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切刚好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落脚。
而后,云皎想起此人厨艺很差,处理鱼自然也处理得很差。
她方才的激动很快淡下,看着内脏没清理干净的鱼,神态成了几分嫌弃,眸光斜睨着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哪吒亦不甚好意思,轻咳一声,转而替她打下手。
云皎重新处理好了鱼,又去处理鹿,天生的水族,想用便能有用不完的水,掌心运力,水则涌出。
待她做完这些,哪吒也削好了木叉,串好了山鸡。
随后指尖一点烈火窜起,恰好点着篝火。
火光跃动,驱散春夜的寒凉,映着两人脸庞。
“翻面,翻面!那边要焦了。”
云皎指使哪吒转动木棒,一边从方才在铁扇公主面前声称“已经装满”的灵宝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好几瓶瓶罐罐,皆是调料。
原来她包里……真的装得很满,哪吒心想。
她递了一罐给哪吒,“撒,要一边转一边撒。”
见哪吒还盯着自己的灵宝袋看,她知晓他在想什么,笑起来:“出门在外,准备齐全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还特意将袋口朝他晃了晃,里头隐约可见叠好的备用衣物、几个小药罐、甚至还有卷起来的不知名书册,以及若干法宝,果然琳琅满目。
其实她连串肉的签子都备好了,毕竟出门前就想好了要野炊,但方才看哪吒削得卖力,她就没说。
哪吒:……
云皎又监督他继续转动烤串,他忽而开口道:“其实烤肉,千年前,封神之役时我也常做。”
“行军在外,埋锅造饭是常事,战场上伤亡难免,有时缺人,我亦会担下此事。”他回忆着。
云皎安静听他说着,不时点头,以表赞同。
直至他分明没得说了,还要表现自己的做饭经验是多么丰富……云皎眉眼弯弯,只问:“那么请问,这位哪吒大厨,你做的好吃吗?”
哪吒转动烤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到云皎做出的那些色香味俱佳的饭食,那句“好吃”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云皎挑了挑眉,看他吃瘪,从他将烤串夺回,示意他快撒调料。
“夫人,我可以学的。”
“你可以不学吗?”
“……”
从前他假扮莲之时,整日无事,就爱钻研厨艺。可都半年了,一手饭菜还是平平无奇。
后头他换回仙身,仍有几次想往灶房去,被云皎严厉制止。
——开玩笑,以前至少是个人,捣鼓捣鼓灶火就算了,如今是神仙了,用的三昧真火,一下没掌握好火候将她的灶房炸了怎么办?
可这人在厨艺一事上始终无法长进,这似乎燃起了他某种非常要强的情绪,他坚持道:“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哈哈,哦哦,嗯嗯。”
他当没听出云皎语气中的敷衍,又复述了一遍,似成了他的信念,“……我终会学有所成。”
云皎:“天呐,你要不要这么卷啦!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卷王?”
“人也不是非要十全十美的,有长必有短。”云皎瞥他一眼,凉凉道,“与其蹉跎光阴,不如扬长避短。”
譬如,云皎其实也有一个从未与旁人说起的小缺点。
她唱歌跑调,堪称魔音贯耳。
她还记得……头一回找唱歌好听的小妖录制她的猴哥主题曲时,只是哼唱了几句,把那小妖吓得够呛,以为她走火入魔了。
哪吒眸色微敛,追问:“夫人,何为卷王?”
云皎将他手中的调料罐取下,又将烤串往他眼前一推,“烤好了,快吃吧你!”
月照,星河低垂,四野寂然,唯篝火噼啪轻响。
哪吒顺势接过,挑出最嫩的几串递回去,连同烤鱼也递过去。
云皎笑起来,“你做这事就做得很好。”
“夫人满意便好。”他从善如流道。
不过月光稍被山坳遮挡,光线昏暗,手中美食的诱人色泽一下大打折扣。
云皎一想,指尖一抬,方才被她插去地里的“打狗棒”顶端便发出柔和灵光,恰好照亮了方圆丈许之地。
“你看。”云皎得意道,“这不还能当灯用?”
哪吒看着她被灵光渡上暖色的眉眼。
“嗯。”他低声应,“甚好。”
一切都刚刚好。
即便非在大王山,非是在一个“家”中,两人依偎,席地而坐,偶尔低语……
风起,云皎束发的混天绫一角随风轻扬,缠在她发丝上,又蹭过她的脖颈,似有些细痒,她耸了耸肩膀。
哪吒见状,伸手将那截红绫拂开,顺势将她颊边沾染的调料粉也拭去了。
他想——
彼此相依,便是吾家。
*
回去后,云皎派人去探了一趟积雷山。
牛魔王果真很谨慎,不知是玉面狐狸有意让他谨慎,还是他本身便显山不露水。
积雷山大门紧闭,对外不见客,暗探也探不出风声。
并且,玉面当着如铁扇公主所说,暂时没有露面的意图,似在闭关。
云皎与哪吒一通合计后,都认为此刻佛门盯得紧,不宜大肆举动。此后三借芭蕉扇,孙悟空也会去到积雷山,恰是时机。
哪吒又听她说“时机”,笑意莫测:“夫人又要料事如神了。”
云皎践行自己理解“上善若水”原则,仍说“我有我的节奏”,哪吒便也不再追问。
之后,云皎将误雪唤来,对她嘱咐道:“传信给万圣公主,我将去碧波潭走一趟。”
万圣公主颇具谋略手段,先前云皎一通点拨,她便清明不少。
原本夺权一事进展顺利,忽地却有了一件棘手事。
云皎本打算去一趟碧波潭,却因号山一事耽搁,又思及她只传信说“有事”,却未在信中细说,兵马布防图倒是一如既往送来,可见她要么尚能应对,要么尚有隐瞒之心。
若是前者,云皎便有意让她再自行历练历练,若是后者,那她更不会急忙赶去。
待眼下,诸事渐平,云皎瞧了瞧日子,便定下此事。
误雪应是。
几日后,碧波潭回信,云皎便带着哪吒往碧波潭赶去。
*
碧波潭上,四处无风却起浪,伫立云端看去,潭水深不见底。
不过如杨戬所言,此处倒是一派宁静,会看风水的大师必能看出——此处必有玄机。
可巧,云皎就是奇门大师。
观山水,辨气脉,碧波潭四周山势环抱,却唯有东南方留有一道风口,与水相激,本该水土相克、灵气溃散,可潭水却凝而不乱,沉静异常,反呈“宝瓶纳气”之象。
至宝,她又在心底盘算了一遍,叮嘱身后三个妖先锋,“你们三个不许闹事,也不许跑远。”
没错,参考了杨戬的建议,云皎真带着麦旋风来了。
但她是不会遛狗的,哪吒看上去也对这个提议兴致缺缺,误雪要随行,她索性让另外两个妖先锋来遛狗……来互溜。
三只站成一排,有的已化形成威猛大汉,有的还是瘦弱鸡精,还有一个脸上长胡须。
此刻倒异口同声,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好的,大王!”
云皎遂不再多管,径直带着哪吒与误雪分水入潭。
潭水之下,有偌大龙宫三十三殿,万圣公主亲至水府大门相迎,见云皎一行现身,忙上前两步,眉眼低垂,姿态恭谨。
云皎微一挑眉,与哪吒对视一眼。
哪吒会意,收敛周身仙气,若非修为极其精纯者,难以探查他是个神仙,至多以为他是个有点修为的花精。
“云皎大王亲临,昭珠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万圣公主见状,不敢再唤哪吒,微微垂眸,眼中似有躲闪。
昭珠便是万圣闺名,云皎目色稍稍凝在她身上,未说什么,颔首入内。
万圣将她与哪吒引入主殿,心知云皎还算是个“和善”性子,只要不触她逆鳞,至少她面上会给旁人留几分薄面。
但哪吒并不同,这天上的煞神看出她心思,饶是收敛仙力,面色却极其冰冷,带着些与生俱来的睥睨意味。
万圣不敢直视他,甚至身子微微僵硬,临到入席前,呼出一口气,恢复了端庄姿态。
宴席早已备好,尽是水府珍馐,歌舞曼妙,看似一片宾主尽欢的和乐景象。
只不过,云皎一眼锁定上座的是那老龙王。
这是一场公宴,而非私宴。
碧波潭老龙王没想到万圣公主真将云皎请来了,一时惊疑不定,频频看向旁侧的驸马九头虫,似想商议。
九头虫也微微蹙眉,却是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
哪吒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眸色一下变得极冷。
云皎自也感受到了那视线,瞥去,微微蹙眉,心底觉得不对,又看一眼。
而后,她大惊,看向误雪,压低声音道:“那不是从前白菰给我介绍的蛇尾男吗?你先前怎么不说。”
误雪懵了懵,她不比云皎过目不忘,全然忘了这事。
听罢,微微赧然,“大王,我……我没认出来。”
“介绍?”哪吒垂眸喃语,旋即眸色流转,再抬眼,泄露一抹杀意。
九头虫只觉一道仿佛能直接割开人骨肉的寒意直直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定睛望去,却见是那云皎大王身侧的……男宠?
