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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24910 字 9个月前

至于让老人困扰已久的风湿病,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少劳动多休息,她们开完药就回来了。

姜悯把这些说给周灵蕴听,同时用白毛巾细细给她擦头发。

周灵蕴从发隙和一片纯白的虚影里看到姜悯的脸,灯下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像把一柄竹制的取酒器伸进米酒缸里,甜滋滋酒气上涌,还没喝就醉了。

“没等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吃过饭了,你想吃什么,跟阿姨说,另做。”

姜悯把毛巾扔到水池边,觉得照顾小孩挺轻松的嘛。

周灵蕴原地站着没动,脸上冒出傻笑。

“干嘛?”姜悯回头,一阵莫名。

周灵蕴摇摇头,没说话。

奶奶极不习惯这个家过分的精致、明亮和空旷所带来的疏离感。但为了孙女,她强迫自己长久驻足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光亮里。

当周灵蕴和姜悯像两块磁铁吸到一处,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奶奶,会自觉起身离开,躲进卧室,等到周灵蕴需要她的时候,才悄悄地冒出来。

周灵蕴想吃奶奶做的蛋炒饭,奶奶在阿姨的帮助下,开火“哐当哐当”给她炒了一大碗,陪她在餐桌边吃完,等到周灵蕴踩着她的脚后跟随她进房间的时候,她把人使劲往外推。

“去陪她,陪姜老板。”

“我想你,我想先跟你说话。”周灵蕴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于是奶奶准许她睡前停留在客房,“洗完澡你就去陪她睡觉。”

周灵蕴很多事不敢告诉奶奶,比如在旧书店看黄色小说,还有蛋挞家里那个残废男人。

她挑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事——人民大道香樟树下胜利茶厂那对狗男女。

奶奶听她说完,更不许她在房间多留。

“你还不去陪姜老板呐?”

周灵蕴洗完澡,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衣,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看姜悯十指飞快敲击键盘,目光着迷。

姜悯忙完合拢电脑,瞟她一眼,“干嘛?”

“我觉得姜老板特别有魅力。”周灵蕴双手撑腮,一瞬不瞬看她,双眼大而专注。

不知为掩饰什么,姜悯顺手拿起小桌上那本《孙子兵法》,胡乱翻开一页。

周灵蕴恍然,“原来姜老板是通过兵法让胜利茶厂关门大吉的!这一招叫什么,釜底抽薪还是借刀杀人?”

姜悯好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确实是他们自己经营有问题,做人也不厚道。釜底抽薪严重了,做人留一线,小惩大诫而已。”

“姜老板,我好崇拜你。”周灵蕴像小猫那样脑袋挨着她的手臂蹭,沙发上翻转身体,露出肚皮,“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少女蓬松柔软的发顶亲昵挨蹭在臂弯,姜悯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熨帖,细微挑眉。

《孙子兵法》?她连目录都没认真看过。但这波确实让她装到了。

第27章 你在惹我心寒

接近两周时间, 从惊蛰到春分。

姜悯倒了一小杯家人自酿的杨梅酒,坐在屋外露台,看远方垄垄茶树排满山间地头, 农人采摘忙碌,云后日光稀薄, 静谧, 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天还是一样冷,清晨和傍晚不时落雨, 迎春花焦焦灿灿,滴落满地碎金。

每年,姜悯都会抽时间回到家人身边。

她无法彻底抛弃工作,邮件和电话仍死咬不放, 有合同要签,有视频会议要开,还不时得前往工厂视察。

但她也在享受家人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高速运转的都市生活常年压榨,她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只有躲进大山, 彻底远离钢浇铁铸的城市森林才能寻得一丝喘息。

温度适口的甜茶, 预先烘暖的睡衣, 深夜滋补的汤羹无声润养, 唯在家人身边,她才有短暂活着的感觉。

有事没事,饭桌上还要跟她爸犟几句, 讲不过就耍赖,拍了筷子气冲冲回房,等人来哄。

家人的溺爱纵容,姜悯将其视作补偿。

对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家人忙于财富膨胀,而过分缺席她成长路径的愧疚补偿。

故而,每到假期末尾,她快要离去时,心头总会缠绕几分不舍。

她是难以忍受孤单的人。

但今年是个例外。

姜悯发现,自己竟隐隐希望快些办完这里的事,回到她漂浮在半空中那个无聊的家。

她察觉到心情的微妙变化。

变化的核心,显然来自周灵蕴。

像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泛起的涟漪打破平静,让她对日复一日枯燥的都市生活竟然产生期待。

姜悯幼时,家人不常陪伴在身边,她脑海中记忆深刻的,是雷雨夜不断撞击在房间四壁的寂寞回响,以及试卷上全科家教的代为签名。

她太要强,当然不会承认她其实挺喜欢,甚至享受跟家人在饭桌上斗嘴。

想被唠叨、被惦记、被需要、被重视,被提防着误入歧途。

学生时代,她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而她那位童年好友黎双则恰恰相反。

几点起床、几点吃饭、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看什么书……都必须严格按照条律执行。

黎双曾无数次向姜悯抱怨,并向往她的无拘无束。

姜悯只觉矫情——在炫耀什么呢?她梦寐以求的,是人家嗤之以鼻的。

——“那你干脆去我家住好了。”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姜悯双手插兜,在林荫路上慢慢地走,“我家一个人也没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向往的。”

黎双催促她快些,“晚到家我又要挨说。”

“你先走吧。”姜悯忽就耍起小脾气,双手抱膝蹲到地上,“你好烦,总是催我。”

黎双原地静静看她一阵,轻轻扯了下她的书包肩带,“你也知道被催促的感觉不好受,你竟然不能理解我。快走了嘛。”

“两层楼,带厕所七八个房间,那么大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半夜突然打雷下雨,我怕得要死,只能抱着被子躲进衣柜。你有经历过吗?你打个喷嚏你妈跟天塌了似的。”

姜悯扭身挣脱,不肯同她一道了,“你自己回去吧。”

“我既然知道你是一个人,就不可能丢你不管,说好去我家吃饭的。”

“那你很伟大了。”

十年。

站在时间的这头回望,唯有叹息。

两家是故交,谷香岚女士尚未生产时,跟黎双妈妈半开玩笑约定,孩子生下来,要都是女儿就做姐妹,是儿子嘛自然做兄弟,若有幸能凑成个“好”字,那就真是喜上加喜了。

姜悯与黎双小时候睡一个摇篮,长大了也每天连体婴似的,谷香岚女士笑呵呵的,“这跟两口子也没分别了”!

两口子?姜悯听进去了。初二那年,开始显露苗头,可她半懂不懂,因此备受煎熬。

表姐秦穗私下开导——“黏黏啊黏黏,其实这世上不止男人和女人一种组合。”

半年后,姜悯升初三的那个暑假,两家结伴出游,黎双跳崖自杀。

少女心事尚稚嫩懵懂,来不及萌芽破土,腐叶下沤成一把霉丝。

黎双死后,姜悯如愿以偿收获家人前所未有的关怀与陪伴,打雷下雨她还是会躲进衣柜,但妈妈会挤进来陪她,一面自责,一面把她抱到怀里轻声哄。

直到她长大,开始烦了,嚷嚷要独立。

家人纵使放心不下,也不曾勉强,遵从她意愿,保持安全距离。

黎双的死,好比献祭,她成为第一受益人。

姜悯后来时常想,如果能重来,在她们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中,她该如何弥补。

可人生没如果。

偏偏造化弄人。

猝不及防,周灵蕴出现了。她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飘摇的火光,将那片沉积的荒芜一把烧了个干干净净。

未来,比回忆多了一丝值得期待的温度。

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浓度不高,杨梅的酸甜味保留得很好,姜悯嘴唇因魅红的酒液愈发鲜艳。

