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后记
西行结束后,云皎应了孙悟空的邀,去花果山玩。
关乎猴哥最终是否皈依佛门的选择,云皎未曾再问。这与她同猴哥的情分无关,真正有干系的是猴哥早前给她埋的酒——可以开坛了!
椰浆酒,听着便新奇。
云皎去到花果山后便开怀畅饮,并且这酒度数俨然不甚烈,椰香醇厚,而后才是酒意,她日日当饮料喝。
哪吒也随她一同来了,每日就见她要么在水帘洞旁的巨石上,一边赤足划水玩一边喝酒;要么便是在山崖前,和一堆小猴子玩得不亦乐乎,不时也要啜饮两口……
总而言之,酒坛总是不离她身侧三步。
花果山很静谧,虽有猴群嬉闹,但只要不起劫难波折,便是天地自然的静。
旁边的东海更静谧,无龙敢吭声。
偶尔,哪吒会行至云皎身边,与她并肩坐一会儿,或私语一二,但云皎玩得太嗨,常是不愿搭理,敷衍道:“夫君你去找麦旋风玩吧,我这里没什么事……”
三个妖先锋也跟着一起来了,哪吒这几日是一直在溜麦旋风,但……这也不能意味着,他就不能寻自己妻子了吧?
哪吒才欲言什么,云皎瞧见不远处的孙悟空冲她招手,她忽地灵巧蹦起身来,同哪吒道:“啊,夫君,我们晚上再说话,你也好好在山里玩,回见啦!”
哪吒:……
云皎话音未落,一袭杏黄裙子已如烟掠过,片刻就已远去。
哪吒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即便表面看似以退为进,骨子的执着却一点不会变。
前几日的纵容无法吸引来云皎的注意力,此刻,他便毫不犹豫追上去。
云皎也深知他脾性,他断然不会罢休,眼下估摸着已到他忍耐的关口,但猴哥看着有大事要与自己说,一时她跑得更快了。
哪吒追得更紧。
云皎心里忽地生出点“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狗血画外音,抖了抖鸡皮疙瘩,落定山腰,问孙悟空:“猴哥,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孙悟空只眨眨眼说了一句话,哪吒便追了上来。
云皎索性迎过去,对他道:“夫君,我们回山吧!”
哪吒步履一顿,顿时勾唇,“回家”的提议很快取悦了他。
又听她下一句道:“我师兄也同去。”
再下一句,叫他神色微妙起来,笑意微凝。
“你师父,还有我师父,都会一同去。”
*
须菩提知晓云皎与孙悟空在一处,原本是要直接来花果山,孙悟空却担心满山的猴子猴孙太过跳脱,扰了师父清净。
他也数百年未归,眼下尚在整治山情,是故向师父提议,不如直接往大王山去。
太乙真人从竹节山出来之后,便一直在灵台方寸山静养。先前既约好待西行结束后,赴约大王山,此番聚首,正是兑现诺言之时。
两位名师皆是身负玄谋命格的推演大家,起初,云皎摩拳擦掌,兴奋非常,心觉这回定是收获颇丰,技能更上一层楼。
但由于太久没有师父管教,她得意惯了,忘了求学总是苦的。
尤其两位都是严师,日日结束后必留功课,次日还要细细考校。
二人是轮番上阵,云皎却只有一人,被重点教育了半月后,逐渐开始头大。
“师父,尊师。”云皎试图分散火力,挣扎道,“玄术高深,徒儿实乃受益匪浅,乐在其中——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不如叫师兄与哪吒也来听听,他们定然乐意!”
孙悟空并不乐意。
这消息很快传到他耳朵里,他在山里溜得飞快,云皎根本寻不见他影。
云皎不死心,还想再度举荐哪吒,太乙真人叹了口气:“徒弟媳,你还不了解他?”
她一顿,心死了。
了解,她肯定了解啊。
哪吒看上去心眼子多多,实则真没那个玄谋命格,对此并无兴趣,即便通晓理论,也不热衷运用。
奇门遁甲本与战场布局不同,战场之上凭的是实力与武力的当机立断,是以杀止杀的果决,但卜筮,更落在沉心静气,推演万般天机。
让哪吒端坐案前算命……这画面,真不敢想。
只要一想,都觉得不像哪吒了。
可两位尊师都逮着她一个人薅,她压力很大啊,她也不是那种勤奋好学到死的书呆子啊!