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妖,他心中冷嗤,不过是有几分姿色,靠脸的玩意儿,也胆敢在筵席之上若无旁人甩脸色。
不过一瞬,席面上几人这般眼神交接,心思各异。
老龙王举杯寒暄,倒是一眼看出云皎哪怕在水中,行举依旧自然,灵力敛藏从容,俨然是水族。
他笑容里不免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云皎大王威名远播,今日驾临在下这小小碧波潭,实乃蓬荜生辉。你我同为水族,便是缘分,往后勤加走动,若能得大王一二照拂……也是小女与这碧波潭天大的造化了。”
话中,自然隐有亲昵拉拢,结盟之意。
云皎未接话头,但见老龙王几番言语,干脆反之试探,简单问了几句这潭中兵力几数,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龙王自不会细说,却总透露了些消息,云皎想了想,与先前万圣公主送来的兵防图说法倒也吻合。
万圣公主见此,面色有些发白。
酒过三巡,万圣公主适时起身,朝云皎一礼:“云皎大王,宴席嘈杂,不免怠慢。不如移步我私苑之内,那里清静,景致也别致,恰好误雪妹妹也与我久未相见,你我姊妹几人,正好一同说些体己话。”
云皎本就对这筵席兴致缺缺,看在误雪面子上,很快应允。
但万圣欲上前虚扶时,她浅笑,只揽住哪吒的臂弯,“客随主便,请吧。”
虽说是“客随主便”,但这姿态分明是自有主张,万圣心头微紧,只应“是”。
水榭确然清幽,隔绝前殿的丝竹之声,唯有潺潺流水与四处的明珠柔光,照亮了幽邃漆黑的潭水。
越是身处潭底,云皎越能察觉到潭下深处,还有一阵极其微妙的灵力波动。
果然是有至宝。
挥退所有侍从后,率先说话的却是误雪,她语气微厉:“昭珠,你回信中为何不提设宴之事?让大王毫无准备,直面你父王与那九头虫。”
好一手“借势”。
云皎所教的,她倒是真融汇贯通了,甚至已会举一反三。云皎觉得孺子可教,心底有一分欣赏,但并未制止误雪的指责,毕竟要借她大王山的势,也不能越过她头上去。
一番施压后,万圣公主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云皎行礼谢罪。
“云皎大王,是昭珠思虑不周,行事冒进,险些误事,更辜负大王先前点拨之恩!”她声音压低,“我依大王之计,本已逐步掌握部分财权,安插亲信,父王态度亦见松动……”
她眉眼含愁,几分急切:“可就在月前,那九头虫不知从何处探得祭赛国佛宝舍利子之秘,以此蛊惑父王,称其可为‘镇潭之宝,泽被万世,更可驱逐潭底经久不散的暗流’。”
这碧波潭潭水幽暗,乃是苦万圣龙族久矣之事。
言之此,万圣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我父王被他所言之的宏景迷了心窍,如今,他二人已摒弃前嫌,暗中联手,全力谋划盗取舍利子之事。”
“我几次劝阻,反被父王斥为‘妇人之见,不识大体’,更以‘日后自有贤婿操持,你安心享福便是’搪塞于我,我实在气恼,才想请大王前来……”
云皎接过她递来的茶水,静静听完,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争权,须得想明白:争,必求其利。若无利,反被他二人排挤,岂非匹夫之勇?”
无利不争,无势不动,出鞘则必要有所斩获。
夺权之事,自身修为尚不能与之抗衡,自要这般谨慎。
号山之下,云皎也几番思忖,结合了观音先前屡次行举,才最终决意激祂。
万圣微微语塞。
“所以。”云皎语速不疾不徐,“你如今非但未能夺权,反被他们联手架空,走投无路了?”
却直将困局撕开给她看。
万圣更觉无可奈何,面色一白,咬牙道:“是,我父王与其计划周密,已调派水族精锐,探查好了金光寺内外防卫,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动手。”
“我手中……实无与之抗衡之力,万望大王垂怜,施以雷霆手段,助我破此死局。”她拱手,极尽谦卑,“大王若肯相助,事成之后,昭珠必定将舍利子双手奉上。”
万圣这回倒记得,不能尽然是空头支票,给出一项极为实诚的好处。
但可惜,仍旧一半是空,并且未能投其所好。
云皎搁下玉盏,哪吒坐于她身侧,神情淡漠,但见云皎要说话,他抬指间,已在水苑设好隐蔽结界。
“若无修为,你便仍是这般,只能空口许诺,给不出真正的回报。”云皎一针见血。
见万圣脸色愈发白,她见好就收,不再施压,反倒率先给出了好处:“不过,我既来了,总不会袖手旁观。修为,我自可助你提升,兵马,我亦可酌情相借。”
“但我要的好处,不是舍利子。”云皎垂眸看着俯身的万圣,“我要——你潭底的那件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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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头虫:靠脸的玩意儿(不屑.jpg)
之后的九头虫:哪吒爷爷饶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关于九头虫,原著中说他: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其实是更像鸟的,所以也有人说是九头鸟,但86版西游里那个九个蛇头的头箍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所以结合参考当蛇妖看吧(。
第102章 大义灭亲
人性之中,总有一种微妙的偏执。
你能握在掌心、看得分明的东西,纵是再好,仍会权衡它的价值,倘若有一日能以物换物,或许便会将其摒弃,换做更好之物;
可若是一件你永远也触不到底、看不清全貌的物事,即便你从未真正拥有,不知它深浅,无法估量其价值,却反而会令你辗转反侧。
怕其无价,更怕它当真如想象中那般,胜过你此生所能企及的一切。
舍利子好矣,能持续散发金光霞彩,照亮万里之地,使得昼夜光明,自能照亮整个碧波潭。
但被称作碧波潭至宝之物,沉寂于潭底千万年,无人能将其取出,更使得其有一层想象中的神秘,亦是象征的美好。
万圣公主面上浮现出几分迟疑。
“大王恕罪。”她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有错,那舍利子未必就要夺来,却贸然向大王献宝。至于潭中至宝,此事干系甚大,非我一人能做主,或许,还需禀明父王……”
“待日后,你做了碧波潭龙王。”云皎淡道,“你便能做主。”
万圣抿紧唇。
云皎含笑看她,“公主,若无诚意,便无交易。”
万圣回想起上次在大王山与云皎的对话,她亦是多番提及“至宝”,这才恍然,云皎早就看上的是那宝物。
眼下,再看云皎从容不迫的姿态,万圣意识到,在她面前的,确是凡界声名赫赫的大妖王,且一贯极擅“公允交易”。
若她想,若她野蛮,或许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宝。
可她并不如此,她给出条件,也给出助力,且无法让人拒绝,终会叫你心甘情愿、甚至渴望与她长久的联结。
这才是真正高明又可怕的之处。
是立足的长久之道。
万圣再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纷乱,终是垂眉颔首道:“昭珠愚钝,但凭大王驱使,还请大王指教。”
云皎便开门见山道:“此二人既要盗舍利子,你无需阻拦,便让他们去盗。”
万圣从云皎先前态度中已听出不赞同她硬阻之意,却误以为云皎也会想要那宝物,之后晓得不是,仍是不解:“这,为何……”
云皎只看着她,继续道:“不仅不要拦,你还要在力所能及之处,推波助澜,确保盗宝成功。”
哪吒在一旁,心念电转,已然明白了云皎的谋划。
他的夫人,的确晓得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尤关于西行取经。
他接口道,音色清冷:“届时,祭赛国佛宝失窃,震动四方,总会引去探查者。而盗宝之人,便是众矢之的,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云皎看他一眼,便知晓——他肯定也晓得祭赛国是唐僧师徒必经之路。
诸多劫难,早是定局。
“即便不是‘众矢之的’,只要你想,他们便是。”云皎继而补充道。
“我助你提升修为,借你精兵。”云皎音色无澜,仿佛在说清理庭院杂草般寻常,“届时,罪人伏诛,赃物追回,你自可顺理成章行‘大义灭亲’之举,名正言顺为王。”
此计,无错,甚至无懈可击。
顺应天理,借势而动,万圣公主必胜,将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但万圣沉默了片刻,垂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略显踟蹰。
云皎不解地看向她,“你还有何犹豫?”
