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国
当然,萨拉尔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金色防护罩强行撑出一道裂口,大英雄硬生生把弥斯扯了出来。萨拉尔力道太大,弥斯径直撞到他身上,两人一同朝城墙下方倒去。
萨拉尔在半空一转身体,脊背向下。触地瞬间,他抱着弥斯在泥地滚过,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作为代价,两人滚了满身泥浆。弥斯一头长发,受害尤其明显。
萨拉尔:“妈妈,你还好吗?”
弥斯当即打了个哆嗦,浑身恶寒:“你这个疯子,快住口!”
“哦,你在介意这个。”萨拉尔不以为意,“放心,我那三百年的记忆没问题。但是明娜的情感攻击太强了,我必须拥有一个活生生的锚点——身边有个触手可及的‘真妈妈’,更有利于稳定心神。”
“所以我给自己下了点暗示。你知道的,我很擅长这方面的魔法。”
确实,弥斯下意识看了眼海莉。
海莉正用空洞的眸子瞧着他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就不能选海莉吗?”
弥斯完全无法理解。先不说物种问题,海莉起码性别是对的。
萨拉尔惊诧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海莉还是个孩子。”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你的敌人!”
萨拉尔:“是啊,所以我才选你——要是选海莉当‘母亲’锚点,我全身难受;选你也很难受,但你会陪我一起恶心,这不是很赚吗?”
弥斯一口气哽在胸口,恨不得把此人的鼻子咬下来。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有点怀念封印中的时光。起码那个时候,萨拉尔不会搞出这样荒谬的精神攻击。这家伙为了恶心他,连亲生母亲的回忆都敢玷污吗?
弥斯恶狠狠地瞪视萨拉尔,想要从他脸上找到愧疚、抗拒或者混乱,可他只找到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算了,萨拉尔能一个人跟他死磕三百多年,此人根本就不正常,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不准叫我‘妈妈’,我有自己的名字。还有,绝对不准冲我撒娇。”
最后,魔神大人嘶声警告,“……否则我会向你展示人类史上最残忍的母子关系决裂。”
萨拉尔噗地笑出声:“我知道了,弥~斯。”
弥斯把沾满泥巴的发辫甩到身后,狠狠喷出一口气,用不满的目光攻击所有人。
他的视线很快又锁定海莉:“既然我们都受到了攻击,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看到了明娜妈妈的身影,但那毫无意义,我的妈妈早就不在了。”海莉漠然回应,好像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她的魔基山雀一动不动,几缕淡红魔力在它附近蠕动。它们试图裹住它,却像在攀爬涂满油脂的瓷像,只能徒劳地滑回原处——怪病的感染突然失效了。
嗯?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确实没看错,淡红丝线拿那只山雀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确定你只拿走了她的情感,没做别的事?”他怀疑萨拉尔动了手脚。
萨拉尔不解地歪过脑袋。
弥斯没办法,只得多浪费一点唾沫星子,大概说了说海莉的情况。
“她的感染停止了?……果然,那个怪病更接近一种精神瘟疫。”
萨拉尔看上去不怎么吃惊,似乎早有猜测。
“‘明娜’费尽心机成为完美母亲,是因为她的感染依托于情感。”
“科温顿和巴洛都在病死时呼喊妈妈。我想那一刻,他们潜意识接纳了明娜,魔基卸下了所有防备。”
……然后他们的魔基就被明娜切下来吃了,弥斯想。
至此,怪病的机制一清二楚。
明娜的魔力扭曲记忆、鼓动依赖。感染者敞开精神的那一刻,明娜就会吞噬他们的魔基。
很好,看来明娜暂时拿他们三个没办法——
海莉失去了可以动摇的情感,病情无法再恶化。
弥斯天生就没有亲情概念,零增强一万倍还是零。
萨拉尔更狠,他先一步扭曲自己的潜意识,把死敌强制指定为“母亲”,确保自己面对明娜时不会手软。
想到萨拉尔的所作所为,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使劲甩甩头,决定用新话题分散注意力:“弄清感染机制也没用,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萨拉尔:“哇,那还真是个大新闻。”
弥斯嘎吱磨了下后槽牙,萨拉尔真把他锚定为“妈妈”了吗?这小子态度压根没变,还是像狗啃了一样坏。
魔神大人腹诽的工夫,萨拉尔已然转向海莉:“以你的了解,休伊可能去哪?”
“要是那位神父不进行干涉,休伊舅舅会去巨锤酒馆。哪怕房屋内部全变了,他也会第一时间找我。”
海莉的语气平静无波,听起来完全不像个孩子。
“找不到我的话,他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休伊舅舅说过,他一定要看我顺顺利利长大。”
“好,我们先去巨锤酒馆看看。”萨拉尔说。
弥斯思考几秒,没想出更好的主意。而且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完全不记得路,只好继续跟着萨拉尔走。
浓稠的黑暗中,三人缓缓前进。
他们离覆盖肉膜的城墙越来越远,那股奇异的腥甜味却越来越浓。
弥斯吸吸鼻子,嗅的时间久了,他的鼻子有点麻痹——那气味有种半生半熟的质感,他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食物香气。
除了气味,周围建筑也变得越发不协调。
先前他们身处贫民区,那边房子本就乱糟糟的,看不出什么问题。然而随着建筑物逐渐规整,微妙之处越发显眼。
在那不起眼的墙角、屋檐下空隙,生长着一层层异物。它们的质地像是落满灰尘的蛛网,或是变质肉汤上长出的菌膜。它们的颜色十分鲜明,表面的“花纹”缓缓流动。
不对,那不是花纹。
弥斯眯眼细看,那似乎是无数拼接在一起的散碎画面。
女人的笑脸和阳光黏在一起,新鲜的牛奶和面包冒着热气。数百个母亲怀抱孩子哼唱,歌谣各不相同……
很奇妙的,仅仅只是注视着它们,令人安心的笑声和甜香便将他包裹。他仿佛沉入了一个个温热怀抱,耳畔响起带着吐息的轻哼。
弥斯认得这种感觉。他刚被塞进这具人类躯壳时,体验过类似的知觉冲击。毫无疑问,这些是记忆——属于不同人类的记忆。
它们蜷缩在这个怪异空间的角落,被窗边灯光映亮,一切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萨拉尔显然也认出了它们。
“好吧,现在我们知道明娜的‘母亲概念’是哪里来的了。她只是融合了民众们对于母亲的记忆,本身没有多少创造能力。”他的语气很轻快。
“所以呢?”
弥斯戳了戳那些记忆,它们的触感又软又韧,非常奇妙。
萨拉尔:“所以她可能没有太高的智慧,就像法比安的驱邪祝圣法阵——她只是机械地重复同一套程序。”
行吧,明娜脑子不灵光。可这解释不了这个怪模怪样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弥斯无语地收回手指,不再戳弄那些记忆。
黑暗之中,那些古怪的现象并没有放过他们。
三人路过的门窗时不时出现异象,它们动辄响起刺耳的吱呀声,或是被看不见的存在轻轻拍响。
有时他们刚刚路过一个拐角,再回头时,拐角的路标已然转向,指向某条暗巷。可是几秒前,那条暗巷根本不存在。
偶然之间,弥斯会在照明边缘看到明娜的脚——他认得那件麻布裙子,那双沾了尘土的鞋。
“明娜”不远不近地站在他正前方,上半身被黑暗笼罩。当弥斯定睛看过去时,她又消失了。
要是海莉情感正常,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想想就麻烦得要死。弥斯看向不吵不闹的小姑娘,难得认同了萨拉尔的决策。
萨拉尔本人则异常警觉。哪怕那些杂音伤不到他们,他还是耐心地走走停停,不时查探一番。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大英雄如此表示。
枯燥的行进过程中,弥斯逐渐开始犯困。
下城区的路本来就难走,湿泥把鞋子糊得又冷又笨重。他还没吃晚饭,肚子叽里咕噜直叫,连杯热乎乎的蜂蜜酒都喝不到。
困倦交加之中,弥斯越发觉得那些鬼动静吵得要命。
他路过一扇木门时,那扇门发出格外巨大的吱呀声。萨拉尔刚要停下脚步,就见一道黑光贴着鼻尖划过眼前。
门当场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门就不会有门响,完美。弥斯唔了声,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萨拉尔无奈地瞟了他一眼:“脾气这么大,饿了?”
“咕噜噜。”弥斯的肚子表示肯定。
“没有。”弥斯本人坚决否认,“你都不饿,我怎么可能饿?”
萨拉尔眉毛挑得高高的:“可是刚才有好——大的怪声。”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弥斯面不改色,学着他的语气说。
萨拉尔笑而不语,他掏掏随身的小口袋,抓出两颗糖果。他扔给弥斯一颗,弥斯低头闻了闻,嗅到了喜欢的覆盆子味儿。
萨拉尔把另一颗糖塞给海莉,海莉乖巧地接过去吃了。
“我这还有咸黄油和肉干,但要省着吃,先用这个垫垫。”萨拉尔说。
弥斯看看那颗糖,又看看萨拉尔。嗯,这不能算他认输,是他从死敌那里缴获了战利品——弥斯含住那颗糖球,用牙齿咔哒咔哒磨着玩。
人类的身体确实神奇,随着甜味在舌尖扩散,弥斯那股焦躁感平复了许多。
他没再摧残那些可怜的门,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糖球上,连脑袋里的困意都忘得一干二净。
它的味道比弥斯想象的还要好,也不知道萨拉尔从哪儿弄来的。弥斯收起牙齿上的力道,舌头小心翼翼舔着,吃得格外慢。
糖球快要含完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巨锤酒馆。
巨锤酒馆仍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模样,原本巨大的窗户全变成了辛蒂拉家的小窗。显眼的酒馆入口后面,还是那个寒酸的小房间,大小对比有点滑稽——他们甚至找不到通往二楼的路。
四下一片静寂,神父和休伊并不在这里。
海莉一声不吭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路?”
弥斯冲萨拉尔宣布到一半,嗓音突然变了调。
他瞧见一只沟鼠摇摇晃晃路过酒馆,身上缠着几根淡红细丝。沟鼠总体呈半透明,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游走于梦境边缘。
……不对,魔基怎么离人出走了?