“唉……”云皎只觉还好自己非是凡胎,不然现下一定担心头秃问题。
之后一日,又到了两位师父定下的考校时辰。
云皎望着越发复杂的卦象,听完两位名师各自的见解,层层加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正这时,腰间一枚玉环忽然动了动。
二老皆看了过来。
云皎也顿了顿,想起这枚玉环的来历。
是昔年她去地府搜查证据之时,哪吒交予她用以联络的宝物。
今早,他特意当装饰系在她腰上的。
寻常玉牌难穿结界,毕竟是量产,但这玉环却独独她与他有。
云皎眼中顿时闪过灿灿光彩,心念一动,连通玉牌:“喂~”
“今日有事否?”哪吒道,“山中将要过节,有妖洞洞主寻你问筹备一事。”
什么节?近来没什么节啊。
可她眼珠一转,下一瞬便反应了过来,一拍脑袋,佯装恍然。
“啊!”她满脸懊恼,“山中的丰收狂欢节要到了,我竟未管,实不尽责。”
二老就静静看着她演戏。
须菩提祖师笑问:“这是何节,为师怎不知?”
云皎不管师父有没有看穿,横竖不露怯,仍笑盈盈道:“师父,凡界节日甚广,总有新的。不过这节倒不是凡节,乃我山中自创,却也重要。如今筹备已至紧要关头,总得我亲自去定夺。”
“师父一贯教导徒儿道法自然,入世而不陷于世俗,出世而不离于人情。丰收本是天地赐福,顺应此道,狂欢一场,可不就是自然之道嘛!”
粮秣大丰收,自要大狂欢,这很合理!
须菩提祖师听罢,与太乙真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却也没拦她。
云皎见状,趁热打铁道:“所以师父,尊师,您二位慢坐,弟子先行一步啦!”
两个师父哪里看不出徒儿们的把戏。
“我这小徒儿,一贯如此,滑头惯了。”须菩提语气无奈,却无责怪,“听闻哪吒少时倒是勤苦好学。”
太乙真人也回想哪吒小时候,一开始想着他确是那样,可又记起,其实也不是古板的,遇见不想学的,也是这般偷溜不听。不然,他的卜算之术,怎无人可承衣钵?
他轻轻叹了一声。
须菩提便明了:“那看来,是互相撺掇了。”
二人相视而笑。
还晓得联手对付长辈了。
“罢了,由他们去吧。”太乙真人又笑道,“劳逸结合,也是好事。”
*
云皎一出“考场”,那简直如出笼的鸟儿,直扑后山莲池。
哪吒果然等在池边亭台处,还提前备了她爱吃的酸果与茶。
“夫君!”云皎见了笑盈盈,“哈哈,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哪吒拈了一枚果子,云皎顺势瘫在藤椅上,等着他投喂。
待果子送至她唇边,她张唇咬下,一边嚼一边继续道:“啊,再学下去,我的头都快秃了,我又不像你精力无穷……再来一颗!”
他顿了顿,又挑了一枚看着饱满的给她,哪知这颗过酸,云皎被酸得一激灵,又觉得够劲。
哪吒坐在她身边,茶已经推至她面前。
“二老好不容易重逢,又有人切磋,总会热情些。”哪吒劝慰她。
任何术法,乃至奇门遁甲术,本质皆乃天赋与领悟。
云皎早已出师,如今更多是经验交流。但也是因为到了这一步,没有所谓真正的课业能教到头——余下的交流,那就能是无穷无尽的。
这话云皎可不买账,尊师重道不错,但……哪吒真能这么乖?
云皎狐疑盯着他。
果然,哪吒笑了笑,替她将微微散乱的鬓发理好,“夫人近来便称忙,且松快这些日子。我同你在一起,更为可信,我师父不喜絮叨,你跑了,他便不会再说了。”
云皎捧着茶,眼睛一转,“嘻嘻,合我心意。”
二人便这样达成协议,吃过果子,又喝完了茶,索性借着“丰收狂欢节”的名头,在山里逛了起来。
途中还遇见了孙悟空,孙悟空正与误雪闲谈了。
“小云吞!”孙悟空毫无“抛弃”了师妹的负担,金眸亮闪闪,眼下看她脱身,索性叫她一同来唠嗑,“快来!”