“大义灭亲……”她低喃,“我知晓,大王此计思虑周全,甚至已绝我后患。可是,父王虽不愿放权于我,可一贯待我极尽宠爱,若非我是独女,他或许不会让驸马越俎代庖,也因我是独女,他总是放心不下我独担大任……”
云皎一怔。
经历过更加开明的世界,实则云皎从不觉得性别能用以衡量能力,这西游世界里亦有诸多女大王,皆是独挑大梁。
既是以修为论强弱的世界,我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可旋即,她又仿佛想明白了,有时横亘的并非单纯的“男女之别”,而是更为顽固的“世情伦常”。
纵有术法,时间的长度却无法磨灭,或有更高深修为者已勘破玄机,芸芸众生却仍在水深火热的煎熬中。
众生,一朝一夕内,跨不过思想的鸿沟。
云皎想了这么多,思绪又很快转去另一条线——是因为某种亲情,万圣下不去手。
只以利弊权衡,此自然为最优解,甚至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若以“情”辨,却剪不断,理还乱。
不拘小节,倒也不必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然她在菩萨面前辨得是什么呢?云皎又如此心想。
云皎无意替万圣做抉择,倒也想看看她最终会如何抉择,于是浅笑,只行提醒之事:“你所言之,可见你重情义。”
“不过,你也可再度思量一番,若他只给你恩宠,不予你其余应得的好处,又联合外人来一同打压你。此情,可堪你长久的忍受?”
万圣身躯轻颤,抿紧了唇,深思起来。
情,或是羁绊,亦是枷锁。
“大王……”良久后,她抬起头,眼中仍有不忍,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笃定道,“我愿听从大王安排。”
若因她是独女,便施以宠爱,可若她是独子,便可得势力。
如此,本就不公。
云皎凝视她眼睛,最终定道:“……大义灭亲,未必要大义杀亲。计划照旧,此事倒也不急,最终如何,全凭你彼时心意。”
不知为何,云皎在这一刻又想到了哪吒,继而想到了李靖。
她看了眼哪吒,哪吒的目光不知何时转去了门外,目色沉沉。
他想什么呢?
云皎只想,李靖那种的——
还是当杀。
亲缘情谊既无,唯余血海深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叫“亲人”的。
万圣应了是,云皎又打量起四周来,发觉殿内一众用度确然精巧华贵,在物质上,万圣龙王并未亏待过这个女儿。
只是,温柔的豢养,便如暖房育名花,一旦掀开温床,花也会因过分娇弱而枯萎。
云皎将目光挪回万圣身上,又道:“书信通讯,难免纰漏,我既来了,你且将你近来在潭中所作之事,一一禀明我吧。”
万圣闻言,精神一振,谈及近来自己所做,几处账目、几多人手、几番规划……
越是说,眼神越发明亮。
这位公主本就生得极美,明珠映照下更显妩媚妍丽,但眸光间的晶亮,才更像是点燃她美貌的柴薪,是她真正的内核所在。
云皎发觉,万圣确有其才,许多想法细致周详。
碧波潭不比大王山,白手起家和继承家业走的是两个路数,一个是闯,一个是稳,万圣诸多想法,她都颇为欣赏,不少甚至能触类旁通,用于大王山某些事务。
于是她挑眉,眸中闪过赞许,该说的交易既已说了,她也不吝夸赞:“你好棒,假以时日,必然是个能将碧波潭发扬光大的大龙王!”
万圣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微怔,颊边泛起些许红晕,眸光却愈发亮了。
既已议定大事,云皎便不欲久留。
让万圣带着去看法宝反而容易被发觉,云皎便说自行去看,让她同误雪说体己话。
至于碧波潭其余守卫,与云皎这种在水里如鱼得水的物种来说,有和没有没区别。
哪吒竟也毫无在水中的拘束,云皎又想——也是,他可是龙族克星。
而后,两人出门,却撞见了九头虫。
这九头驸马头戴赤金冠,一身锦袍,金线密织,腰佩玉、指戴玛瑙戒环,生怕旁人不知他身份显赫。
他看似是早在此等候,难怪哪吒方才目光不时瞥向门外,隐有冷意。
九头虫见二人出来,脸上立刻堆笑,抢上前一步,先对云皎拱手:“大王,着实许久未见。”
云皎认出了他,也权当不认得,只睁眼说瞎话道:“你是万圣公主身边的侍者?如此品味,倒与她不同。”
九头虫一下没转过弯来,顺势道:“哦?如何不同?”
“万圣公主清雅,你却花枝招展,俗不可耐。”
早年云皎相看过他,但只是远远一瞥,精怪们总喜欢显出原型特征来求偶,但对云皎而言,那真是太易下头了。
她自己是龙也不代表能接受蛇啊!蛇的鳞片都不是亮闪闪的。
昔年没看清楚,如今细看,便觉得此人眉眼间细藏阴鸷,印堂发黑,俨然造过不少无妄杀孽,不是个好东西。
九头虫眼底戾气一闪,又强压下去,扯出笑容道:“大王真是贵人多忘事,早年我也去过大王山,与大王见过。不过如今,蒙龙王与公主青眼,我已是这碧波潭的驸马了。”
云皎淡淡道:“即便是驸马,也不该挡道。”
毕竟,好狗不挡道。
九头虫倒是个能忍的,哪怕云皎这般冷语嘲讽,他仍未表现出怒意。
见云皎已抬步要走,他反而笑道:“大王何必急着离去?可是公主招待有所不周?不如由我与公主一同,再备薄酒,好好款待大王与……”
语气试探,脚步挪动,身形仍是几分拦路之意。
但尚未靠近云皎三步内,她旁边那郎君一步踏前,将云皎稍稍挡在身后。
九头虫目光落去哪吒身上,心头莫名一刺,只见对方衣着看似素白,实则料子隐有光华流动,俨然非是凡品。
比自己身上的可是好多了!偏偏气度也娴雅清贵,反而将他身上这身珠光宝气衬得犹如暴发户可笑。
九头虫一时心生嫉妒与不甘,大王山果然家大业大,连个男宠都这般有派头,即便这男宠姿容绝世,他九头虫也未必输几分。
而这一切,若他当初多讨好几分云皎,这般排场,合该也有他一份。
他心中嫉恨,不对云皎发作的话,便悉数想落去哪吒身上,“你这以色侍人的——”
但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巨力钳住,整个人不受控制被推开,撞去旁边的坚硬礁石。
“砰”一声闷响,水波激荡。
九头虫后背重重撞在礁岩上,剧痛传来,五脏六腑几乎移位,喉头一甜。
他惊怒交加,待要运转妖力反击,却发觉周身灵气被一股无形寒意锁住,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是这花精干的?
“你——”他勉力抬头,正对上哪吒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分明平静,却只一眼,便让他从魂魄里渗出冷意。
另一边,云皎也静静看着他,她似才反应过来,敛去眸中冷光,撇嘴抱怨了一声,“夫君,我们怎能在旁人地界打人呢?”
等下闹出太大动静了,要去潭底深探,总会麻烦些。
哪吒从善如流道:“夫人恕罪,是为夫一时情急,还以为这蛇虫之辈妄想伤害夫人。”
云皎笑笑,挽起他手,不怪了。
“莲之,你也是护我心切,如何有罪。”
哪吒却罕见在这般演戏的关头沉默了一瞬,“……嗯,夫人明我心意便好。”
这竟然是她夫君……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了,云皎说的是“我们”,被锁住灵力这事——是云皎见她夫君出手,随后干的。
夫妻俩一唱一和,看似苦恼,苦恼的却都是自身之事,实际谁也没在乎九头虫。
瘫在礁石边、灵力被封、浑身剧痛的九头虫:这是什么凶悍夫妻啊!