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偏过脸,看周灵蕴两只爪子撑在大玻璃窗里,正瞧她。

姜悯冲周灵蕴勾勾手指。

周灵蕴立即转身走出房子,来到近前,蹲在她腿边。

姜悯伸手摸摸她头,“你很乖嘛。”

得到夸奖,周灵蕴低头不好意思笑笑,又扬起脸,“老板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啥呢,我感觉你不是很高兴。”

姜悯看到周灵蕴扎头发的橡皮筋松紧断成好几截,仅余一根细细的涤龙绳勉强支撑,马尾松松垮垮。

“发圈坏了,去逛精品店都知道给好朋友带礼物,怎么没给自己换个新的。”

“还能用。”周灵蕴摸摸后脑勺。

姜悯想快点回去了。像小时候打扮心爱的洋娃娃,她要给周灵蕴买衣服,买鞋,买袜子和内衣,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发圈。

律师说合同刚寄出来,还得等几天,给周灵蕴买的内衣先到了。山里收发快递不便,地址都是填厂里,姜悯下午去开了个会,顺便取回。

周灵蕴听说东西是给她买的,新奇得很,从进门就跟个小鸡崽似围在人脚边打转。她隔着快递口袋捏,“啥呀?啥呀?”

姜悯故意藏着,不给她看,直到洗净烘干铺得满床花花绿绿。

周灵蕴双手捂住脸,要羞死了,“这些都是大人穿的,不是我穿的!”

“就你身上那条老奶内裤,拆开都能当床夏凉被盖,还不换?”姜悯没给她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多是浅色系,棉质。

周灵蕴趴在床尾,还是高兴的,垫着脚尖轻快蹦跶几下,取来其中一件,手覆在内衣上那个隆起的小包,“恐怕装不满。”

姜悯好笑,把成套的那条内裤扔给她,其余收纳进衣柜,“换上,看看能不能装满。”

周灵蕴扭捏了半天,还是乖乖听话。

可她从来没穿过这种后背带铁丝环扣的,拧着胳膊折腾半天,死活对不上。

“姜老板。”门缝里,周灵蕴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学人勾手指,“你过来。”

姜悯放下手机起身,“需要帮忙吗?”

周灵蕴点头,脚后跟抵着卫生间门,只把后背亮出来,“我扣不上。”

姜悯推了下门没推开,更加好笑,“我手都伸不进去。”

“那你不许捏我嗷?”周灵蕴犹豫了会儿才说。

姜悯满头雾水。周灵蕴说:“那天在蛋挞家洗澡,她们一直捏我,捏得好疼。”

长长吸气,姜悯承诺“不捏”,“我没那么无聊。”

可周灵蕴的谨慎态度非常让她不爽。她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手指穿过少女内衣排扣,顺势一路往左,行至肩带位置。指节弯曲,后扯,放松。

“啪——”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姜悯转身离去。

反正她不是用捏的。

周灵蕴呆傻在原地。

很久很久,期间她不断回想起姜悯指背贴合在皮肤行走时的温热触感,双手攥拳捂心,蹲到地上。浑身火烧着一样。

这个姜黏黏,好坏。

但新内衣带给身体的感觉让她十分愉悦。

周灵蕴走在回家的山路上,明显感觉屁股被提起来了,胸前还有两只小手托着,她从半米高的坎坡边跳下去,一点不觉痛。

“我的咪咪不痛了!”周灵蕴回家跟奶奶报喜,掀起衣摆,大方展示。

奶奶瞄了一眼,“她细心。”

周灵蕴举高右拳,原地一蹦跶,“姜老板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她端来小板凳坐在奶奶身边帮忙择菜,“我问过姜老板了,真的是她使用计谋让胜利茶厂关门的!她还看《孙子兵法》!”

奶奶点头说“是”,“有钱有势嘛她。”

周灵蕴想了想又问:“那她喜欢我吗?”

择好的鸡毛草扔进小竹篮,奶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凝聚过往数十载沧桑经历,日光下闪烁出玲珑的光。

“肯定喜欢的嘛。”

周灵蕴埋着脑袋乖乖择了会儿菜,“以后不兴给人乱磕头了。”

“那你听话。”奶奶说。

“还要咋听话嘛!”周灵蕴瞪眼。

“你就会跟我犟,一出门嘛怂成个包。”奶奶没好气。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给她磕头,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个。”周灵蕴能隐约察觉到自己被算计。

奶奶不说话了。

周灵蕴把择好的鸡毛菜拿去洗,隔壁田国伟他奶捏把瓜子慢悠悠溜达进她家小院。

“秋娥,吃饭没。”

两个老太太年纪一般大,门口闲唠嗑,周灵蕴打水洗菜,又去鸡窝里摸了两个蛋,厨房门口过,田国伟他奶叫住她。

周灵蕴停下,跟她打了声招呼。

“听说你要去大城市了。”田国伟他奶说。

周灵蕴捏着鸡蛋,站那不讲话。

“你把娃娃卖啦?卖给人家做媳妇啊?”田国伟他奶又说。

“丧阴德的,田秋娥,不怕你家老头子从地底下爬出来,半夜索你命!”

奶奶笑呵呵,前面那句只当没听见,“死老头,怕早都投胎做猪做狗,肉都不晓得炖烂好多回了。”

“哎呦你歹毒得很嘛,怪不得把娃娃卖给别家,整个赖头村要狠嘛还是你狠……”

田国伟他奶话没讲完,周灵蕴端了洗菜水出来,“哗”地泼她脚边。

老太太原地一个大跳,“哎呦你干啥?”

“你没事情做啊?你家小孙孙快放学,你不去烧饭,娃娃饿一天了。”奶奶说。

田国伟他奶叽叽咕咕走了,门槛边留下一堆瓜子皮,周灵蕴鼓着脸使劲挥舞扫帚。

奶奶进厨房烧饭,周灵蕴干完活儿,门前托腮坐了几分钟,跟屋里去。

“你真的不是不想要我了?虽然我知道姜老板不是坏人,可万一她是坏人呢。”

白白胖胖的蒸汽团里,老太太头都没抬一下。

“有钱人都不是啥子好东西,没钱的更不是啥子好东西,有钱的嘛,至少拿钱给你花,没钱的他想方设法骗你钱花,甚至把你卖了,给他搞钱花。”

奶奶的逻辑很简单,甭管有钱的没钱的,全是王八蛋。

既然都是被骗,肯定是给有钱人骗更划算。

想要走出大山,总得付出点代价。

周灵蕴歪着脑袋在那琢磨,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她有时候觉得奶奶很好,有时又觉得奶奶满肚子坏水,知道她不情愿什么,偏要在她紧绷的那根弦上使出老命地跳。

也许是田国伟他奶那番话起了作用,吃过晚饭,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奶奶把那天在县里医院体检开的报告单一张张理出来,草稿纸上计算出总价,最后由周灵蕴记录在笔记本。

“还有你拿人家的钱,人家给你买小衣服的钱,都算上。”

奶奶说,你心里要实在过不了那道坎,咱以后挣着钱了慢慢还给人家。

“我们家是穷,但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

虽然奶奶心里并不支持周灵蕴那么做。穷人最怕的就是又穷又要面儿,想吃软饭,又嫌弃软饭黏牙。

但周灵蕴还小。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道理讲再清楚她也不懂,非得风雨里走一遭。

有了记账小本本,周灵蕴心里果然踏实多。

那天晚上,她把记账小本本压在枕头下,满怀雄心壮志,幻想自己十年或二十年后成为世界顶级富豪,横行天下时的辉煌场面。

梦中她威风凛凛,好像这样才能让她在姜悯和奶奶面前,少一些自卑感和愧疚感。

但周灵蕴的记账小本本并没有存活太久。

那是周灵蕴跟姜悯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姜悯说茶厂最后一点事情处理完就带她走,学校那边已经找人疏通好关系,去了直接就能上课。

合同上有她们两个人还有监护人田秋娥的签名,以及村委会的和光明学校的红章,周灵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文字晦涩,她半懂不懂,只知道她真的被“卖”给姜悯,成为姜悯的童养媳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把合同和记账小本本随身带着,姜悯意外瞥见,问“这是什么”?那时周灵蕴还很理直气壮。

“我欠你的钱,长大还给你。”

姜悯翻阅完毕,小本本还给她,笑了下,没说什么。

那时候周灵蕴已把自己所有行李从山上搬到山下——她妈留给她的几件衣裳,奶奶过年买的新鞋,攒的一把用完的漂亮笔芯,几本盗版世界名著。

塞满她爸过年回家留下的一个破行李箱。

姜悯对她的小玩意表示好奇,让她打开行李箱,蹲地上翻,最后总结道:“其实什么都不用带,你都会有新的,包括箱子。”

“都是小姑娘很珍贵的东西,不要用你浅薄庸俗的价值观去衡量。”姜爸对姜悯的任性妄为越来越不满,“你有没有礼貌?”

