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写到结尾有点卡!怎么改都不满意,决定挪去下一章(……)
明天会写长点的——[爆哭]
第76章 草丛间
弥斯成功了。
三百年来,萨拉尔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望的疼痛。
他只是阻碍灾夜运行的一枚齿轮,他所感受的诸多痛苦,必定有助于人世。
深可见骨的伤口会愈合,世界会在他死后延续……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未来希望尚存。
可这个不一样。
萨拉尔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无法控制那份爱意。他能治愈所有损伤,唯独消除不了心脏上的溃烂。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他被侵蚀的心脏又要怎么办?
萨拉尔不会屈服于这份痛苦,放弃从不是他的选择。
至于其他选择……弥斯对人类的爱情接近无知,他只要有意引导,至少能满足自己的欲求。萨拉尔听得见,他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声音在油烹般的爱意中哀号——去引诱,去放纵,弥斯必须付出代价。
“不。”萨拉尔无声地回应。
餐刀爬上他的手腕,沉默地注视着萨拉尔。月光之下,那双蓝眼如同两颗星辰。
“‘爱情’应当是美好的事物。”
他对它说,“就算狼狈成这样,这好歹是我的初恋,我不想把它弄脏。”
“你们不会有结果。”餐刀吐吐信子。
“真巧,大多数人的初恋都没有结果。”
萨拉尔望向浩瀚的星空,“我一生都在追求某个结果,要是连这种事都要唯结果论,那也太可悲了。”
“所以,你打算要怎么做?……一直假装不动心,把心意憋进坟墓?”
餐刀挨得更近了,细细的声音如同拷问,“你决定向前走,总该有个方向。”
荒野中的夜风自由徜徉,触肢百合沙啦啦摇晃。
萨拉尔伸出脚,靴尖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柔嫩触肢。那触肢条件反射地张开,梆梆又给了他两下。
动作没什么力道,萨拉尔只觉得脚尖有些痒。他的背后,弥斯呼吸稍快,在梦里咕哝了两声。
一股近乎悲凉的幸福爬上脊梁,萨拉尔长舒一口气。
“对待敌人,就该用最残忍的方式。”萨拉尔将目光从触肢上收回。
“我要与他‘真心相爱’。”
他要弥斯像他一样,心里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感受这份绝望的煎熬。
哪怕最后的最后,人类无法与弥斯抗衡。只要那道伤痕,能让弥斯毁灭世界时犹豫一秒,犹豫一分钟……
那将是所谓“圣萨拉尔”,为人世争取到的最后一点时间。
……也将是他悲哀恋情的墓志铭。
萨拉尔慢慢放下弥斯,他的动作很轻,弥斯仍保持沉睡。
月光在那头长发上蜿蜒流淌,夜色晦暗,萨拉尔却能看清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发带,以及红润的面颊与嘴唇。
萨拉尔轻轻拂开飘到弥斯脸颊上的发丝,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果断地撬开齿缝,这次萨拉尔吻得十分坦然,如同拔剑刺向自己的宿命。
弥斯双手摸索,熟练地勾住了萨拉尔的脖子。随即他才微微睁开眼——梦醒时分,力量散去,那些漆黑的触肢百合全部消失。
弥斯没有抗拒这个吻。
他在荒草间慵懒地伸展身体,舌尖轻轻卷动,分不清是谁在品尝谁。两人的吐息混作一处,不停升温。
弥斯的魔力衣料摩挲着草地,兴许是情绪有些不稳,弥斯肩颈处的布料和触肢百合一样逸散,露出光裸的肩膀。
萨拉尔指腹擦过冷风中的皮肤,他的敌人变成了他的琴弦,随着他的抚摸轻轻颤动。
一个无比漫长的吻。连萨拉尔这样擅长控制身体的战士,也吻得乱了呼吸。
换气间隙,弥斯小声地嗯了几声,听上去相当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这个吻,还是满意萨拉尔的着迷。
就在弥斯翻过身,准备爬上英雄肉垫的时候,萨拉尔果断地站起身。
弥斯:“?”
夜风一下子吹散了萨拉尔残留的温度,把他冻了个激灵。
“我们该回去了。”
萨拉尔朝他伸出手,视线温柔地、执着地缠绕着弥斯。
弥斯舔舔湿润的嘴角,没动。
他不怎么意外地发现,自己和萨拉尔某个部分又出现了变化。弥斯下意识举起拳头,想到上回刻骨铭心的疼痛,他又悻悻地放下爪子。
人类是怎么处理的来着……至少奴隶记忆里,人类不喜欢当着别人的面处理。他关于这事儿的记忆缺少细节,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难道就这么回去吗?
弥斯不在乎人类的廉耻观,但一拳打下去,他的身体很难受,放着不管也很难受……
“喂,萨拉尔,告诉我怎么处理。”弥斯大剌剌坐在草丛间。
他的体温仍然偏高,吐息化作一团团白雾。
“‘请’。”萨拉尔抱起双臂。
“真有礼貌。”弥斯假装没听懂,“很好,我允许你协助我。”
萨拉尔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弥斯眼珠一转:“要不这样,你在这里搞定,让我看看你怎么做。”
“那倒不用。”萨拉尔扯了扯裤子,“回去要走挺久,它自己可以下去。”
弥斯吭哧两声,牢牢黏在地上,一双眼不满地打量萨拉尔。
魔神大人不介意吃苦,但他着实不想没苦硬吃。来日方长,难不成将来他每次诱惑萨拉尔,都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想着想着,弥斯嘭地躺回地上,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萨拉尔无奈:“你说封印那几百年,你一直在看人类,我以为你知道细节。我的同伴们可没有特地节制。”
弥斯愤愤不平:“我又不看他们,只看你。你从不做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没这个功能。”
“早知道这样,我该多看看那个标本师的记忆。等到了下个城市,我就去参观其他人类——”
萨拉尔轻轻抽了口气。
半晌,他缓缓坐上草丛,拍拍自己的大腿:“……算了。过来吧,我教你。”
弥斯胜利地挪过去,坐在了萨拉尔腿上。
萨拉尔的体温从脊背包上来,挡住了寒凉的夜风。萨拉尔的腿比胸口硬,但触感远比枯干的草丛好。
萨拉尔左臂环住他的腰,右手轻轻伸过去。弥斯配合地解开部分魔力,草尖在风中轻轻拂动,蹭过他大腿的皮肤。
萨拉尔的下巴抵上弥斯肩膀,身体异常紧绷。他的掌心远比看上去粗糙,弥斯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本能地挣动两下,后背渗出一层热汗。
萨拉尔于烟鱼尾挪动手臂,左手抓住弥斯乱动的脑袋,把他整个人嵌在怀里。
弥斯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那只起伏的手。
他的体温又上升了,急促的喘息化作闪烁的白汽。弥斯觉得颤抖有点丢人,又忍不住身体的抽动。他示威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住萨拉尔抓着他下巴的左手。
虎口挨了一口,渗出一点点血珠。
萨拉尔身体铁一样纹丝不动,只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弥斯终于耐受不住,本能地舔了舔萨拉尔冒血的伤口。
伤口处的舌尖有些烫,萨拉尔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接下来的动作不怎么像教学,更像短平快的战斗任务。“异状”解决之时,弥斯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死。
萨拉尔则迅速站起身,差点把弥斯掀飞。
“好了,走吧。”大英雄迅速转身,清洁魔法的光辉刷过他的右手。
弥斯脑海有些发白,思维像是浸了雾。他本想跑到萨拉尔身前,看看这家伙的情况,结果他双腿发软,硬是赶不上萨拉尔的步子。
再找到神父和龙妖精的时候,萨拉尔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无论是表情还是身体,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反倒是弥斯脸上残余着涨红,脚步虚浮,收获了龙妖精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色太晚,神父租了两顶不错的帐篷,一行人原地过夜。作为队伍里唯一一对“情侣”,弥斯和萨拉尔共享一顶帐篷。
关于弥斯为什么在荒野醒来,萨拉尔的解释是“你的魔力有点失控,怕引起金特里教授的注意”,弥斯姑且接受了。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弥斯仍有种落了下风的不爽。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没看紧萨拉尔,萨拉尔就偷偷出现了变化。比起霍普地下城的失态,萨拉尔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坚韧不拔的讨厌鬼模样。
他们刚才的行为,无疑是人类情侣才会做的。萨拉尔却迅速平复情绪,只留他一个人乱七八糟。
到底怎么才能击溃这家伙?