*
依照自身本为水族的感应,即便万圣给不出具体方位,云皎与哪吒仍很快寻到潭底至宝所在之处。
此物千年不被人发觉,正是因其藏匿够深,无洞穴遮掩,无禁制笼罩,灵力波动很难被外族探查。
它只是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但掩埋极深,若要取出,潭中必然混搅风浪。
最宜取出它的时机,确是在猴哥来到之时——届时碧波潭中本就乱做一团,潭水混沌,风云迭起,取宝风波与龙宫灾祸,恰是融合一处。
云皎只抬掌暗探,发觉那是一株奇珍灵植,掩埋其下,仍有滋养万物之意。
如此灵力,确能对凡人修行大有裨益。
她定了定心,将要收手折返,忽地指尖微顿,长眉微拧。
哪吒察觉她气息有异,低声问:“怎么了?”
云皎感应到那灵草之内,仿佛有……须菩提祖师的气息?或者说,更像是灵台方寸山中的气息。
这原是师父之物?生于灵台方寸山的灵草?怎会流落至此,被野生仙鹤叼来的么……
云皎思来想去,那一抹气息已淡下,她压下心头疑惑,“没什么。”
左右之后拿出来后便知晓了。
再回龙宫水苑,二人与万圣、误雪汇合,那讨人厌的九头虫已不知所踪,云皎再度嘱咐万圣:“他们动手盗取舍利子之前,需与我通气。”
云皎记得那一难有不少受苦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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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写,是因为读西游的时候还是发现有那个时代下对女性的常规看法,这里就不展开说了,就是想还原一下整个大背景,再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一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那时候和现在的思想差距太大,不是简单的我修为高我就能打破一切阻碍,我觉得放在整个年代背景下,有时候人是没办法设想到更先进的思想的,封建社会和现在的社会结构都完全不同,现在的我们可能还会觉得女儿国女王有必要为了一个和尚“江山为聘”吗?会觉得哪个妖精既然那么强大,何必非要和唐僧春风一度,直接吃肉不就是了(。
我们能通过现有的社会经验想到更加直接的解决办法,但放在彼时的社会里,有的想法很超前,但不代表就能完全跨越五百年的鸿沟与现代思想平衡。
但吴老还是创作出了很多很精彩的女妖精角色,她们敢于抗争,敢于超前,很了不起的。自己写小说后,越发觉得有时候一两个角色的话无法代表作者的思想,也不必太在乎作者的思想,每个角色有不同的特点,他们代表着不同的观点,最后碰撞出不同的剧情,这本书才是立体的。其中只要有一个角色让你共鸣了,这本书对你而言就有了存在的意义(当然绝不是说我能与吴老相提并论,我是说我个人的读书观后感,仅代表我个人看书的想法,不代表其他。[爆哭]
第103章 哪吒皮肤
离去碧波潭时,哪吒一言不发。
云皎还以为是九头虫一事令他不爽快,哄了两声:“好啦,不气啦!我也替你出气了。”
哪吒自然知晓最后是云皎出手,却倏地将目光转向她。
潭下无光,他那双乌黑的眸也变得愈发幽暗起来。
云皎只觉这般眼神瞅着令人发毛,只想尽快哄好为妙,待误雪去接三个妖先锋,她便继续道:“本大王姿容出众,有诸多追求者不是很寻常的嘛?我可没看上他,最终选择的还是你,哪吒,这是你的福气!”
看似哄,实则比谁都横。
哪吒凝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笑了。
有几分气的,更多是被她娇蛮的语调逗笑了,但归根结底,他闷闷不乐之因,并非是九头虫——对方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哪吒向来不会因种族而心觉有高下之别,所不屑的仍是对方的容色、修为,怎配与他相争。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她下意识仍唤的是“莲之”。
虽然他也明白,他敛藏了修为与仙身,云皎总要给他一个名讳,昔日的“莲之”自是最为妥帖,她如此唤,并非说不过去。
可是……
哪吒说不出,就是不甚愉快。
偏偏云皎不会多哄,见他笑了,无论哪种笑,她当即见缝插针道:“你笑了,那就是不气了,甚好甚好!”
“……”
最终,哪吒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只与她十指相扣复归大王山。
云皎看着云层漫涌,似海如浪,眸色渐深,下意识往东看去,一时也未再开口。
她想,将赴东海之宴的日子也要到了。
*
世间的夫妻相处,总会有点小磕绊。
两人心思一时未对上,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回到大王山的小夫妻俩就被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
准确来说,是云皎被吸引——
“报!大王,您先前在长安订的一批衣裳都已到货,可要现下拆看?”小妖老实回禀道。
云皎一听,眉眼染上喜意,挣脱了哪吒的手,自己手一挥:“送去我寝殿!”
哪吒不解:“夫人?”
云皎对“上位者不多解释”这一条铁律贯彻到底,惜字如金,只冲他眨眼:“快来!”
她越是这般,哪吒也被她激出了好奇心,眉梢一挑,随她回殿。
方才那点小摩擦,便是谁也不记得了。
但等到了寝殿,云皎挥手将几个精致的箱笼一一打开,哪吒垂眸瞥去,脸色怪异,可谓是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箱中最上层展开的淡粉莲花裙上,以目色丈量,一下便知那裙裳非是云皎的尺寸。
——而是他的。
云皎见他目光落去,杏眸一眨,飞快跑去将裙裳取出。
她身量纤细,张臂将那宽大且明显属于男子身量的“裙子”展开,也不知是衣上的系带、或是围襟垂下,几乎曳在地上,晃荡几下,对比之下,一切便更显得荒谬至极。
赶在哪吒要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你起先见我时,穿的便是一身水红粉裳。别以为我不知道!也不是为了见我特地穿的,五行山下你也穿的那身,可见你喜欢这种……”骚包的颜色。
哪吒眉心微动,没想到云皎已然想到——最初,他们在五行山下见过。
实则,彼时谁也没瞧见对方的脸。
哪吒不知云皎是何时反应过来的,但记得彼时他发觉此事时,心底不免感慨一声:或许这便是缘。
因缘际会,缘系,情生。
他瞧着云皎一副雀悦的神色,往日,他从不拒绝云皎的提议,但此刻唇瓣翕动,怎么也不愿意。
“没穿过这样浅淡的颜色。”他企图劝说。
“哦……”云皎拖长语调,已读乱回,“我懂了,你是嫌不够艳?变成大红色你就肯穿了是吧?”
“……”
她作势要用术法将裙子变红,临到掌心灵光显出,却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笑语嫣然道:“骗你的,我才不变呢,粉红花瓣就是粉红花瓣,你必须给我穿这身!”
“……”
云皎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套西游版本哪吒戏服,绿裳粉裙,极鲜亮的翠绿,极鲜嫩的淡粉,可谓是非常莲花的配色。
当然也有上罩莲花云肩,下着荷叶裙的款式,其下压着的便是。她掏了出来,也在他眼前晃了晃。
若说天上的神仙没人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吗?那当然也有,何况她眼前这个哪吒本就爱穿艳色衣袍。
他只是不接受这种款式的而已。
哪吒已将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也绷着,连周遭的气压都好似低迷几分。
云皎也不管,犹自兴致勃勃,又翻出另一件戏服来——
他看去,这件更夸张,裁剪的极为“节省”的红肚兜,靛蓝裤,外罩一件雪白外裳。
成何体统?
见哪吒不说话,面色发黑,甚至有几分青,云皎就像是故意挑衅,单独拎着那件赤色肚兜晃了晃。
这件其实做工很精致的,剪裁得当。
云皎看过后在心底暗暗点评,这裁缝手艺真不错,下回还订。
“你到底穿不穿?”云皎还在挑挑拣拣,又将这几件宝贝衣服对着他比划。
她还有诸多“哪吒”套装,但面前的哪吒始终不言,让她耐心渐无,撇嘴道:“你若不穿,那你就不是哪吒!”
哪吒已将唇抿得死紧,一副绝不受辱的模样。
在云皎看来,也不过是受气小媳妇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
“夫人心中的哪吒……”他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微沉,气息不稳,“便是这副德行?”