“我想看看,不行吗?”姜悯抬头,“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少跟我说教。”

“欸欸!”谷香岚插进两人中间,“别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秦穗低头跟女儿说了几句话,念念从房间里抱出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绵羊,双手举高,“送姐姐。”

周灵蕴下意识看向姜悯。

“收着。”姜悯说。

周灵蕴这才喜滋滋接过。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玩具,小绵羊好软软好可爱,她抱在怀里,眼对眼瞧一瞧,嘴对嘴亲了亲。

“我给你买一床。”姜悯豪气。

“你差不多得了。”秦穗轻轻踹她一脚。

楼下看门的保安还没撤走,上来说外头有人找,“仨小孩。”

阿姨走到窗边,瞧清楚了,“小蕴,好像是你朋友。”

周灵蕴抱着小绵羊跑出去,万玉,蛋挞和小哑巴都来了。

她欢天喜地奔向她们,“你们是不是专程来送我的!”

“周灵蕴。”蛋挞小声喊她。

三人愁容满面。

就在周灵蕴离开县城的第二天,蛋挞和小哑巴向老板提出辞职,也许是理发店不需要那么多员工了,老板格外爽快,立马就给她们结算了工钱。

蛋挞买了个大行李箱回家收拾东西,还给残废男人带了碗牛肉面。

她知道瞒不过他,跟他说了很多好话,甚至承诺以后赚到钱回来看他。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他明明答应我不会出卖我!我都没有跟他计较以前的那些事,我还给他抬了牛肉面……”

——“唐书瑶要跑!”

——“她有钱了,她要跟小哑巴一起跑!”

蛋挞今天没有化妆,她脸上的皮肤原来那么白,因此额角那些突突直跳的暗红血管就显得格外触目心惊。

周灵蕴看着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一颗心为她揪着,担心下一秒那些血管就撑破皮肤爆裂开。

“我妈拿走了我跟小哑巴所有的钱!她威胁我们,她骑在窗口威胁我们,如果我们不把钱给她,她就当着我们的面跳下去,让车压死。”

“我好恨她!真的好恨,我恨不得亲手把她推下去,让她被车压死,也变成跟残废男人一样的残废!”

“可她是我妈妈,我只有一个妈妈。我总是想到小时候,我们家没出事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坐在超市的柜台后面,我想吃什么,她会板着脸说‘不可以再吃了,牙牙要坏了’,可她还是惯着我……”

蛋挞说,她不明白,她的生活怎么突然就变得一团糟,小超市倒闭,爸爸走了,妈妈开始不回家,客厅永远躺着个残废男人。

周灵蕴坐在房子外面架高的那块小露台,听蛋挞说完这些之后,她惊奇发现,她竟然坐在姜悯以往常坐的那个位置。

天旋地转,她成了别人的指望。

“那现在怎么办。”

周灵蕴隐隐能感觉到蛋挞的需求,可她并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因此音量很小。

蛋挞深深垂下头颅,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像蚊子那么细。

“你可不可以……借,我们一点钱。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蛋挞帮了她很多,现在遇到困难,周灵蕴当然不会丢弃不管。

可她拿什么管?

周灵蕴抱着小绵羊,捏着它的两只羊角,呆呆坐了很久。

蛋挞“呜呜”哭泣,小哑巴耷拉着脑袋站在她身后,万玉捏着她的手。

没有人催促。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周灵蕴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等我一下。”

周灵蕴走到房子里,客厅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

她缓缓朝着姜悯的房间走去,她知道姜悯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压下门把,周灵蕴抬头,看到沙发上的红包,这些天一直没有挪动过位置,像一枚炸弹,机关开启,终于开始进入倒计时。

她无法再视而不见。

然后,是两个座位之外的姜悯。她悠闲仰靠在那里,穿一套米白色家居服,外搭长毛衣,脚上套了袜子,脚尖挂着棉拖,看起来又舒服又暖和。

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

“有件事情要跟你说。”姜悯竟先开口。

周灵蕴抬头,微微睁大眼睛。

“去把你那个小本本拿过来。”姜悯吩咐。

小本本在外面客厅,行李箱里,周灵蕴很快回来。

“你在市里的学校虽然已经找好,但因为临近中考,还是稍微花费了点力气。我找妈妈帮忙,妈妈找了她的大学同学,欠人情是肯定的,还得使钱。”

姜悯下巴尖点点,示意她拿笔记上。

小本本摊在桌面,周灵蕴一笔一划。

她写到第六位数的时候,墨水晕染,笔迹穿透纸张,她感到自己手指连同整条手臂在慢慢丧失知觉。

“然后是你上高中和上大学的费用,还不包括日常穿衣吃饭,你说欠我的以后还,这个以后真的太遥远了,你还要上七八年的学,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姜悯手肘撑在膝头,微微倾身,“我没有投资的打算,而且这项投资风险极大,完全有可能血本无归。我让你到我身边来,不是为你将来还给我花在你身上的钱。你在惹我心寒知道吗?”

周灵蕴像蛋挞那样深深低垂着头,冰河里的石头一样冻住了。

小本本上一个又一个的零串起来,变成一条锁链,套住她的脖子,她几乎不能呼吸。

“拿去。”姜悯起身。

红包“啪”地摔到面前,周灵蕴看到姜悯细细尖尖的手指头戳在笔记本上,“以后,不要让我看到这个东西,也不要让我再听到‘还钱’这两个字。”

门“砰”一声,姜悯离开。

周灵蕴又在房间坐了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红包里有多少钱,具体数目也不重要了,她把笔记本上写满数字的那一页纸撕下来,撕成碎片,塞满嘴巴里慢慢嚼,拉长了脖子咽下去。

此时此刻,周灵蕴终于醒悟过来——奶奶为什么不停在给别人磕头。

她感到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掐在她后脖颈,迫使她弯曲脊背,以额触地。

耳边、心底,传来沉闷回响。

第28章 她一辈子都是姜悯的小媳……

在光明学校, 个别成绩优异的学生,在老师和校长的推荐下,可以通过镇政府得到一份资助合同, 以确保TA们顺利读完高中,接受更多的教育, 不至于沦落为社会盲流。

“盲流”, 是校长在操场坝讲话时经常提到的一个词。

按照周灵蕴的理解,“盲”则文盲, 毋庸赘述,“流”有流水之意,指没有方向没有引导的水,到处乱窜并自然跌向低处。

周灵蕴后来问老师, 是不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老师夸她聪明,说她的理解深刻独到,教导她要好好读书。

“周灵蕴同学,前阵子你没来学校上课,老师非常为你担心, 你是个聪明、乖巧, 又勤奋懂事的孩子, 老师一直很喜欢你, 现在你得到了资助,也终于想通,要继续上学, 老师真是为你感到欣慰。”

班主任蒋老师拉着周灵蕴在教师办公室说。

签署合同那天,是姜悯开车带着周灵蕴和奶奶一起去的,镇政府和村委会的干部也来了,她们在一边说话, 蒋老师悄悄告诉周灵蕴,“你这份合同跟别的同学的不一样。”

周灵蕴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单是姜悯的被资助人,还是她的“小媳妇”。

但“小媳妇”这个身份,除了蛋挞她们,周灵蕴谁也不会透露。

蒋老师比周灵蕴还兴奋,“资助人要一直资助你到大学毕业!说你将来考上研究生,还会继续资助,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去国外深造。而且你的高中不是在县城,是市里,都出省了!”