弥斯当场扔下萨拉尔,跑向那只魔基沟鼠。而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个魔基还连在人的身上,至少他能感受到人类的魔法波动。
真遗憾,这不是送上门的野生魔基,他只是看不见魔基主人。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弥斯踩住那只沟鼠的尾巴。
沟鼠被踩得蹦了下,精神恍惚地别过头:“嗯,嗯?妈妈?”
“闭嘴,我不是你妈妈。”弥斯听见这个词就不痛快,“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嗝,我刚喝完酒,可能认错啦。”沟鼠醉醺醺地说,“对不住,喝多了喝多了……做了关于妈妈的梦……”
“最近讨生活不容易,我好想她……妈妈……”
沟鼠吱吱感慨着。它身上的淡红丝线越缠越紧,身形也愈发凝实,就像被谁从“现实世界”硬生生咬下来,吞入了“这一边”。
红线蠕动不停,沟鼠的尾巴尖和脚趾已然被淡红魔力吞噬,可它毫无察觉。
这个世界该不是明娜的胃袋吧,弥斯审视着那些嚣张的淡红细丝。
他突然发现,在现实世界极难分辨的魔力细丝,在这边清晰了许多——不止是挤在城墙里面的那些,吃人魔基的也一样。
弥斯的目光立刻转向海莉。果然,哪怕他没有很用力地看,缠着山雀的红线依旧清晰可辨。它们的形态异常稳定,末端虚虚延向黑暗深处。
“怎么,你又看到魔基了?”萨拉尔问,目光往沟鼠的方向扫来扫去。
“我看到了比魔基还厉害的东西。”
弥斯得意洋洋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
他挺起胸膛,等待着与萨拉尔来一场雄辩。结果萨拉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行啊,换你带路。”
弥斯:“?”
萨拉尔:“我偶尔也要尽尽孝,弥~斯。”
大英雄故意把他的名字喊得真诚又亲切,听得弥斯全身刺挠。偏偏萨拉尔同意了他的提议,他有火发不出。
算了,看在那颗糖球的份儿上。
弥斯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海莉。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那些淡红细丝越发清晰,弥斯试探着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根。
这个古怪空间与明娜息息相关,淡红细丝又是明娜吸取魔力的手段。那么细丝末端,一定连接着很重要的东西——比如明娜的本体,或者空间的核心,诸如此类。
总之,只要搞定那玩意儿,他们肯定能找到出路。
弥斯抓紧那根滑溜溜的魔力丝线,带领两人走向黑暗。
……
淡红丝线蜿蜒满地,休伊虚弱地倚靠在长椅上,已然失去意识。如果弥斯在现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休伊的魔基几乎被红线吞没了,就差最后的吸收环节。
只要休伊再一次醒来,再一次动摇,他会立刻病发身亡。
神父卡伦坐在长椅另一端,抬头仰望天窗。夜色已深,苍穹之上铺着点点星光。
“睡吧,别担心。”
卡伦收回视线,对昏迷的休伊说道,仿佛对方还能听见他似的,“这里是‘不祥’最为淡薄的地方,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罢,他一只手轻轻点上心口,低下头,无声地祈祷了几句。
卡伦低头时,后颈与衣领拉开些许距离,露出一道丑陋的陈年伤疤——它粗糙又狰狞,像有人绕着他的脖子割了一整圈。
长椅对面,赫然是魔基召唤仪式的场地。
是的,两位正坐在下城区教堂里。
时间过了午夜,严格算来,召唤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此刻场地已然万事俱备,残缺的台阶铺了红毯,破损的石像挂满绸缎。厅堂中央画着个无比巨大的魔法阵,结构比最华丽的珠宝还要复杂百倍。
温暖的烛火摇曳不止,将整个厅堂照得犹如白昼。大堂空无一人……真的空无一人吗?
视线余光里,总会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卡伦转头看去,那影子反而消失了。拐角的阴影中,不时闪过一片衣裙,座椅则留有一丝微妙的温度,仿佛某人刚刚离开。
雕像附近偶然传来一阵低语,寂静之处间或响起一声呼吸。教堂明明如此空旷,卡伦却总有种“被陪伴”的错觉,他的后颈汗毛总是微微竖起,有谁的视线悄悄扫来扫去。
逐渐浓郁的腥甜味中,他抓紧手中的提灯,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阴影之神在上,他终归还是冒进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前不久,他让乌鸦们跟踪那两个可疑的家伙。那两人明摆着要插手召唤仪式,还刻意打探辛蒂拉的事。于是卡伦先一步赶到辛蒂拉的住处,试图扫清潜在的危险,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发现屋内荒废已久且毫无异样,卡伦松了口气。以至于休伊以关心之名进入房间时,他没有及时阻拦。
……然后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这个没有光亮的怪异世界。
短暂的恐慌后,休伊坚持要去巨锤酒馆看看。卡伦自然陪着他一起去,结果两人一无所获。神奇的是,休伊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神父先生,我没有其他要求了,接下来我会全力配合你。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对吧?”
他努力压制声音里的恐惧,勉强露出笑脸。
“召唤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我得带着孩子去看……”
“我会全力带您离开这里。”卡伦语气坚定。
不多时,凭借阴影之神的指引,他成功找到了离外界最近的地方——这座准备召唤仪式的教堂。
站在教堂门口时,卡伦差点以为他们成功找到了出口。这里没有被“辛蒂拉的家”吞噬,教堂内部灯光通明、烛火摇曳,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通过尖顶旁的小天窗,他甚至能看见漫天星斗和皎洁月光。
夜色如水,面对着敞开的教堂大门,他不自觉又松了口气……那是他第二次放松警惕。
就在那一刻,卡伦的后背突然被休伊重重一撞。他朝前踉跄半步,迅速恢复平衡。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视线,就看到了摔在脚下的休伊。
休伊肩膀上多了个深深的伤口。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无数古怪红线从伤口钻入,渗进他的身体。
卡伦第一次发觉这些淡红细丝,他不由得顺着红线往外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看到它的刹那,卡伦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为保护休伊,卡伦一直走在前面。那东西耐心等待他们走近教堂、被面前景象吸引的那一刻,从背后悄然偷袭。
而在袭击到来时,休伊全力把他撞开,自己没能及时闪避。
卡伦咬紧牙关,他一把扛起休伊,朝教堂内的灿烂灯火跑去。果然,那东西没有再追进来,它似乎无法进入教堂内部。
卡伦将休伊放上长椅,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的血很快止住,休伊却仍然精神恍惚。那些红线如同融入了他的血肉,卡伦如何都清除不掉。
休伊模糊不清地呻.吟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妈妈”。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飘忽地看向虚空,露出一个笑容。下一刻,休伊又皱起眉来,咕哝了一声“姐姐”。
“您不该这么做。是我将您卷进来的,我理应保护您。”卡伦擦去休伊额头上的冷汗。
“不,不,神父先生。”休伊迷迷糊糊说道,“我没有那么高尚……我不懂这些……要是失去您,我肯定无法离开……”
他突然提高声音,情绪带着诡异的亢奋,“我必须离开这里,还有人在等我……妈妈……”
卡伦解下腰间的水袋,喂了休伊一点浸过药草的水。
“嘘,嘘。”他轻声说道,“不要再说话了,休伊先生。”
休伊的状况明显不对劲。
按理说休伊年轻力壮,肩膀的伤出血不算严重,不至于这么快就神志不清。眼下他的状况,更像怪病突然发作。
卡伦一个手刀,利落地击晕休伊——以他的经验,所有病人都是在清醒时发病的,昏睡有助于延缓病情。
果然,休伊陷入昏迷,他伤口里的红线跟着老实不少。
然而淡红丝线的来源,那个恐怖的巨物。它仍然守在门口,时刻提醒着他——
多遗憾啊,卡伦。这里像极了现实,却不是真正的现实,门外仍然是那片漆黑而扭曲的世界。
看着在门口爬动的东西,卡伦擦擦手上的鲜血,抿起嘴角。
注视那东西久了,他的耳畔逐渐响起细细的耳鸣。不到两分钟,他的鼻子下一阵温热。卡伦顺手抹了下,是血。
卡伦自认经历过不少怪事,可如此邪异的怪物和空间,他还是第一次见。逐渐尖锐的耳鸣声中,一个尘封已久的词汇浮现在他的脑海。
“神国……”
他的哥哥曾将它作为睡前故事,轻声讲给他听。
“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神国’。”年幼的卡伦说道,“大家都说城里有很多神,可是从没有人提过这个词,书上也没有。”
哥哥掖好他的被角,笑了:“不是所有神都需要神国。”
“有些神只是人们编出来的谎话,当然没有神国可言。还有些……”
“还有些?”
“还有些神太过强大,整个世界都是祂的游乐场。”哥哥小声说,“只有‘幼崽’和‘弱者’才需要神国。”
“这样啊。”小卡伦努力将这些记在心里,“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见过神?”
当时哥哥怎么回答的来着?卡伦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哥哥的微笑,以及哥哥脸上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如果这个古怪空间真是哥哥口中的“神国”,他恐怕无法轻易离开。
轰隆!
