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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碧波潭,已与云皎初入时大为不同,历经一场大战与血洗后,潭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但风浪渐止,又仿佛能预见之后的平静清明。

几人心照不宣往中庭而去,清楚那里就是一切的终止点。

果然,孙悟空已将猪八戒从水牢中救出,正揪着这呆子的耳朵数落,大部分反对者由他顺手清除。万圣领着自己的兵,也已彻底接管了各处要害。

云皎早传信给岸上精兵,此刻他们也鱼贯而入。

中庭内,气氛凝重。

万圣龙王面色灰败地倚在玉座上,仍不信碧波潭会变成今日这般。

自己的女儿领兵而来,可他伤重,兵马尽数被女儿接管,一时敢怒不敢言,尤其云皎也走来,叫他愕然,更愕然的是,他已认出她身旁人的灵力……竟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难道天庭也掺和了此事吗?

也未必,这才更可怕。

——因为传闻中的哪吒,一贯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无论天庭是否有令,杀神想杀就杀,遑论他还是龙族克星。

他颤颤巍巍,仍不愿束手就擒,无奈看着女儿:“昭珠,你听父王一言,九头虫此次虽不小心做了错事,可总归是一家人,怎得不可好好商量?他是你的驸马,昔日父王为你千挑万选的驸马啊。再者,父王与驸马做这一切,亦是为你日后有靠山……”

万圣听着听着,眼神从起初盼望父亲能看到自己能力的希冀,逐渐变成了一派沉冷的失望。

她意识到,昔日她自以为反抗父王,为自己而择一婿,所谓互相制衡的念头,仍是父王的算计。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万圣龙王还以为她听了进去,又继续道:“你啊,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岂知人心鬼蜮?一个女儿家,安心享福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辛苦?莫要听信了外人的挑唆……”

万圣公主终于开口:“父王,您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您所做的,究竟是将最好的给‘女儿’,还是给一个任由您操控,只需乖巧接受的‘所有物’?”

万圣龙王面色微僵,沉声:“昭珠,你怎可如此曲解父王心意?从小到大,我何曾亏待过你?哪一样不是给你最好的?”

“是啊,最好的衣食,最好的珠宝,最好的‘宠爱’。”她如此道,最后却是自嘲地勾起唇,“可‘宠爱’,不算爱。”

她极其肯定的语气,正因她亲身体会过。

在次次的关键时刻,被亲眷排斥在外,被一句“你且听父王与驸马的”搪塞,被当做附属品般安排,而不是真正作为继承人看待。

可分明,她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人,她才是龙王的子女。

“昭珠,你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万圣龙王慌乱道,眼神游移,“究竟是谁……”

其实他早有所察,定然是昭珠旁侧的云皎和误雪。

他心底不禁有些懊恼,昔日看见女儿与误雪打交道时,就应当及时掐灭这等不该有的情谊!

但见云皎在,他又不敢说话。

万圣公主唇角的弧度愈发嘲讽,她最终问:“那么父王,您既觉得执掌龙宫,统御水族是如此苦累不堪的差事,那为何,这龙王之位,您一坐便是几千年,乃至今日重伤力竭,仍不肯彻底放手呢?”

万圣龙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冠冕堂皇的借口,最终会被现实戳破。

万圣公主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烟消云散。

说来惭愧,起初她或许确有几分“时不待我,被逼前行”的无奈,她想证明自己不是柔弱无依的公主,她的命运当由自己主宰。

但当她真正开始接触权柄,开始发号施令,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手段足以解决问题时,她才知道,从前被桎梏在象牙塔中的自己,险些错过了怎样精彩的人生。

手握权力,实在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从前的她无法体会,当真听信了他人的话,认为此乃自找苦吃。

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方知一呼百应的乐,方知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稳,方知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的踏实与满足。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此,怎是苦事?

原来,一切都是手握权柄者,意图叫人听话的谎言。

她想,她要,她要得到,且要长久得到。

这本也该是她的。

万圣龙王还想说什么,万圣公主眉眼一厉,疾言高声,不容置疑地宣布道:“驸马九头虫,盗窃佛宝与天庭灵物,害我碧波潭,罪证确凿,现已伏诛!”

他的女儿,还是这般姿态娴雅,却早已不是昔日的柔顺模样,亦或者,从来只是他如此心觉她,如此驯服她。

“而父王……”她再看向他,眼神已变得冷漠,成了上位者的宣告,“父王年迈,受其蒙蔽,又兼重伤,心力交瘁,已无力再执掌碧波潭,即刻送往幽宫颐养天年。”

万圣龙王忽地想到不久前自己好友牛魔王的惨剧,如今,那大闹了一通的人……孙悟空,云皎,哪吒,也齐齐聚在此处,而九头虫早已命归黄泉。

他终于明白,他大势已去,颓然低下了头。

“从即日起,由我万圣昭珠接掌潭中一切事务。”

“我,便是碧波潭新任龙王。”

云皎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言。

她听着昭珠震慑潭中水族,言之“凡有不服者,或与九头虫余党有涉者,严惩不贷”,也只是偶尔抬手,安抚一下怀中探头探脑的小白狐。

此终归是万圣的家事,亦是她必须要独自面对的路。

原来,这便是万圣公主为自己父亲择定的……暂定结局。

此后,便看这老万圣龙王还能不能认清局势了。

万圣公主交代完诸事,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她朝云皎等人走来,向她作揖:“多谢大王知遇点拨之恩,我已命人去取舍利子与九叶灵芝草,即刻便可归还大圣。”

而后,又再度诚恳对所有人道:“多谢诸位相助。”

误雪尚有些担忧,叮嘱她要对万圣龙王严加看管,以防再生事端。昭珠点点头,又看向云皎。

云皎淡笑:“恭喜,昭珠大王。”

彼此心照不宣,最后的交易,该履行了。

——取碧波潭下的秘宝。

昭珠守信,依言要带他们去,但在此之前,哪吒已看一直被云皎抱在怀里的小白狐十足不爽。

她是四肢残缺有伤?为何不能自己走?

他淡声开口,理由充分:“潭底深处气息混杂,或有未明险阻,不宜携带修为不足者同往。”

云皎闻言,也觉有理,便将小狐狸放下,“你且与误雪在此等候。”

玉面也知分寸,点头同意。

另一面,昭珠眼眸亮了亮,似开始盘算之后要摸小狐狸的事。

*

那法宝是一株灵草,先前云皎来探过,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

但去那礁石边,尚要经过一段水下杂草丛。

哪知这次云皎前去,却发觉四周水清朗目,昭珠笑道:“我已提前命人将枯草清理,方便云皎大王行事。”

“有心了。”云皎颔首。

孙悟空已将舍利子交予猪八戒与敖烈二人,听说他们要去取秘宝,且这秘宝,据云皎所言,上回她探查到了灵台方寸山的气息,叫他不免心里好奇。

又不放心,恐生变数,便想随云皎与哪吒一同去。

云皎一想,如此也多一重保障,自然同意。

眼下几人集聚一处,进展顺利,昭珠见状,便稍退下让他们方便取宝。

这是要给白菰的宝物,自由云皎施法,她指尖掐诀,如拈花蝶飞,霎时间,周遭潭水被悍然掀动,流沙奔涌。

但这般动静,已惊动隐蔽在灵草四周的法阵。

几人眉眼一沉,刚要施法抵御,那法阵却顷刻沿着水波覆来,猝不及防,一片光幕在几人眼前铺展。

好在,这并无任何杀气,反而充斥着须菩提祖师温润的灵气。

几人便收下神通,继续向灵草接近。一时周遭变幻无穷,竟成一方画中世界。

又是一个幻境。

几人对视,看出这幻境似想娓娓道来什么。

师父将这幻境设立在此,必有深意,如一考题。

一时,皆无人说话,皆屏息看着。

很快,水雾朦胧间,几人望见一座清幽高山。

山势很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并不险峻,却自有灵秀,仙鹤啼鸣,松柏长青。

云皎与孙悟空俱是微怔。

哪吒或许不认得,他二人却都认得——

这是,灵台方寸山。

为何幻境所显之象,会是这里?

几人心思各异,很快,他们看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从山道石阶上轻盈走下,一身白裙,比如今日日打扮的明艳夺目的她要简素不少。

正是云皎。

彼时的她仍是少女姿态,加之一身白裙飘荡,显得眉眼也略带几分青涩,但行步如风,已然很有后来的大王之风。

云皎的眸色逐渐深了下来,旁边的弟子都是她相熟的,看起来,是她还未下山之时。

但很快,同门来来往往,诸多事的发展已成她不清楚的往事。

是因——

此刻,她本该早已下山,遵师命入世历练。

但在此境之内,师父并未嘱托。

她没有下山,更没有创立大王山,仍然留在山中,日复一日地修行。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微妙,渐渐,眉宇整个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般的世界,这般的走向——云皎的身边,不会有他。

云皎的生活十分平静,清修之路惬意而简单,但偶尔,她会与一个人嬉戏。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亦是唯一的弟弟。

红孩儿。

彼此相识三百年,早已交好,红孩儿会来灵台方寸山找她,时而,她也会下山去号山找他玩。

那小少年极自然地扬声唤“阿姐”,这副模样,哪吒也曾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幻境中的云皎都会眉眼弯弯地迎出去,二人或在山涧旁戏水,或在草海静憩,或者只是并肩在山顶崖边,看日出,看月落,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

“阿姐,你看,我已能修炼出三昧真火。”红孩儿合掌,再摊开时,掌心与眉眼已映出灼灼火色。

这般鲜亮的神采也映在云皎俏丽的眉眼间,她含笑:“好好好,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瞧着火烈而不燥,看来你把握的很好。”

他亦莞尔,从袖中取出方才摘的野果,自然递给她。

他轻声道:“阿姐,总有一日,我会与你并肩而立。”

云皎玩累了,有些倦意,听闻他言,打着哈欠却仍应了。

“好,我等着呢。”

待到某一日,须菩提祖师才问云皎:“小云吞,你修为已成,可愿入世助悟空一臂之力?”