蒋老师说,你一定要珍惜。

周灵蕴郑重点头,听到办公室角落传来的窃窃私语——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们都说她命好。

合同上三个人的名字,姜悯字体极为飘逸流畅,起落一气呵成,明显区别于下方一老一小的呆滞板正。

回到车上,姜悯半开玩笑,“这下你真的卖给我喽。”

没人接她的话,老的呆,小的傻,皆是满脸深沉。

姜悯把合同塞进皮包,尬笑两声,为缓解气氛,手握拳朝后递去,“采访一下,周灵蕴小同学,现在什么心情?”

周灵蕴坐在后排位置,好半天没动静,还是奶奶胳膊肘撞她一下,“老板跟你说话。”

“哦……我的心情有点懵。”周灵蕴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她如实回答。

自跟姜悯相遇,她每天都像做梦。

姜悯笑声轻快愉悦,“我倒是蛮开心的。”

周灵蕴第一次想到用“有钱”来形容一个人的笑音。

姜老板确实有钱。家里顿顿吃肉,她每天跟着蹭饭,吃得满嘴流油。

周灵蕴知道上学要花钱,却不知道要花那么多钱。

她甚至还没有开始上学!钱就流水一样“哗哗”淌出去了。

姜悯不会骗她,姜悯不屑骗人。

周灵蕴感觉自己跑不掉了,她一辈子都是姜悯的小媳妇了。

跟为她上学花出去的那十几万相比,红包里这点钱确实算不上什么。

但这份无足轻重,仅限姜悯。

周灵蕴捏到红包很厚,她没数,也没打算自己留下个一百二百的,尽数交到蛋挞手上。

“留点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我们很快会找到工作,先找个包吃包住的……”

蛋挞声音在抖,红包里的钱胡乱扯出一半,开始点,“我们挣到钱一定会还给你。”

她的手也在抖,钞票散得满桌,白亮的日光下那红比鲜血还刺目。

“我不是故意的……”蛋挞埋头开始哭。

借钱的滋味不好受,周灵蕴进到房子里过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她一定跟她经历了同样的煎熬,痛苦和挣扎。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蛋挞怎么点都点不清楚,干脆不点了,“以后我加倍还你。”

“你全部拿去吧,我现在不需要钱了,而且这钱也不是我的,是我跟……”

周灵蕴不敢再说借,她自顾摇头,“反正不用还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我们是好朋友嘛。”

还是姜悯提醒她——临走之前去见见你的朋友们,跟她们道别。

在很久很久以后,周灵蕴才理解姜悯此时的良苦用心。来自家乡的,少女时代的这份纯质友谊,弥足珍贵。

蛋挞哭得不成样子,周灵蕴无奈喊了声“小哑巴”。

小哑巴跟蛋挞是一条心,他紧紧锁着眉,双手用力比划,说要还,一定要还。

周灵蕴起身,扯开蛋挞随身那个大包,钱往里塞。蛋挞拒绝,几人推推搡搡。

万玉猛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还是你跟我说的,周灵蕴跟了大老板,以后肯定不愁钱用。我妈讲,穷家富路,你跟小哑巴在外面肯定很多花钱的地方,人家给你,你就拿着嘛!”

万玉帮着周灵蕴把钱塞进蛋挞的大包,“以后挣钱了还。”

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以后”。以后会好的,长大就好了,会变成大美女,会变得超有钱。

蛋挞擦干净鼻涕眼泪,万玉说:“赶紧坐车跑吧,不要又被你妈抓到了。”

“我想见一见姜老板。”拿人手短,蛋挞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像一个卑微的小宫女,“麻烦你通传一下。”

周灵蕴点点头,是门槛里头的另外一个小宫女,“好,那我去请示一下。”

姜悯又回到了卧室的小沙发,这位慵懒的女皇,正无所事事翻阅着那本厚如城墙的《孙子兵法》。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下跪。”

周灵蕴把话带到。

蛋挞说:“那我不下跪。”

姜悯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还钱’的字眼。”

“那我不说‘还钱’,我就想感谢她。”蛋挞殷殷道。

“不用谢。”姜悯回答。

周灵蕴来回跑了好几趟,蛋挞终于放弃。

“那我们走了。”

“我明天上午也要坐车走了。”周灵蕴把她们送到门口。

她们互相抱了一下,然后撇开小哑巴,三个女孩另外紧紧地抱在一起。

“以后会好的。”

“有手机了记得加秋秋号。”万玉最后叮嘱。

别离使人忧伤,夜晚,在姜悯家给奶奶安排的小客房,周灵蕴靠在奶奶怀里,哭了一场又一场。

蛋挞和小哑巴说不定已经住进城里的旅馆,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万玉再过几个月也要离开。

只有奶奶……

“我想你,我会每天都想你。”周灵蕴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

“要好好读书。”奶奶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周灵蕴想留在奶奶身边,以后她们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可奶奶一个劲儿把她往外推。

“陪你老板睡觉去。”

周灵蕴心中惆怅,真是忠孝难两全。

她带着一对桃核似的眼眶来到姜悯房间,姜悯正在工作,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周灵蕴在门口站了会儿,想起奶奶的叮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走过去,半跪在小沙发边的短绒地毯,两手握起拳头,给姜悯捶腿。

姜悯吓了一跳,电脑险些飞出,她及时扶稳,惊诧不已,“你干嘛?”

“伺候你。”周灵蕴声音闷闷的。

“等下。”手指滑动,迅速将数据保存,姜悯把电脑合拢放在一边,“你哭过了。”

“奶奶让我来陪你。”周灵蕴想起姜悯说过不喜欢别人给她下跪,借助身体遮挡,悄悄挪动双腿改变姿势。

她不是有意。当察觉到不是有意,而是一种卑微的本能时,心中更涌起一阵悲哀。

姜悯居高临下,周灵蕴不知自己这番小心思暴露得彻底。

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高脸蛋,姜悯问:“你的账单呢?撕下来扔到哪里去了。”

姜悯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行动路径,没看到那张纸被带出来,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

“我吃了。”周灵蕴答得老实。

“怎么吃的。”姜悯果然没有猜错。

“撕碎,塞进嘴里嚼,咽下去。”周灵蕴垂下眼帘,平静陈述。

她没有流露出往常的羞怯,把自己被泪泡肿发白的一张脸完完全全展现出来,嘴角伤心向下耷拉,无声诉说着委屈。

“你在怪我,我欺负你了。”姜悯向来是吃软不吃硬,音色奇异变得柔软。

“用惩罚自己的方式,向我示威。”她开始觉得有意思,小孩蛮有心机的。

周灵蕴动了一下,头转向一边,试图挣脱她的掌控。

“纸是可以吃的,奶奶说以前的人还吃树皮呢。”

“是吗?”姜悯骤然施加力道,整个手掌完全控制住她的下颌,没让她成功逃脱。

“什么味道,说来听听,没吃过,好奇。”

周灵蕴有点生气被她捏住,心中却不由升起隐秘的快意。尽管细微。

“就是纸的味道,还有墨水的味道。”

“没瞧见。”姜悯探身,温热鼻息扫拂过她的脸颊,伸手抓来本子,“再吃一个我看看。”

微微瞠目,周灵蕴不可置信。

“吃——”姜悯晃晃本子。她唇边噙笑,恶作剧意味浓烈。

周灵蕴脸都气鼓!她便要夺走本子塞进嘴里生啃,姜悯猛地抬高手臂。

“这么听话?让你吃你就吃,早些时候让你跟我走,嘴皮都磨破也不见你有半分动摇。”

周灵蕴伸手够了两下。身高差距,加之姜悯坐在高处,另存在某种地位上的长度,虚空徒劳抓捏两把,她泄气垂下手臂。

“我不许。”姜悯扬手一抛,小本子丢在沙发,霸道宣布。

“以后不吃了。”周灵蕴只好说。

“你可以吃,只要你喜欢,对你身体无害的东西,随便。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吃纸。”姜悯不得不承认,今晚哭肿眼睛的周灵蕴确实……

蛮惹人怜爱的。

姜悯难得良心发现,懊悔白日的强势。但这种事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以柔克刚?以守为攻?

