这般唤他。
眼下,云皎如此唤他,仿佛是想问问他:当真要因为神佛诫言,便要抛却安逸的生活,背上自己的宿命?
白玉难免一怔,旋即低下头:“……我想好了。”
“我告诉过你,她已转世。”云皎紧盯着他,“你又要以何等方式让她重新回来?强行剥离她的魂魄,强行催醒她前世的苦痛记忆,再将她塞进一具新的肉。身?我不会允许。”
他不认同她让白菰转世的做法,那他还能如何做?
无非她说的如此。
可业债是前世的因果,白菰已是新生,是从身至魂的新生。
云皎确然不明白,为何还要让前世的白菰再困住新生的白菰?
洞府内没有晨光,唯有夜明珠与烛火摇曳的光亮,将几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似各异的心境,谁也无法看穿谁。
白玉无意再与云皎争辩,何况本有观音的告诫。
他喉结轻滚,只艰涩道:“从前我一心在灵山修行,与无数长生不老的佛僧朝夕相处,我以为这便是相伴,却也因而从不懂得失去的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
“……我放不下。”
他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困住了。
或许旁人听来可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头一回面对离别是一种怎样的震撼,怎样的无法释怀,怎样的深陷执念。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好友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