“徒儿愿往。”这一向是云皎的心愿,她自然应允,行礼拜别师父。

于是,云皎才出山。

西行已启,她暂住在红孩儿的号山,仍是岁月静好。

没有大王山,云皎无需为任何人负责,此刻的孙悟空已出五行山,她要做的,只是时不时帮一帮孙悟空,而后再回号山。

这是与现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云皎依旧恣意,却远比现世更恬静,那是一种游离世外的恬静,她似自在山风,无心云彩,没有与此界深重的联结,行事往往点到即止,从不深陷因果。

身边,唯有一个算是能与她联结之人。

红孩儿一贯与她亲近,在号山的朝夕相对更是如此。在云皎面前,他总会收起所有对外的乖张戾气,他亦能做到细心记得云皎的喜恶,为她备欣喜的茶点,为她护法,乃至为她去取能化解她头疼的寒玉。

现世里,哪吒至大王山的前十年,红孩儿曾向入世的云皎提过亲。

此境,此举因她入世晚而自然晚。

但依旧会发生。

某日,斜阳如纱,赤霞漫天,他果真向云皎提了此事。

“阿姐……云皎。”他道,“这些年,你我一直相伴,可愿永远如此?”

“你可愿与我成亲?千秋万载,永不分离。”

聘礼他早已一件件亲手过问备好,只不过理解云皎的懵懂,藏在暗处,只待她颔首,便都搬上来。

但果然,幻境中的云皎面露茫然,似觉这一言太猝不及防。

她眨了眨眼,以为红孩儿在说笑,没有丝毫迟疑,果断道:“你莫说笑,你才多大?而且,你是我阿弟啊!不行!”

没有哪吒,红孩儿并不激进。

“好,我不说笑。”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可他的眸色极其认真,“我会等阿姐,无论多久,亦如阿姐愿等我前行。”

云皎尚不知风花雪月为何物,盈盈一笑,“好好好,届时再说,届时再说。”

偶尔来号山玩的孙悟空,也渐渐与红孩儿熟识起来。

红孩儿对没有威胁的人颇为和善,将孙悟空也哄得很是开心,二人时而也算把酒言欢。

但很快,该至之劫,终将来临。

号山遇险,却与现世有些相似。云皎虽未创立大王山,但她天赋卓绝,西行之路上总暗中相助孙悟空,西方注意到她,她却不肯妥协。

云皎从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即便没有任何人相助,她仍然选择抗争。

其中,却有一处不同。

没有哪吒作为最后的托付,红孩儿心知这是背水一战,他没有退路无妨,但云皎也没有。

于是,他没有认输。

他也成为了那个与云皎并肩的人。

云皎从始至终都是他的软肋,可生一变数,万般变数,千种世界,万种抉择。

只不过,这般过程更为惨烈,云皎胜了,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息奄奄,本源受损。

红孩儿依旧去了珞珈山。

也依旧如现世般约定等待,归来。

此后,她帮着铁扇,帮着玉面,这般皆与现世类似。

但做这一切时,皆没有哪吒。

从始至终都没有哪吒。

直至积雷山一难,哪吒这个“缺席”的变数才现了身,一袭红衣凛然,杀气深重。没有经历凡躯重炼,他乃无情无欲之身,自不对任何人另眼相看。

但二人,有一瞬短暂的目光交汇。

彼此映衬出的眸色,却唯有陌生,旋即,便各自冷淡地挪开视线。

孙悟空唯恐这传闻中的冷面杀神误伤云皎,很快将他带离此处。

红孩儿的身影自天边飞旋而下,他将云皎揽在怀里,急切问她:“阿姐,你没受伤吧?”

云皎摇了摇头,却仍有些怔愣,下意识也捉住他的手,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他低声应道,“我回来了。”

不过一瞬视线交汇,命线无澜,哪吒与云皎在此境从不相识。

云皎复又回了号山养伤,红孩儿陪伴在侧,悉心照料。

孙悟空偶尔也会来看望云皎,看着她与红孩儿恬淡说笑,面色盈盈,他金眸微转,似在心说:如此,似乎也不错。

又是一日夕阳斜下,云蒸霞蔚,绮丽如旖旎赤缎,喜色无边。

红孩儿再度旧事重提。

“……云皎,你可愿意?”

这一次,云皎不再斩钉截铁回拒,她沉默了一瞬,似是迟疑。

她偏过头看着始终在侧的少年,这一瞬,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三百年来唯一的羁绊;

或许是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情谊;

也或许,她已意识到,他当真走到了她面前,往后彼此不会再有分离。

少年一袭雪衣,眉眼柔丽美艳,灼灼望向自己。

她垂眸,看着他向她伸出的手,他仍在等待,一如回首无数日的等待。

自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想要抬起,她唇瓣轻启,一个模糊的字音将要脱口而出……

幻境却如被混搅的水波,蓦然变得扭曲破碎。

无形骇然的灵力涌起,云皎微怔,朝一旁眉眼冷煞的哪吒看去。

——幻境,被他打碎了。

第157章 万物相遇

灵草显现出来,云皎极其果断飞身而下,迅速将掩埋在泥洞中的法宝取出。熟悉的、师父的灵气;丰盈的、绝对能让白菰脱胎换骨的灵气。

云皎对此很满意,妥善将其收起。

而后,她看向了面色仍很差的哪吒。

她冲他伸出手,“夫君,走吧。”

哪吒也没有问她什么,他心知这只是一个幻境,当不得真。望着云皎坦荡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幻象而生的阴郁戾气,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握住了云皎的手,应道:“嗯。”

另一边,孙悟空也似乎怀揣着什么心思,并未多语。

几人回到碧波潭水府与昭珠道别,云皎兴奋对误雪道:“取到了!回去便可着手白菰修行一事。”

误雪亦笑:“那便好,那便好。”

一行人分水而出,离了碧波潭,重见了天光。

此时,已是夕阳斜下,霞光如练,似幻境中一般。

哪吒的面色又不自觉差了一分。

才上岸,岸边等候的却不止他们自己的人马。

挺拔的身影立于水畔,玄衣银甲,额间神目如一道玄妙法纹,尚且阖上。

是杨戬。

这回他倒带了哮天犬,麦旋风已然化狗,一黑一白两只狗和八卦图一般,互相追着对方狗尾巴玩。

杨戬一看这小夫妻携手而来,面露欣慰:“看来二位近来颇有闲情,也晓得遛犬怡情了,甚好。”

云皎笑笑,与哪吒一同向杨戬打了招呼。

杨戬又道:“我方在此遛狗,察觉潭中先是杀气暗涌,又是灵气四溢,想来是那潭中秘宝被取出了。”

云皎颔首,“是,我已向如今新任的碧波潭龙王讨来。”

杨戬并未多问此事,点到为止,毕竟与他无关,但他确有另一桩要事要与这夫妻俩相商。

见孙悟空在,他欲言又止,云皎便说“但说无妨”。

如此,杨戬便也直言不讳:“来的路上,我遇见了观音座下的金毛犼,他行色匆匆,被我唤了一句,说漏嘴要去找金吒……”

他目光转向哪吒,“这是……怎么了?”

奈何,哪吒似心不在焉,垂眸根本没听。

云皎倒是接了话,简单将此间关联说出,杨戬便点点头,“原是这般,金毛犼与我提时,也只含糊说是牵扯到哪吒旧事,我这才问上一问。”

“我已告知他,若有需要,可传信至灌江口。”杨戬又道。

云皎真诚感谢道:“如此,多谢杨二哥了。”

哪吒却仍未接话,仿佛人正身处异界,目光只淡淡落在不远处的水面波纹上,显得有些空茫。

云皎自然发觉了,刚要开口,孙悟空却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念想,冲杨戬误雪等人使了个眼色。

杨戬微怔,但也看出哪吒不对劲,于是对云皎道:“弟妹,你方才说取出的秘宝,可否借一步一观?”

误雪也道:“大王,我们去旁边清净处吧,也叫小离下来走动走动,这边已被哮天神犬和小旋风占领了呢。”

玉面亦是极会看眼色,附和着:“是呀,姐姐,我想去那边的竹林走走,可以么?”