趁萨拉尔转身打理睡袋,弥斯愤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萨拉尔的腰窝。
萨拉尔:“——!”
只一下,萨拉尔像是触了电,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耳朵迅速染上血色。
他转头看了眼弥斯,朝死敌的脸狠狠叹了口气。
弥斯:“?”
弥斯心理平衡了。
下一秒,他被萨拉尔从头到脚套进睡袋,狠狠用皮带打了两个结,变成了新鲜出炉的弥斯蛹。
“睡吧。”萨拉尔把弥斯蛹往帐篷里侧一扔。
“你呢?”弥斯挣扎着把脑袋探出来。
萨拉尔:“在心里骂会儿你,骂够了再睡。”
“……哦。”
……
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金特里教授准备先一步离开。
这位大法师表示,这次探索“毫无收获,只找到了罗曼遗落的路标钉”,他和他的学生们打算回去给“下落不明”的罗曼举办葬礼。
他留下了写给联合图书馆的介绍信。一行四人,人人有份。
唯一的美中不足——这次探索太过简短,甚至不满一周。按照合同,弥斯和萨拉尔一共只能拿一千金环。
听闻他们没有存储账户,金特里教授给了他们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
“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里面有一千金环。”他介绍道,“等到了塞潘提城,你们去拂晓公会认证一下,就能随意使用了。”
有点麻烦,但弥斯姑且能理解。
一千金环的现金很沉,金特里教授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现金,弥斯也不想大包小包地扛着它们。
按照探险之前的约定,萨拉尔那份报酬,名义上全归弥斯所有。萨拉尔拿到金戒指的第一时间,就将它交给了弥斯。
“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
看了会儿快乐摆弄戒指的弥斯,萨拉尔朝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金特里教授轻声感慨,“要不是你们,我们注定一无所获,甚至可能死在下面。”
他垂下头,看向杂草丛生的土壤。只有他们知道,厚厚的土石之下,藏着一个童话故事般的神国。
魔基大象发出一声长吟,弥斯抬起头,正看到金特里教授蹲下身,掌心轻轻摩挲草地,像是摩挲得意门生的发顶。
许久,这位王国大法师收回手,几颗草屑从他指间滑落。
“谢谢。”他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巴博丽和阿司普情绪低落,他们忘记了梦幻的地下神国,只记得“深处彻底坍塌”。两人眼圈通红,隔着车窗朝一行人告别,只当这是次失意的探索。
小队目送金特里教授登上马车,车轮扬起滚滚尘烟。
自始至终,萨拉尔都没有提及那个魔器商人——
目前为止,那位名叫“凯”的魔器商人并未加害于他们。金特里教授会见他人,没有义务向他们这些陌生人报备。
但要说这一切是巧合,萨拉尔断然不信。
凯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魔器商人,他所到之处,总有畸果的踪迹。
虽说凯叫金特里叔叔,他的长相和气息,和金特里教授毫无相像之处。硬要说共同点,萨拉尔只能想到一个——
——他们都不信神。
周遭,热热闹闹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传颂着早已不存在的好运,将其视为神迹。
“看这个趋势,附近会发展出村落。”
塔丝饶有兴趣地说,“再过个十几年,搞不好会变成城镇。”
神父愉快地点点头。
前提是你们十几年后还活着,弥斯皱皱鼻子。萨拉尔斜了他一眼,往前一步,挡住了弥斯不善的视线。
他再次抬头,看向金特里教授的马车。马车已然变成地平线处若有若无的黑点,仿佛一粒沉入湖心的砂尘。
它带起的涟漪却没有就此消失。
“说起来,我有一个非常好奇的问题。”
萨拉尔转向卡伦和塔丝。
“关于那个‘不信神’的观星社,你们知道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血腥纯爱路线![好的]
第77章 一个“噩梦”
听到“观星社”这个词组,卡伦神父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无论在哪个国家,观星社的‘观星人’都是头号通缉犯。”
神父语气沉重,情绪少见地激烈。
“那些家伙就像瘟疫,二十年前莫名其妙地出现,从此再没有消失过。”
“没人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各国通缉令上只有一个戴面具的人——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确定不了。他们就这样藏入阴影之神的帷幕……那群玷污阴影的狂徒……”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萨拉尔扬起眉毛,“别的国家就算了,奥丰王国的话,节律教会不是以‘包容’著称吗?”
“包容不等于纵容,先生。他们不是在传播另一种信仰,也不是‘互不干涉’地生活——他们公开攻击一切神明。”
卡伦神父正色道,
“观星人们从根本上否认神的存在。他们坚信三百年前魔法启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各个教会为了自身利益,在助长这种阴谋。”
“观星社四处宣称,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萨拉尔忍不住看了眼弥斯,弥斯挺起胸脯,仿佛“末日”是枚金灿灿的勋章。
魔神大人准备迎接萨拉尔不快的眼神,结果这家伙平静地瞧了他一眼,嗖地收回视线,力度还不如被小动物舔一下。
怎么回事,萨拉尔没吃饭吗?