这小孩莫非偷学了《孙子兵法》?

“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周灵蕴隐隐能察觉到姜悯不快的点。

“哪样?”姜悯追问。

趁机后撤摆脱她的控制,周灵蕴起身,“我讲不清楚。”

“我偏要你讲清楚呢?”姜悯高声。

周灵蕴扭头把身体摔向床铺,迅速脱了裤子钻进被窝,还是免不了几分恃宠而骄,她床上扑腾几下,“明天要赶路,我要早点睡觉,姜老板晚安。”

小女孩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眼前一闪而过,姜悯没好气移开视线,懒得追究,自顾冷笑,起身关闭头顶大灯。

姜悯不想开车,事先在厂里找了个司机,早饭后准备出发,司机帮她们把行李装到车子后备箱,周灵蕴快要上车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周灵蕴转身跑到铁门前,探头去看,见梦弟牵着她的两个妹妹正朝着这边跑来。

“梦弟!”周灵蕴使劲挥手。

三个女孩气喘吁吁在周灵蕴面前停下,梦弟说她是从万玉那里知道的消息。

“万玉昨天想跟着蛋挞一起走,结果半道被她奶发现,关屋里了,所以不能来送你。她让我跟你说,记得加秋秋号。”

梦弟把一个潮乎乎的塑料口袋塞到周灵蕴怀里,“我昨天晚上包的包子,怕早上来不及,你带着路上吃。”

“那你们吃了吗?”周灵蕴问。

“吃了!”

“吃了!”

二妹妹和小妹妹异口同声。

周灵蕴看到她们每个人脑袋上都戴着自己买给她们的新发夹,忍不住咧开嘴角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梦弟拉着周灵蕴的手,“等到妹妹长大,我也出去打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玩。”

“好。”周灵蕴瘪着嘴用力点头。

梦弟给她擦了擦眼泪,“不要哭,开心一点嘛,以后都是好日子。”

家里还有事情没做,梦弟不能久留,走到马路对面,跟她挥了挥手,牵着妹妹们离开。

三个小小的影子贴着马路牙子走远,周灵蕴直到登车的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奶奶。

昨天晚上,话已经说得够多,眼泪也几乎快流尽,奶奶躲在房间里,不肯见她,怕自己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她,不让她走。

周灵蕴才满月奶奶就把她接怀里了,孩子妈撒手爽快,只管生不管养,奶奶卖了家里三只瘦猪才换只母羊回来,羊奶混着玉米糊糊,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

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孩子长大总要往外飞的,她不能锁着她的翅膀,把她一辈子都耽搁了。

周灵蕴知道,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不甘心,屁股贴实了柔软的真皮坐垫,扒着窗一直眼巴巴看着房子大门方向,直到车辆点火启动。

念念、秦穗姐、春梅阿姨,还有谷阿姨和姜叔叔,周灵蕴逐一挥手道别。

车子缓慢滑出黑色的雕花铁门,快行驶到大路上,奶奶仍然没有出现。

“奶奶!”周灵蕴大喊,翻身跪坐,透过后窗玻璃努力地看。

奶奶还是没来。

“田秋娥!田秋娥!”周灵蕴着急了,开始连名带姓喊。

“田秋娥,你快点出来呀!我就要走了!”

“田秋娥!奶奶!我是周灵蕴!”

“田秋娥!”

“田秋娥……”

终于,铁门边出现了一个瘦小佝偻的影子。

“奶奶!奶奶!”周灵蕴激动起来,恨不得爬到后备箱去。

却在此时,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旁驶过,视线被阻。

周灵蕴忍不住大叫一声。

她使劲睁大眼睛,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路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墨绿,沉睡在大片乌云下,千万年不曾改变过形态。

周灵蕴呆呆张大嘴巴,许久,才慢慢卸了力气滑坐在位置。

她蜷在车门边,头抵窗,无声流着眼泪,小小的身体释放出巨大的悲伤。

姜悯坐在旁边位置,始终没有出声打扰,直到她的呼吸完全被堵住,才默默递去纸巾。

周灵蕴把自己团起来,擤鼻涕的声音刻意收敛着。

姜悯把窗户打开,外间风声涌入。

等到周灵蕴慢吞吞收拾好自己,止住哭,姜悯才把她喊到身边,握住她的肩膀,将其缓缓放落在大腿。

周灵蕴身体紧绷,手指抓了下嘴边的一缕碎头发,眼睛眨啊眨。姜悯手臂落在她支起的一边胯胯骨,轻拍两下,“睡。”

姜悯知道她昨晚没睡好,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烙饼。

“睡一觉我们就到新家了。”

周灵蕴后来真的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鞋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她的头连带半个上身都枕在姜悯的大腿,身上还盖着姜悯的外套。

周灵蕴睁开眼睛,动作小心地爬坐起,看到姜悯靠在椅背,安静闭着眼睛。

她头微偏向一边,长发半遮着脸,像躲藏在树影间纯白的一朵广玉兰。

香气丝丝缕缕,从她的发丝和呼吸间散发。

周灵蕴没有惊动她,抓了抓嘴角,看了眼前面开车的司机,又看了眼窗外,那些陌生的平原和山丘对她来说毫无吸引力,她悄没声儿把自己搁回去。

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市里天黑尽,司机在高铁站附近下车,要连夜赶回去。

姜悯劝他住一晚再走,住宿什么的回厂里报就行。

“明天下午还要送货。”师傅说。

姜悯担心他累着,师傅摇头,“习惯了,我们这种开长途的,夜路家常便饭。再说老板你这趟给得足,我很划算的。”

“那您一路平安。”姜悯换到主驾位,回头招呼周灵蕴也坐到前排,“来陪我。”

高铁站地处城市边缘,楼宇不如中心城区那般密集逼仄,但在周灵蕴眼中,已是前所未有的灯火辉煌。

路两边全是灯,高的像挂在天上的一排星星,整整齐齐,没有尽头似;矮的站在人行道,是一个又一个发光的花骨朵;甚至地里还长得有!像小蘑菇,金灿的。

“还不上来?”姜悯探身催促。

周灵蕴手攀车门,目光贪婪扫视过这片光的森林,“这一晚上得用掉多少电啊?”