实则,云皎此刻心绪也有些乱,一时被几个人开口说懵,晕乎间,想着玉面不是喜欢和狗玩么?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还想叫哪吒,玉面已从她怀中蹦了下去。

云皎顿了顿,见孙悟空还在此,想必不会有什么。也或许,叫哪吒独自静静也好,她只得道:“夫君,我很快回来。”

哪吒应了好。

但看着她离去,他始终未动,直至云皎的背影成了一个小点。

他已看出孙悟空有话对他说。

*

一时,岸边仅剩孙悟空与哪吒,两只狗儿都已跑远了。

碧波潭恢复了平静,连涟漪都不甚出现,唯有霞光如碎金映在潭面。

云皎走后,哪吒又重新将目光落回水上,好似那儿仍有那一幻境,让他越陷越深,执迷不悟。

孙悟空语气倒仍自然:“哪吒妹夫,你怎这般心不在焉?”

哪吒沉默了良久。

孙悟空以为自己问得太直接,方想换个迂回些的方式,哪吒却回了。

而且,他远比孙悟空想得更直接:“……或许,我夫人她…永远不能爱我更深。”

这个回答也太“深”了些,孙悟空一时都想不明白了,“为何,是因你看出她其实也不甚需要你?”

这话霎时戳中哪吒的痛处,他终于不再神情游移,蓦然抬头看着孙悟空。

“她需要我。”他掷地有声道。

“那怎叫不够深,是因没了你,她与红孩儿那小牛也过得挺好?”

哪吒只觉孙悟空是来故意惹他发怒的,深呼吸一口气,但依旧笃定道:“云皎怎样都能过得好,无论是我在她身旁,还是牛圣婴。”

只是他定要云皎需要他而已,只是他想要云皎更需要他而已。

彼此互为唯一,与之生死与共,将最热烈的情给予对方。

孙悟空见他如此回答,静了片刻,忽而笑起来,“那么,何为‘爱’呢?”

怎样叫爱得不够深,又怎样定义“爱”。

哪吒怔了怔。

他不想提幻境中的事,又的确因为幻境,对红孩儿敌意更深。回想幻境中云皎与红孩儿那般自然亲昵,甚至差点应允婚事的画面,心口发堵,幻境破灭后,还不免想起地府中的那一幕。

哪吒语气沉闷,涩声道:“地府之中,我问皎皎可愿与我同生共死……她迟疑了。”

但他和孙悟空都心知肚明。

号山之下,云皎愿为红孩儿那般。

但哪吒又想……

即便云皎不能,他亦绝不反悔,她是他唯一愿意生死相依之人,此情终古不移,万死不悔。

这是彼时,亦或更早,他已下定决心之事。

哪知孙悟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吒抬眼看他,眉眼不善。

“这能一样?”

“如何不同。”

“红孩儿是她弟弟,你是么?”

“孙悟空——”哪吒乌眸彻底沉下,翻涌着郁气,几欲讥讽,但孙悟空的下句话,却叫他愕然当场。

孙悟空道:“你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爱人,是她的战友。这是现世之中,她自行选择的答案。”

哪吒唇角翕动,又听他道:“既要与她并肩而立,走过往后漫漫人生路,你就当相信她,信她的选择,也信她的心。”

“我……”哪吒艰涩开口,他想说他当然信。

孙悟空快他一步,“俺老孙知晓,你当然信,可你所‘信’,会不会也不够深?”

“云皎看似与你很像,无亲无故,独身一人,甚至一般要强,但哪吒——你二人,并不同。”

“你出世时便有父母、兄长,乃至师父。即便父母不慈,可你见过;即便兄弟不亲,可你拥有;即便师父离去,可他在你通晓人事前便在身边。”

“哪吒,你如何否认,这些人未曾给过你丁点温暖?又未曾令你有过星点动容?人生一路,从起初,便叫你明白了何为‘情’,何为‘爱’,无论因你见识,还是因你本性,最终,你已清楚何为‘重情重义’。”

“说起来,俺老孙亦是如此。”他叹息一声,“自灵石中出世,生来便有满山猴儿相伴朝夕……”

他看向哪吒,已看出对方眼中掠过清浅动容。

他只陈述事实,“可这些,云皎都没有。”

“这便是……她与你的不同。”

云皎从龙蛋中破壳而出,便一贯是独行独往,她首先懂得的是独善其身,而后明悟的是明哲保身。

之后,是无尽的躲藏,无尽的掠夺。

有极其漫长的一段人生,她学不会爱护;

因为无人护她,亦无人爱她。

她只能独自生长。

“后来,她才遇见师父,遇见红孩儿,遇见大王山众人,乃至俺老孙这个师兄,乃至你。”孙悟空盯着哪吒,认真道,“她是一步步,自己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去读懂这些感情的。”

“弟弟需要全然的保护,可正因你是夫君,需要考虑的远比‘保护’更深。”

孙悟空回想到起初,他与云皎说为何出事不知与师兄说,不知与师父说。云皎的回答很纯粹——她说她不晓得。

她根本想不到。

她不懂,何为羁绊。

“你说,如何叫不深,如何又叫爱你不够深?”

这一刻,哪吒也顺着孙悟空的话往回想,想到关于“曾经拥有”与“不曾拥有”的感慨,想到她十分理所当然地将每个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想到她青涩地唤他“夫君”,想到她茫然地问他……夫妻之间,当这般做吗?

她曾经,真的不懂。

教会她情爱的,从起初便是他。

可如今听来,似乎他能给予的情爱,本也是残缺的。

他以为他在教,可他所得到的爱也曾很浅,其中还裹挟着背叛与算计,于是,他认为的爱,是独占。

他要求纯粹,要求极致,要求她的目光要永永远远停留在他身上,至死不渝,甚至同生共死。

“——哪吒,你可知,你本是特例。”孙悟空金眸骨碌一转,沉重语气倏转,变得狡黠起来。

“我是特例……”哪吒喃喃着。

“是,你是特例。”孙悟空笃定点头,就如方才哪吒所言的笃定,“你可还记得,彼时她识破你的身份不久,俺老孙去过一趟大王山。”

哪吒抿唇,他自然记得。

那一日,孙悟空怒意滔天,一则心觉他骗了云皎,二则认定是他火烧了花果山,而后,还说了他是老莲花。

“那日,俺老孙与她交谈,原本心想着若她心觉不妥,俺即便与你拼个你死或我,也定然要将你赶走。”

“可她说,她要留下你。”

哪吒蓦地抬眸看他,眸色深深,这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复杂波光。

那么早,甚至,或许会更早……

在他还无绝对胜算不会与她起冲突之时,她已然做了决断。

“你必然清楚,云皎是宁折不弯之人。你亦看得明白,幻境之中,即便没有你我,她拼得遍体鳞伤也仍不向菩萨低头。若她不想,无人能逼她,岂会因你死缠烂打而妥协?”

“你自然也晓得她的喜恶,她喜欢一身白衣,连红孩儿在她眼前都要特意换上白衣,可你看你——”

哪吒一袭红衣猎猎,是独属于他的炽烈色彩。

“她爱你,只因你是哪吒,只因你的一切,她从未强求你投其所好。”

哪吒长睫轻颤,似被什么一瞬击中,怎样也逃不开,僵在原地。

孙悟空平日里就喜欢说话,遇见妖怪自报家门都要先念几百字的生平来历,但这一次说得太深,也把他累够呛,口干舌燥的。

他拍了拍哪吒肩膀,真是恨铁不成钢,一个赛一个不开窍。

“此幻境,俺老孙琢磨着,师父非是想离间你们,而是想让小云吞好好认清自己心意,更想叫你二人好好看清彼此。”

哪吒彻底沉默了,只有六欲的心,竟也真的心潮翻涌,难言复杂。

他沉思起来。

或许,爱本是融合,而非独占至死的偏执。

“哪吒。”孙悟空好人做到底,最后说一句,“真正的并肩作战,非是互为软肋,而是互为依靠。她信你,你也信她,相信即便有一日,有一人倒下,活下去的另一人,也会为对方好好活下去。”

“不然,你二人皆是飞蛾扑火,任人拿捏。”

“也不然……谁还能记得你们彼此的情谊?”

蓦地,哪吒再度回想起云皎在地府间的话。

他终于明白……

她不想他这般,是因他不是弟弟,而是夫君,是爱人,是战友,她的爱远比彼此想象的都深切,考虑得更深沉。

她不止要如今,她还想要将来,想要爱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生与死轻易,而托付更难,却也更长久。

孙悟空见他神色松动,又笑嘻嘻补了一句:“唉,要不是昔日小云吞选了你,俺老孙能那么快放下嫌隙,还唤你‘妹夫’?你可用香粉迷惑过俺老孙,这笔账,还记着呢。”

起初孙悟空觉得云皎不是真正“喜欢”她的夫君,如今想来,却已恍若隔世。

他想,那日云间的对话,就当云散了吧。

哪吒也意识到,昔日他表明身份时,孙悟空是那般怒不可遏,差点动手,后来,却不曾计较了。

是因为孙悟空早已看清云皎的选择,也或许,孙悟空比他更早看清他们之间的情意。

“真不说了。”孙悟空见他还呆愣,好在眼中那坚冰般的戾气已开始消融,摆摆手,“小云吞也应当快回来了吧,你好自为之了。”

“俺老孙,去找哮天犬玩儿咯!”