“你们在说什么?”云皎好奇问。
误雪娓娓道来,原是在说猪八戒。
“小猪如今不是与翠兰重修旧好了么?但他还欠了山中八十八头猪,近日忙着这事,与翠兰黏糊的工夫都少了……”
这事还是西行结束后不久,云皎知晓的。
原来这猪八戒昔日说的“下定决心”,当真是重返高老庄,与高翠兰再续前缘。
高翠兰这几年也尚未婚配,见他回来,亦觉他算有情有义,二人隐居,恰是回了初见的福陵山。
那既然都在福陵山,又不是分居,还哭哭啼啼什么呢。
云皎可非是别人一哭哭啼啼就心软的人,他的情感问题归情感问题,经济问题仍要解决。一码归一码,欠猪还猪,天经地义。
误雪道:“小猪方才传了信来,是白菰收的,信上只写着:大王,你怎是这般冷血呢。”
云皎闻言挑眉,全无同情之色,反而道:“哦,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孙悟空在一旁哈哈大笑,误雪亦是忍俊不禁。
“回信给他,当真是猪呆子,山中不是还遣了不少小妖驻扎福陵山么?让他教教小妖们,自己不就轻快了。”云皎又道。
养猪不难,将猪养得身肥体壮、肉质均匀,才算本事。
猪八戒就有这等本事,不然谁缺一个养猪的?他教会了小妖,自己便能功成身退了。
误雪已听出云皎的指点之意,只要猪八戒教会了旁人,也就不必他亲自养那些猪了。
她笑着称是。
此事揭过,几人又聊起旁的,譬如“丰收狂欢节”。
哪吒提议,云皎首肯,之后便是当真筹备起来。索性趁此时机热闹一场,她又唤来白菰,将这事交代给两个副手。
大王山第一届丰收狂欢节,便如火如荼地要开展了。
而后,云皎给猪八戒放了个短暂的假,叫他赴宴。
孙悟空亲自跑了一趟,将已在长安弘法的唐僧接来,猪八戒去找了沙僧,沙僧又去找了小白龙,小白龙自然又叫上了自己姐姐。
最后,整个取经团外加翠兰和龙女都来了。
龙女看着精神气变好不少,近来似乎挺清闲,但云皎有自己的线报,知晓她近来在整治四海,眼下来大王山,也有几分对四海敲山震虎的意思。
她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
既是这么多人来,云皎索性广下拜帖,想了想,还下了一份给木吒。
她抬眼又看哪吒:“这张,你送还是我送?”
哪吒替她研墨,抬眸看了眼,只不咸不淡“嗯”了声。
中立。
云皎懂了,交由白菰安排便是。
大王山中长办筵席,对小妖们来说这是件熟稔事,做起来很快。
不过几日,山中便开席了。
期间还有件趣事,哪吒非要展示自己的厨艺已臻化境,也亲手下厨做了几道菜,倒真收获了云皎与一众小妖的一致好评。
丰收节当日,木吒真来了,还带来了金吒。
云皎见了只当没看见,哪吒也几乎没往那处扫视,隔着几张席面,不说算陌生人,至少没有敌对。
三界清平,阎王休假竟也多了,他闻悉丰收节在即,也跑来看麦旋风。麦旋风自是玩嗨,化成狗满宴跑,正巧,与前来赴宴的二郎神与他的狗子撞个满怀。
于是成了两只大黑狗一起疯玩。
昭珠来向云皎敬酒,提及一桩事,叹息道:“我父亲最终还是不听话,仍意图谋权,我只能暂收其法力,禁于寒潭深处静思己过。”
这是作为盟友的例行汇报。
云皎思考后道:“你做主便是。”
另一旁的小离则传来喜讯,说着青丘如今的欣欣向荣,云皎听得欣慰,连连夸她能干。
红孩儿与铁扇已分开,这次一个从号山来,一个从翠云山来。
铁扇自是来寻小离,红孩儿也坐在席面上,注意到云皎与哪吒一同佩在腰间的同心玉,他笑了笑,眼中似闪过一丝复杂,又稍纵即逝。
他举杯向云皎,二人未再多言什么,仿佛旧事皆在酒中。
这日佳肴罗列,美酒如霖,篝火绵绵,戏台锣鼓喧天,满山妖众嬉戏打闹,世外高人们也其乐融融。
很是平和。
猪八戒吃了菜,惊叹道:“这几道是三太子做的?原来这般好吃,大王,你彼时藏着掖着作甚,上回俺老猪都没吃到……”
“少见多怪!”云皎哼哼两声,以显自己教导有方。
猪八戒又回过头去与翠兰咬耳朵,“翠兰,回去为夫也给你做好菜吃……”言罢,还吟了首酸诗。
云皎鸡皮疙瘩抖了抖,叫他闭嘴。
白玉也是震惊无比,起初他都不敢吃桌上哪吒做的菜,毕竟他从前在大王山时,便见识过哪吒那凶残的厨艺。
却没想到,持之以恒地做黑暗料理……竟真能成功!