哪吒早有预感,他的夫人多半为方外之人。
她对“哪吒”这样一位神仙、或还有孙悟空、杨戬,甚至诸多所见之人,有一番另外的属于自己的理解。
“什么叫这副德行?”云皎不满他的语气,将一双桃花眼瞪大,“你讲话客气点。”
哪吒简直要被气笑了。
为了逃避这些荒谬丑陋的衣袍,他将目光落去另外几个打开的箱笼,见其中放着璀璨金光的锁子甲,皮毛油亮的虎皮袍,就连暗色的褐红袍上都织龙绣凤……
用料扎实,款式威武。
他眸色暗了暗,有种不详的预感,却仍忍不住问:“这些是送给谁的?”
他自己都晓得不是给他的了,哪吒在心中无奈暗道。
果不其然,云皎一仰下巴,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给我威风凛凛天下无敌第一帅的猴哥了!”
哪吒沉默了一瞬。
沉默了良久。
最后,本是想转移云皎的注意力,却将自己气得愈发厉害。
“孙悟空在你心底,便是这般?”他气息越发不稳,“而我,我在你心中……便是那般,不堪?”
一个人真的气到极致时,会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用这个那个代指,表明他已经失去理智。
但哪吒俨然不是,他只是不想承认孙悟空的衣裳都十足帅气罢了。
——云皎如此心想。
云皎杏眸流转,又哄他:“哎呀~好夫君,你就让我看看嘛,看看你穿上这些帅气衣服的样子~”
哪吒:“不穿。”
他真是脾气见长!
云皎在心里暗骂他,却又太了解他,哪吒实际是个犟种,你非要强迫他,他真会半天不搭理人。
前几日又莫名被她气得狠了,还自己去后山那片栽了莲花、但尚未开的莲池里自闭了。
彼时云皎找到他的时候,实在觉得好笑。
寒风凛冽里,百花枯寂,唯一枝红莲独秀。
现下她的需求是如愿看见这个犟种换上他的哪吒皮肤,而不是把他气到自闭,又落荒而逃。
于是云皎凑去他身边搂他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刻意憋出了她的终极武器夹子音:“夫君~夫君~就让皎皎看看嘛~”
前世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她来试试效果。
果不其然,哪吒紧绷的唇线松动一丝,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臂弯里。
云皎在心底暗骂:yue,死变态的癖好。
“……可以。”他终于松了口。
但见难得露出柔软情态的云皎,喉结微滚,赶在她说话前,他先提了一个要求,“但夫人,也要按我说的…穿点什么。”
云皎:……?
云皎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说他语调并未变化,但她要“穿”什么?
哪吒空闲的那只手微抬,灵力轻引,旁侧的柜子打开,他取来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倒不是什么会令人大惊失色的东西。
只是几串红绳系着的铃铛,打得倒是精致小巧。
实则,云皎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揶揄与一丝期待,或许在古人哪吒看来,让她戴点铃铛首饰,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情。趣了。
他不会真觉得这也算情。趣内衣吧哈哈,那可真是太保守啦!
云皎为此笑弯了眼,欣然应允:“自然可以,不过你是何时打了这对铃铛?”
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主意。
早在云皎初初结识金毛犼时,他见她腕上紫金铃轻晃,那一夜金铃声不断,格外旖。旎,便心存这般想法。
可以说是蓄谋已久。
云皎伸手去碰触红绳,只觉那绳子微凉柔韧,奇怪的手感。
哪吒眸色深深,看出她对这首饰不当回事的态度,却未多做解释,只道:“夫人不是要看我穿?”
“看!”云皎果然被他转移话题,“我先替你梳发。”
哪吒眼皮微跳,“还要梳什么发?”
“嘻嘻嘻嘻,你明白的~”
——当然是双丸子头啦!
接下来的几炷香时间,便成了哪吒漫长仙生、乃至人生中堪称“酷刑”的体验。
哪吒在她授意下几度换装,全程他几乎都是闭着眼,凭借意志力才不将那些衣服撕毁,无论哪件,总归是颜色刺眼、布料轻薄,乃至不堪入目。
首先,自然是云皎心目中的西游版套装,毕竟这是西游世界。
绿襦粉裙,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穿的颜色,并非真身是莲花,人便要打扮成莲花。
“哦对了,头上还要戴花,你变两朵莲花出来。”云皎替他将莲花云肩戴好,又理所当然道。
哪吒:“还要变花?戴在我头上?”
他当然不是聋子。
至于为何复述,云皎仍是那句话,当一个人不知所措时,他便会语无伦次。
“当然啦,你是莲花你当然要戴花!”其实好像没有戴花,云皎回忆了下,但无所谓了。
她想看,她理直气壮。
哪吒不应,云皎却十分恶劣,见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透着抗拒,偏要勾着他的手,又晃起来,不时夸赞:“小郎君,三太子,好夫君,你这身衣裳真是好俊呀~快让你的皎皎看看啊!”
哪吒呼出一口气,最终顺从。
而后得到了云皎的爆笑:“哈哈哈好一个莲花奶油小生!”
“你怎么不说话呀?”云皎还围着他转了两圈,踮脚替他将头上的花戴稳,忍着笑,“被自己的美貌震惊了?转过来我看看后面……哎,转个圈嘛!”
两人面前就是一面落地的水镜,是云皎才换的。
哪吒额角青筋微浮,抿着唇,极其缓慢地原地转了半圈,便再也不肯动。
“行吧行吧,小气鬼,不转就不转。”两人比了好一会儿犟,发觉他整张脸已通红,云皎总算放过他。
见好就收,张弛有度,才能接着下面的游戏。
她又捧来那套红肚兜配靛蓝裤和白袍,“这个也好看,很经典的!”
哪吒垂眸,看着那块对他而言并不算大的鲜艳“肚兜”,又抬眼看向云皎那双满是期待眼眸,一口气终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但若看不见肚兜,这套,或也还好,甚至比先前的好……哪吒深呼吸一口气,如此劝服自己,想用外袍将里头拢住,云皎却不依不饶,与他拉扯起来。
“……夫、人。”
云皎眼睛一转,松手道:“行了,你脱了吧。”
哪吒几乎是瞬间就一声不吭开始褪衣裤,要将那最为滑稽的肚兜取下时,云皎却按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呢?因为红肚兜版本的哪吒,本身也是一种“经典”。
本来云皎心底也是微微微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太雅观的,又实在想看。
最后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依旧是为了圆满她童年的心思占了上风,强硬地将那些额外的衣袍拽到手里,又扔出去,就这般坦然看着他。
哪吒吐出一口浊气。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干脆对上云皎的视线。
云皎却忽地呼吸一滞。
预想中的滑稽感并未出现,眼前的青年身上仅着一件勉强蔽体的红绸,大片紧实的肌理裸露在外,宽肩挺拔,窄腰紧实,欲掩不掩的胸腹依然壁垒清晰,充满成年男子的强悍力量感。
他太过锋锐,那点昳丽面容上隐忍的薄怒和屈辱,也成了某种妆点,更添几分诡异的柔和。
怎么说呢,就很涩。
云皎咽了咽口水,暗骂自己原也是个色心颇重的——但这又怎样,她本是“黄”帝。
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觉面前的夫君四肢修长有力,却因这“童装”般的遮盖而显得空落落,躯干是完美的,又莫名拘束。
云皎拧眉,摩挲着下巴。
她总觉得还缺什么,片刻后,一拍脑袋:“我晓得还缺些什么了!”
言罢,她抬手,笑嘻嘻地将那木盒捧给他。
“里头这小铃铛,你先戴着,给我看看效果。”
出乎意料的是,哪吒并未拒绝,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面上几分薄笑,只深深看着她。
云皎感觉他笑容诡异,可眼前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感,足以让一切不对劲先行抛诸脑后。
她亲手将红绳系上他的腕骨,艳丽的红缠绕其上,映着肤色,末端系着的金铃发出清脆叮铃声。
点缀完成。
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有了这般点缀,果然整体更加和谐,两人对镜而照,分明是青年姿态的哪吒全身却唯有一块红布遮盖,即便这样,也不掩他的风姿绝世。
他站在云皎身后,云皎看得有些呆了,想将他再拉上前些,一同在镜前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
倏然却被他揽住腰。
哪吒的掌心搁在她腹上,稍一用力就将她后背拉近抵靠在自己胸膛前。
再一使力,云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他压去了旁侧的梳妆台上。那双手也顺势下滑,捞住她一条蹆,裙摆下滑,云皎登时绷紧了腰肢。
“你干什——”
刚要开口说话,已被他吻上。
云皎却仍有些急,一双桃花眼忍不住睁大,想将他推开,他却使了不算小的气力,使坏般搂住她后腰,一旦她要起身,就有意无意拂过她腰身的逆鳞处,将她亲得浑身发软。
“你先…先脱了!”云皎急道,“先脱了这身再说!”