弥斯不满地瘪下胸口,继续百无聊赖地旁听。
说实话,他对观星社没有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那群人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人世确实将要迎来末日。
“畸果会不会和他们有关?”弥斯直奔重点。
观星社动辄嚷嚷魔法、神明之类的话题,畸果恰恰与两者都有关联。
“我不知道。”卡伦神父垂下眼帘。
神父对观星社的厌恶溢于言表,他的话语却相当客观,“我们从没有深入接触过观星人——但据我所知,在观星社出现前,就有畸果相关的记录。”
那没事了。
弥斯瞬间丧失了关于观星社的一切兴趣。
卡伦却仍然谨慎地继续:“我哥和我曾经都怀疑过,V.O.R可能与观星社有关。”
“然而某次清理畸果的过程中,我们和观星人交过手——就他们的态度来看,V.O.R应当不是观星人,观星社一心想抢畸果去当魔法材料……或者魔法有害的证据?我不确定。”
又有事了。
原来观星社是他的畸果竞争对手,弥斯决定开始讨厌他们。
“……噢,研究魔基的那群受害妄想狂,我有印象。”
塔丝摸摸下巴,“某个小贵族家里出了个观星人。家主找到我,想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说来好笑,他们给的理由和卡恩斯家族差不多。说那个观星人研究活人献祭,用处子的血当耗材。”
听到“活人献祭”的关键词,弥斯竖起耳朵:“然后呢?”
“我调查后,发现那家伙孤零零蜗居在山里,抽自己的血研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处男。”
塔丝夸张地摊开双手,“这种人不在我的目标名单上,最后我拒绝了。”
弥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他还以为找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类。
“信不信由你们,那家伙搞了个房子那么大的魔器,里面塞满了各种齿轮、炼金血肉和宝石透镜——他相信所有魔法本质一致,力图证伪各个教会的‘神赐魔法’论调。”
“其实他弄的东西还挺像回事。不过我拒绝后不久,他还是被杀了。显然,不是每个杀手都像我这样底线严明……啊。”
塔丝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抖翅膀,飞到萨拉尔鼻子跟前。
“说起来,卡恩斯家族想要你的命,雇佣的杀手肯定不止我一个。”
弥斯一把捏住塔丝抖来抖去的翅膀:“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雇用我的家伙叫欧文·卡恩斯,拉特利夫次子瑟斯顿的大儿子,八位继承人里仅次于肯德里克的废物。”
弥斯:“……”
怎么这么多难记的新名字,它们像温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塔丝叹了口气。
“这么说吧,卡恩斯家族的家主,是萨拉尔——我们假装他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祖父。”
“肯德里克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其他六位同辈的继承人,全都是肯德里克两位伯父的孩子。”
龙妖精如数家珍道。
“卡恩斯家主下令,无论谁杀了肯德里克·卡恩斯,都能继承本属于肯德里克的财产份额……据我所知,包括欧文在内,有四位继承人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
好多人啊。
魔神大人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萨拉尔,不,肯德里克没爹没妈,只有四个想宰了他的堂兄堂姐。
……该死的卡恩斯家族,就不能把名字取得简单点吗?
弥斯听着听着,困意直线上升。萨拉尔未雨绸缪地站在他身后,以防魔神大人就地软倒。
“情报足够了,谢谢。我会尽量低调点。”
萨拉尔干咳两声,打断了塔丝无比详尽、详尽到有些没必要的情报分享。
“联合图书馆的话,安保还是很过硬的。”卡伦神父宽慰他,“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塔丝跟着点点头:“确实,毕竟玛格诺莉娅小姐对谋杀堂弟没什么兴趣。”
“玛格……玛格什么?”弥斯茫然。
“卡恩斯家族继承人,肯德里克的堂姐之一。她是联合图书馆的大学者,名声挺不错。”
塔丝惊讶地看了萨拉尔一眼,“你的男朋友没跟你说吗?”
弥斯:“……”
弥斯无视“男朋友”这个词,用力吞下反驳的欲望:“没有,他们应该不熟。”
萨拉尔极为真诚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塔丝专门提到那个名字,他甚至没想起来这回事——在肯德里克·卡恩斯混沌的记忆里,他的玛格堂姐和空气没有任何区别。
……
次日上午。
“这是什么?”
弥斯屏息凝神,注视着面前的……简陋玩意儿。
萨拉尔:“装稻草的板车。”
“我当然知道这是板车。”
弥斯不满地踱来踱去,“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装稻草的板车’会出现在这里——说好的豪华马车呢?”
两辆铺了厚实稻草的板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夫的双眼闪闪发光。
“附近聚集的全是平民,没有豪华马车可以租。普通马车最少是六座,坐满了才能发车。而且车板上全是泥巴和唾沫痕迹,你不会喜欢。”
萨拉尔平静地表示,“我想了想,与其花重金包下普通马车,不如包下这个。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没问题的。”
弥斯唔了声,凑近车子嗅了嗅。
稻草干爽绵软,在阳光下闪烁着淡金色光晕。板车刚给这边的新兴集市送完鲜花,稻草间有股淡淡的花香气。
怕颠坏花朵,车轮用了特制的软木包裹,车斗约莫一张双人床大小,空间绰绰有余……也就是说,他可以一路都躺在英雄肉垫上!
弥斯精神一振。
“只要你让我躺在你身上,我就同意。”他当场开价。
“好。”萨拉尔当场同意。
弥斯:“……”
他总觉得萨拉尔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
好在板车动起来后,萨拉尔又变回了寻常的萨拉尔——
神父个子高,他带着塔丝和怀表,独自占了一个板车。弥斯则舒爽地躺上了英雄肉垫,感受着稻草上的淡淡花香。
萨拉尔仰面躺着,面朝蓝天,一只手举向天空。
动作间,弥斯听见了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响。他扭过头,看到了那瓶“私奔的决心”。
清透湛蓝的天空之下,鲜红的小小心脏挤成一堆,颜色称得上赏心悦目。这东西好像是酸甜的覆盆子味道,弥斯咂咂嘴巴,又想吃新鲜覆盆子了。
“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
弥斯揪了揪萨拉尔的鼻子,“现在要吃吗,还是到了首都再吃?”