教堂整个震了震,有什么挡住了密封的天窗。地上的红线疯了一样狂乱蠕动,昏睡中的休伊痛苦地哼了两声。
卡伦抬起眼。门口的巨物已然消失,它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教堂高处,正通过那个小小的天窗窥视他。
教堂大门就那样空了出来,像一个邀请,又像一个挑衅。
这样干等下去,休伊只会被活活拖死在这里。既然疑似罪魁祸首的东西就在眼前——
卡伦站起身,脱下外套,盖住了全身冒冷汗的休伊。接着他缓缓戴好手套,骨白的对戒被黑色布料彻底遮盖。
“我们稍后再见。”卡伦向休伊低头致意,“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他在行动之前特地确认过,这次行动的“不祥”绝不致死。既然那个东西诚心邀请,就让他好好回应吧。
……毕竟,阴影之神从未蒙骗于他。
……
教堂外,不远处。
弥斯震惊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教堂外观还是老样子,加固过的破损尖顶,饰有月桂枝和银铃铛的外墙。就连石阶上的红地毯也在,在夜色之中泛出死肉的颜色。
好消息,弥斯找到了淡红丝线的末端,明娜魔力的源泉,消逝魔基的归处。他正明明确确注视着它。
坏消息,它也在切切实实注视着他。
那东西异常庞大,正攀爬在教堂之上,像是童话中缠绕高塔的巨龙。然而这东西长得和巨龙半点关系都没有——
乍看一眼,它像是个打满补丁的瘦长布娃娃。
这东西有着依稀的女人身形,身体比例严重失调,四肢细长得像某种昆虫。
它体表缝着五彩斑斓、彼此交叠的补丁。仔细看去,那补丁正是一片片记忆碎片,而缝在补丁边缘的“红线”,则是弥斯眼熟无比的淡红丝线。
千百根红线探出线头,向四下延展而去,活物般蠕动不止。此时此刻,弥斯正捏着其中一根。
事到如今,弥斯在意的不是这些红线,而是这玩意儿的脑袋……如果那个东西能被称为“头颅”的话。
这畸形的怪物没有脖子,本该是脖子的地方探出一根肉红色脐带。那脐带连着一个包在胎膜里的胎儿,它蜷缩身体,圆滚滚地飘在“布娃娃”肩膀之上,大小正像是一颗人头。
脐带在胎儿上方绕出一个正圆,仿佛某种光环。
就在这一秒,它拉长了脖子,不是,那根脐带,身体倾向弥斯的方向。哪怕它半只眼都没有露出来,弥斯仍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看什么看,弥斯回以坚决的瞪视。
那股腥甜味熏得他脑袋发晕,这东西显然就是气味来源。挨得近了,那股腥气变得若有若无,反倒是甜香变得无比浓郁。
——弥斯饿了,他从未如此饥饿过。
那个怪东西的味道和魔基香气不同,弥斯找不到用以类比的食物。
但那也并非花香、果香或任何一种真实存在的气味。它要更美丽、更诱人,更梦幻……连那丝恼人的腥气都变得无伤大雅,当然,没有更好……
咬一口这玩意儿,萨拉尔应该不会找他的麻烦……不对,他为什么要在乎萨拉尔的看法?他非得找到那股气味的来源,吃个一干二净……
“……斯。”有谁在呼唤他。
“……弥斯……”那声音越来越近,吐气直吹他的耳朵,“弥~斯~~~”
“你有毛病吗?”
弥斯刹那间清醒过来,随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含混,仿佛含了许多口水。
等等,不是仿佛。他真的含了很多口水,嘴角还冒出一点点。
“同样的话送给你。”萨拉尔说,“一般人不会冲那东西流口水。”
弥斯手背抹抹嘴角:“我又不是一般人。”
萨拉尔:“……也对。”
他遥望着教堂上的怪物,语气里的笑意有些淡薄。“那么‘不是一般人’的弥斯大人,您认得那东西吗?”
仪式匕首已然被他握在右手,耀眼的金光在刀刃上跳跃。
弥斯认真思考道:“它好像很好吃。”
萨拉尔:“我只是个没有异食癖的人类,还请您换个方式形容。”
“普通人类像是菊苣,闻起来气味特别淡,我完全不想吃。”
“被分割的魔基像新鲜点心,很香。我会想尝尝——不饿,只是嘴馋的那种品尝。”
说到这,弥斯充满向往地看向那只怪物。他现在不觉得这玩意儿外貌怪异了——在他看来,螃蟹长得也非常奇怪,人类照样吃得很开心。
“这东西……它的气味我无法形容。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濒临饿死时闻到的盛宴香气’。”
萨拉尔:“……”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声:“看来魔力越精纯,对你的诱惑越大。”
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弥斯不屑一顾。人类也喜欢饱含能量的甜点心,或者滋滋冒油的烤肉,没人爱喝不加盐的苦菜汤。
“也就是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萨拉尔对弥斯的想法毫无察觉,他定定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它大部分身体浸在黑暗中,教堂照明只勾出了模糊的轮廓,这使得它看起来更加可怖。
真刺激。萨拉尔敢发誓,三百多年前,世上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久了,萨拉尔眼球有点痒。他深吸一口气,使劲眨眨眼。带着重影的视野中,他突然发现,这东西好像……状态不那么好。
它太瘦了,动作不太稳。它身上的红线松松垮垮,不少地方开了线,其中的填充物爆了出来。只看质感,那像极了一团团棕黄色发丝。
而教堂尖顶之上,隐约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一副神父打扮,此刻正高高跃起,赤手空拳冲向那怪物。
怪物举起软绵绵的手臂格挡,那人影却原地消失,下一秒闪现在怪物“头颅”前。
他的拳头离那团胎儿只差半步,无数淡红丝线鲜血般喷出,在他面前融成无数个“明娜”。她们悬浮在半空,幽魂般撞向那个人影。
可碰到那人影的那一刻,明娜们仿佛触了电,骤然收回指甲尖利的手。就连跟着扑过去的淡红丝线都猛地缩回,迟疑地飘动。
即便如此,人影还是结结实实受到了物理冲击,当场被击飞。他缩起身体,后背嘭地击中教堂尖顶,扬起一团团烟尘。
“是那个神父。”萨拉尔说。
“是鸟嘴恶魔。”弥斯说,“他的气味挺特别。”
“也就是说,休伊舅舅就在附近。”
海莉难得开口,她对那个扭曲的怪物毫无关心,只是探究地看着教堂——教堂的彩窗还是正常的,并没有变成辛蒂拉的窗户。
萨拉尔:“我们得去帮那个神父。”
弥斯:“我们得去帮鸟嘴恶魔。”
说罢,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震惊。
“……他没准知道什么。”萨拉尔强调。
“……那个怪物更好吃。”弥斯十分公正地表示。
海莉:“……”
海莉:“你们不要总是同时说话,我听不清。”
萨拉尔好笑地吐了口气,他扔给弥斯一个“先待在这”的表情,率先冲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怪物,而是冲向砸入尖顶的神父。金色防护罩适时撑起,完美防住了怪物紧接而至的一击。
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神父微微睁大眼睛,但他没有蠢到战场上暂停质问。他毫不犹豫地拽住萨拉尔伸出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刚把人拉起来,萨拉尔顺势回身。
仪式匕首刀刃上金光暴涨,凝成一把灿金色光剑。长剑剑刃深入怪物打满补丁的皮肤,萨拉尔踩着怪物的手臂起跑,一路疾跑向上。
从那东西的手腕到肩膀,萨拉尔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光剑,怪物的手腕已然开始愈合。
那些补丁似的记忆碎片蠕动不止,又严丝合缝地盖上一层。淡红色针脚自动缝好,伤口几乎瞬间消失。
怪物体内发出模糊的尖啸。萨拉尔原地踉跄一下,险些没维持住平衡。就在此时,十几个明娜从萨拉尔身边浮起,疯狂扑上前去。
萨拉尔适时竖起灿金色防护罩,或许是状态不佳,那罩子薄如蝉翼,顷刻间便被明娜们击碎了。
明娜在这边簇拥围困,那边怪物举起巨大的手掌,拍蚊子一般狠狠拍向萨拉尔。
——唰啦!
一道黑光划过灿金,径直将那只扭曲的手掌斩断。
怪物的尖啸登时大了几个倍数。它的断掌并未被弥斯的魔力腐蚀,记忆补丁和淡红丝线又开始快速修复,只是恢复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几拍。
趁此机会,弥斯双手将萨拉尔扛上肩膀,灵巧地绕过一个个明娜。他的动作轻盈如风,如同野兽在深林穿行。
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弥斯便把萨拉尔带到了教堂顶上。
“他是我的猎物。”弥斯朝那怪物露出牙齿。
作为回应,怪物皮肤上长出一群又一群明娜。她们带着温柔的笑意,张开双臂朝众人跑来。
弥斯肩膀上的萨拉尔挣脱下来:“情况不对,先撤。”
他们的攻击对那怪物完全无效。敌方状况不明,我方物资不足,强行打下去只会白白耗费体力。最最起码的,他们得先跟这位谜一样的神父交换一下情报。
见神父还站在原地,萨拉尔语速极快地补充:“我知道你跟休伊一起来的。休伊的外甥女还在下面,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神父这才收回注视怪物的视线,他咳嗽两声,声音有些嘶哑:“进教堂。”
“休伊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25号前全订可以参与抽奖哦,100人均分10000晋江币[撒花]
这几天的订阅对我很重要,养肥的大家等几天再养肥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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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配角终于入队了!!!
这回是真的强敌(对目前的两位来说),是时候揭露两位一点小秘密啦[猫爪]
第23章 掠夺者
看到昏迷的休伊时,海莉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快步走上前,坐在了休伊身边。她本能地歪过身体,轻轻倚在亲人身边,像鸟儿飞回巢穴。
怪物在外墙焦躁爬动,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教堂内部回荡。
弥斯揉着没吃饱的肚子,目光跟着声源动来动去。那股香味仍黏在他鼻尖,挑动着他的食欲。
正如神父所说,这东西只能在教堂外面活动。教堂大门处活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将它牢牢阻隔在外。
一个完美的据点,很适合暂时休整,那个神父倒是会挑地方……不过它又能撑多久呢?弥斯有些好奇。
另一边,萨拉尔观察了会儿召唤仪式的魔法阵,抬眼看向神父。
神父先生没有穿鸟嘴恶魔套装。或许是那张脸太过面善的缘故,他看起来仍然高大,压迫感却下降了一大截。
“我们知道你是谁,客套话就省掉吧。”萨拉尔说,“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恶魔’先生。”
“谢谢你们救了我。”
神父拂去黑衣上的尘土,认真行了一礼,“抱歉,之前我误会你们散播怪病,给两位添了麻烦。”
“是啊,你就是个超级大麻烦。”
弥斯转过脑袋,“明面上到处乱跑吓唬人,暗地里一个人防治怪病。一会儿被城主士兵追,一会儿又向他们告密……简直莫名其妙。”
萨拉尔:“……”
萨拉尔揉揉太阳穴:“虽然这家伙很没礼貌,但我其实想问你差不多的事。神父先生,你为什么不与罗沙城的人合作?”