哪吒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她。
他唇色已染着潋滟水光,甚至牵连出一丝细细水线,气息微促,眼底却一片幽暗。
听闻云皎的话,他只浅淡地勾了勾唇角,刻意道:“为何?夫人难道不想我穿着你喜欢的这身衣裳,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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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但没写完,明天吧[狗头]
哪吒(气得发狂版):看得出你对这身衣服的喜爱,不如就……
云皎:不要哇,不要玷污哪吒[爆哭]他还是个孩子啊[愤怒]
第104章 是你与我
这叫衣裳吗?
云皎憋红了脸,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触手却是一片滚烫的肌肉,分明也日日摸,此刻配合他这身却不大对劲,一时叫她无从下手。
最后,她眼眸间起了点盈盈水光,是气的,也是憋的。
“不是,你有病吗?这分明是童装——”骂骂咧咧的话尽数被他堵在唇齿间,哪吒坏心地捧着她脸颊,一旦她还要开口,就刻意用拇指轻揉她颊边软肉,叫她语不成句。
他手上缀着的红绳铃铛在轻晃,铃铛作响,声声在她耳畔。
待到云皎要被惹恼的边际,他收了手,见云皎仍想嗔骂,凉凉道:“所以,夫人的意思是,在你心里的我,只是个孩童?”
他自然是早便看出,这是孩童的装束。
正因看出,心底的闷气才愈发盛。
她既不愿意唤他夫君,认定的“哪吒”还是这般滑稽模样,怎能叫他不气?
“……”
云皎一噎,难得讪讪笑起来,“哈哈,这不是重点啦……”
哪吒轻捏了她一把,云皎绷紧蹆,怒瞪他。
“什么是重点?”感受到指腹水痕,他的手顺势沿着蹆线往下,直至捉住她两只脚踝,稍稍合掌便能牢牢握住。
哪吒已将她整个放在梳妆台上,此番将她腿抓握分开,自己也靠近些许,逼问她:“夫人,孩童能如此对你吗?”
裙摆近乎尽数堆叠在她大蹆,对方俨然蓄势待发。武器压过来,一副蛮横威胁的样子。
云皎感受到腰腹间的存在,心底那点脾性被激出来,动用灵力要翻身逃开,哪知哪吒眸色一暗,捉住她脚踝的手又用了几分力。
云皎只觉莲香荡漾,身侧灵光轻闪,忽地一连串的铃铛响声起,她陡然失了力,被他按在怀中。
“哪吒,你就发疯吧你!”
缠在他四肢的铃铛不知何时到了她手腕与脚踝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清脆铃声,这铃铛竟能禁锢人的灵力。
而且,对他无效。
对她有效。
“你好大胆子。”她气红了脸,偏又被他牢牢按在怀里,船入深港,难舍难分,“知晓自己只有六欲,还敢同我玩这种游戏?”
“这是以我的莲茎炼制的红绳,确有锁人灵力的功效。”临到此时,哪吒才低声解释,却也显得已读乱回,“夫人自己应下的,当是自己承受了。”
“我反悔了,你给我解开!”
知晓云皎能接受的程度在何处,他并不立即松开,反而道:“不必我解开,一会儿夫人便能自行挣脱。夫人放心,我说过,我绝不会伤你,一定说到做到。”
不知他哪里来的自傲。
但如他所想,云皎总是沉溺于危险的游戏。
“……一会儿是多久?”
他不答了。
唯有一连串急促的铃铛声响起,如急雨打檐。
良久之后,云皎被逼得没法子,头一次嘤咛告饶:“求你了……”
哪吒微微停顿,才要俯身去吻她,却听她语气虽软,话意却不软。
“求你,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她真的不想和“哪吒”行这种事啊!
“……”
哪吒只觉心底的闷气一下窜遍四肢百骸,怎么都无法发泄出来,只得寻着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厮磨。
云皎被他亲得脑袋发昏,偏偏灵力还虚浮着。
将要春三月,寒意渐渐褪去,殿内撤了炭火,但他的身躯十足炽热,将她拥紧,丝毫感受不到凉,云皎的额角几乎被逼出了薄薄细汗。
终于,见她难以招架,他攻势减缓,换做亲吻她额头。
铃铛声仍然阵阵,本该悦耳,又因太过急促,显得有些纷杂。
云皎不想再喊他“哪吒”,见他一副要讨债的模样,几番放软声调唤他“夫君”,他仍然不肯罢休。
渐渐地,她晕乎至极,忽而察觉他想将自己抱起,便顺势要将手臂搭上他肩膀。
他却躲闪,扣着她的腰带她翻了个身,才重新抱住她。
身体蓦然失重,还是以一种小孩被人抱在怀中的姿势,云皎意识到他又想做极坏的事,要嗔骂他,话开口却被他箍着变得支离破碎。
唯余腕上脚踝的红绳铃铛,响得张扬。
“夫人,你在想什么?”哪吒扣住她下颌,自己也俯身,指腹稍稍使力,让她偏过头来供自己索吻。
方才换了个姿势,他终于“舍得”将他那一身几乎什么也没遮的红布料脱去。
但后背抵着他炽热的胸膛,云皎微微颤栗,晕乎之际,又想起了先前的一次……亦是这般被他抱在怀中,亦是同样的话语。
月前,二人去往翠云山见铁扇公主,回程之时,云皎起兴替他猎了一头鹿。
他慢条斯理吃完,哪知回来就兽。性大发,压着她好一通亲。
两人拉扯间,不经意压上梳妆台边新放置的这面大镜子。
——这是云皎专门用水系术法制成的水镜,剔透至极,与现代的落地镜无异。
她本是想着日后要让哪吒换装,得叫他真真切切看见他自己的模样。
哪知那点恶趣味先被他赶了先,推搡中,总归二人的衣裳都快被剥了个干净,哪吒比任何时候表现的都要激烈,云皎险些以为他发了狂。
他却说:“谁让夫人夜里让我吃鹿肉。”
云皎:……?
见她仍反应不过来,他低低在她耳畔戏谑道:“鹿血鹿肉,大补虚损,益精血,助阳补肾。夫人,你当真不知?”
那他还吃那么多!她还以为他是真有胃口,没想到是色心又起。
不依旧是发狂嘛。
云皎还真不知,她本来就不通医术,不然怎么总是误雪看诊!
也不知他从何处听来的老中医说法,一时念得一本正经,但又揉又摸的,一点也不算正经。
那日,云皎逐渐被他摸得动了情,两人在镜前全然忘了羞耻,将要渐入佳境……
他却将衣衫给她重新盖上,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而后与她说:“我骗夫人的,既是仙躯,怎会被凡物所影响?夫人灵力初愈,双修虽有裨益之效,当下气力尚亏,还是不宜多行房事。”
云皎被他弄得不上不下,一时气极,连声说:“那不双修不就行了?”
哪吒沉默一瞬,“我说的便是‘不宜房事’。”
云皎看来,房事与双修实则无甚区别,都是纵欲,他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有区别。既然区分,那就不双修,只行敦伦之事。
而彼时,哪吒亦认为有“区别”。
——他心觉都不宜。
那一日将云皎气得脸都红了,一度想霸王硬上弓,他还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情态,两人闹到最后,她累了,互相帮忙解决了事。
今日,却不同了。
哪吒俨然看出她已好得不能再好,先前一出“屈辱”的换装彻底撬开了他心底的犟种模式,揽抱着她,几番刻意折磨,就是不肯再给她个痛快。
直至武器上已漫染晶莹,云皎眸泛水红,呜咽着瞪他,一副事后定要杀他泄愤的模样,哪吒才松了手劲,纵她沉沉下坐。
镜中,昳丽的青年自后托抱住少女,她纤细的身躯深陷他怀中,俨然失了所有力气。
艳红的丝绳紧束在她腕间与脚踝,除此之外,再无寸缕遮掩。绳端系着的精巧金铃,随着每一次的律动脆响,反倒显得一室愈静。
赤金两色,本是最浓烈的色泽,此刻却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雪白无暇,不知何时又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粉。
阵阵铃促,摇曳不停。
夜明珠的晖光与灯火轻晃,足够清晰的镜面,映出了一切的细节。
“夫人。”哪吒凑去她耳际,“看清楚了吗?”