见萨拉尔表情没什么变化,弥斯福至心灵:“……还是说,那个魔器商人自称无神论者,你怀疑他是观星人?”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头。
弥斯立刻转过脸,用目光狠狠拷打那瓶药。可他弥散瞳孔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可疑之处——其中的魔法设计得非常精巧,但也仅限于此。
于是他把鼻子埋回萨拉尔胸口,不吭声了。
萨拉尔沉默地看了会儿那个药瓶,又将它塞回包里,顺手抚摸弥斯的银白长发。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
先前他把萨拉尔当垫子,萨拉尔眼里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无奈。时至今日,那无奈却诡异地消失了。
而且萨拉尔开始动不动摸他,动作小心、力道刚好,卡在一个他觉得舒服,想反抗又懒得反抗的界限。
弥斯的眼皮越来越沉,阳光透过眼睑,晒出一片金红色。餐叉在他手腕上软软搭着,睡得正熟,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
背后是让人放松的摩挲,面前是萨拉尔的气息、晒干的稻草味道和花香。通向首都的道路平整,车轮又软,弥斯有种躺在飘浮床铺上的错觉。
不好,这一定是一种……新的……攻击……方……
弥斯脑袋一沉,睡着了。
萨拉尔垂下头,他嘴角带着微笑,嘴唇轻轻贴上弥斯的发顶,双臂悄悄收拢。
碧蓝天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都显得没那么黯淡了。然而,那份光亮没能稀释他眼中的锐利。
【魔法是诱饵,魔基是牢笼。继续沉迷于这种来路不明的力量,人类只会踏入末日的深渊。】
……观星社的观点,真的非常有意思。
“模拟魔法波动非常难,萨拉尔。”
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魔法回路就像指纹一样,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我知道,女士。”
“我们无法借鉴其他人的经验,人类的寿命又太过短暂……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找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女人温和地说道,“现在,大家用的都是‘半吊子魔法’。一旦有人成功,魔法理论一定能迎来质的飞跃。”
“我知道,女士。”
年幼的萨拉尔抬起头,声音相当稚嫩。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相当大。就算有了成功先例,同一套回路放在其他人身上,未必行得通。”
“呵呵,孩子,‘飞跃’可不是指给所有人同一套复制品。”
那声音饱含笑意,“知道理论后,我们会有无穷无尽的研究课题,更新、更多样的魔法体系。”
“要是发放者才真正知晓其中的道理,其余人只能盲目跟随……将所有人的安危寄望于一个人,那才是末日。”
“……”
“那我呢,女士?”
“你们为什么对我寄予希望?”
当时那位女士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萨拉尔努力去看,努力去听,可是一切都在模糊。
他的鼻子有点痛。
“……萨……”
“……混蛋……”
“……可恶的家伙……”
弥斯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萨拉尔睁开眼睛,发现弥斯正在揪他的鼻子。
萨拉尔:“……?”
他这才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睡熟了。
“你把覆盆子糖放哪了?”
弥斯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你身上还有吧?交出来,我要吃。”
“说‘请’。”萨拉尔揉揉眼。
“请什么请,都怪你拿着那罐药晃来晃去。”弥斯龇牙道,“少废话,快交出来。”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内袋摸出一块糖果。他细细剥去糖衣,双手捏到弥斯面前。
弥斯伸嘴就叼,奈何萨拉尔指尖捏得极紧,这一叼没叼走,反而结结实实含住了萨拉尔的手指。
弥斯不满地瞥了瞥他,懒洋洋撑起身体,去掰萨拉尔的手指。吃到糖球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吐了口带着糖球味道的长气。
自始至终,他很小心,没有和萨拉尔对视。
其实弥斯没想要糖吃,直到刚刚。
萨拉尔陷入沉睡,身体在睡梦中微微抽动,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弥斯被他颠醒了,抬眼就看到萨拉尔紧锁的眉头,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毫无疑问,萨拉尔在做梦,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梦。
弥斯回忆了会儿,发现封印里,萨拉尔鲜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同伴在他面前一个个死去,萨拉尔的情绪也安如磐石。
现在,坚不可摧的圣萨拉尔居然在做噩梦。这副不适的模样,比被他的触肢贯穿还要狼狈。
真是活该!
弥斯心安理得地埋下脑袋,决心继续睡。然而午后阳光太绚烂,萨拉尔的心跳声又太过吵闹了。
弥斯又抬头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有点生气。萨拉尔从没有因为他——一次都没有——露出这样痛苦的神色,那个噩梦何德何能?居然敢抢走萨拉尔的优先折磨权!
萨拉尔的爱必定属于他,萨拉尔的痛苦也必须由他占有。
“萨拉尔!”弥斯伸手拧萨拉尔的鼻子,“混蛋,给我醒醒!”
萨拉尔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眼仍然闭着。
“可恶的家伙,你再不醒,我就给你那里一拳。”弥斯威胁道。
那可是他切身体会过的恐怖疼痛,必然效果出色。若不是想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弥斯早出拳了。
萨拉尔终于醒来了,眼睛一瞬划过茫然的神色。
哦,醒了,怎么解释?弥斯后知后觉道。
“我担心你”这个理由太肉麻了,他现阶段无法接受;“看你不爽”又太粗暴,无益于他的诱惑大业。
想到刚才那瓶“私奔的决心”,弥斯急中生智,讨要覆盆子味儿的糖球。
如今糖球入口,酸甜的味道渗入他的舌尖。弥斯重新拱回他温暖的肉垫,他听见,萨拉尔的心跳再次恢复正常。
很好,现在,萨拉尔又属于他一个人了。
……
接下来几天,日子悠闲得让人长毛。
白天,弥斯躺在车上,享受他柔软的肉垫。晚上,车夫会给板车罩上帐篷似的防雨罩,再在车边燃起篝火,煮上培根洋葱汤。
“明早就到那个什么首都了,直接进城没问题吗?”
弥斯端了碗洋葱汤,用嘴巴使劲吹。木头烧得通红,裹着灰白的灰烬。火舌吐出无数火星,却都不如弥斯的双眼鲜亮。
弥斯能感受到,一股细雨般的视线打在他的脸上——
“卡恩斯家族早晚会知道,不如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萨拉尔就坐在弥斯身边。他眼睛瞧着弥斯,一只手撕碎面包,把它们丢进汤碗。
卡伦神父膝盖上停着一只猫头鹰,神父正轻轻抚摸鸟儿的羽毛:“联合图书馆大概在哪个位置?我可以委托小动物先去看看。”
沉默。
卡伦神父看向坐在对面的弥斯,弥斯则看向萨拉尔,萨拉尔又看向塔丝,塔丝一脸嫌弃。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卡伦之前说过,再大胆的杀手,也不会在王室的地盘闹事!”
“更何况,联合图书馆根本不对外开放,你们怎么不问我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弥斯:“哦,国王的卧室怎么走?”