“上来。”姜悯声音带着笑意,“带你去吃饭。”

她们路上吃了梦弟拿的那几个包子,再就是服务区的烤肠,周灵蕴中间还吐了,擦干净嘴巴坐在那,伤心挤了几滴眼泪,说对不起梦弟,对不起粮食。

时间不早了,加之舟车劳顿,姜悯不敢带她吃油腻的,担心肠胃不适,去了公司附近一家环境舒适的中餐馆。

菜式清爽却不失滋味,荤素搭配得宜,周灵蕴像只初入宝库的小兽,一边狼吞虎咽刨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扭着脖子好奇打量四周装潢和邻桌食客,包括服务生托盘里端过的每一道菜。

“你不是去过县城。”姜悯给她夹菜,“好好吃饭,别东张西望的。”

“不一样。”周灵蕴含糊说。

她咽了米饭,喝口菜汤漱口,“这里的马路更宽,灯也更多,我看到树上也挂着灯,像流星雨一样,一闪一闪的。”

“你见过流星雨吗?”姜悯顺着她的话闲聊。

“见过啊。”周灵蕴说天气好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有时候半夜起初上厕所就能看见。”

姜悯挑眉,“这么厉害,我没见过。”

“啊?你竟然没见过流星雨!”周灵蕴起先表示怀疑,然后开始得意,“城里没有吗?”

“没。”姜悯说。大家都很忙,没空抬头看天,即便有,这份幸运也被大气和灯光污染阻挡在外。

周灵蕴摇头,一脸老气横秋,“那真有点可惜。”

也许是她们之前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姜悯发现周灵蕴适应得很快,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怯懦早已退散,新奇是主调,她在认真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还自己在那分析。

“县城也有很多灯,因为我去过县城,所以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这里我是第一次来,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发现这里的人穿得更好看。”

顿了顿,不忘拍马屁,倾身朝向姜悯,“但都没有姜老板好看。”

姜悯笑盈盈地看着她,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小孩真的是镜子,你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你,你倾注了多少真诚与善意,她便回馈多少依赖与明媚。

这才多久?那个初见时团缩在角落,眼神躲闪的小土妞,已然蜕变成人精。

“心情怎么样?”姜悯含笑问她。

“开心。”周灵蕴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菜点多了没吃完,知道小孩节俭,见不得浪费,姜悯找服务生要来几个打包盒。她发现自己适应能力也挺强的,以前她从来不干这种事。

姜悯牵着周灵蕴走出餐馆,城市的晚风扑面而来,自然远不如山中清冽纯粹,但也别有一番独属于人间的喧嚣暖意。

姜悯忽然停下脚步,喊了声“周灵蕴”。

周灵蕴抬头,“怎么啦?”

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如此热烈而专注,毫无保留,展现她近乎笨拙的依赖与信任,姜悯清晰感受到自己在此刻对她的重要性。

她是她的指望,是她的一切,是唯一。

“回家。”姜悯晃晃她手。

第29章 伺候你洗澡

周灵蕴身上那件蓝色翻领毛衣, 是去年刚落霜时候奶奶给她织的。

毛线选得软和,针脚细密,大小也合适, 是她为数不多能称上体面的衣裳。

奶奶的手艺比外头卖的精致耐看,穿着也格外舒适熨帖, 小姑娘爱臭美, 周灵蕴恨不得一年四季都套在身上。

她不能,天气原因是首要, 太冷太热都穿不住,其次总穿一件衣裳,要惹人笑的。

她们会问,周灵蕴你怎么老穿这件, 你是不是只有这件?还装作假好心,接着说,我记得你有件黄的还是绿的来着,咋不换换?

有心或无心,话是细小的针尖, 穿过毛衣扎在肉上, 隐隐的刺痛感。

因此, 这件蓝色毛衣只在姜悯面前出现过两次。

周灵蕴每次去见姜悯, 衣裳都不重样,她刻意让自己显得不在乎,故作大方展示出衣摆的线头和袖口的补丁, 背挺得直直。蛮清高。

今天,压箱底的宝贝终于再次登场。

好看的,合身的,穿上奶奶织的毛衣, 周灵蕴仿佛也披上一层无形的铠甲,久违的舒适和体面感油然而生,使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连带话也变多。

周灵蕴一路侃侃而谈,讲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挺落落大方的样子。

若无其事转脸,敏锐捕捉到姜悯眼中的欣赏和赞许,她心里悄悄松口气,更增添信心,朝着自己认为的正确方向走去。

姜悯起先挺高兴的,觉得她适应能力强,察觉到反常,是周灵蕴那句“也就那样”。

“看了半天,我觉得城里也就那样。”

周灵蕴说这句的时候,脑袋跟着晃了下,手臂小幅度摆动,模仿着不知哪里学来,她认为独属于“城里人”的漫不经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灵蕴自己先僵住了。刻意模仿的语调和动作过于刺耳轻狂,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扼住她心脏。

她抿紧嘴唇,迅速靠回椅背,噤若寒蝉。

姜悯捕捉到的异常,正是此刻她突兀的沉默和眼底骤然熄灭的星光。

前方红灯亮起,车辆缓停,姜悯侧首,笑着看过去,“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周灵蕴低头扯着毛衣的袖口边,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场失控的“表演”,以及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懊恼。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你第一次下山来找我……”姜悯声音持续放缓,温和掩饰洞悉,目光落在她紧揪袖口的手指,“穿的好像就是这件蓝色毛衣,对吧,很衬你。”

周灵蕴“啊”一声,身体摇晃几下,像漏气的气球,最后一点强撑起来的自信“咻”地泄个干净。

她装不下去了,双肩内扣,整个人缩起来。

“款式复古,搭配你的牛仔裤,很好看,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款。”姜悯今天心情很好,难得对她耐性十足,“奶奶织的吗?”

复古?周灵蕴噘了下嘴巴,就是老气呗。

织的时候她就说不要翻领,奶奶非要,说有领的才精神,以前的衣服都有领。

“大城市的人也吃烤肠吗?”周灵蕴把脸转向窗外,看人行道贴边一溜的小摊小贩。

姜悯握拳,轻轻捶了下方向盘。怎么她说错话了?好不容易良心发现,弃恶从善,结果马屁拍在马腿上。

后半程,周灵蕴再没开过腔,姜悯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才想起来应该怎么回。

没错,就那样,什么城里城外,一样吃喝拉撒睡,没什么了不起,地铁站出来还不是要排队买烤肠。

可惜迟了,过了那趴,再单拎出来说,显得刻意。

好在周灵蕴并没有纠结太久。

“所有的车晚上都会到地底下休息吗?”她很快有了新的问题。

姜悯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忙点头,“对对,都会到车库休息。”

顿了顿,“也有睡路边的。”

“这得挖多深呐?”周灵蕴歪着脑袋,好奇打量四周深沉的水泥巨柱。

“几十米吧?”姜悯胡乱答。

“又像坟墓。”周灵蕴说。

姜悯不知道怎么接。

“兵马俑也是建在地底下的,我在万玉家看到过宣传片,她家有电视。”周灵蕴补充。

姜悯明白了。小孩自言自语,她不用做到句句有回应。

松了口气,她利落倒车入库。

周灵蕴自我调节能力很强,解开安全带下车,她又换作面带微笑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刷卡进电梯,狭小空间,二人并肩而立,姜悯把手伸到她面前,“机器开始运行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细微的震动感,害怕就牵住我。”

周灵蕴偏过脸看着她,“我坐过电梯。”

姜悯手僵在半空。

“蛋挞带我们在县城坐过,我们偷溜到人家小区里面,专门坐电梯,我们还去楼顶玩,能看得特别高特别远。”

周灵蕴说她们经常在楼顶蹲日出和晚霞。

行,是我狗眼看人低。姜悯自嘲一笑。

她手臂卸了力道,垂落的瞬间,掌心却意外挤来温热触感。

周灵蕴的手很小,手指细细没什么肉,因常帮着家里干农活,皮肤略有些粗糙,掌指关节覆有薄茧。

她内心纯白,是一片未经踩踏的雪地,微微扬起脸,目不转睛看着姜悯,嘴角笑容甜蜜。

凛然一击。

姜悯眨了几下眼,缓慢抬头,而后不动,死盯电梯门上花花绿绿的房地产广告。

好在窘境并没有持续太久,“叮”一声,抵达楼层。

姜悯松手,率先冲出,蹲在地上给周灵蕴找拖鞋。

周灵蕴伸头望了一眼。出电梯,门口独立电梯厅置有鞋柜、穿衣镜和伞桶,一侧临窗处放了盆散尾葵,久无人照料,枝叶萎靡。

这是姜老板家门口的小院子吗?好窄。她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推出去。

“这双是我妈的,你先将就穿,我回头再给你买。”姜悯把鞋扔过去,从自己的左肩。

好像大家今天都有点不自在,不正常。姜悯很快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她扭头,周灵蕴正摆弄行李箱,没瞧见。