他托着她臀腿,向上发力。
“这才是我。”
镜中的人影也随之晃动,铃声骤急,云皎看见自己在他怀中失神迷醉的模样,羞耻感如潮水涌来,却奇异地点燃更多渴求。
“这才是……”他的视线也凝去镜上,轻喃着,“你与我。”
这不是双修。
只是相依相偎的夫妻表达着对彼此的信任、坦然、亲昵,或许,还有爱。
镜像逐渐变得模糊,隐有水痕落在其上,云皎只觉是自己脑子发懵了,快要承受不住时,哪吒忽而轻声提醒:
“夫人,当凝神聚气了。”
修炼对于已然得道的人而言,是如呼吸般简单的事,云皎尚未反应过来,灵力已在暗自流转,又渐渐与他的灵力交融,浑身变得暖融。
手脚渐轻,那缠住她的红绳,心随意动,竟然轻易解开。
哪吒此刻才低笑道:“你我双修,灵力共通,夫人再试试,能否控制我的灵力?”
上一回在寒池双修,云皎伤重,彼此的精力都放在疗伤上,实则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探索、掌控额外的功法。
但这次,旖旎的氛围反倒成了催动灵力的契机,云皎依言细细舒展经脉,果然能与他的灵气互通,甚至能反向操控他的灵力。
——这就是他很早以前说过的:往后,她便能直接封住他的灵力。
云皎想到此人的真身实则是一株重瓣红莲,花瓣多得数不过来,就和他刻意隐藏的小秘密一般。
果真就如她所言,他就等着她薅秃来才爽快。
不过就一定得在这种彼此联结的时候吗?身体被占得满满当当,还能做什么事?还怎么暴打他?
有和没有,好像没区别。
云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忽又灵光一闪:有区别。
心神一动,她与他十指相扣,亦锁住了他体内的灵力流动,完成了“封印”。
哪吒本身力气大,可只要她用上灵力,自然不能轻易制服她。
但他面色未变,干脆坦然任云皎施为,甚至配合地放松身体,一副任君采撷的“小白花”模样。
他又用起老伎俩,不时闷哼两声,神色隐忍,眼尾殷红:“皎皎,饶了为夫吧……”
“这招不再有用了!”云皎看着秀色可餐的夫君,舔了舔唇角,面上仍然摆出一派冷漠的样子。
她反手钳住他下颌,迫他仰头看她,十成十的大王姿态。
“你这等姿色的莲花精。”她指腹微抬,按在他的唇瓣上,“生来就是要被本大王弄哭的!”
好半晌,哪吒才“嗯”了声,他仍是一副任她为所欲为的模样,直到云皎玩累了,想要罢手,却忽地被他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还要干什么?”
“还要。”
“……”
锦被深陷,人影交叠,低语声传来,是哪吒已然喑哑却依旧执着的声线:
“今日无论夫人要如何欺负我,只要我还尚存一丝气力,便不会收手。”
莲花仙身,无魂无魄,自无精力一说——
所以,他根本不会力竭。
又过许久,传来云皎断断续续的羞恼骂声:
“哪吒,你个永动机!你什么时候能没力气…你&*%&……”
铃声不绝于耳,节奏绵长,春光正浓,久久无歇。
*
翌日起来,云皎将哪吒叫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左右小妖被屏退,唯余他二人。
虽然起初哪吒也叫过她几次,说要与她拆招,但云皎对自己的剑招藏得极深,轻易不示人。
除此之外,便是夫妻间偶尔的打打闹闹,徒手切磋。
唯一稍显认真的一次,还是他做“莲之”的时候。
——又是莲之。
哪吒想到莲之,便觉得,真是阴魂不散的莲之。
这一日,云皎负手而立,一袭利落绯裙,勾勒出纤挺如竹的身线。
霜水剑静静悬在她身侧,她已将乌发高束,连珍珠都没缀,仅用一根缎带束发,春风轻扬,衣袂轻荡,越发清艳。
开始前,她倒是颇有风度,比了个请的姿势。
旋即,却露出凶恶神态,对着哪吒扬声道:“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今日,我必定把你剁成藕块!”
“……”
有些事关起门来解决不了,打一顿,或许就能解决了。
云皎对于这等夫妻事处理的逻辑很简单,先是言语,再是肢体,最后还不解气,自然就是暴力。
可她虽如此说,哪吒并未在她眼中见到真实的怒火,更多还是羞恼,并着些跃跃欲试的光。
云皎只是想打架了。
——只是想打他了。
若此刻温声软语哄她,反而是对夫人的不尊重,哪吒心领神会,旋即正色,拱手还礼:“如此,便向夫人讨教了。”
言罢,是真想使出他的十八般武艺与法宝。
霎时间,场中灵气激荡,锋锐之意漫开。身姿挺拔的红衣青年只一抬手,诸般法器既出,云皎眸色渐深,上次在号山她就发觉了——
这厮法宝是真多。
九龙神火罩这种记载在《封神演义》里的法宝,他竟也有。
也是,他师父还是太乙真人呢。
“等会儿。”她忽然抬手,要去褪指间的乾坤圈,“这个你也拿去。”
既是拆招,她要每件法宝都试一试。
哪吒却制住她的手。
“此乃我赠夫人的婚戒,不必取下。”
婚戒这个说法,还是云皎有一回提到的。
前阵子,小夫妻在帐中闲聊,哪吒问她为何起初要送他戒指。
他本以为是灵山知晓他惯用乾坤圈做戒,便也刻意给了云皎,却在日日相处间发觉两枚相似的戒指,对云皎而言,仿佛有不同的意义。
因为金箍被收走后,云皎又托工匠替他打了一枚。
云皎并不扭捏,彼时便将“婚戒”的说法说予他听。
是故,此刻他不肯她再取下,还不经意露出自己手上戴着好好的戒指。
云皎一噎,“但也是你的法器。”
“往后不是了。”
“……”
此人真是做尽违和“哪吒”人设之事,这不是他的伴生法宝吗?云皎杏眸圆瞪,勒令道:“我让你用你就用,今日我要试的,就是法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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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东西,用起来越厉害[狗头]
哪吒:当你小瞧它的时候,你已经输了[吃瓜]
云皎:[愤怒][愤怒][愤怒]
第105章 杀戮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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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龙族天才
为首的女子一身湛蓝锦纱裙裳,珠翠环绕,容颜清冷,腰侧缀着一圈流光莹莹的彩贝,宛若围襟,别说,还挺好看。
正是龙女。
她身后便是小白龙——他怎得老摸鱼?他不在的时候,到底谁驮唐僧啊?
云皎心念微转,目光被那串彩贝短暂吸引,哪吒便垂眸看着她。
比之这夫妻俩的平静淡然,对面的龙女与敖烈俱是一脸震惊,夹杂着懊恼。
最懊恼的莫过于龙女。
她本是心觉云皎乃龙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听过敖烈的推论,自然生出叫其认祖归宗的念头。
哪知号山之下,瞧见对方那般不要命的样子,如此烈性,霸道难驯,若真让其认亲,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龙女心想,她定不会去大王山招惹云皎,更不会邀其赴宴。
“你……”龙女勉强定神,面色不算好看,“你怎么还是来……”
云皎风轻云淡,笑吟吟截断她的话头:“好巧,二位也是来东海赴宴的吧?”
龙女:?
虽然事先与云皎打了招呼,但号山一事后,龙女再未联络她,也未正式下帖。
心底本存着一丝侥幸,云皎或许不会来。
很显然,猜错了,却也似在意料之中。
龙女生无可恋道:“……嗯。”
敖烈一直没出声,目光却凝在哪吒和云皎相执的手上,似有一瞬困惑。
他抬眸想窥探这对夫妻神色,却径直撞入哪吒那双冰寒刺骨的眸中,骇得浑身一僵,半个字不敢再吐。
狭路相逢,寒暄不过三两句话。云皎率先比了个请的姿势,好似她才是主,旁人才是客,“既同是赴宴,不妨同行一程,二位,请。”
敖烈又一次觉得,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说是“请”,云皎却早已走在前头,轻轻拂袖,海水即分,如巨刃披荆斩棘,破开前路。
精兵随行,也是自然而然将双方隔开。
是因所谓“同行”也只是场面话,云皎与哪吒很快将那两人彻底甩开,率先往龙宫而去。
撞见他们是意外,这趟赴宴,小夫妻俩商量了许多事要做。
头一桩,便是先行探查一番龙宫藏了何等宝物——哪吒的“七情”,是否藏匿其中?