神父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
“请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伦,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此人嗓音清朗,再配上那张温和的脸,气质像极了无害的食草动物。
神父摘下血迹斑斑的黑手套,露出肤色健康的双手。他左右手中指上,各戴着一枚骨质戒指。
“情况危急,我无意隐瞒两位——这对戒指是阴影修会的圣物,‘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刚到罗沙城时,我曾想过面见城主。可是我的‘左手’疯狂示警,这举措会让我丢掉性命。”卡伦十分坦率地继续,“你们也体验过,那位城主显然不怎么英明。”
原来是预言能力,萨拉尔定睛看着那对戒指。
怪不得鸟嘴恶魔每一次都能精准出现,敢情这家伙把预知不祥的能力当罗盘用。
无论怎么想,这东西的用法都该是“尽量远离不祥”吧?卡伦先生偏偏削尖脑袋往危险的地方钻,也不知道那位阴影之神有何感想。
如此说来,这家伙能在他和弥斯眼皮底下逃走,靠的也是戒指的隐匿能力。
……“神力”吗?
既然“神力”如此特别,那么自己和弥斯被召唤到人世,是否也是某位“神”的意志?
“既然你只能预知不祥,你怎么知道食水有问题?”
大敌在外,萨拉尔飞快收拢思绪。
“啊,只是食水?”
卡伦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挠挠后脑勺,“我处理了常见感染途径,食物、饮水,以及病人本身——乌鸦负责解决食水,我负责吓走病人周围的人。”
“可是一直有零星的感染者出现,我还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
“哦,那都是明娜出面感染的。你阻断了普通人之间的传染,不然罗沙城早完蛋了。”弥斯实事求是地插嘴。
他还以为卡伦也能看见淡红魔力呢,搞了半天虚惊一场。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告诉我。”卡伦神父转向弥斯,话语诚恳极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卡伦反而更加不好意思:“哈哈,诚实是了不起的美德,我明明告发了您——”
怪不得鸟嘴恶魔从不开口说话。这家伙声音太过温软,性格朴实到令人生厌,跟那个阴森形象格格不入。
眼看对话变得没完没了,弥斯厌烦地扭过头,缩到萨拉尔背后。他往前搡了搡萨拉尔,示意大英雄解决这个麻烦。
萨拉尔适时清清嗓子:“卡伦先生,所以你在两个月前预测到罗沙城的不祥,特地来这里解决问题?……整整两个月的坚持,你的品德令人钦佩。”
卡伦腼腆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我也有我的目的。”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迅速严肃下来,“误会解除就好,我们得赶紧解决外面那个东西。”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教堂又一阵震颤。少许石屑从穹顶落下,满地红丝缓缓蠕动,在他们脚边穿行。
那股香味又变浓了,弥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完全没有意见,谁能拒绝一顿香喷喷的夜宵呢?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昏迷的休伊身边:“弥斯,你先看看休伊的情况。”
“快死了。”
弥斯只瞧了一眼,当场做出判断——休伊的魔基是一只个头挺大的红腹山雀,此刻它被红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喙尖。
倒不如说,休伊现在居然还活着,这着实是个奇迹。
听到“死”这个词,失去情感的海莉低下头,慢慢抱住了昏迷的休伊。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眼底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迷茫。
休伊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艰难地睁开眼:“……海莉?”
“我在这里,休伊舅舅。”海莉说。
休伊颤抖了下,带动了满地淡红丝线。他翕动嘴唇,勉强挤出一句模糊的“对不起”。
“不,全是我的错。”
海莉立刻答道。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到让人难过,“要不是我把你推荐给神父先生,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如果我没有随便进入辛蒂拉的房间,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休伊虚弱地直了直脊背,明显察觉到了海莉的异常。可他没有深究,只是垂下眼。
“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自己选择走进辛蒂拉的房间……”
“如果你还在介意……她的事……”
“我已经长大了。”海莉轻声打断道,语气如同复述日记里的字句,“那时候是我不懂事,我早就不介意了。”
“我一直都非常感谢你,舅舅。”
休伊勾起嘴角,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教堂明亮的烛光下,他不舍地端详着海莉的脸庞,眼皮一点一点朝下坠。
——就在那双眼将要闭合时,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
“看来您的理智还在,我长话短说。”
萨拉尔清晰地说道,“你想现在作为正常人死去,还是搏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哪怕失败后,你会变成‘无血无泪的怪物’?”
休伊嘴唇动了动,像要喊妈妈,又努力克制住了。他的目光再度扫过海莉,这一回,他仿佛在她脸上寻觅着谁的影子。
“我怎么能死呢,姐姐?”他梦呓般地呢喃,“召唤仪式要开始了……海莉喜欢看……”
“我想这是一个许可。”
萨拉尔左手在休伊头顶轻轻一动,迅速移开。
休伊即刻陷入昏睡,他身边的淡红丝线全部萎靡下来。弥斯眼中,那些红线缓缓滑落,放开了伤痕累累的魔基。
卡伦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但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发问或是催促。
“谢谢您。”海莉朝萨拉尔低下头。
“别谢得太早。”萨拉尔说,“之前我就有点奇怪,两位对辛蒂拉关注过头了……关于辛蒂拉,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海莉垂着头,组织了会儿语言。
“妈妈生我时难产而死,那时候休伊舅舅才十六岁。菲洛明娜女士教了他许多事,还帮他照顾了我一段时间。”
尿布的包法,羊奶的温度,如何应对婴儿的啼哭……这些必要的知识,不会凭空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脑袋里冒出来。
之后就是他们熟悉的故事。
菲洛明娜在召唤仪式前死亡,辛蒂拉在召唤仪式上召出了一条毛虫。从那时起,辛蒂拉家渐渐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眼看辛蒂拉的情况越来越糟,休伊向年幼的海莉提了个问题。
“要不要把辛蒂拉接来,咱们一起生活?”休伊问,“你就当多了个姐姐。”
海莉当场大哭拒绝,就差在地上打滚——辛蒂拉之前过得比他们好一万倍,也没跟他们有什么来往。凭什么她落魄了,就要来抢自己的舅舅?
见小海莉闹得厉害,休伊没有再提此事。他只是时不时去辛蒂拉家看看,给那孩子送些吃喝。每次海莉发现,她都要生会儿闷气,她总觉得舅舅被人偷走了一小块。
“……休伊舅舅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那时候我太过任性。”
海莉用淡漠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菲洛明娜女士,当初我未必能活下来。”
“辛蒂拉减少露面后,舅舅偶尔会给她写信,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他上门拜访,她不开门,但食物照收不误。”
“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去确认她的情况。我和她只隔着窗户对视过几次,我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
“喂,你纠结这些干什么?”
弥斯本来一鼓作气往外冲,突然就被这堆家长里短绊住了。他不满地拽住萨拉尔衣领,往大门的方向扯。
“一切魔法皆有解法,所有怪物都有弱点。”
萨拉尔低声说道,“那个怪物显然与辛蒂拉有关。弄清楚辛蒂拉的经历,更有助于掌握现况。”
等等,这小子该不会职业病犯了,又想在这研究个几百年吧?
见萨拉尔全神贯注分析那个怪物,弥斯莫名有点不爽,拽领子拽得更用力了:“你研究我那么久,还不是啥也不知道。听着,这种时候更需要动手。”
弱点这种东西,全身上下打一遍就知道了,他得快点转移萨拉尔的注意力。
弥斯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全身心体会附近缓缓流动的魔力。
怪物的甜蜜味道、萨拉尔的清香,以及隐藏其下的,还没有被激活的魔基召唤法阵……
这次不能嗅个味道就结束,他必须深入思考,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有了!
他稍稍抓住了什么,朦胧的气味清晰了不少。
“那个召唤法阵。”弥斯憋得头昏脑涨,可算扒出点魔法本质,“那地方漏风!”
萨拉尔、卡伦:“……?”
弥斯耐着性子比划:“这一整个仪式场地,就像一道通往人世的门。”
“现在它只开了条缝,还能把怪物挡在门外;等它正式运转,那怪物立刻就能冲进现实。”
萨拉尔微微一怔,只犹豫了不到半秒:“我明白了。我们必须在召唤仪式开始前解决它,不然它会砸到现场所有人脸上。”
他迅速转向卡伦,“我们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告诉我你全部的能力,我们得合作。”
卡伦亮出双手的戒指:“我能随时隐匿自己。但是预知不祥需要时间准备,无法用于即时战斗。”
“我的自愈能力很强。只要不是瞬间致命的伤口,我都可以恢复。顺便,我还能与动物情感交流……可惜附近好像没有活物。”
萨拉尔:“你擅长的魔法?”
“我不会魔法。”卡伦坦然道。
萨拉尔、弥斯:“……”
致地狱里的卡恩斯少爷,您这样离谱的残疾居然有两个。
“也就是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肉搏派。”萨拉尔猛按太阳穴,“肉搏派……神父。”
“正是如此,您尽管让我打头阵。”卡伦笑得十分爽朗。
轰隆隆!