*

另一边,云皎与杨戬讨论起要怎样让这株灵草发挥最大效用,既是生在水下的草,极阴,必然亦要在水下炼化,最好择选阴时阴刻。

云皎颔首称是,心里却也难免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想到的是另一桩事。

是或许谁也想不到,唯有她记得真切的事——

她因哪吒,起的第一个卦。

不是为寻七情踪迹而中断的卦,那是一个完整的卦象。彼时他还是凡人莲之,机缘巧合下,她替他…或者说,阴差阳错地为彼此卜算了一卦。

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天下有风,因风而起,万物相遇。

相遇有时,如风骤动,无迹可寻;聚散有时,亦如风止,无法强留。

机缘巧合下的卦,机缘巧合下的相遇。

她与哪吒,原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但缘起,缘生,天地间自由的风吹拂至此……

而后,两股风,双双选择了停留。

她往回走,很快视线里便出现一抹昳丽挺立的红影,不在岸边,在眼前。

原是那红衣郎君也早向她迈步而来。

云皎盈盈一笑,唤他。

“夫君!”

第158章 同心之玉

诸位各自告别时,霞光渐收,云皎与哪吒也踏上回大王山的路。

路上,哪吒一直紧紧攥着云皎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略重,反复摩挲,似乎在感受血肉的真实。

云皎察觉之后,索性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哪吒顿了顿,将手放开了些。

往下眺望,远山层林尽染,麦田灿灿金黄,与天际的赭红交叠,天山水色,尽数化作一抹金赤明色。

云皎才恍然惊觉,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竟已露重秋深,岁近阑珊。

她心里惦记着刚得的灵草,才落定大王山,急于将其安置妥当,甚至想趁夜去寒潭炼化,明日便可带着白菰修行。

哪吒却稳稳牵住她的手,示意她看旁边。

原是有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小妖正恭候在此,见二人看来,连忙上前行礼。

云皎收起面上的心涌澎湃,一昂首,示意,“讲。”

“启禀大王,据可靠线报,珞珈山的捧珠龙女回了西海,已在西海停留了足足五日。”

云皎微微挑眉,哪吒倒也没什么忧虑神色。

龙族,无以威胁到他们。

这不是自大,也不是轻敌,这是事实。

小妖话音才落下,云皎心里便有了安排,“携我令牌,直入西海。阵仗不必遮掩,做的显眼些,最好是能叫其余几海也能打探到的声势。而后,让西海通知南海,各调五千兵马来大王山听用,以固同盟。”

五千兵马,不多,但也不少。

那两个老登必然要迟疑一阵子,龙女见了大王山的调令,必然也要怒不可遏,密谋什么都待不下去了。

“记得……”云皎又叮嘱道,“携精兵去,确保全身而退。”

“属下明白。”那小妖凛然应命,而后告退。

哪吒听过之后,才眉眼微动,“这又是夫人的……分化之计?”

云皎对“你来猜猜看”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不但喜欢猜哪吒的秘密,也喜欢哪吒来猜她的秘密,于是只晃晃脑袋。

“猜着吧。”

实则他能提到“分化”,必然就是已摸得七七八八,云皎亦知此理,待他来说猜测,譬如“名为调兵协防,实为敲山震虎”、“激将龙女”之类的话。

云皎听得唇角微弯,却只懒懒一点头,算是认了。眼下此事毕竟只是闲棋一步,远不及她怀中灵草来得要紧。

哪吒也不再说了。

云皎转身又想溜去后山,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今日劳累,且先歇息,明日并不迟,先问过白菰意愿再说。”

云皎微顿,哪吒的学习能力真惊人,他从前也是个一贯只懂得发号施令的,如今竟也晓得先问意愿了。

看来还得是她这个先学会情的人带他耳濡目染,这不就成了嘛!

这话在理,她不再强求,今日回来得晚,白菰已睡下了。

而且,又有一桩事来了。

外头噔噔噔跑来不少小妖,搬着几个大箱笼,哪吒瞥去,见箱笼上封条着什么“长安李记布坊”,便预感不好。

云皎已兴奋跑去,一挥手,“都搬去我寝殿!”

哪吒:……

他已习惯,生无可恋,反而又冲淡了些许幻境带来的残余影响,“这回又是什么?”

“这回……”云皎嫣然一笑,“包你喜欢!”

话说到一半,余光又瞥见旁边好奇打量的小狐狸,忽而就想了起来——这箱笼可不是全给哪吒的,旁人也有份。

哪吒也顺着她视线看去,微微蹙眉,这小白狐怎得还不离开,误雪和三个麦都早回去安歇了。

云皎已上前去细细看封条边附着的货品清单。

而后打开了一个箱笼,哪吒凑近探看,她又手疾眼快“啪”一声将刚掀开一条缝的箱盖合上,转而指挥小妖:“这箱抬进我寝殿,其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三箱明早按需发放。”

小妖们称是。

哪吒该死的好奇心果然被高高吊起,但见云皎背着手,冲小白狐神神秘秘勾了勾手。

“小离,你过来!”

玉面眼眸一亮,即便顶着哪吒渗人的视线,依旧走去云皎身边。

云皎从背后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人偶娃娃,配合着熟悉的“当当当”音效,“送你的~”

玉面眼下还是狐狸的心态,用鼻尖碰了碰人偶,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望向云皎,眼底满是惊喜。

云皎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这家店只能做人形的,你若更喜欢狐狸样式的,改日我再找人定做。”

“多谢大王。”玉面忍不住又用脑袋蹭了蹭云皎裙摆,音色软软。

云皎真是心都要化了,毛茸茸就在手边,忍不住对着玉面一通好摸。

哪吒站在一旁,见这一幕,微微抿唇,只觉自己身边空落落的。

哪吒还晓得她最近沉迷这等玩偶,已不知送给过多少人。

——但起初那个孙悟空玩偶,怎就还未送出去?

*

二人回了寝殿,明珠光华如氤氲薄纱,将殿内映衬得暖融温馨。

但云皎回头就瞧见哪吒还一副臭脸,当即笑骂他:“你这什么表情?你能遛狗,我就不能摸狐狸,你知不知晓你这行为叫什么?”

“什么?”

“双标!”

哪吒听不懂,哪吒不计较,他快走几步去云皎身边,箍住她细腰,垂首将头倚在她后颈。

两人好一通亲热,云皎感受到他的手游移去她后腰,带动逆鳞处的敏。感,痒意弥散,“哈哈……把手拿开,痒!”

“我亦给你准备了新礼物,你去将箱笼打开,别闹我。”

哪吒闻言一顿,却不肯撒手,索性展袖一挥,那箱笼无风自开,露出内里码放整齐的物事。

云皎也干脆抬手,凌空摄来几件……极小的衣裳。

哪吒心里咯噔一声,又定睛细看,好在不是什么奇怪的衣裳,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给娃娃的?”

“是啊!”云皎捏着一件小小的莲花罩衫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看着是十分满意,但衣服拿开,窥见哪吒的神色,她柳眉一横,“喂,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再挂脸试试看!”

哪吒勉力勾了勾唇,“不是给我的。”

好计较。

云皎只笑吟吟道:“给你的娃娃,怎么不算给你的?”

哪吒不再与她口舌之争,依言牵她手,一同走去放娃娃的红木柜旁。

打开柜门时,他的动作却微顿。

柜中,属于他的那个玩偶身上,还松松缠着上回云皎恶作剧挂上去的金链。

他目光在那金链上停留一瞬,眼底暗色闪过,随即伸手,先将云皎的娃娃取了出来,而后将自己娃娃身上的金链解开,一圈圈缠在云皎娃娃的身上。

云皎见了:%¥#&*……

她的娃娃,本来买回来是叫他发牢骚的时候安抚他的,谁让他缠这个的!

哪吒缠好链子,便将云皎娃娃放回原位,晓得云皎定然很期待他的娃娃穿上……特意做好的莲花罩衫,于是又着手给自己娃娃穿衣服。

但见云皎眸色一直凝在那个云皎娃娃上,哪吒也不免又看去,金链在明珠光下泛着灿灿光泽,宝石轻晃,只是这般胖圆的玩偶自然撑不起“风情”,链子松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可他看着看着,又想,若是这金链缠在真正的云皎身上,在她细嫩的颈项间,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随着她呼吸轻颤,随着起伏的曲线摇曳……

云皎看了一会儿便挪开视线,转头看向已穿好莲花裙的哪吒玩偶,果然是十足可爱!

她笑盈盈从哪吒手里接过,突发奇想将指间的乾坤圈褪下,捏了个法诀叫其变大,斜跨在娃娃身上,冲哪吒摇晃,道:“好了,别气了,你看这娃娃穿上这身多好看!”

哪吒亦收回目光,遐想却未停,低低应了声,“嗯,好看。”

两人所指根本不是一件事,云皎却无察觉,还想着他竟然大方了不少。

不过也是,总归只是玩偶穿莲花裙,不再是他自己。

云皎故又与他絮絮而谈:“我还给三个麦都订做了新衣服,特别是麦旋风的。它既喜欢当小狗,我做的也是小狗衣裳,明日你去送给它,好好相处,嗯?”

哪吒应了。

而后又变出个金圈来,替换了娃娃身上的乾坤圈,将乾坤圈重新化为戒指,戴回云皎指间。

“还有……”云皎正指点江山,没空在意他这些小动作,“阎王传信要来大王山走动,届时就由你带着麦旋风玩,让阎王看看,谁才是麦旋风真正的主人!”

哪吒:……

哪吒替她戴戒指的手一顿,觉出另一分不对劲,“夫人还给谁做了衣裳?”