塔丝:“……”
塔丝一头扎进怀表宝石,不出来了。
眼看弥斯跃跃欲试地抠宝石,萨拉尔拍拍他的肩:“别折腾塔丝,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环顾篝火边的同伴们,脸上泛起一个恶作剧似的微笑。
“我想,出于礼貌,我应该向‘我’亲爱的玛格堂姐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
休息了一天!好起来了!!![可怜]
播报播报,双方已经进入了彼此勾引的擂台赛[鼓掌][红心][猫爪]
第78章 急速寻人
是夜。
两辆板车停在树林边。篝火里丢了维持燃烧的黑松果魔器,火舌轻轻舔过木柴,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响声。
帐篷内,卡伦神父辗转反侧。睡在他臂弯里的两只松鼠惊醒了,它们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担忧地瞧着神父。
自从在地底废墟“失去意识”,卡伦总有种大病初愈的虚浮感。比如此刻,他的身体明明很疲惫,精神却如何都安定不下来。
……或者,他潜意识因为“观星社”这个话题心烦意乱。
他用指腹轻轻拨了拨松鼠的耳朵尖,吸了几口干爽的夜风,脑袋越发清醒。两只松鼠跳到板车边沿,月光之下,四只黑溜溜的圆眼一眨一眨。
卡伦神父抓起外套,终究跳下了车。
今夜无风,篝火火焰直指天穹。夜空晴朗,漫天星子清晰得就像钻石碎屑,月亮差一点点到满月。
卡伦神父喜欢这样的天气,它会让阴影的边界变得切实而清晰。一棵树的树冠投影在他的脚下,如同祭坛前的地毯。
神父静静走到那片阴影中心,背对明月与星辰,单膝跪在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覆上树影,卡伦膝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阴影之神庇佑,首都之旅无风无波。”
“愿祂的帷幕将我等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虔诚地祈祷着,耳畔充满树叶摇动的沙沙声响,犹如黑夜的某种回应。
“阴影是万物的襁褓,夜色是至高的屏障。祂平等地庇护所有不幸与苦痛……祂必定看顾我的弟兄……”
……可是,赫米特究竟在哪里?
夜沉如水,风中仍然只有沙沙声响,以及气若游丝的虫鸣。
其实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那些违和的细节藏于日常之下,如同扎入皮肉的细小木刺。
目前看来,V.O.R会给他的猎物寄出三封信,最后一封才是告别信。信件中,他——或她——会将畸果的种子藏入一个“神名”。
信封开启,神名消失,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受害者会被第三封信种入畸果,形成自己的神国。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梦想囚徒……无一例外。
可是,赫米特没有收到前两封信。
而在收到告别信的现场,赫米特留下了一摊挣扎似的血迹。卡伦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异常,更别提什么神国。
卡伦的记忆里,赫米特甚至不是一个天才。
赫米特比卡伦大两岁。他们父母早逝,卡伦有记忆以来,自己一直摇摇晃晃跟在赫米特屁股后面,跟着哥哥打草、牧羊、做零工。
每到天黑,赫米特会把犯困的卡伦背回家,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羊奶粥,偶尔里面还会放碎肉……卡伦时刻跟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从没见过赫米特使用魔法,或者拥有什么奇特的力量。
只不过,和其他向往魔法的孩子不同。赫米特异常抗拒魔基,根本没有去参加魔基召唤仪式。
大家都说,魔基弱点也没什么,哪怕只能使用生火、凝水之类的基础魔法,生活质量也能高上许多。
但是赫米特仍然不肯参加召唤仪式。他不仅自己拒绝,还不让卡伦召唤魔基,哪怕卡伦天生就有让动物亲近的神奇天赋。
“这是阴影之神给予你我的考验。”
赫米特冲卡伦神秘兮兮地解释,“你有很好的天分,卡伦。等你长大了,阴影之神会赐予我们了不得的力量。”
“在此之前,我们不能领受那些来路不明的魔法。”
卡伦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赫米特知道许多神奇的故事,连城里神父都不知道的故事。赫米特讲给他的神明传说,远比那些枯燥的经文更生动、更迷人……更恐怖。
他人的魔法辉光中,兄弟俩吭哧吭哧拎着旧木桶,去林间的小溪打水;大雪纷飞时,赫米特伸出冻得发紫的指头,用火镰和燧石哆哆嗦嗦引火。
而在最深的夜,赫米特会领着他去星空下祷告,向那位匿于阴影的神明请求庇佑。
那些年,卡伦的时间流速比溪水还慢,生活比溪水还要清澈。
赫米特所有特异之处,都是他习以为常的童年真理。他从没质疑过,只当世界理应如此。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溪水般的凉风之中,卡伦摩挲着双手的骨戒。
随着调查进行,他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厚。他不了解他隐藏秘密的至亲,也不了解他行为异常的队友。
关于那张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的脸,那位“萨拉尔”扯了不少离谱理由。
地底一行,金特里教授的反应足够明显。卡伦神父再迟钝也能看出,“萨拉尔”——至少他的肉身——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弥斯更是懒得隐藏,卡伦神父从未见过那样异常的力量。神父时常有种微妙的错觉,自己正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
这一路走来,他仍然在践行阴影之神的意志,他必然会走下去。
哪怕与魔鬼同行,他都要把自己的亲人找回来。阴影之中的某个角落,赫米特一定在等他。
卡伦神父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下摆的草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浩瀚星河。
恍惚间,神父突然想起某个遥远的夜晚。
同样的初冬时节,同样的林边冷夜……以及同样的漫天繁星。
赫米特用树枝拨弄着小小的篝火,烤土豆的香气钻入卡伦的鼻子。卡伦不想馋得太失态,他仰起头,看向灿烂的星空。
“星星真好看。”卡伦赞叹道。
“很多好看的东西都有害。”赫米特用削尖的树枝戳着土豆,“你随便看看就行了,别看得太仔细。”
“为什么?”
卡伦疑惑道,“上回我听杰克说,城里有人专门制造……制造什么镜片,可以看得更清楚呢。”
赫米特拨弄土豆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脸来,篝火照亮了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以及水蓝色的双眼。赫米特长相非常俊秀,可惜两道丑陋的疤痕破坏了那张脸。
“卡伦,记住。”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说道,“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卡伦太阳穴一阵抽痛,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
他的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的面前,黑暗的树影中,出现了一个更深、更黑的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哥哥一模一样。
卡伦张开双臂,踉跄着向前两步,那阴影又消失了。
夜里起了风,方才还平静的火焰疯狂摇摆,溅出无数火星。
……一定是地底之行的后遗症,卡伦心想。
白天就要进入首都了,等他找到阴影修会的笔记,一切异常肯定都能得到解答。
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板车。
路过另外两位“神秘人物”的板车时,卡伦忍不住瞧了眼。
只见弥斯躺在萨拉尔怀中,四肢八爪鱼一样缠在萨拉尔身上,睡得尤其香甜。
萨拉尔则双臂紧拥弥斯,无形中做出护卫的姿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萨拉尔瞬间就能把弥斯护到身下。
两人呼吸交缠,脸上带着奇妙的平静,仿佛怀中拥抱着一整个世界。
卡伦目光柔软下来。
他放轻脚步,躺回柔软的稻草上。又有几只松鼠凑上来,挤在他身边取暖。
“晚安。”他对它们说。
松鼠仍然翘着毛蓬蓬的大尾巴,双眼一眨一眨。
……
塞潘提城气势恢宏。
远远隔着地平线,众人都能看到奥丰首都的城堡尖顶。阳光穿越厚厚的云层,化作利剑般的光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大一坨城。”弥斯说。
萨拉尔看着城堡竖起的尖儿,产生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联想。他决定忘记这个形容。
“比我那会儿的壮观多了。”他小声说道。
当年,人们不会把城堡建得太高,大家更倾向于朝地下扩建。萨拉尔记忆里的奥丰首都,只有王宫城堡还像回事。
事实证明,如今塞潘提不仅新建了大量城堡,还建了夸张到不得了的城墙。萨拉尔带着弥斯进城时,收获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我都说了,我可以帮你更改瞳色。”
塔丝从弥斯的怀表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打量,生怕哪个同行把萨拉尔给崩了。
“可是弥斯没有额外的发带,不好搭配。”萨拉尔轻飘飘地说,指了指弥斯发尾的青金石蓝领巾。
“怎么,配色比你的命还重要?”