教堂又一阵震颤,危险地摇晃起来。一只满是补丁的手在大门处挠来挠去——就在不久前,弥斯将其直接斩断,此刻它恢复如初。
萨拉尔握紧匕首:“看来我们的怪物女士迫不及待想要‘降生’……海莉,照顾好你舅舅。”
“是,先生。”
……
三人攀过凸起的浮雕,跃过天窗,回到了教堂尖顶。
外界依旧漆黑一片,湿热的空气即刻压下。弥斯俯视着挤在大门口的怪物——那东西的魔法波动越发激烈,动作相当亢奋。
“等那东西的填充物露出来,你尽量往外扯,我会把它们烧掉。”
萨拉尔对卡伦说道,“总之,先限制它的行动能力。”
卡伦欲言又止:“辛蒂拉小姐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她在那怪物体内,或者她就是那个怪物。以上都有可能。”
萨拉尔表情没什么波澜,“但我们没有留手的余地,罗沙城的安危更重要。”
卡伦眉头动了动,换了个问题:“那个怪物的‘填充物’要怎么漏出——”
问到一半,他突然闭了嘴。
——弥斯正在那怪物体表撒欢。
他挥舞着一把变形的银餐叉,叉尖挥洒下漆黑轨迹。怪物身上的补丁被大片大片掀开,内里填充的“棕黄发团”此起彼伏地膨了出来。
淡红丝线与记忆碎片一同飞舞,开裂的缺口迅速愈合。但弥斯哪管这么多,他凭借自己可怖的速度,在怪物身上蹦来跳去,挠开一道又一道新伤口。
卡伦用力一蹬地面。伴随着砖瓦碎裂声,他炮弹似的射了出去。
飞到一半,他的身影融入黑暗,附近一处伤口猛然被扯出大量发团,连带着怪物的身体瘪了下去。
萨拉尔站在教堂尖顶最高处,举魔杖一般举起仪式匕首,单眼瞄准怪物——
下个瞬间,无数子弹般的火束朝那些发团倾泻而出。灿金色火焰顷刻间烧出漫天飞灰,怪物发出足以震破鼓膜的痛啸。
完美的配合,感觉还不错。弥斯收回目光,在半空中伸展身体。
他俯视着灯火通明的教堂,想起了自己的撒花瓣练习——无数漆黑碎片随风扬起,顷刻间在那怪物身上开出无数破洞。
明娜们从破洞处浮现,面目狰狞地朝他伸出手,无数淡红丝线随之射向弥斯。它们还没来得及够到他的脚尖,便撞上了萨拉尔的防护魔法。
萨拉尔的灿金魔法不时在他身边爆开。那些金光时而是火焰,时而是护盾,时而是给他搭脚的小小光台。
它们总会出现在他身边最完美的位置,如同萨拉尔本人的视线。
攻击接连不断,怪物身体逐渐干瘪,动作愈发缓慢。看来他们不用费心去找弱点了,弥斯心想,他们就快赢……咦?
怪物的“头颅”——那婴儿突然动了动身体。
只是刹那,四面八方响起血肉挤压的声响,记忆碎片自城市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疯狂包覆怪物身上的破损之处,怪物内部也迅速膨起,比刚才还要大一圈。
它快速朝弥斯俯身,湿淋淋的脐带缠向弥斯。弥斯顺势朝后跳去,足尖习惯性点上虚空,踩向萨拉尔的光台。
然后他踏了个空。
失重瞬间,弥斯心跳跟着空了一拍,无数失控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爆炸。
……不对,他疯了吗,他居然相信萨拉尔?
……难道那家伙独自串联线索,已经发现了换身仪式的真相?
……莫非那些完美辅助,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借怪物之手除掉他?
他的思考止于剧痛。
那些要命的脐带从四面八方贴过来,弥斯四肢一阵灼热。他的皮肤被脐带上的黏液烧熔了,血肉仿佛被泼了强酸,疼痛自四面八方刺穿了他。
好疼,这具肉.体同时渗出冷汗与眼泪。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太敏锐,弥斯从没感受过这般痛苦。求生本能伴随着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脑海,与剧痛一同撕扯他的神经。
他要吃了它。
弥斯几乎失去意识,唯有这个念头在脑中回荡。余光里似乎有金光炸开,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
弥斯听到一声让人毛发倒竖的尖啸,然后他才意识到,那叫声正出自他的喉咙。他的声带在震动,头颅跟着震颤,世间万物都沾了血味。
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他要吃了它。
弥斯的瞳孔不再是属于人类的正圆。它们朝虹膜侵蚀扩散,化作一片不规则的骇人黑雾。弥斯疯狂地嗅着面前的怪物,追踪那些模模糊糊、千丝万缕的魔力痕迹。
对了,他刚刚才练习过这个……就为了把该死的萨拉尔推出门……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本能几乎立刻明白了怎么做。
一切魔法皆有解法。
就像食肉动物第一次放弃奶水,尝到了热腾腾的鲜血。就像幼兽第一次弹出爪钩,发现爪子能够如此轻松地撕破皮肉。
世间万物皆有终结。
软绵绵的血肉在他身边炸出一团团烟花。那些四散的、纷繁的魔力在他眼中不断简化,令人晕眩的魔法回路坍缩成一个圆点。怪物的味道变得干净又清晰,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终点就在那里。
是啊,这是祂的力量,祂的本能。祂可以尽情地破坏一切、掠夺一切,祂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察觉?
祂似乎在笑,但祂又不太确定……祂不记得自己的嘴在哪里,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嘴”这种东西……
祂只知道,祂很快就能吃到它了。
不远处,教堂尖顶。
方才塔尖被一群明娜攻击,萨拉尔的视野短暂受阻,没能及时协助弥斯。
不知道为什么,弥斯的反应很明显慢了半拍。他被怪物猛地抱入,身躯淹没在湿淋淋的脐带里。
——该死!
萨拉尔试图以火焰狙击,可他的魔法没能给脐带留下半点痕迹。
焦急之下,他大声招呼卡伦,准备亲自冲过去救人。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异物,那个比怪物还像怪物的存在。
“抱歉,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卡伦摇晃着跳回尖顶,擦擦双眼流下的黑血。
“您的那位‘同伴’,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神父先生。”
萨拉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东西”,一秒都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哪怕黑血从他的七窍徐徐流出,哪怕他的脑髓有种被冻住的锐痛。
“……我也想知道。”英雄喃喃重复着。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一点点开发自己的本能[猫爪][红心]
快乐的研究员萨拉尔先生:[鼓掌][鼓掌][鼓掌][点赞][点赞][点赞][好的][好的][好的]
很快就轮到你来点小曝光了,萨拉尔先生。
第24章 惊鸿一瞥
在那漫长的时光里,萨拉尔从未见过弥斯完整的面貌。
无边的黑暗中,他能感受到来自弥斯的无数道视线。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数不清的触肢末端。
他在头脑里一点点描摹那只庞大异物的模样——也许祂是生有无数触肢的软体生物?又或者,祂把甲壳、鳞片和牙齿藏在了更深处?
……祂会像鸟或者鱼吗?祂会像蛇或者狼吗?
……祂会像龙吗?抑或是人们幻想中的巨人?
现在,他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不,弥斯什么都不像。
没有眼熟的触肢,没有柔润的肉质。有那么一秒,萨拉尔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生物”。
弥斯关节僵直,不自然地悬浮半空。他身体一侧的手脚因为腐蚀脱落,伤口漫出大量黑雾。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湿气,更像是某种破碎的粒子。它们以一种骇人的、充满蛊惑的规律运动着,向外形成残缺不全的放射状结构。
宛如一轮漆黑的美丽太阳。
那是一种格外虚无的美。比起生命孕育的奇观,它更接近数学的领域,简洁、冰冷,且绝对。
萨拉尔突然有个古怪的想法。如果“终结”这个概念本身可以被观测,大抵就是这副模样。
可惜它太过稚嫩、太过残缺,实在不像弥斯的原貌,倒更像弥斯真身的渺小角落。
是的,那具人类躯壳仅仅是孔洞,萨拉尔只能对“孔洞后的巨物”投以一瞥。然而黑暗中巨物只是暴露了一点真容,“人类弥斯”的躯壳就要崩溃了。
不过,崩溃的不只是弥斯的肉.体。
漆黑“阳光”照耀之处,脐带化作吱吱作响的碎块。它的再生速度约等于无,眼看就要断裂。
脐带末端,婴儿不安地蠕动。它在羊水中张大嘴巴,无声号泣。
更多记忆碎片奔涌而来,仿佛要织成一层层襁褓,只求更快治愈它的伤口。无数淡红细丝自黑暗中缩回,有些末端还黏着不完整的魔基,它们迅速将其绞碎,用纯净的魔力哺育它的身体。
上百个明娜匍匐在怪物体表,俯身缝补破溃——她们不再执着于“原样恢复”,只是焦急地堆叠补丁。毫无章法地修补下,那怪物逐渐失去人形,变得越发扭曲。
这场战斗从彼此毁灭,变成了破坏与再生的角逐。
兴许是人类躯壳限制了力量,弥斯的破坏速度终究赶不上明娜们的修复速度。
祂艰难地冲向某个特定方向,却不断被怪物肉身阻碍,速度缓慢至极。
祂的人身在漆黑辐射下坏死剥落,犹如一层即将被舍弃的蛇蜕……再这样下去,“弥斯”就要消失了……
不行。萨拉尔想,不能是现在——他还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弥斯可能会死、会失控。最糟的结局,祂的意志会返回那片无垠黑暗,随后降临世间。
“绝对不要靠近。”萨拉尔朝卡伦扔下一句话,扑向那轮漆黑的太阳。
离那诡丽的异物近了,他的皮肉嘶嘶腐蚀开裂,又在灿金魔力的滋养下再生。萨拉尔忍受着活活灼烧的痛苦,直冲到弥斯背后,一把抱住祂仅剩的躯干。
他榨干体内每一丝力量,用尽全力治疗那具躯壳。弥斯的皮肉迅速再生,将黑雾包覆回去,随后又被黑雾冲破。
……弥斯本人毫无反应,执意朝某个方向飞去。
“弥斯。”萨拉尔挤压破损的喉咙,努力发出声音,“弥斯,不。”
萨拉尔双眼不断流出黑血,眼珠快速干瘪下去,又在盛大的金光中重泛光泽……可他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随即他咬紧牙关,血肉不正常地增生开来。他用自己的皮肤包扎弥斯的伤口,强行将肆虐的黑暗压回弥斯体内。
这无疑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拥抱”。乍看起来,他仿佛一尊融化在烙铁之上的蜡像。
弥斯终于察觉到了阻碍。祂的人类躯壳抽搐起来,发出破碎的叫喊。
祂正觉得恼怒——祂明知道该攻击哪里,却挤不出足够的魔力,身体也跟不上祂的指挥,这具人类肉身当真笨重又难用。
此时此刻,祂只想摆脱它,摆脱一切讨厌的束缚……哪怕祂的思绪、祂的情感随之逝去,又有什么不好?祂原本就不需要那些杂音。
可是萨拉尔的血肉侵入祂的伤口,将祂牢牢锁在躯壳之内。
那人甚至不惜将心脏暴露而出,跳动的脏器紧贴着祂的后背。触及那颗心脏的刹那,祂失控的魔力停滞了片刻。
正如他们降临地面时的第一场缠斗。出于某种未知法则,祂就是无法杀死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错过这个时机,耀眼的金光爆炸般扩散开来。
新生血肉包裹住黑雾,弥斯的身体被飞快治愈。剧痛雪融似的消散,恍惚之间,祂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性。
萨拉尔体格比弥斯大不少,来自背后的拥抱几乎将祂嵌入身体。
敌人温暖的血肉在祂……他的伤口内部轻轻搏动,触感难以形容,弥斯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弥斯不快地扭动身体:“你——”
结果他嘴巴刚张开,就被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塞了个正着。
那是一颗覆盆子味的糖球,上面还沾着一点甜丝丝的血,萨拉尔的血。
……这举动实在让人费解。弥斯愣在当场,僵硬地咬着那颗糖球。
“脾气这么大,看来是饿了。”
萨拉尔断断续续地说,听起来松了口气。
大英雄嘴上轻松,身体残破不堪。他的衣服成了布片,体表全是暴力撕扯出的血口。异常增生的血肉枯萎剥离,萨拉尔浑身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表情却相当平静。
终于,他的目光从弥斯身上抽走,转向那只怪物。
刚才萨拉尔忙着控制弥斯,谁也没工夫对外进攻。结果两位同时被怪物死死拥入怀中,全靠萨拉尔的防护魔法硬撑,然而——
喀嚓。摇摇欲坠的防护罩崩出裂痕。源自母亲们的温暖记忆缓缓流动,无数女人的手臂从记忆碎片中探出,朝两人伸来。
喀嚓。弥斯咬碎糖球,甜香味压下了那一抹血腥。
他仍然不信萨拉尔。但他也清楚,这绝不是个吵架的好时机。
弥斯试图找回刚才的攻击手感。眼下他的力量稳定在体内,感知没有失控时那样清晰。
好在他的新能力没有彻底消失——弥斯集中精神,他的瞳孔雾气般弥漫变形。透过万千阻碍,他依稀能看见“终点”的影子。
“我们只能攻击那个婴儿。这东西其他部位全是记忆捏合的,可以无限再生。”他烦躁地总结,“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无限的,尤其是记忆。”萨拉尔安静地说,并未松开怀抱。
弥斯不舒服地动动身子,不爽道:“托你的福,现在连我都无法让这些记忆消失。除非你有明娜的本事,能把它们都扭曲掉。”
“扭曲?”