哪吒扫了一眼桌上几人,他没说话。
但只是一眼,众人已明白:这是“杀神”的警告,不能再议论了!遂皆噤声,连小表情都收了回去。
云皎见状,眉梢微挑,毫无制止哪吒之意,只觉他的威慑实在恰到好处。
她的夫君岂是能被随意调侃的!
待筵席吃完,还有戏班子继续开唱,她揽着夫君往高台坐去,避开这些喧闹人群。
云皎前阵子酒喝得颇凶,此次师父在侧,加之才以筵席之名偷懒,她难得收敛,之后只以果茶代酒,显得非常“老实”。
孙悟空也没再来和她喝酒,毕竟他和哪吒本是逃课生,更是心虚。
哪吒倒不心虚,正应了太乙真人与须菩提所言:想学的才学,不学的不卷。
他最是优哉游哉,还有空心道孙悟空那点酒量不喝最好,喝多了就开始发疯,还一个劲拉着他夫人说话。
耽误他们夫妻相处。
云皎不知哪吒的小心思,也没注意到,他其实一直在有意无意隔绝孙悟空等人望向这边的视线。
她只是与哪吒坐在高台席上,未有酒催人醺然,反而看得格外清明,得见一方红尘其乐融融的光景。
盛宴终散,余欢未歇。
天已三更,戏也唱完后,几个做徒弟的都同自家师父说了话,送师父们去歇息后,孙悟空又去找了唐僧。
云皎想了想,拉住哪吒衣袖,提议道:“你我出去走走?”
哪吒颔首。
二人信步而行,见山中灯火盈盈,一盏一盏,绵延如星,更似难以磨灭的火种。
她看着满山生灵,倏然想到了少时拜师,须菩提祖师讲道时的一句话。
彼时,她尚且懵懵懂懂,只记得,却无法领悟。
如今,那句话却清晰地浮出心头,逐渐化作眼前光景。
“天地之大德曰生。”
生,生生不息。
千般生灵,万丈红尘,爱在此生生不息,万物亦生生不息。
*
丰收节过去没多久,须菩提和太乙真人便动身离开了。
云皎恭恭敬敬地拜别二位尊师,孙悟空也来拜别师父,而后挠挠头,冲云皎咧嘴一笑,也说了道别。
虽说之前云皎盛情邀请他居于偏殿的“猴哥主题痛屋”,但孙悟空贴心照顾到哪吒的情绪,并没有去。
他可不与哪吒那般小心眼。
云皎只好将先前让木吒客居的小木屋划出来给孙悟空,后头取经团一同来了,也是正好,那旁侧后头建了个合院,能叫他们几个住在一起。
“小云吞,俺老孙这便回去了!”今日,猴哥穿的正是昔日云皎送的那身锁子甲赭红袍,精神抖擞,很有美猴王的范儿。
花果山诸多年无大王治理,虽有老猴子们在操持,但猴王既归来,总还有许多事。
凡界一代极有名气的妖山,就此,将要复出。
云皎送别了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