云皎嘻嘻一笑,坦率无辜:“当然给小白菰做啦。”

“还有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

“还有那狐狸……”哪吒已猜到。

云皎瞪眼,“狗子都有了,狐狸为何不能有?”

有,可以有,自然可以有。

哪吒淡笑:“还有孙悟空的。”

云皎:“嘿嘿嘻嘻,你大胆,胆敢揣测大王心意!”

哪吒看她片刻,失笑,“是,是为夫不对,不该妄揣大王心意。”

乾坤圈重新戴好,他捏了捏她指骨,眸色温柔,顺势将那根手指勾缠在自己指尖,引她凑近,又靠近亲吻她,这事便在嘻嘻哈哈的氛围过去。

他含着她的唇瓣,起初尚轻柔,很快却变得深入而急切。

云皎抬手揽住他脖颈,引他俯身,又被他一撩腿弯抱起,二人亲热间一同倒去软榻之内。

帷幔浮动,香气渐弥。

今日的云皎倒是格外顺从依赖,许是看出他的心绪不稳,也许是她亦仍在探索当如何坚定。

大掌沿着她脊背的线条下滑,隔着衣料摩梭,彼此气息交融,深吻间,云皎渐渐被亲得有些晕眩。

她含糊呢喃:“对了,快过年了,圣婴要来……”

哪吒亲吻的力道更重了些,在她唇上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嗯,知道了。”

*

光阴流逝,转瞬即过,转眼当真快到新的一年。

只是,云皎将那株灵草好容易炼化后,要交予白菰,白菰却有些犹豫。

云皎不知要怎样和白菰说,误雪见状,提议道:“大王,修行之事关乎长远,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过个清净年,待春暖花开,白菰心境明朗时再开始,岂不更好?”

云皎看着白菰躲闪的眼神,便说好吧。

临到年关,云皎再度将能请的人都请来,这一次,她不再觉得清冷。她想,或许人生本如天边月,有盈满亦有亏缺,聚散离合本是常态。

见过圆缺,历过冷暖,方知灯火可亲之时,既见美好,便当惜取当下。

阎王果然前来拜访,身后阴差携了一众阴司之物,这些物什却不能直接拿进金拱门洞。

云皎索性叫阎王带着麦旋风去山外吃,她也去了,看着那狗子直接吃得肚皮圆滚。

她在场,哪吒也在场。

哪吒似还记得她的叮嘱,自然随行,他还有极自然的理由:“我放心不下麦旋风。”

云皎被这个“放心不下”震撼了,另一面,正摸着狗子的阎王也茫然抬头。

“谁?谁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谁?”

哪吒瞥了他一眼。

阎王霎时感到后颈发凉,乍然回神,继而是更深的茫然——杀神哪吒放心不下被他杀过的狗,啊?地狱笑话。

麦旋风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干饭,但待阎王摸它,它便哼哼两声,待哪吒看来,它又汪汪两声。

云皎将这狗子的表现尽收眼底,心里感慨,自己果然神机妙算,这狗子真是天生带福,后天成精,太会来事了。

有这本事,有福也是应得的。

说着说着,狗子又叼着一物凑到她裙边,一双湿漉漉的眼黑亮如浸了水的葡萄,还冲她摇尾巴,“大王,这个我想送给你~”

云皎定睛一看它叼着的物件,是一种地府特有的红玉,赤如血色浓郁,却无甚煞气,有些固魂的效用,即便不做法器,仅做饰物亦是上品。

哪吒替她将玉拾起,云皎看着这满眼写着“快夸我”的狗子,坦然承认——啊,确实可爱,她的心也化了。

这狗子,就算不是白毛也实在招人稀罕!

阎王笑容可掬,还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也道:“云皎大王,你收下吧,我此番前来,还另备了些薄礼赠与你和三太子。”

能见到狗子,先前在地府那点小意外,他已是早不记得了。

云皎也含笑:“阎王太客气了,你我皆是麦门人,不说两家话。”

阎王:“啊,是,是是,都是麦门人。”

现下的阎王感觉这“麦门”,当是他家麦旋风创立的一个门派。

言辞间,一时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

除夕那日,红孩儿也随母亲铁扇公主来了。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沉静。到底是喜庆的节日,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使得肌色愈发胜雪,额间的红痣也被衬得灼灼妍丽。

云皎待他一如往昔,亲手为他斟上他爱喝的果茶,又温笑道:“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可要多吃些!”

她早说过,只要红孩儿想,大王山永远是他的家。

红孩儿接过茶盏,笑了笑,他也为云皎带了新年贺礼。

——是两枚玉佩,同心之玉。

白玉莹润,其上窥不见任何瑕疵,是四洲难寻的籽料,或许还要等待时机才能寻得,一番精雕细琢,一看便花了大心力。

哪吒也怔了怔。

红孩儿并未多解释,只是凝视着云皎,不闪不避,祝福道:“新岁欢喜,岁岁欢喜。”

云皎将其郑重收下。

她看着红孩儿,也道:“新岁欢喜,我愿你好。”

幻境中“如果”似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层层涟漪看似动荡,实则石子终会坠入潭底,一切平静。

她与哪吒,谁也没有将“如果”告知红孩儿。

安放那段不同世界的“如果”,因为眼下,才是真实的世界。

第159章 一见倾心

岁除过去,便是上元。

这一年的上元节,云皎和哪吒终于补全了前两年的遗憾,如约奔赴长安的上元灯会。

和去年说的一样,二人带上了诸多化作人形的小妖。

但最终,人流涌动,走着走着,便成了他二人独行。

上元的长安,是一座不夜之城。

火树银花,鱼龙舞动,光转如昼,灯楼如天上仙阁,又如通天金塔,千万花灯盛放,赛明月光华,若星河落尘。

云皎提着那盏莲花灯,哪吒便提着去岁做好的珠宝灯,二人一手携灯,一手十指相扣,一同在城中穿梭。

煌煌灯火渡于周身,笙歌笑语交织耳畔,人实在太多,偶有惊叹夫妻二人美貌之声,也渐渐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怎样了,放好了没?”直至某处,云皎率先顿下脚步。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绣金襦裙,发间满簪细碎明珠,颈带璎珞,腰佩同心圆环玉,整个人看上去,浑身都能反光。

哪吒将留影珠隐匿于一处空旷处后,回过头见她,目光有一瞬凝滞。

万千灯火的光华集于云皎一身,叫她容色愈发娇妍。

直至她冲他挑了挑眉,他才上前搂住她,低声应:“好了。”

此刻,他们正是站在长安地标的朱雀大街上,要践行哪吒早先提议的“合照”想法。

云皎看着今日由她搭配的哪吒,亦是一身绛红,领口袖缘的云纹清丽,身上同样的璎珞和玉带却显出珠光宝气。

这般美人,实乃穿得越艳,眉眼越艳,除此外,一身珠宝衬托,还叫他多了几分鲜丽的少年气,总之她是越看越满意。

见哪吒走近,云皎也极自然挽住他手臂,摆好早已想好的拍照动作,却见他还僵直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轻拽他衣袖。

哪吒垂头,略微茫然,“怎么了?”

他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势,尚未疑问,云皎先撇嘴:“拍照姿势都不会摆!”

哪吒:?

“……要摆什么姿势?”

“摆个好看点的。”

“……”

哪吒依旧僵直不动,犹如一个一辈子没自拍过的老干部,甚至神色间显露几分局促。

云皎看了,反而笑起来,大方教他摆弄肢体,“罢了罢了,你自然些罢,就摆个你施法的动作?也帅的。”

哪吒:……?

“我在大街上……”哪吒确认道,“摆施法的动作?”

还有,他施法有什么动作?哪吒施法向来随心,并无前摇。

自然,“前摇”这个词他并不知,只是云皎在心中替他补全了。

“怎么?”云皎反问。

“不。”他拒绝。

这种没拍过照的古人是这样的,没有在大街上摆拍的经验,动作大些就好像很羞耻,云皎理解,但云皎并不打算放过他。

“抗议无效!”云皎去掰他的手,好容易让他耻辱地摆出一个战斗姿势,才维持一秒他就将手收了回去。

哪吒平时也不算i,此刻却是i到家了,手脚恨不得牢牢黏在肢体上,像个人形蜡像。

“你腿不能分开些?”她越看越好笑,更是指挥上了。

哪吒求饶,幽幽道:“夫人,这是在大街上……”

云皎本也是逗他玩,见好就收,捉着他手,叫他并成剑指又分开变成剪刀手,对着夜空扬了扬,就算罢休。

哪吒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但待留影珠收回,云皎的表情却不好了,眉眼皱成一团,一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哪吒唤她,“皎皎?”

“哪吒你找的什么角度你会不会拍照啊笨死了!”云皎看着留影珠,发起牢骚,将他拉回原位,“重来!”