云皎特地带了罗盘来,非是卜卦,而是辨位。
神仙妖怪,对居处选址、摆设都很有说法。许多道场本身便是阵法,暗藏玄机,能困人,亦能杀人。
龙族酷爱藏宝,四海皆辟有庞大“海藏”,囤积奇珍。
确认了海藏之位后,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径直而去,见其外亦有数列虾兵蟹将,她想也没想,霜水剑出,剑气一拂,瞬间撂倒一片。
这般打法——她腹诽哪吒以攻为守,狂妄凶横,却不知哪吒看她,通常亦是如此作想。
末了,眼见旁侧哪吒还在笑,她莫名其妙,又吩咐:“香粉,香粉,将它们都迷晕了!”
哪吒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身后,衣袖一荡,除却香粉,另投放若干藕人。
见云皎目光瞥来,他唇际的笑意愈盛,低声道:“如此,夫人便不必耗费兵卒探查了。”
云皎看着那些藕人排排站好,雄赳赳气昂昂往海藏入口走,心觉他确实很有用处,满意点头,“你,不愧为哪吒。”
——龙族克星,换了具躯壳,更克了。
“我本就是哪吒。”他挑眉。
“嗯嗯嗯。”
二人并未久留,深海澄澈,视野极广,远远瞥见龙女与敖烈也快到了龙宫正殿,便折身返回。
不过,云皎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怎么了?”哪吒敏锐察觉。
“总觉得此处有些熟悉。”云皎若有所思。
但只是一刻的悸动,不像是似曾相识,更像是记忆里有更深的轮廓,与此地隐隐重叠。
二人折返龙宫正殿前,云皎那点熟悉的悸动便更深了,她瞬间反应过来——此处宫殿,她是真来过。
亦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定来过,因她没印象,却又这般熟悉。
龙宫自是极尽龙族喜好而建,珊瑚作柱,明珠为灯,琉璃瓦,珍珠帘,连牌匾亦是彩贝环嵌,上书“水晶宫”三个大字。
廊柱之上玉龙盘绕,栩栩如生,被一连排的硕大夜明珠照亮。
云皎又看了看檐上最大的那枚夜明珠,眸色渐沉,水中光影在她眼底投下愈发难明的色彩。
再度撞见龙女和敖烈,这次云皎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其中。
沿路虾兵蟹将分立两旁,见她与哪吒行来,皆是震惊非常,有人先去传信,云皎也不管,信步闲庭带着哪吒往前走,时不时二人还低声交谈两句:“这个,那个,还有那边那个,咦,瞧着这玩意也不错……”
哪吒一一应是。
众水族不明所以,唯有哪吒掂了掂自己的豹皮袋,旋即,继续点头。
“都记下了。”他道。
云皎亦有回应:“劳烦夫君了。”
夫妻,此二人竟真是夫妻?!虾兵蟹将们方才见他们携手而来就吓到了,此刻更是懵逼了。
甫一踏入大殿,这种一出现就叫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效果,达到了极致。
殿内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停下,觥筹交错之影顿止,这座珠光宝气的宫殿里,一时众人的目光比珍宝更为灼亮,全都看了过来。
众人面色各异,尤其再扫过云皎身边那抹红衣身影时,揣测瞬间转为惊恐!
——那是哪吒啊!
虽然只有东海被哪吒揍过,但哪吒的凶名早已震慑四海,说他是龙族克星这种话不是玩笑,是真能令整个龙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天庭收编哪吒,起初打的便是震慑四海的主意。
即便在哪吒看来,自己不过是被打磨成更趁手的杀器;
但在龙族眼里,他死而复生,得到了更加强大的莲花身,甚至地位超然,早已非是海中族类所能企及。
东海龙王敖广高踞主位,本是红光满面,此刻已站起,脸上血色褪尽,并着铁青。
龙女先与西海龙王敖闰低语数句,敖闰又转向敖广商议。片刻后,敖闰对已犹自挑了个上座的云皎道:“早闻…大王山的云皎大王乃一方霸主,今日驾临我龙族家宴,不知所谓何事?”
龙女是方至殿前,仓促间才将此事禀明长辈,反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条龙又不愿直面哪吒,干脆先同云皎打交道。
是“家宴”还是“公事”,全凭一人言尔,对方话中有话,云皎只当未闻,挑眉道:“是你龙族声称与本大王有亲,本大王心下好奇,自来瞧上一瞧。”
南海龙王敖钦性子急,脱口而出:“既是来认亲,为何还带了大队精兵?”
云皎惯常不摆柔弱情态,比起故作弱势、诱敌深入,她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挑衅。
但这次,她难得说了一句示弱的话:“今日筵席,四海龙族齐聚,麾下万千水族,我带几列精兵护卫己身,有何不可?一海之主,何至一点容人之量都无。”
也算是有一点“示弱”的,哪吒闻言,心下失笑。
但在另一边的龙族看来——那是一点示弱都没有,反而像是示威。尤其她身后还杵着一尊瘟神。
她虽瞧着年少,神色却丝毫没有怯意,眉宇间反而凝着一股锋芒自傲。
敖广抿了抿唇,听旁侧龟丞相低声急禀:“北海龙王因事耽误,尚需些功夫方能赶到。”
他面色阴沉,一时并未多言,犹如默认。
云皎自也听见了,挑了挑眉,与哪吒交换一个眼神,泰然落座。
深海果然是更适合水族栖息的地方,强大水压笼罩四周,云皎却觉周身十分安逸,连带着身躯都舒展起来。
水中灵力在激荡,有些法力弱的,顺着波动的灵气探去,便能知其修为深浅。
她扫视周身一圈,只觉四下全是歪瓜裂枣,一探修为便知并不能打,还不如她这个没了龙角的天才。
不过,视线再偏转,略过一根盘龙珊瑚柱时,她倒察觉了一道极度惊恐的身影——那是一条至今无法重现人身的龙。
云皎失却龙角,修为虽不因此停滞,却怎样也无法让道体化出年岁更长些的容貌,至今外表看上去仍像十几岁的少女。
修为让她的龙身坚固,但濒临极限之后,只得彻底停止生长。
而失去了龙筋,又是如何呢?
她侧眸看向哪吒,果然得哪吒颔首,“是他。”
是昔年被哪吒抽筋扒皮的那条龙,盘踞在殿角阴影里,好不可怜。
《封神演义》里,这条龙名为敖丙,封神之战后被封为华盖星君。
但这是个融合的大世界,因着没有阐截二教,天庭肆无忌惮,早为霸主,封神,便更像是一场天庭自行开展的选拔赛。
选拔的既是“优良人才”,这条近乎半废的龙,自然榜上无名。
那龙见哪吒淡淡扫来,顿时吓得一激灵,更是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缩进墙中。
云皎只觉——好大的龙,扒皮抽筋起来定然很爽吧。
她无意探究对方姓名,准确而言,在场所有龙,她都不在意。
但他们,在意她。
筵席在一种诡异气氛中继续。
一众龙族看着这对小夫妻自然的举动,一个替夫人夹菜,一个给夫君取果子,一时震撼至极。
云皎瞧见不远处红灿灿的果子,瞧着不像海货,是才从山林间摘下的,半分腥味也无。
便毫无外人在场的觉悟,径直取了来,“你不食海物,尝尝这个。”
哪吒正为她剔鱼,闻言手一顿,顺势侧首,就着她手咬了一口。
“好吃?”
“嗯。”
“那我也尝一口。”
哪吒将剔好鱼肉的玉碟递去她身前,又道:“是酸果,夫人会喜欢的。”
果然,云皎尝了口,是还不错。哪吒干脆将那整盘果子挪到近前,又重新挑了一盘鱼,继续剔骨。
龙宫众人:……
他们当这里是“家”吗?
一股荒谬绝伦、又裹挟着厌恶的复杂情绪在众龙之间弥漫。
一条血脉不纯的龙,不过一个杂种,与哪吒厮混在一处,与其成亲,还在龙族家宴上若无旁人地展示亲密。
也是,就因她血脉不纯,才会做出如此丢人且叫龙憎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