“扭曲、污染,随你怎么理解。”弥斯哼哼,“反正那个婴儿才是本体,它在不停汲取‘母亲’的记忆。只要罗沙城的人没死光,它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萨拉尔突然笑了。
他们贴得非常近,弥斯能感受到萨拉尔胸腔的震动。
“那还挺巧。”他虚弱地说,“你知道的,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既然它需要幸福的记忆,用痛苦的记忆全污染掉就好。”萨拉尔的语气有些模糊不清,“真不错,要是需求反过来,事情反倒麻烦……”
弥斯差点被气笑:“那可是整座城的记忆!”
“可是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萨拉尔语焉不详道。他收紧怀抱,仿佛溺水者搂紧浮木,挤得弥斯一阵挣扎。
……随后他一把推开了弥斯。
“去做你没做完的事吧。”萨拉尔低语道,“这次我会给你最好的‘落脚’。”
弥斯这才发现,他周身覆了一层致密的金光防护。萨拉尔这一推力气极大,直接把他掷向婴儿所在的方向。
同一时间,萨拉尔身边的防护罩应声而碎。他瞬间成为完美的诱饵,被怪物的怀抱彻底吞没。
英雄消失的最后一刻——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之中,无数臂膀的缝隙之下,弥斯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蓝眼睛。
它微微弯起,那抹笑意恍如一个祝福。
弥斯还没来得及回神,异象突生。
怪物活像被泼洒了看不见的强酸,温暖的记忆碎片迅速黯淡,变成浑浊的灰黑。淡红丝线萎靡蜷缩,绝望气息瘟疫一样蔓延……正如明娜曾覆盖他们的记忆,此时怒涛般的痛苦覆盖回去,将那些美好吞噬殆尽。
记忆碎片死皮般层层剥落,淡红丝线尽数断裂。怪物一时间无法站稳,朝弥斯倾倒而来。
防护罩于此时崩碎,化作无数滞空的金色碎片。弥斯轻巧地踩着它们,利箭般射向挣扎的婴儿。
怪物试图挥动四肢阻挡,可是记忆被尽数污染,它没能找回半点“幸福”。
——嗤啦!
热腾腾的鲜血泼洒而出,染红了教堂尖顶,溅上了卡伦的鞋尖。
婴儿心脏处被弥斯洞穿,漆黑魔力毫无滞涩地扩散开来。它当场裂为数个碎块,崩解在空气之中。
而那最香甜的东西,弥斯第一个战利品,正被他牢牢抓在手上。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她婴儿般蜷缩,皮肤上还粘着不少闪烁的记忆残片,大半身体已然化作红线。这丫头大概还活着,弥斯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扭曲与癫狂散尽,微笑的明娜们一个个消失……剩下来的只有她。
可惜弥斯没时间享受他的盛宴——婴儿消亡,那个记忆所组成的巨大身躯同样化作飞灰,萨拉尔要摔下去了。
他憎恨归憎恨,那家伙现在可不能死。
弥斯蹬着残存的金色碎光,直直冲向萨拉尔。再次落地时,他一手拎了一个人类,所幸都没有摔碎。
弥斯把半昏迷的萨拉尔一扔,撸着袖子冲向女孩,他刚打算下杀手——
“天啊,您真是个了不得的英雄。”
卡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满脸真诚的惊叹,眼下的黑血还没擦干。“抱歉抱歉,之前看您那副模样,我又误会了……”
“您想先救她是吧?请让我来!”
弥斯:“?”
不是,现在你真误会了,我就是要杀人来着。
他就迷茫了那么几秒,就见卡伦嗖嗖上手,从那姑娘怀里拽出了什么——
弥斯:“……!!!”
就是这个!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这东西把魔神大人香了个跟头,他险些失去平衡。
那是一团漆黑的柔软肉块,大小像个圆面包。它在卡伦掌心轻轻摇晃,表面微微跳动,活像一颗布丁制成的心脏。
弥斯穷尽毕生自制力,吸了吸差点流出的口水:“你知道这个?……这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23:10更新哦!凌晨不要等~后天开始恢复每天20:00更新[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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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斯:一会儿再找萨拉尔麻烦总之先吃饭.jpg
弥斯:?不要拿走我的饭。
萨拉尔:(暗中观测)
这个肯定不是弥斯完全体啦,不会第一卷就全放出来[好的]
下章揭秘瘟疫之源,故事收尾——!魔神大人到底能不能吃上这口饭呢?[饭饭]
第25章 宿敌合约
“我不知道。”卡伦说。
那没你事了。
弥斯甚至等不及把它拿回来,伸嘴就啃——他的脑袋探到一半,一双手从他身后伸来,固定住了他的头。
弥斯使劲往前挣,脸皮都扯得有点变形。接着他想起自己有手,又劈手去夺那东西。卡伦吃惊地退开两步,把那团黑色举得高高的。
“这个不能随便碰,很危险。我来处理就好。”他真心实意地表示。
那双拽着弥斯的手——萨拉尔的手顺势一动,又把弥斯箍在怀里。大英雄状态不怎么好,体重压下大半,弥斯有种被当成拐棍拄着的错觉。
魔神大人刚要发作,就听见萨拉尔问:“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很危险?”
卡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的,我曾亲眼见它炸平了一个村庄。”
弥斯挣扎的力度顿时小了许多。虽说那东西香得他头晕目眩,但他也不想被炸一嘴。
见弥斯老实了不少,萨拉尔放松手臂。
弥斯的衣服只是被腐蚀成布片,姑且还有皮带吊着,不至于当场裸奔。萨拉尔则衣裤全成了布条,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实在不那么体面。
“这里不方便谈话,我们回教堂吧。”
卡伦脱下仅剩的衬衣,递给萨拉尔遮羞——毕竟教堂里有个神志清醒的小姑娘。
几分钟后,教堂内部。
“她就是辛蒂拉。”
看到那个残缺不全、深度昏迷的女孩,海莉一眼就认了出来。
进入教堂的第一时间,萨拉尔顺手从雕像上扯下一块白绸。他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攒了件白袍,看起来没那么不堪了。
随后他把辛蒂拉搬上长椅,熟练地施放治愈魔法。辛蒂拉身上的淡红细丝和记忆残片仍未消失,但她的脸上多了点血色,呼吸逐渐稳定。
海莉犹豫了下,她学着卡伦脱下罩衫,盖住辛蒂拉蜷缩的身体。
弥斯哪管什么辛蒂拉不辛蒂拉,他的目光牢牢勾着那团神秘事物,仿佛钓住肥鱼的鱼钩。
萨拉尔叹了口气,未雨绸缪地贴在弥斯身边。他看了看门外不正常的黑暗,又望向卡伦:“介意解释一下吗?”
淡红丝线尽数断裂,明娜消失,可那片可怖的黑暗仍在原地。
就算萨拉尔没有看破魔法的眼睛,他也能猜到,这片异常的核心并非辛蒂拉或明娜,而是那团奇怪的东西——
卡伦正双手捧着它,将它小心放在平坦的仪式石台上。
“这次多亏了你们,灾难才得以解除,我自然有解释的义务。”
确定那团东西平稳落地,卡伦长长舒了口气,“两位好像对怪病很感兴趣。其实,出现‘不祥’的不止罗沙城。”
“最近几年,好些个地方发生了类似的怪事——某个人显现异变,随后将周围卷入地狱。那些异变者身上,往往都有这种东西。”
“目前看来,它是浓缩到极限的高纯度魔力。携带者异变得越夸张,被影响的人数越多,这东西萃取的魔力越纯粹。”
“听起来像玫瑰精油。”
萨拉尔想到那些被淡红丝线吞噬的魔基。获得一克精油,需要蒸煮数万朵玫瑰。那么形成这种东西,又要吸取多少魔力?
怪不得弥斯只觉得魔基有点香,却完全无法抗拒这种“萃取精华”。
卡伦笑了:“啊,我哥哥也用过类似的比喻。他还给这东西取了名字,叫‘畸果’。”
“处理畸果的窍门,还是他教我的呢。”
“处理?怎么处理?”