姜悯飞快捡来拖鞋,弯腰递到她面前。

“谢谢姜老板。”周灵蕴甜甜一笑。

“不谢。”姜悯飞快换鞋,开门进屋。

周灵蕴对姜悯位于市心繁华处的大平层没觉得有啥稀奇。

她家房子还是两层呢,底下住人,上面堆粮食,门前有院,屋后有地,猪狗鸡鸭都有自己的窝棚。

只是没这么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里的灯实在太多了,把每扇窗、每辆车都塞得满满当当,不要钱似的亮着。这里的楼房也像森林里的树那么多,挤挤挨挨。人是蚂蚁在地上走,两条腿像触须,颤巍巍抖动着四处觅食。

新奇感潮水般退去。周灵蕴站在城市第一天的尾巴上,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台丢了信号的老式大屁股电视,屏幕里只剩下滋啦啦乱窜的雪花点。

“来看看你的房间。”姜悯来到她身后。

周灵蕴一进屋直奔阳台落地窗,姜悯等她看得差不多才出声招呼。

客房陈设简单,衣柜靠墙,大床居中,床两边各有矮柜,剩余大片空荡,说话的声音稍大点甚至能听到回音。

“先将就着。”姜悯打开柜门,找出更换的床品,“回头给你添置书桌和书柜。”

这是她们今天第三次掌心相接。

周灵蕴等到姜悯合上柜门,上前一步,牵住她手,把她领到客厅。

姜悯在被周灵蕴牵引着的几秒中,有短暂失神。

那个人也像这样牵过她,盛夏的林荫道,覆雪的石子路,河畔,江边,晚自习回家必经的夜市摊……

不是第一次,在某个相似的场景,某种熟悉的味道引诱,某个恍惚的瞬间,女孩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两道身影重叠。

但是第一次,姜悯觉得自己有点扫兴。

周灵蕴手心更暖。

姜悯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下,尝试抽离的瞬间,周灵蕴把她按在沙发。

“你坐着休息,我来收拾。”

周灵蕴找到卫生间,进去洗手,出来给姜悯倒了杯温水,然后手脚麻利更换了两个房间的床品,归置好行李箱里的衣物和日用……

姜悯没有阻拦。她小口喝着水,看周灵蕴在她空空的大房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发出些响动。

偶尔,周灵蕴找不到东西,或是不知道东西应该放在哪里,会跑回来问她。

姜悯缓慢放松身体仰靠在沙发。周灵蕴的拖鞋大了好几码,她十个脚趾露在外面,惹人不住往那看。

怪可爱。

心中某个角落被少女细碎的脚步声填满,微微发胀,姜悯摸出手机,“给奶奶报个平安?”

周灵蕴正在研究洗衣机,立即回头,双眼蓦地迸发出光亮。

她赶紧小跑回姜悯身边。

视频接通的速度很快。

“呦,稀客呀——”谷香岚女士一张笑容宽厚的阔面脸出现在手机屏幕。

寒暄几句,跟家人报了平安,姜悯将手机拿远些,把周灵蕴框进屏幕。

“奶奶呢?”

“一直在等你们呢。”谷香岚说。

老太太今天山上山下来回跑了两趟。

早上送走周灵蕴,她回去喂猪,想起晚上还得跟孩子通电话,于是下山来借手机。她年轻时候读过扫盲班,识得几个字,小本本上记,好不容易学会操作,到家发现没有信号!只得下山。

这通折腾,腿疾犯了,疼得受不了,秦穗正给她热敷。

谷香岚切换摄像头,“瞧瞧,老太太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她训人有一套,半开玩笑的语气,想让小孩安心在城里上学,也想说服老太太,以后就跟她们住一起,这样每晚都能通过手机见到孩子。

奶奶坐在沙发上,瞧见屏幕里的自己,憨憨招手,“这样就能瞧见人了呀?”

那边屋里也是一样的亮堂,屏幕中穗姐、春梅阿姨和谷阿姨依次出现,最后是奶奶,周灵蕴第一次那么直观感受到奶奶的苍老。

她瘪了下嘴,“我想你。”

“不哭不哭嗷——”

一大家子哄。

“听话,好好读书。”奶奶叮嘱。

周灵蕴闷闷点头,眼泪要掉不掉。

姜悯把手机塞给她,“去,给奶奶看看你住的地方。”

周灵蕴拿着手机进房间,躲起来跟奶奶说悄悄话。

姜悯没打算偷听,径直回房,拿上睡衣,准备进卫生间洗澡。

前后不到一分钟,她刚把脱下来的衣服丢进脏衣篓,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姜悯愕然回头。

周灵蕴招呼不打,竟直接进了她房间!

“你……”姜悯迅速弯腰捞起脏衣,护住自己,“干嘛?”

“伺候你洗澡啊。”

周灵蕴大摇大摆走过来,“你的房间里也有厕所,我刚收拾的时候看到了,我看你关着门应该是要洗澡。”

姜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电话打完了?”她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打完了。”周灵蕴点头,直挺挺站她面前。

“说什么了。”姜悯退后半步,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奶奶说让我手脚麻利点,”周灵蕴开始撸袖子。

第30章 心旌摇曳,难以招架

周灵蕴矮了姜悯大半个脑袋, 她两条毛衣袖管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细长,浴室门前昂着脑袋, 两眼亮晶晶,问姜悯是不是害羞。

“不害羞嘛, 我们都是女娃娃, 我奶经常帮我洗澡,不要紧的。”

小孩第一天离开家, 姜悯以为周灵蕴还要跟奶奶说很久,周灵蕴住在山下那阵日子,也从未有过丝毫越界,故而她毫无防备。

可这小孩竟然连门都不敲, 真是放肆!

姜悯光果着,一腿直立,一腿微曲遮掩重要区域,手抓上衣虚盖两点,肩胛抵墙, 实在是退无可退了!

可要她承认自己难为情, 除非黄河水倒流, 泰山崩于前。

“我怎么可能会害羞,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屁孩。”板着脸装严肃,强撑气势, 姜悯手臂半空虚点几下,“这么大了还要奶奶洗澡,你可真够娇气的。”

“那有什么稀奇,我是奶奶的小孙女, 小乖宝,洗个澡咋了?”周灵蕴不以为意。

她等了半天,见姜悯始终防御姿态,也是奇怪,“还不洗呐?”

“我不洗。”姜悯干巴巴道。

“不洗你脱光做什么?”周灵蕴不解。

“我喜欢。”姜悯不知她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周灵蕴聪明一笑,“你就是害羞。”

她直接上手去扯,“洗嘛,我们一起洗,洗完好睡觉。”

收拾房间的时候,她摸到床很软,想快些洗香香爬到床上打滚。

她之前睡过姜悯的床,那床也软,可她不敢打滚。城里这张床不一样,姜老板说那是她的房间,也就意味着,那是她的床,自己的床!

狼狈至极,更是虚弱至极,姜悯竟被一把扯掉遮挡。死丫头力气是真大,拽着她胳膊直把她往浴室里拖!