“……”

朱雀大街上,无数游人侧目。

这一日,哪吒体会到了比之千年前削肉剜骨还要深的瞩目。

至少那时他做的是正经事。

没错,在此刻的哪吒心里,这已然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但夫人喜欢,也算正事,就是不甚正经的事。

两人就这样嬉嬉闹闹拍好了照。

云皎想不到他心里一直在咬文嚼字,什么“正经”什么“正事”,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收获了满意的照片,拉着表情还几分恍惚的哪吒扬长而去。

离开朱雀大街,又穿过光波潋滟的护城河。这一路,她心情很好。

因为心情太好,还哼起了歌。

音色不大,人声鼎沸间,凡人们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哪吒却听得见,不知是何处的小调,百转千回,如魔音钻入他耳中。

为何说话声音这般好听的妻子,唱起歌来,简直如音攻之器。

哪吒始终想不明白。

待他们面前出现一座庙,云皎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终于声音渐休。

“去许个愿吧。”提议的是被摧残许久的哪吒。

朱墙飞檐,庙前还悬着不少如意灯,云皎探头往里看,见其内有不少男男女女,笑了笑:“好。”

果然,更多年轻的郎君娘子从其内出来,原是庙宇庭院居中有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树,满系着赤红艳艳的红丝绦与木牌。

夜风一吹,簌簌轻响。

一如芸芸众生,红尘心愿。

云皎率先问庙里的老僧取过红绳木牌,提笔蘸墨,写下几字。

写罢,便大大方方地将木牌举到哪吒眼前。

他们不信神佛,信的是彼此,心愿,自也可由对方来实现。

云皎写的是:[愿,年年复年年。]

她盼长久岁月,不止朝夕。

哪吒望着那几个字,眉眼深深,又抬眼看她,她瞳眸间还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深深篆刻其中。

他也写下一枚玉牌,其上写的是:[愿,云皎得偿所愿。]

云皎凝目看去,眉眼彻底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开,似霜雪消融,化作潋滟春水。

她一直笑个不停,面颊渡上更暖融的光泽。

最后牵住他的手,二人一齐将木牌系在同一根枝头。

长安繁华,人流如织,这一抹赤色入眼,转瞬即逝,彼此的身影却始终在眼瞳深处。

*

回去大王山,将小妖安置后,二人泡过汤,携手回了寝殿。

今日玩得开心,云皎提议小酌几杯,哪吒颔首。

殿内暖香浮动,明珠摇曳。

酒至半酣,哪吒望着眉眼弯弯的云皎,忽而问她:“夫人,年年复年年,是从哪一年开始?”

那一年,他表明身份时,恰逢过年。

再回首看那段往事,哪吒心底隐有猜测,亦或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即将在他心里落定,却又想听她亲口说出。

云皎喝得酣然,莹白如玉的面颊酡红,闻言,果真有些明知故问式的娇憨,眸色水润,嗔他反复追问。

但她答了,答道:“自是从你来时起,那一年,那一日。”

哪吒凝视了她很久。

看她染上潋滟薄红的眼,看她微微噙笑的唇角,看着这一张他已无比熟悉、早已烙印在心底的面颊。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他心中掀起的却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绵延不绝的涟漪,将会永永远远扩散。

涟漪不止,爱意不熄。

他倾身向前,伸出双臂将云皎拥住,在她额间轻吻。

他终于意识到,第一眼,即倾心。

他低喃着:“我亦如此。”

幻境终究是假,第一眼真实的悸动,远比任何“如果”都来得深刻,云皎清楚,他亦要清楚。

酒意氤氲,暖香浮动,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云皎被他抱坐在怀,片刻后,他索性将她拦腰抱起,二人一同倒落软榻之内。

锦被陷下,哪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的两个玩偶娃娃。上回二人将这俩娃娃拿出来,还没放回柜子里。

他心念一动,缠着金链的云皎娃娃便落在他掌心。

云皎自也瞧见了,醉意酣然间,檀口微张,眸中流露一丝迷茫,“你做甚?”

哪吒未答。

直至微凉金链贴上肌肤,松松地环过她的脖颈、腰肢、手腕,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她才恍然,随即却笑起来。

哪吒似乎吸了口气,眸色幽深,染上了浓稠的颜色,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金链本是按照他的身材打的,穿戴在她身上,自然有些松垮,却别样旖。旎。蛰伏的欲色在他眼中翻涌,他俯身亲吻她,垂落的乌发扫过她的面颊和颈间,缠住了细细的链子。

“夫君……”

云皎感觉到细链被他手指勾缠着微微收紧,她仰头,便见哪吒唇角轻勾,他的脸颊也泛着红,眼尾更是洇开赤色,似堕凡的仙,又似勾魂的妖。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伸手去勾他的脖颈,声声细喃,“好看,你真好看……”

这下,她倒是真顺从了,甚至主动贴近,意寻更多亲密,一声声唤。

“夫君,夫君……”

这副样子,勾他万般沦陷。

哪吒看着云皎眼波如醉的模样,忽地开始埋怨起幻境中的自己,为何不知变回真正的容貌?顶着千日千面的伪装,平庸无奇,让云皎在幻境中没了一见倾心的机会。

他低低叹了一声,旋即凑得更近。

云皎仍痴痴缠着他。

意乱情迷,气息交融,衣料与金链摩擦间响起窸窣声,情。潮即将淹没理智,忽而,云皎却轻轻眨眼,哼了一声。

倏尔间,哪吒发觉自己身子僵住了。

“嘻嘻,哈哈!真以为我喝醉了?这招都用多少次了,真当你大王我毫无防备之心呢!”

是同心咒。

许久未用过的同心咒。

咒术并不能封住灵力,却叫他无法不随着她心意行事,譬如,无法主动。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却见醉意令云皎更加张狂,一扫方才的娇慵,很有一番“笨蛋莲花精没想到你会上当吧”的得意。

她抬手扼住他下巴,嘻嘻笑着,对被定住的他左看右看,不断打量。

“夫人……”

话音未落,金链随之拂动。

是她最终仍仰起了头,吻上他的唇。

锦被陷落更深,帷幔落下,哪吒看着她,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赞叹。最后,又忍不住失笑。

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猎手与猎物之分。

云皎可以心甘情愿成为猎物,但同时,她亦是猎手,一步步诱他沉沦。

譬如此刻,她享受着,也引导着他溺入情海深潮。

*

年后没几日,小妖们就来了消息,说孙大圣等人快走到荆棘岭。

今年时间也赶,孙悟空并未至大王山聚会,云皎琢磨着误雪始终未去荆棘岭,那这一难该怎么算呢?

没多久她就有了主意,她不再如最初一般被动,白菰她能保下,误雪当然能争下。

于是她杏眸一转,扬声点人:“误雪,带上山里最会做饭的小妖们,点齐家伙事,随我出山!”

误雪自将大王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立刻操办下去。

因要出门,哪吒为她装扮时选的衣裙也喜庆,是经典的金红搭配,云皎一看,却不乐意了。

哪吒低声哄:“这套好看。”

“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云皎吐槽他。

哪吒忍俊不禁,“我看是夫人太敏感,浮想联翩。”

“没你敏感,碰一下就抖抖抖,眼眶红红,好生可怜。”

“……”

为何这般说,还得追溯到上元之夜。

那夜,她施了同心咒,又对着哪吒一番为所欲为,大肆蹂躏,他却又开始装,这样受不住,那样不可以。期间,呼吸凌乱,眼尾薄红,音色忍耐但愉悦,在她耳边断续低语。

“夫人的确学有所成了,这般手段……”

她被夸美了,更被他喘得兽性大发,恨不得用尾巴将他整个缠起来,再藏起来。

也就是这样狂横蛮干,到后来,不免有些累了。

气力不济时,他便开始谏言:“大王可是力竭了?还是让小妖来服侍吧。”

这“小妖”,是他的自称。

没错,他又有新的角色扮演癖了,自她狞笑着说了句“你这小花精就等着本大王蹂躏吧”,他很快适应角色,甚至越说越顺口。

云皎被小花精这般的温柔体贴迷昏了头,心神一松,同心咒随心悄然散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从上方跌落入他的怀抱,一下被他翻了个身,而后……

旖旎纠缠,低吟浅喘,直至更深夜重。

那一夜,非常长。

长到哪吒快将她精心定制的链子弄废了,最终,一切以他胸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告终。

那日,云皎音色渐软,气息未匀,蜷在他怀中,仍故作凶狠:“你若弄坏了这一条,我会再做十八条更结实的,让你日日换着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

哪吒想到能有十八条穿在她身上的光景,眸色深了深。

但眼下,自是哄夫人为上,他不再多想那等好事,收起心思,亦不想说怎样他都会有专门针对她的美人计,以防下回她心生提防。

他只从善如流认栽:“是是是,是我贼心不死。可夫人穿这个,确然是好看的。”

金,红,实乃哪吒的专属配色,譬如乾坤圈和混天绫。

比起粉红翠绿的莲花配色,哪吒俨然更接受这等色彩搭配。

眼见哪吒也已替自己选好了与她搭配的情侣装,云皎无奈又好笑,终是随他去了。

*

荆棘岭,木仙庵。

此地古木参天,荆棘弥漫,千年松、柏、桧、竹四树精在此修行得道,化形为“劲节十八公”。误雪起初亦在此一同修炼,后被云皎挖去了大王山做副手,四树精亦知情此事。

如今,误雪重新归来,见她是越混越好的样子,四树精亦面上含笑,捻须欢喜。

但很快,四树精就见大王山的一众小妖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场地,垒石为灶,架锅生火,切肉炒菜……

一时,四树精有些懵。

但每个人都心有默契地拔了几根身上的老木头,让小妖们生火,而后,才问误雪:“这是……作甚?”