塔丝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他的表情在“人类为了繁衍怎么进化成了这样”和“你们两个彻头彻尾的欲望俘虏”之间摇摆不定。
弥斯则惊叹地瞥了眼死敌。
不愧是圣萨拉尔。为了压他一头,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卡恩斯家族又不是什么三流小喽啰,这点手段拖不了太久。”
见两人神色各异,萨拉尔煞有介事地补充。
见队伍叽叽喳喳地乱起来,神父连忙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玛格诺莉娅女士?”
“给她一条信息就好。”萨拉尔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沙子。塔丝和卡伦还在发愣,弥斯已经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了。这个倒霉架势,他在封印里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
生平第一次,弥斯有点同情那个名叫玛格……玛格拿梨的女士。
萨拉尔朝弥斯露齿一笑,手高高扬起。
——唰啦!
灿金魔力裹着砂石飞上天空,炸出一行无比巨大的字句——
【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快来城门口接我。你亲爱的堂弟☆】
时值清晨,天没有大亮,这行发光的字比朝霞还要刺眼。仅仅发光也就算了,这玩意儿还闪烁着鲜艳的七彩辉光,让人不忍直视。
即便是清晨,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少。
见卡恩斯家族出了这么大一个热闹,好事的路人纷纷拥上前,瞧瞧是谁干的好事。
塔丝和卡伦神父急速移开视线,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弥斯:“……”
要命,他就知道是这一手!他就知道!萨拉尔在封印里指挥军队,经常用这一招!
最开始,萨拉尔只会使用“血红”这样鲜明的警告色。他传达的指令也异常简短,大多是事先约好的符号。
但萨拉尔失去所有队友后,他开始用这玩意儿在黑暗中画画。七彩的瞎眼效果就是这家伙后来研究的,弥斯的记忆称得上刻骨铭心。
天知道,魔神第一次看到那堆闪烁彩光的超大箭头时,内心有多么无语。
发现那堆箭头通通指向萨拉尔本人后,弥斯惊觉,自己居然还能更无语。无数巨型彩色箭头上下浮动,尽头的黑点快乐蹦跶,那样离谱的场面,弥斯不想看第二次。
被这家伙折腾,混沌魔神也很难不产生情绪。何况是人类——
不到五分钟,一道愤怒的身影突破人群,冲到一行人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是人世最能整活的人类,你能和他对视十秒吗?
弥斯:所以我产生情感是很合理的!
弥斯:[烟花][烟花][烟花][托腮][烟花][烟花][烟花]
第79章 寒冬之吻
来者正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萨拉尔的便宜堂姐。
无需自我介绍,光是看着那张脸,弥斯都能笃定他们的血缘关系——
玛格堂姐身材丰满,留着利落的齐肩短发,发丝乌黑而富有光泽。那张秀丽的圆脸上,长着两只大大的青金石蓝眼睛,睫毛和萨拉尔一样浓密。
她套着常见的灰色学者布衫,另配了样式简约,一看便价值不菲的黑珍珠胸针。
玛格堂姐的目光率先逮住弥斯,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着她的目光骤然移向萨拉尔,表情里的冷漠与愤怒几乎均等。
“你非要让全城的人看热闹?”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每个词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上让人心烦的文字消失了,萨拉尔朝弥斯使了个眼色,愉快地点点头。
“我得尽快去联合图书馆。”
他用让人讨厌的张扬腔调说道,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所以我才找你,堂姐,我不清楚联合图书馆怎么走——瞧,这是介绍信,我可是有担保的。”
说着,萨拉尔大大方方掏出金特里教授的介绍信,在玛格跟前晃了晃。
玛格冷笑一声,她半个字都不信,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小子又发病了”。
她不以为意地扯过那封信,粗暴地拆开,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只见她的眼珠转动越来越慢,眉头越来越紧。
看完后,她欲言又止地瞄向萨拉尔,又看了看热情围观的群众,终究没有当场问他们。
“几位请跟我来。”她小心收起那封信,语气比他们的晚餐面包还要硬。
刚脱离人群的视线,玛格立刻停住脚步。
她转向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直说吧,肯德里克,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你要去联合图书馆做什么?”
“躲暗杀啊,显而易见。”
萨拉尔无辜地摊开双手,“要是我在外面瞎晃,转眼就会死在刺客手底下。老头子给我下了追杀令,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趟来,只想解决这个麻烦——我可不想在周游世界的时候,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刺客杀死。”
“你该不会以为,现在说几句软话,祖父就会放过你吧?”