“救命,救命——”姜悯惊慌失措,像被坏主人强行抱到浴室的猫,浑身炸毛,双手死抓门框,大声嚎叫。

周灵蕴被她阵势吓到,松手看她,一脸“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之前你也帮我洗过澡,我洗澡的时候你走进来给我送衣服,还用浴巾帮我擦头发呢。”

当时的亲密无间犹在眼前,此刻姜悯的激烈反应,周灵蕴费解。

是是,姜悯不否认。她曾经确实有在刻意制造亲密接触,试图通过展现她柔润的“母性”光辉,俘获到孩子那颗因过分缺爱而封闭冷冻的小心脏。

那么话说回来,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孩子孝顺,伺候你洗个澡,有何不可?

这一记回旋镖真是扎得又快又狠,姜悯悔不当初。

“我不用你伺候,我自己有手。”

“那后背呢?”周灵蕴锲而不舍,探身追问,语气真诚无比,“你够得着?我可以帮你搓背。”

“我不需要搓背。”姜悯抱膝蹲在地上。

周灵蕴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还不习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但从我高中到大学,七八年呢,你要快点适应。跟我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姜悯觉得周灵蕴这番话有点奇怪。

她扭脸,“谁教你的。”

“你妈妈。”周灵蕴只能告诉她真相。

“谷阿姨说,你长得好看,事业也经营得不错,但至今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因为你性格太恶劣,毒舌又刻薄,让我平时不要跟你多计较,还要多照顾你。她说人长期没有……”

周灵蕴忽然卡住,她抓抓脑门,仔细回忆几秒,“想起来了,感情链接。人长期没有感情链接,可能会心理扭曲。”

眼睛瞪得像铜铃,姜悯怒视。

“你放屁!”

“不是我说的。”周灵蕴立刻高举双手以示清白,“是你妈。”

“是你胡编乱造!”姜悯音量陡然拔高,响彻浴室,显然被戳中痛处,羞恼至极。

“就因为我之前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就编这种瞎话来气我!”

周灵蕴浅浅吸了口气。

她空着的两只手抓了下裤缝边,声音低下去,“其实我早就没有因为那句话生气了。”

“你敢跟我生气?”姜悯眼睛瞪得更大。

谷香岚私底下竟然跟小孩说了她那么多的坏话,真是可恶!姜悯极为恼怒,可她现在周身寸缕不着,只能毫无威慑力鼓着腮帮子蹲地上生闷气。

然而她应激状态下,每一句呛声都是无形的盖章,悄然印证了母亲那番“担忧叮咛”。

她真有她们说的那么恶劣吗?

姜悯忽而沉默。

她蜷缩着,披散的长发铺散在光洁清瘦的后背,身体弯折成脆弱弧度,灯下肌肤泛起细腻柔润的光泽。

周灵蕴朝前半步,欲伸手触碰她肩膀,眼角余光,被堆积而出的饱满猝不及防跌进眼眶。

像被烫到,她手指迅速蜷缩起,骤然心跳剧烈,耳根充血。

再不敢多看她一眼,周灵蕴转身逃也似冲出房间。

以为还有得拉扯,听到“咔哒”门响,姜悯回头,有些意外。

甚至……

还有一丝微妙的,遗憾?

怎么不跟她继续吵了。

家里难得热闹。

她扶墙缓缓站直,走到莲蓬头下,任由温暖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洗去那份莫名的焦躁……

以及失落。

另一边。周灵蕴逃回自己房间,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本想找地方坐一下,平复心情,发现她屋里竟然连张板凳也没有。

不想穿着外裤往床上坐,周灵蕴脚步虚浮挪到客厅沙发,身体重重摔落。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手脚麻利点。”

——“要有活儿。”

都是奶奶教她的,到别人家要勤快些,读书都是次要,得把主人家伺候好。

奶奶还说,怎么有些人生来就享福?那是因为人家里本就有钱,所以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过上别人奋斗一辈子也过不上的好日子。

当然咱自己也得学本领,但要分清主次,否则哪天被扫地出门就大大不妙了。

周灵蕴觉得奶奶说得没错,她的做法同样。

逃跑,是心慌。

成年女性圣洁而美丽的躯体毫无遮掩显露眼前,书本上枯燥的描述和模糊的插图凝实,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刺破她懵懂认知的壁垒。

毫无防备,心旌摇曳,难以招架。

周灵蕴使劲揉了揉眼睛,手指触碰到脸颊,果然一片滚烫。

姜悯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瞧见小孩沙发上搂着抱枕坐。

脸蛋深埋进柔软布料,只露出一点小巧的鼻尖,她嘴唇微微嘟起,嘴角勾起茫然弧度,不知在想什么。

“你还没去洗啊。”

姜悯换了睡裙,极简吊带款,纯白真丝面料水般流淌,服帖勾勒出玲珑曲线。

脱了衣服不给看,穿着衣服总能看了吧?

闻言抬头,周灵蕴目不转睛,如欣赏一幅画,视线游走在她流畅优美的肩颈线条,又一路往下,落在浑圆饱满的某处。

直至裙下骨骼纤长的一双小腿。

周灵蕴眼神过于直白了,姜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但对方神色清明,并无邪念,眸中一片单纯向往,姜悯默默忍受着,不愿用成年世界的肮脏污秽展开恶意揣测。

“你真好看。”周灵蕴由衷感慨。

姜悯稍放松些,朝她走过去,“杵这儿想什么。”

“我长大了也能像你这样吗?”此前那番前所未有的视觉震撼,周灵蕴不知该如何归纳,只能粗暴理解为“向往”。

姜悯上下扫视,目光似穿透周灵蕴外衣。

她长期营养不良,肩挑家庭重担,柴瘦,皮肤也略黑,但周身骨骼细长,头小而圆,岁月雕琢,已显露出几分袅娜的少女之姿。好好养几年,褪去青涩粗糙,未必不能惊艳。

“你个头可能超过我。”姜悯大方给予她信心。

周灵蕴眼睛一亮,立刻弹起,“我爷爷长得高,奶奶说妈也高。”她伸手快速比了下,“我现在到你的嘴巴。”

姜悯不防她突然撞来面前,嘴唇碰到她小拇指外侧那块皮肤。

姜悯惊惶后退。

周灵蕴手僵在半空,目露困惑。

迅速转身,姜悯折返房间,“快洗澡,洗完好睡觉,明天带你逛街。”

关门,大跨步跳上床,姜悯优雅尽失,她迅速躲进被窝,并扯高被子,完全没过头顶。

半晌,感觉呼吸困难,她又露出鼻孔,床上直挺挺躺着,呆望天花板。

本以为今晚她们再无交集,十五分钟后,姜悯捕捉到少女微弱的求救声。

本在无聊刷手机,短视频切换的短暂空隙,姜悯挺身坐起,同时按灭屏幕。

侧耳聆听几秒,她掀被下床,打开房间门走出去。

卫生间里间玻璃门,周灵蕴缩在边上,浑身湿漉漉,水洗的眼睛亮晶晶。

“……我洗完才发现忘记拿浴巾,我想出去找又怕弄脏地面,只好喊你。”

姜悯“哦”一声,走出几步,回头。

“你刚叫我什么?”

周灵蕴像地鼠迅速缩回洞里,毛乎乎的浴室玻璃里,蜷缩起手脚和肩膀。

“我就喊你啊。”

“你以为躲起来我就看不到你了吗?”姜悯憋坏,屈指轻敲玻璃门,“你的裸体,一清二楚。”

周灵蕴低呼一声,忙扭头寻找庇护之处。

然而浴室狭窄,她逃无可逃。

姜悯大仇得报,身体小幅得意晃荡,胸前垂散的长发往后一扬,“再问一遍,你刚喊我什么。”

周灵蕴唇瓣翕动,声音低不可闻。

“大声点!”姜悯再度敲玻璃。

凶什么凶嘛!周灵蕴一时恶向胆边生,拉开门探出脑袋。

“姜大炮!”

“什么?”姜悯愕然瞠目。

周灵蕴本能往后缩了下,仍不甘屈服,“你成天跟个大炮一样,这里一炮,那里一炮,叫姜大炮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