误雪正站在云皎身旁,但更靠着云皎的,是一个身携异香的、容色惊世的男子。

几人一看,只觉不对,草木精灵对花草香最是敏感,天上地下,有谁身上能有这般纯净的莲花香气?他们一下意识到——这是天庭的哪吒。

并且,哪吒已开始挽袖做饭了。

而他旁边,他的夫人云皎正在指点。

劲节十八公:……

他们是不是已垂垂老矣,跟不上时代了?

不多时,炊烟袅袅,诱人的饭菜香气已飘散开来,更令几人惊恐的事便发生了。

——时常听路过小妖们提起的“移动天灾”西行取经团竟来了!

这四树精平日深居简出,偏安一隅,所有线报都来源于过路人,但不会有一个路人能走前几里,再转回头告知他们取经人朝着他们来了。

是故,几人根本没想到取经人还会到荆棘岭来,一时震惊极了。

好在,眼下有人主持大局。

云皎正教着哪吒做完最后一道大菜,敏锐察觉到猴哥的灵力,当即跑去崖边眺望,招手道:“猴哥,猴哥,我在这儿呢!”

孙悟空微眯着眼看,确认了身形,真是他师妹。

“小云吞,你怎在此?”

云皎意欲给他们个惊喜,是故没提前说,眨眨眼睛,“我晓得你们忙,忙,忙点好呀,就是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还是太不容易了——”

“是故,我掐指一算,特意来此处设宴,叫你们好好休整休整。”她笑嘻嘻。

究竟是情报网带来的消息,还是算出来的,云皎不说,孙悟空不问,无人在意。

孙悟空也笑嘻嘻。

唐僧一听,顿时面露感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劳云皎大王费心。”

“唐长老客气,快请入座!”云皎说完,又指着几道菜,“这个,这个,这个!这几道菜是我夫君做的哦!”

猪八戒一听,筷子收回来了。

哪吒:……

孙悟空倒没收,唐僧和沙僧也没收,敖烈不知哪吒厨艺稀烂,但对杀神有先天恐惧心理,一时有些迟疑。

可见云皎这般卖力推荐,最终还是以一种“豁出去了”的痛苦表情夹了菜。

但其实,菜味道还不错。

孙悟空一挑眉,中肯评价:“倒还不错。”

唐僧亦觉得不错,还美化了一下,“三太子竟有这等厨艺。”

“三太子,厉害。”沙僧端水,“大王做的,好吃。”

敖烈只捧妹妹,“云皎大王,您竟有这等手艺,您简直就是天选之龙啊!”

云皎:?

“我意思,你是天龙人,天才神龙人。”

云皎:?

云皎懒得搭理他,“吃饭吧你!”

猪八戒听了众人评价,这才要去夹菜,云皎却一筷子将他筷子怼飞,面上含笑,实则恶狠:“你——不许吃我夫君做的菜了,没品!”

猪八戒委屈,转而去夹云皎自己做的,云皎筷子又一横,也不让他吃,“说我夫君就是说我。”

猪八戒切了声,转头夹误雪的。这下云皎点到为止,没再说了。

气氛还算其乐融融。

误雪见了猪八戒,又是在难得平和的氛围里,也不免与他说起高翠兰的事:“小猪,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高老庄,翠兰一切安好。你呢?心里可曾放下了?”

猪八戒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桌上言笑晏晏的云皎与哪吒,又回想昔日众人的劝慰……

放下筷子,他深吸一口气,问误雪:“翠兰她……可另嫁了?”

误雪回想着翠兰的模样,翠兰如今过得其实挺好的,但的确没嫁。

于是摇摇头如实答:“并未,她如今忙着打理家业。”

猪八戒沉默片刻,心里那个朦胧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果断,“我下定决心了。”

误雪问:“什么?”

“待从灵山回来,你就清楚了。”

云皎闻言,瞥了他一眼,但没多问。

一顿饭,宾主尽欢,过后几人还恋恋不舍,唐僧甚至难得没了矜持,看着那些精巧的炊具,颇为不舍道:“这些器物搬运不易,只做一餐,会不会太过可惜?也……辜负了大王一番美意。”

实乃是离开女儿国后,近一年没吃过一顿好的,和尚这下是真吃馋了。

孙悟空笑道:“师父莫忧,仙家手段,搬运这些不过抬指之功,片刻后小云吞就能将这些拿回大王山去了。”

“现下就要拿——”唐僧急切开口,又觉失礼,只得轻咳,“咳,阿弥陀佛。”

云皎也笑,“唐长老莫担心了,不会浪费。”

唐僧听了,哪好再坚持,赧然叹气,“是贫僧着相了。”

话虽如此,临走时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云皎最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此告别。

她心里感慨着,这怎么不算诱惑之难呢?只不过考题不再是美色,而是美食。

*

再回大王山,云皎在即将落定的云间,发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太浓烈,实乃数以万计的精兵藏匿之息,裹挟着水族的湿咸灵力。

哪吒自也发觉了,眉眼微沉。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出手。

但见灵力激荡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虾兵蟹将都仓皇现了身。

没错,是四个方向。

——四海之兵,皆来了。

第160章 句句激将

霜水剑化作长鞭,长鞭又化作万千道寒光,一时如寒冰巨网兜头罩下。与此同时,混天绫亦遮天蔽日,在巨网之上笼盖另一重压制。

二人一同出手,灵力一压,大队人马如滚地葫芦般慌乱往下退,最终齐齐狼狈落定大王山山门前。

西海与南海的兵马现形最快,两海龙王亦在最前,被逼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拱手:“三太子,云皎大王,是、是我等啊!”

云皎才自云端翩然下落,挑眉冷笑,“鬼鬼祟祟,作甚?”

敖钦面色发苦,欲言又止:“还不是…因为……”

因为,东海与北海,也随之来了人。

这四海龙王,已然被划分为两列,一列被云皎和哪吒划定为必战死敌,另一列却成了微妙的盟友。

即便这两盟友尚是心怀鬼胎,年前就叫他们调精兵来,拖拖拉拉待到年后,还顺带多送来两列东北海的兵马。

若非今日她恰在云端,这四列兵马,都打算悄无声息接近大王山。

好大的胆子。

不过,既已提前设局,故意遣小妖大张旗鼓入西海传令,眼下这般“齐聚一堂”的境况,也是云皎早有预料。

山门之后,数万妖兵早已埋伏,只是此事尚不足外人道也。

云皎面上依旧冷凝,当即发难道:“好,好得很,我令你二人前来是为结盟示诚,你等却阳奉阴违,裹挟祸水同行。既如此,休怪我视尔等皆为同党,同等对待!”

话音才落,她已出手,冰寒剑气破空而出,出手便是对着率先开口的敖钦。

杀鸡儆猴,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但与此同时,她目光微微朝哪吒偏转,哪吒当即会意,对着更碍眼的北海龙王便下了手。

那才是她真想杀的人。

敖广下意识想拦,可身形刚动,哪吒视线扫来。

这红衣青年分明没再动,冷然漆黑的眸间已昭示出所有森然杀意,敖广是在场最清楚哪吒可怕之处的人,当即冷汗涔涔,半步不敢再动。

敖顺惨叫一声,肋下被一道能凝成实刃的火焰所伤,鲜血迸溅,周遭好几人身上都落下了血点子。

好在哪吒太懂云皎心思,还未真正一击必杀,暂且只给了个教训。

敖闰与敖钦见这夫妻二人出手如此果决狠辣,皆已看明根本没有谈判之机,被霜水剑所伤的敖钦率先站队。

他抢先喊道:“大王,冤枉!实乃有人泄露了机密,东北海才尾随而至——”

话未说完,敖闰猛地拉了他一把,面色惊慌。

“哦?”云皎却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哪吒不单出动了混天绫一件法宝,既看出云皎的心思,法器自方才就未收回,眼下,但凡有虾兵蟹将上前,就会被随机砸死。

无论哪一海的兵马。

这般一视同仁的重压,叫几人魂不守舍,敖钦眼看那法宝逡巡至南海兵马上空,心痛至极,再顾不得许多,“是……”

“是我说的。”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侧方云间响起。

是龙女。

云皎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她微微侧目,往那处看去,只见龙女面色几分苍白,眸中却仍然倔强,很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

可云皎,从不因旁人一副犟脾气就善罢甘休。

反之,她唇边冷笑更甚,蛟丝霎时出袖,对准的人成了龙女的父亲敖闰。

“父王——!”龙女脸色这才变了,失声惊呼,怒视着云皎,“你做什么?!”

“我早与你说过。”云皎将敖闰猛拽至自己掌中,虎口死死压住他喉咙,只道,“无论你,亦或你的至亲,莫要行差踏错叫我捏住把柄。否则,我绝不轻饶。”

红孩儿一事到底叫二人结下梁子,至少在龙女看来是这样。

此后云皎赴宴东海,使得四海心思各异,闹得不可开交。

到如今,已是不可收场。

“你是自觉背靠珞珈山,才敢屡屡与我作对……”云皎偏头审视她,“还是,眼里只得见你所见,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你先放开我父王!”龙女已然急切不已,踏前一步,掌心灵光隐现,竟是想动手抢人。

语气却还哀求,似想商量,“你要捉便捉我,要杀也杀我,向两位伯父揭发你离间四海之举的,本也是我!”