听见关键词,弥斯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目前只有一个解法,那就是用一个无害的魔法把它消耗掉。只有畸果消失,异象才会彻底消散。”
卡伦说,“不过畸果非常不稳定,要是有人妄图切割它或者占有它,它会直接炸开。”
弥斯面色铁青,发出一声近乎啜泣的怪动静。
萨拉尔强行绷住嘴角。其实他想问的还有许多,可这么聊下去,魔神大人怕是要再次失控了。
不过他很确定,他绝对不能让弥斯吃这东西。
要是弥斯被炸死,可能回归原身;万一弥斯吸收了那些魔力,他们之间的力量平衡会被打破。
“弥斯,这次还是别冒险了。这东西来路蹊跷,万一有毒怎么办?”
萨拉尔扶住弥斯的肩膀,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不如就按卡伦说的做,找个魔法把它消耗掉。消耗过程中,你我也能趁机观察。”
弥斯心如死灰——是啊,除了让这东西快点离开他的视野,他还能怎么办呢?
冷静下来想想,先前他和萨拉尔二打一,才堪堪制住那只怪物……可见就算这玩意儿没有毒,它的力量也相当强悍,他的人类身体未必撑得住。
在找到妥善处理它的手段前,自己不至于拿命去换那一口。
……可是这东西实在太香了,该死,他真的好饿。
弥斯双手捂住脸,缓缓蹲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他试图把自己的鼻子藏起来,好挡住那些要命的香气。
“如果两位没有意见,我要开始消除它了。”卡伦说,“请你们稍稍退后。”
萨拉尔没动:“必须用特定魔法消耗它吗?其他‘无害的魔法’行不行?”
卡伦挠挠头:“只要不是破坏性魔法,理论上都可以……您要试试看吗?”
他没再继续动作,而是探究地看着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从雕像上掰下一小块白石头,在地上画起阵来。发现徒手施法的萨拉尔居然画了魔法阵,弥斯忍不住抬起头,从缝隙中悄悄看着。
那家伙八成用了卡恩斯小少爷的知识,画出的法阵像模像样,其中还掺杂了大量弥斯从未见过的符号。
“弥斯。”萨拉尔似乎知道他在偷看,头也不抬道,“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点问题吗?”
弥斯疑惑:“嗯?我们之间还有哪里没问题吗?”
那不得赶紧查漏补缺一下。
萨拉尔瞥了他一眼,小声说:“好吧,我换个问法。之前你在战斗中走神了,是不是在分心怀疑我?”
萨拉尔知道自己支援时失误了,但他没有料到,弥斯的反应居然那么大。他还以为,弥斯早已把“萨拉尔不可信”刻进了本能。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弥斯不吭气了。
在战斗中走神很丢人,被死敌猜出原因更是屈辱,他选择当场装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提前发现真相,背后捅你刀子。可是时刻戒备对方的话,我们没法全力战斗,这是个大问题。”
萨拉尔用石子磕了磕地面,“你我不必谈‘信任’之类的空话,干脆立一个合约吧——就用‘畸果’当材料,魔法效力绝对有保证。”
合约?
弥斯彻底抬起头,扬起眉毛。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共享一切相关情报,不得隐瞒或说谎。”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不得消极应对。”
“查明换身仪式的真相前,你我必须待在彼此身边,不得擅自离开。”
萨拉尔一字一顿地叙述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弥斯,似乎要将对方最微小的反应也收至眼底。
“……怎么样?这样不会有‘发现真相但不说’的情况。知道真相后,谁死谁活,那就各凭本事了。”
弥斯想了想,站起身:“可以。”
挺好的,畸果也算换了个形式陪伴他,弥斯的满腔委屈淡化不少。而且他确实不想天天疑神疑鬼,满脑子都是萨拉尔,有个合约能方便许多。
“不过,我要和你一起施法,你最好别耍什么手段。”弥斯指指自己的眼睛,“现在我能看得特别清楚。”
萨拉尔回以一个微笑。
“两位商量好了吗?”自他们压低声音开始,卡伦自觉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好了,神父先生。”萨拉尔拍拍手上的白色石屑,“麻烦你把畸果拿过来,教教我们怎么做。”
事实证明,整个过程比他们想象的要朴素许多。
卡伦只是询问了法阵中心在哪,然后把肉乎乎的畸果放了上去。
“它有点像失传的古代炼金术,我听说这种魔法特别特别复杂。”他好奇地瞧了两眼法阵,“难道您是炼金术士?”
“不,我只是个喜欢研究历史的学者。”萨拉尔平和地说。
圆桌大小的法阵边缘,萨拉尔与弥斯相对而立。萨拉尔伸出一只手,念诵着弥斯听不懂的冗长咒文。
法阵亮起温柔的灿金光芒,漆黑的畸果轻轻蠕动。
一圈圈魔法波动海啸般喷薄而出,吹得两人发丝横飞。
无数金屑在法阵上空飞舞,绕着两人飘成一道莫比乌斯环般的灿烂光带。
无声的信息涌入弥斯脑海,正是萨拉尔方才所说的三条约定。
萨拉尔没有做手脚。那些信息甚至比萨拉尔的口述更精准,更详尽,堪称滴水不漏。
如果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会即刻力量尽失,直到另一方主动原谅为止。
“……约定确认无误,投入附有本质的完美金属。”萨拉尔吟诵。
什么东西,听不懂。弥斯茫然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费心解释,他拿出那把纯银制成的仪式匕首,一刀划开自己的手掌。银白刀刃被鲜血覆盖,坠入法阵的金光之中。
它没有落地,而是熔化成一个银白的小球,在法阵一侧缓缓浮动。
弥斯恍然大悟,他在一片破烂的衣服中摸了摸,掏出那把几乎报废的银餐叉。
变形的叉子刺破他的手臂,带着鲜血落入法阵,立刻化作一个大小相同的银球。两个银球绕着法阵旋转,越转越近。畸果飞速消融,两个银球越发灼目。
最终,畸果消失的瞬间,银球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银色的……蛋。
弥斯:“?”
喀嚓。
法阵缓缓熄灭,那个银蛋在他面前裂开,钻出两条小小的银蛇。它们凭空飘着,分别游向弥斯和萨拉尔。
弥斯下意识伸出手,允许那条蛇盘上自己的右臂——它长着石榴石似的双眼,体表泛着幽暗的银灰色,隐隐有种金属的质感。
仅仅是看着它,弥斯便生出一种古怪的亲切感,仿佛它是他肢体的一部分。
另一条蛇也飞到了萨拉尔手里。
银光闪过,那蛇化作一根单蛇杖。它的长度与普通手杖完全一致,颜色也是低调的银灰色。细细的银蛇盘在杖首,双目仿佛嵌了青金石。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
那条装饰物一样的蛇居然张开嘴,口吐人言。
弥斯震惊地看着它,又看看自己的蛇。他的蛇正忙着打哈欠,小小的獠牙暴露在外,根本没工夫说话。
“这是合约的实体化象征。某种意义上,它与我们是一体的。”
萨拉尔说,“我觉得魔基的创意挺有意思,稍微试了试。”
“你可以把它化作武器,就像这样——”
萨拉尔一甩蛇杖,那条蛇瞬间在杖首盘出剑柄般的结构。蛇杖下半部分则被灿金光芒包裹,化作修长的剑刃。
一把精巧的光剑出现在弥斯眼前。畸果的力量完美融合其中,它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比那把仪式匕首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哒。哒。
剑尖敲敲地面,金光瞬间散去,光剑又变回朴素的蛇杖。
“好痒。”那条蛇又说。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萨拉尔居然还有这种神奇用途!
弥斯立刻看向自己那条蛇,开始盘算让它变成什么。
匕首?
不,不太合适。他主要靠魔力消灭敌人,匕首那点刺伤可以忽略不计。先前他用餐叉,只是给魔力提供一个附着点。
弓箭?
倒是符合他的游侠身份,远距离攻击也合他的心意。可是长弓个头太大,拉弓射箭的过程又很麻烦,弥斯想想就头疼。
要是能将两者结合一下就好了……
瞬息间,萨拉尔举起匕首,射击火焰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条银蛇自行爬动起来,缠上弥斯的右手腕。片刻后,它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蛇头正好伏在弥斯右手背。
猛地一看,那像个游蛇造型的银手镯。但是弥斯福至心灵,立刻理解了它的本质——一把精巧的袖箭。
他抬起手,意念一动。一束漆黑魔力从蛇口激射而出,犹如毒蛇喷射毒液。
那束魔力擦过萨拉尔的脚,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弥斯和那条银蛇一起“哇”了一声。
这玩意儿比他预想的还顺手,攻击范围相当灵活。如果是近距离交战,他还可以直接让蛇张嘴咬。
“怎么样?”萨拉尔朝他眨眨眼。
“我决定叫它‘餐叉’。”弥斯满足地摸摸银蛇,小蛇触手凉丝丝的,散发出淡淡的宜人香气。
餐叉斜了他一眼,声音尖细:“你取名品味好烂。”
弥斯斜回去:“不想死就闭嘴。”
萨拉尔笑着咳嗽两声,挥了下自己的蛇杖:“那我这条就叫‘餐刀’好了,它也算是刀子变的。”
餐刀:“这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名字,是我理解不了的层次。”
萨拉尔:“真的吗,谢谢你的赞美。”
啪,啪,啪。
几步外的卡伦鼓起掌来,他的表情和弥斯同样惊奇。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神奇的炼金魔法。”神父惊叹,“恭喜两位成功,呃,孕育新生命……?”