玛格的语气浸透了讽刺,“当然,当然。看在金特里教授的份儿上,我会把你带去联合图书馆。但别指望我会帮你,你闹出的荒唐事已经够多了。”
“啊,请便。”萨拉尔很气人地微笑,“我说过,我只是需要你来带路。”
玛格哼了声:“你最好说到做到。目前我懒得对你做什么,你最好别逼我改主意。”
说完,她大步上前,头也不回地带起路来。
弥斯对玛格堂姐的好奇心没能持续多久,走了两步路,他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龙妖精身上——
自从接近塞潘提城,塔丝便再也没有回归过怀表。眼下他机警地藏在弥斯发丝里,警惕着可能接近的杀手。
不过,这不耽误他在弥斯耳边碎碎念叨。
“玛格女士确实对杀死堂弟没兴趣。但这不意味着她对最小的弟弟有什么好感,她只是不缺那份财产。”
塔丝语气相当严肃。
“也就是说,即便萨拉尔死了,她也不会在意。你们最好不要放松警惕,我说真的。”
弥斯不能忍受锅里的畸果被抢,更不能忍受碗里的萨拉尔被别人杀死。他难得听得认真:“说说想杀萨拉尔的那四个人。”
“年龄最大的双胞胎,长男罗斯卡特和长女罗德贝特。”
“前者是王室外交官,后者负责管理卡恩斯家族的产业。这对兄妹坚信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家族污点,最好尽快抹除。”
哦,萝卜双胞胎,弥斯记下了。
“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这位才能了得,为人也正直,才二十四岁就有望晋升分团长。他想杀死肯德里克·卡恩斯,估计是想为民除害。”
以及泥巴骑士,弥斯继续用心记录。
“最后就是之前说过的欧文,委托我的家伙。”
“那小子资质非常一般,名下只有两座酒庄。如果说肯德里克是有毒垃圾,他就是无害废物——他巴不得第一个干掉肯德里克·卡恩斯,多搞些财产。”
塔丝毫不客气地说道,貌似对这位前雇主评价不高。
当然,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弥斯完成了他的警惕名单,又在心里复习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
遇见这些人时候,他得把萨拉尔牢牢揣在身边,省得萨拉尔一不小心死了。
塔丝:“还有……”
“还有?”弥斯屏气凝神。
“还有那个。”
龙妖精指着他们路过的某家店铺,语气更严肃了,“那家店的冰淇淋还不错,香草口味的差点意思,但它的果酱非常棒。”
也就是说,覆盆子酱的冰淇淋一定不错。
果真是应该严肃的大事,弥斯立刻调转方向,奔向那家挂着黑底烫金招牌的店铺。
他走得格外光明正大,以至于玛格堂姐立刻发现了不对:“喂!那个——”
“怎么了,弥斯?”萨拉尔打断她。
玛格脸上的惊异几乎立刻变成了担忧,对弥斯的担忧。
她的印象里,肯德里克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青少年时代,肯德里克的外貌还没那么阴沉,被一众仆人打理得干净整洁。由于父母早逝,肯德里克非常黏他的奶妈。
问题在于,他的“喜爱”始终让人不适。
只要顺着肯德里克的意愿,肯德里克称得上乖巧可爱,偶尔还会撒娇;可要是他的愿望得不到满足——比如奶妈没有为他提供想要的玩具——他能毫不犹豫地用餐叉刺穿奶妈的手背。
发现自己永远得不到“魔基”这个天底下最有趣的玩具,肯德里克的扭曲日益严重,行为方面也越发变本加厉。
玛格非常讨厌这个堂弟。好在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联合图书馆,不需要和那个小怪物打交道。
见弥斯居然没跟肯德里克打招呼,兀自我行我素地行动,玛格心头突地一跳,又想到奶妈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去那边干什么?”萨拉尔的提问还在继续。
“我想吃冰淇淋。”弥斯说,“塔丝说这家店不错。”
“知道了,我们一起去。”萨拉尔平和地表示,“不要买太多,小心吃坏肚子。”
弥斯顿时不满地哼哼:“就算我把你生吃了,也吃不坏肚子。”
“好好好。”萨拉尔没什么脾气地应道,“玛格,在这等我们一下。”
玛格:“?”
玛格:“……行。”
见鬼,这个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弥斯哪管玛格堂姐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大步走入那家名为“寒冬之吻”的店,直冲冰淇淋柜台。
这家店装修用了大量亮白色的石料,配了许多新鲜的花朵与瓜果。甫一进店,那柔和清凉的香味便包裹而来,让人身心舒畅。
天气转冷,店里客人不多,且基本都是年轻的姑娘。弥斯进门第一秒,冰淇淋店陷入一阵甜丝丝的静寂;看清跟着他的萨拉尔后,静寂中又多了些不安的涟漪。
姑娘们用手指或扇子挡住嘴巴,用极轻的声音窃窃私语。
“我要这个,超大份莓果牛奶蛋卷船。”
弥斯指着菜单上的一行,“里面的草莓和蓝莓全换成覆盆子,多加蜂蜜。”
他对面的年轻店员面颊微红,爽快地点点头。
“来,付账。”弥斯把身后的萨拉尔搬到身前。
看清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店员姑娘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她抿起嘴,用极快的速度做好了弥斯的点单,再也没有抬头看过。
几分钟后,弥斯不得不双手接过那个巨型冰淇淋。
这家店将酥脆的蛋卷做成碗状,里面盛满了绵密的牛奶冰淇淋。覆盆子和蜂蜜都加了足够多,看起来金红交加,诱人极了。
店里还送了打磨光滑的小木勺,不可谓不贴心。
不过弥斯的兴趣已然转移,他直直看着面色苍白的店员姑娘:“你认识他?”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离开时还未成年,影响力至于这么大?
“卡恩斯家的人,大家都认得。”
店员磕磕巴巴地说道,“他们家不允许私生子进入首都,而、而且刚才——”
她的目光穿过橱窗玻璃,看向等在门外的玛格。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亲爱的堂弟☆”,弥斯心领神会。
“嘿嘿,看来在这里,‘肯德里克’的名声比‘混沌魔神’还烂。”弥斯幸灾乐祸。
萨拉尔面无表情,朝弥斯一个低头,啃掉了冰淇淋最完美的奶油尖儿,还捎带吃了两颗覆盆子。
弥斯心脏狠狠一抽:“——!!!”
该死,这个家伙就是很邪恶,这么烂的名气正适合他!
弥斯不再说风凉话,而是抓起木勺,飞速往嘴里塞冰淇淋。萨拉尔勾住游侠服装上的一根皮带,当场把弥斯拖走了。
店员和顾客齐齐扭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
……
快到联合图书馆时,弥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冰淇淋船。
龙妖精的情报没错,那家店的冰淇淋确实非常美味。就是他吃得太急,舌头冰得麻酥酥的,整张嘴都有点发木。
弥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用手去暖暖舌头,又嫌弃手不干净。
“沙拉呜,过落。”弥斯口齿不清地说道。
萨拉尔憋着笑凑过去,手指擦擦弥斯脸上的奶油痕迹:“又怎么了?”
弥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扯得萨拉尔低下头,紧接着吻了上去。
天亮了,街边行人不少。这大胆的做法引来不少人侧目。弥斯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把冻麻的舌头塞入敌人温暖的口腔,掠夺萨拉尔的体温。
萨拉尔愣了两秒,接着托住弥斯后脑,光明正大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稍稍偏过身体,两人避开灿烂的晨光,藏身于房屋的阴影。
玛格:“???”
肯德里克离开时,无疑是个阴郁的小恶魔。结果他时隔四年回归,变成了沉沦爱欲的纨绔?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离谱的是,金特里教授居然为这样的人写了介绍信。肯德里克做过的那些荒唐事,那位王国大法师不可能一无所知。
玛格忍不住看了弥斯两眼。弥斯的嘴唇还有些红肿,表情却很平静,仿佛他们刚才做的事情再寻常不过。
难道是他驯服了那个疯子?用真爱?