云皎闪身微避,挥掌将她推开,只随意道:

“你不够格。”

此言如针,狠狠刺痛了龙女的心。她本是四海出世的天才,得菩萨青睐入珞珈山修行。但云皎的出现,却好似叫一切都变了。

龙女并不觉得一切皆因云皎而起,却不喜云皎还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西海南海既已应允与我夫人结盟,临阵却心怀异志,携兵潜行。”云皎的嘴替哪吒开始发力,冷嗤,“略施薄惩,以儆效尤,自是妥当至极。”

“你说我离间四海。”云皎顺着哪吒的话,唇角弧度讥讽,“怎不说说你父王当初是如何私下寻我,低声下气求我结盟的?”

“还是说,这等关键消息,你竟全然不知,只凭一己臆测,便敢对我妄加指责?”

哪吒顿了顿,发觉云皎的重心果然还是在龙女身上,句句激将。

云皎说罢,手下并不留情,指尖蛟丝一紧,敖闰顿时颈项青紫,发出痛苦闷哼。

“父王!”

见龙女还想上前,敖闰嘶声:“我儿,快退下,退下!”

敖闰与敖钦意图毁约是事实,即便没成功,有此异心,便理当受罚。

无人神色激烈,毕竟也打不过,但此刻听了云皎的话却尽数有些心虚。

只因他们确然未将这事告知龙女。

龙女所见,仅有四海因云皎而起的动荡。

可动荡之下真正的暗潮汹涌,她的至亲们,却默契地对她缄口不言。

想明此事,云皎暂未再与龙女纠缠,转而扬声:

“无论西南二海,亦或东北海,四海之内,不过是想知晓当日太白金星亲临,究竟与我商议了什么……”

她轻笑,“今日,我便好好说予你们听。”

果真,众人仓皇的情态暂且压下,皆屏息倾听。

“四海内耗,动荡不安。但你等似乎忘了,四海之上,尚有天庭管辖——尔等,皆为天庭臣子。”

她刻意停顿,欣赏了一番四海龙王红白交织的脸色,才继续道:“而我,奉命整肃四海。故,与大王山结盟,是为安定;与我为敌,便是欲与天庭的颜面为敌。”

云皎当真极会借势,践行水不与万物争锋,却包纳万物的道理。

哪吒听她这番看似毫无道理的发言,却懂了——昔日,她曾向太白金星承诺过,必定给天庭一个交代。

天庭既然答应,那天庭便是她的“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山后,战鼓擂响,妖众早听得山门的动静,浩瀚妖兵霎时前来,三十三妖洞洞主已闻声而动。

宁静的山林,瞬然间妖气冲天,无数妖兵乌泱泱一片,阵列于云皎身后。

大王山麾下,除却她自拥的数万妖兵,又统帅数十妖洞,妖众何止十万。

四海想搞偷袭,但在她主场之下,已是败局。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她垂眼看面色已然酱紫的敖闰,松开些许手中力道,又看敖钦。

“是真心结盟,与我共利,还是你四海……执意一体?”

四周死寂起来。

但实则,并未过多久,敖闰与敖钦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结盟!我等愿与大王山结盟!”

千年前,四海联手水淹陈塘关,可他们心知肚明,那时是奉了天庭的密令。何况陈塘关尚是人境,彼时的哪吒也只是稚嫩人子。

可如今呢?

他们面对的是妖众数以万计的妖山,其后是杀伐果决仙力无边的三坛海会大神。

威胁?摇摆不定?只会叫他们死的更快。

他们再一次深深意识到,昔年,天庭利用他们对付哪吒,如今时过境迁,天庭欲寻更强大的盟友,又利用哪吒来对付他们。

实在可恨,可叹,更可悲。

今日来此,简直是自寻死路。

另一边,敖广与敖顺见状,惊怒交加。敖广有意结盟,急声试探:“大、大王,我等亦可结盟,您看,往事……”

“住口。”云皎冷然打断,“你二人本为天庭敕封的龙王,不思恪守天规,反而私调重兵擅闯凡界妖山,其心可诛,其行更当诛。”

“想与我结盟?做梦!”她嗤笑。

敖广想到昔日分明是她带兵擅闯东海,如今还要被倒打一耙,心里恨极,面上却不敢表露。

哪知云皎嘲讽过他后,仍觉不够,今日之事她本不打算善罢甘休,长剑一划,将四海的站位彻底分开,二位龙王在她身后,另两位便被她摈斥在前,泾渭分明。

明显带着挑唆的意味,哪吒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她有意叫二者先自行相斗。

场面一时混乱。

四海的兵受了各自龙王之命,竟真自相残杀起来。

敖闰和敖钦先动的手,敖广与敖顺气急败坏,眼见大势已去,目光左右急转,最终投向龙女,哀求道:“侄女,好侄女,你是菩萨座前弟子,身份尊贵,快替伯父们说句话,她定然不敢动你!”

龙女抿唇,心中蓦然发凉。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在亲族眼中的价值,不是真正的亲缘,而是可供利用的“身份”。

可纵然心寒,看着二位伯父仓皇哀求的模样,她呼出一口气,还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云皎静静凝视着她,心中掠过一丝迷茫,这怎得还执迷不悟?

有什么好帮的。

心中有思,面上不露,云皎仍是一副嘲弄笑意,有意道:“龙女,若你起初不趟这浑水,今日何至于此?”

被亲族推上前,面对如今他们觉得最为棘手的人物。

而他们,又美美隐身。

“不过,也多亏你将这水彻底搅浑。”她话锋一转,眉眼冷煞,“污泥泛起,水落石出,你也该看清底下的不堪了。”

龙女闻言,只是抬眸,眸色沉沉盯着她。

万千妖族之前,云皎一身红裙翩飞,负手而立,临危不乱,甚至有几分众星捧月的意味,但龙女已然意识到,云皎非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而是一位真正淌过血雨风浪的妖王。

当真,与她很不一样。

分明都是“龙女”,最终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途。

甚至,云皎身上这种令她渴望又震撼的磅礴生命力,未有一点来源于妖群众多的衬托,更不来源于哪吒的神威。

唯源于云皎本身。

这样的人,生来恣意昂扬,自由无畏,不困于人言,不缚于威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龙女停下脚步,渐渐不愿直视,只低声道:“既如此,我愿以自身为质,换四海暂且安宁。云皎大王,您可否成全?”

云皎面上得意的笑,却渐渐淡下了。

她微微蹙眉,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困惑。

那日积雷山下,观音点拨敖烈“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随缘法,不可强求”,云皎一瞬便明了这哪里是在说敖烈——分明是在借敖烈,指龙女。

而且,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观音也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到龙女。

是故,云皎明悟,观音是想借她手开导龙女少管些这等无聊琐事,平白扰乱清净修行。于是她才对哪吒说自己成了精神导师,得观音之命开解龙女,这也算她的“势”。

就是不知观音提了这事叫她“帮忙”,事后会给她什么好处。

“我不成全。”云皎道,“龙女,你是在赌我会顾忌观音颜面?可我从不受他人挑衅,你敢挑衅我,我一样对你动手。”

龙女却摇头,她本不是与云皎一样的“赌徒”,她眼中,更深的是疲惫无奈。

“大王,前几次您的忠告,我早已铭记于心,我又何曾再侵扰过您身边之人?除却,你非要卷入四海之争……”

云皎嗤笑一声,“所以?”

“所以,我是自愿的。”龙女呼出一口气,痛下决心,“是我不想看见四海这般。”

“如您所言,一切始于我上大王山挑衅,随后又是我将您引入东海,今日之祸,自有我昨日之因。我愿以此身承罚,但求平息干戈。”

她说罢,上前的步伐越来越果断。

哪吒眉眼一沉,见她将要靠近云皎,火尖枪破空而出,涤荡的猎猎真火顿在龙女面门三寸,杀意凝如实质。

敖闰被这一幕吓得眼睛赤红,嘶吼大喊:“快退下,快退下,我的儿啊!你糊涂——!”

云皎依旧未语,未动,只是寒冰自她脚下弥漫,瞬息冻至龙女脚边,将对方牢牢定在原地。

西海司风,奉天庭之命掌四洲四海风源,风却化不开这般坚冰。

由悍然灵力凝成的冰,迅速攀上龙女的膝盖、大腿,刺骨的寒意涌入,她眉眼轻蹙,才流露一丝痛楚,又迅速敛藏。

她不肯服输。

观音看中的弟子,确然非是常人。

云皎偏头看她,而龙女则看着自己的父王拼死想要挣脱束缚,敖钦叔父也随之而上,一时连什么结盟都顾不上的模样,她结了冰的长睫颤了一颤,心底却仿佛有了一丝欣慰化作的暖流。

是了,起初她的确心觉,为何亲人要这般唯利是图?

为何只见眼前利益,不见往后筹谋?

她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但此刻,私心渐渐散了,一则未必无人护她;二则,也是最重要的……

不是无人,心在向善。

龙女心中愈发坚定,仰头道:“大王,四海自千年前便日渐式微,境地困窘。海底万千水族,实则……都活得很难。”

“任何人的挑拨,施压,分化,都会令四海臣民雪上加霜。龙王决议,臣民遭劫,我一人之命,无法抵下四海水族的命,但我希望,至少能以此微不足道之身,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们已过得够苦,实在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不仅是她,几个龙王也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