弥斯和萨拉尔一同陷入沉默。
几秒过去,萨拉尔干笑着说了声谢谢,用魔法消除了地上的法阵痕迹。
“可是这里的异象还没有消失。”卡伦朝门外张望,“先生,您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没有,‘畸果’确实还剩一小部分,特别少的那么一点点。”萨拉尔说,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个糖球。
弥斯简直无法理解,此人刚刚衣服都快烂完了。仪式匕首也就算了,这玩意儿居然还在。
不过眼下他没心思计较这些细节,他在那颗糖球上闻到了极其诱人的香气。
那是畸果的气味。它没有畸果本身那样浓郁,味道却一模一样,大抵是合约魔法的残余碎屑。
“吃吧。”萨拉尔将它丢给他,“这么小的量,有毒也没关系。”
弥斯迫不及待地含住糖球。
很奇妙,他的味觉没有反应,那香气仿佛只是某种指引——他的本能为了唤起他的注意力,特地借用了人类的感知。
畸果的魔力渗入身体,弥斯只觉得自己无比鲜明地“活着”,那是种无与伦比的舒爽,仿佛新生儿迎来第一次呼吸。
其实,弥斯多少能猜到萨拉尔的动机。
自己要是对这事耿耿于怀,对谁都没好处,大英雄这是在给火药桶降温。可他架不住此人太会贿赂,合约在前糖果在后,弥斯的不满擅自消失在甜味里。
“我唔决定今天暂时不呜恨你了。”
弥斯全心全意地享用魔力,他整个身体用力绷紧,眼角隐约有些湿润。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弥~斯。”萨拉尔愉快地说。
……
糖球融化,幻境悄然崩塌。
隐约人声从附近街道传来,潮湿腥气彻底消散,空气变得干爽清透。
教堂还是那座教堂,只是门外的天空一下子明亮不少。弥斯抬起头,发现教堂尖顶完好无损,战斗中的破坏无影无踪。
腥膻潮热的空气,包覆城市的肉膜,亮着灯火的窗户,一切曾经那样真实。然而那只孕育于此的扭曲怪物,终究没能成功降生于世。
只有那条合约银蛇还趴在弥斯手背上。它的触感凉凉滑滑,告诉他过往的一切并非虚假。
终于,“畸果”的残余被弥斯彻底消化。明娜扭曲的记忆逐渐褪色,只剩浅淡的印象,无法再激起任何情感。
最后的最后,弥斯仿佛听到一声轻叹。
“什么人?!”紧接着是一声大吼,吓了弥斯一大跳。
——一行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教堂,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巡夜的人抡起提灯,大喊大叫着将他们赶了出去。
样貌异常的辛蒂拉被裹在绸子里,由萨拉尔浮在半空。休伊依旧昏迷不醒,被卡伦背在身上。
海莉在前面小跑着带路,她熟练地穿过夜色,一路把他们带向巨锤酒馆。
鸟嘴恶魔现身过后,酒馆客人少了不少。可是看到这个格外古怪的组合,众人还是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哈默用眼神按住好奇的客人们,指指楼上。
“待会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要什么草药直接说。”他低声嘱咐道。
……就这样,辛蒂拉和休伊占据了本属于弥斯和萨拉尔的床。
弥斯还在回味糖球,心情大好,决定暂时不去追究此事。他斜倚在墙角,旁观忙里忙外的人类们——
不知道是不是新得了畸果的魔力,萨拉尔大方地挥洒清洁魔法,将众人身上的脏污除得一干二净。
先前为了参加驱邪祝圣,萨拉尔只穿了一套宽松旧衣。眼下,他再次翻出那套藏青色正装,在走廊迅速换上。配上那根新得的蛇杖,这家伙越发像个正经学者。
“休伊先生没什么大事。他的魔力波动有些虚弱,慢慢调养就好。”
卡伦仔细检查了休伊的情况,脸上浮现出一丝安心。窗外多了几只乌鸦,它们在窗台上蹦来蹦去,用喙轻轻敲打窗户。
卡伦微笑着朝它们摆了摆手,又去查看另一张床上的辛蒂拉。看到女孩身上可怖的异化,他脸上那丝安心又瞬间消散——
辛蒂拉小半身子消失了,只剩纠结成团的淡红细丝。它们如同植物旱死的根系,干巴巴地垂着。
弥斯眯起眼,尝试着观测辛蒂拉体内的魔基。可是他只找到一团破碎的、难以形容的怪东西。那与其说是某种生物,倒更像屠夫案板上的碎肉块。
萨拉尔站到他的身边,同样默不作声地观察。
“辛蒂拉小姐的情况不太乐观。”
卡伦叹了口气,“别说康复,我从没见过异化者恢复人形。弥斯先生能把她的人类身体分离出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手段。”
萨拉尔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会照看她到最后一刻。”卡伦缓声道,“不如我带她回家,两位正好照顾休伊先生和海莉小姐。要是还有其他事情,你们随时来辛蒂拉家找我。”
“畸果消失,怪病不会再出现,两位的调查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吗?”萨拉尔抱起双臂,餐刀跟着吐了吐信子。
“可是我从没说过,我们的目的是调查‘下城区怪病’。”
“说来也巧,上回去辛蒂拉家的时候,她的桌子上似乎少了点东西……当然,我指的不是那盏提灯。”
“神父先生,你口袋里的信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宠物来啦——!
是的我宣布他们之间有两个孩子,带血缘(……)的那种。[彩虹屁]
两条可爱的合约蛇蛇,弥补了两位没有魔基的遗憾,还是情侣款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V.O.R
卡伦转过身来。
安顿好病人后,他穿回了衬衫和神父黑袍。他比萨拉尔还要高些,昏暗的光线下,神父先生有种难言的压迫感。
弥斯警惕地绷紧后背,银蛇“餐叉”蠢蠢欲动。
“啊,你们的目标不是怪病?……难道两位不是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
卡伦惊讶开口,表情有些苦恼,那股压迫感肥皂泡一样炸没了。窗外乌鸦小声叫了几声,莫名像叹气。
弥斯、萨拉尔:“……”
那种话骗骗海莉也就算了,你信个什么劲儿啊!
不说萨拉尔,弥斯都在此人面前露了一角真身,“首都来的秘密调查官”可以这么刺激吗?
他们一时不确定卡伦是在演戏,还是思路就这么单纯。
卡伦显然看出了两人的无语,有些紧张地解释:“我原以为那是谎话,可是你们舍命相救,我又觉得是真的……抱歉,我出身阿特拉的乡村,不太了解这里的官僚体系。”
“不过两位不用担心,你们的奇异之处,我自会守秘——凡有奥秘,必隐没于阴影。”
重点是泄密不泄密么?萨拉尔忍不住瞥了眼弥斯。
弥斯长相出色到异常,经过先前一战,他的非人特质更是展露无遗。
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会本能地戒备弥斯。卡伦却全程没有反应,也不知道他是太过迟钝,还是另有隐情。
话说回来,卡伦神父身上的谜团可不比他们少。
先不说那对蕴含神力的戒指,卡伦的肉.体恢复力也是前所未有。卡伦自称不会魔法,可是明娜的淡红细丝却在他面前自行退开,就像真的有什么在庇护他。
……最有意思的是,此人刚巧和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
那边卡伦还在感慨:“没想到,两位比我想的还要高尚,救我的命只是义举……”
弥斯听得耳朵直发酸:“够了,我们是来找辛蒂拉的!”
卡伦止住话头,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她化名‘耐心’,是我的笔友。”
萨拉尔沉默地审视了卡伦一会儿,适时接话,“她在两个月前突然失联,我们来看看情况。”
卡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哪个笔友?”
“‘朝圣者’。”萨拉尔说,“我手上还有辛蒂拉小姐的回信呢。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出身乡村的神父先生。”
说完,萨拉尔微微向前一步,银蛇在他的指缝间缓慢游动。
“我们的确救了你一命。但你的信赖来得太快,告诉我们的事情又太脱离常识,就像在故意引导我们的注意力。你在隐瞒什么?”
“辛蒂拉小姐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件事,我们绝对会追查到底。”
“没错,追查到底。”弥斯少见地给大英雄加油鼓劲。
毕竟他真的很想知道神奇畸果在哪里。
就这样,卡伦被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原地。
“阴影之神庇佑,是我考虑不周。”
卡伦神父长叹一声,有点局促地扯了扯袖口,“抱歉,我确实瞒了你们一些事。我本来想,辛蒂拉小姐已经得救了,两位没必要被卷进去。”
他沉默了会儿,往水杯里加了些安神草药,将其递给海莉。确定小姑娘彻底睡熟,卡伦做了个深呼吸,站到两人面前。
然而他刚摆出一副“很久很久以前”的讲述架势,就被萨拉尔直接打断。
哒,哒。
蛇杖化作光剑,被萨拉尔随意握在手中,餐刀的蛇信轻轻舐过他的指节。
“开始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乡村神父,怎么会了解王国调查官都不知道的‘畸果’?……如果他们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肯定会第一时间筛查异变者。”
萨拉尔朝卡伦走近一步。
剑尖嘶嘶划过地板,弥斯熟悉至极的气势四散开来。那寒冷的气势将人层层包裹,仿佛坠入冰海之底。
卡伦看起来有些呼吸不畅,他松了松衣领:“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
“阴影修会的使命之一,就是祛除像畸果这样的不祥——阴影的帷幕是包容的,但它不该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我们虽然人少,但有三大王国的宗教认证,绝不是‘观星社’那种邪门歪道。”
也就是说,有些人类专门寻找畸果这样的好东西,就像松露猪一样。弥斯暗暗惊奇。
萨拉尔从没听说过阴影修会,或是什么劳什子观星社。他面色不变,再次前进一步,离卡伦只有半步距离。
“很动人的理念。”他没什么情绪地评价道,剑尖微微挑起,“不过,异变者那样强悍,畸果那样危险,阴影修会却让信徒独自行动?”
“这种级别的调查,最起码也该有两个人。”
这句话一出,卡伦努力维持的平静骤然粉碎。
神父的肩膀微微塌下,脸色黯淡下来,看起来难过极了。窗外乌鸦随之沉默,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垂下脑袋。
萨拉尔却没有收手,那股压迫感越发沉重。以至于弥斯开始思考要不要插手——这可是来之不易的松露,不,畸果人,他们应该把他养起来。
“……是我哥哥。”
弥斯还没思考完,卡伦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苦涩与担忧,“我的搭档是我哥哥。就在上一次的调查里,他失踪了。”
“失踪?”萨拉尔重复道。
卡伦抚过长衣下的裤子口袋,小心翼翼掏出两封信,他将它们郑重地交给萨拉尔。
萨拉尔扬起眉毛,仔细接过。
两封信外观完全一致,信封用了最高档的羊皮纸,其上一片空白。信口黏有猩红的火漆,上面却不见任何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