……可惜,哪怕玛格再年轻十岁,也不会相信那种幼稚的可能。
必须看紧肯德里克,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见鬼,她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希望这场风波早点平息,好让她集中精力处理另一个麻烦——另一个更加危急、更加可怖的大麻烦。
然而,事情总是容易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众人还没抵达联合图书馆,一个年轻人便冲出来,径直拦住玛格。
“玛格诺莉娅女士,您、您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那年轻人气喘吁吁道,声音直发颤,“‘那个’又出现了,您得快点回去……”
他身体抖得厉害,极度惶恐地绞着手指,看起来恨不得去抓玛格的衣袖。
玛格喀嚓咬了下牙齿,面庞的血色迅速消失。
最终她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转向好奇的萨拉尔等人:“你想避难是吗?如你所愿,我都会帮你安排。”
“听着,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乖乖待着,别给我添任何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萨拉尔:那必须看看怎么个事。[好的]
弥斯:那必须添麻烦。[猫爪]
第80章 麻布玩偶
不添麻烦?那是不可能的。
弥斯抹抹嘴唇,眼睛比餐馆刚摆出来的玻璃杯还亮。
萨拉尔则不动声色,退到卡伦神父身边:“左手?”
神父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即便这次是他们定下的目的地,萨拉尔相信,卡伦神父一定会提前占卜。
神父没有提前警告他们,可见这次占卜结果不会太糟糕。现在,他需要知道这个“不太糟”的程度。
毕竟兔子洞一行也“不太糟”,他们还是折腾了好一通。
卡伦神父轻轻摇摇头:“我们运气不错。”
可不是吗,弥斯心想。
沉沦稚子是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幼崽,她的神体都没能成型;完美造物没有脑子,只能追寻简单的执念。
前不久,他们迎来了实力过硬、脑子也不错的梦想囚徒。然而罗曼被困在地底,为救人损耗了大部分力量,对他们的敌意也不大。
实力、智慧、敌意。目前他们还没遇见过三者俱全的敌人。
看神父的反应,这地方就算有畸果,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弥斯自信地挺起胸脯——他和萨拉尔的力量都在增强,他有种被热被子包裹的踏实感。
……
玛格小步快跑,带领一行人直奔城内图书馆。
弥斯本来还想多瞧瞧大城市的风貌,结果就差被萨拉尔夹在胳膊底下朝前冲,注意力全用来低头看路了。
卡恩斯家族成员体力惊人,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弥斯都有些喘了,玛格只是呼吸微乱。
弥斯咕哝两声,抬头看向目的地——
他们面前,坐落着一座修道院似的“口”字形建筑。
它的外墙用了洁净的白色石料,四边由三层小楼聚拢,四角矗立着圆形角塔,规模接近一座小型城堡。
建筑外围留了大片草坪,墙下种满了有着火焰般树冠的柏树。远远看去,整座建筑仿佛在绿焰中燃烧。
弥斯转转视线,在草坪不远处看到一座壮美的大教堂。附近往来的路人个个打扮体面,非富即贵。敢情他们跑了大半天,竟然一路跑到了塞潘提的中心地带。
“塞潘提图书馆。”
萨拉尔身体一歪,冲弥斯小声解释,“灾夜时期,它就在这里了。”
当年,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文明火种”之一。悲观者们纷纷把珍贵的书籍和记录送到此地,祈祷千年过去,后来者能从遗迹里取得柴薪,再燃文明之火。
弥斯嗯了声,兴趣不大。
他着实不喜欢读书,比起抠那些难懂的字词,魔神大人宁愿让萨拉尔给他解说。
“塞潘提圣人图书馆。”
玛格急促地解释了一句,“快点,跟上我。”
萨拉尔怔了怔,表情有些微妙。一行人刚进入图书馆前厅,弥斯立刻懂了这份微妙的来源——
图书馆的前厅里,赫然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画。
肖像上的人除了金发蓝眼,和弥斯认识的萨拉尔基本没什么关系——萨拉尔真正的长相确实不错,但那是种锐利的、雕像般的英俊,如同被雨打湿的利刃。
画面上的人面目柔和恬静,目光低垂。那双眼睛半闭不闭,嘴唇似笑非笑,一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神色,看得弥斯拳头痒痒的。
“卡恩斯家族捐了许多书籍和资金,这地方刚改名一百年?有一百年吗?我忘了。”
塔丝适时插入八卦,“反正他们往这里塞了很多圣萨拉尔元素,还能买圣萨拉尔的小木雕呢。”
龙妖精的语气格外兴致勃勃。弥斯简直要怀疑,这小子当刺客不是出于单纯的正义感,对花边新闻的热爱绝对是理由之一。
萨拉尔:“……唉。”
一听到萨拉尔叹气,弥斯瞬间来了精神。
他特地闪到萨拉尔面前,摆出柔和恬静的表情,努力眯起眼挑起唇角,模仿那个悲悯又欠揍的表情。
萨拉尔默不作声地掐掐自己的人中,又叹了口气。
然而当他们穿过前厅,正式进入小教堂似的大堂,弥斯笑不出来了——这里四面墙都是满当当的书本,深木色的柜子紧贴雕有典雅浮雕的石柱石墙,但那不是重点。
穹顶之上,赫然画了圣萨拉尔大战混沌魔神的景象。
图书馆雇的画家比儿童画作家好些,起码没把混沌魔神画成逗孩子笑的床单幽灵。他将混沌魔神画成了一只拥有黑色长毛,顶着畸形山羊角的怪物。
那怪物样貌像猫又像虎,脑袋上长满了病变似的黑角,脚下则生着昆虫般繁多的利爪与尾巴。
画家将其画得巨大、扭曲而优雅,夜幕般填满了大半画面。画面中心,则站着闪闪发光的圣萨拉尔——白金色盔甲,白金色斗篷,白金色剑刃,近乎白金色的发丝,他整个人仿佛一轮苍白的弦月。
圣萨拉尔侧对画面,双脚被魔神的尾巴牢牢缠住。困境之中,他眼神坚毅,剑刃刺向那张嘴咆哮的怪异野兽。
美丽又悲壮的杰作。
……如果参观它的不是当事人,那就更完美了。
弥斯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幅画,尤其是那个神色坚毅的“圣萨拉尔”。天知道他多想把萨拉尔满天扔七彩箭头,和用他的触手制作小花园的画面替换上去。
“这是污蔑。”弥斯又看了眼那只长了很多脚的怪兽,嘶声说道。
“确实。”萨拉尔停下脚步,难得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一次都没有画过跟我一起走的人,一次都没有。”
“在家还没看够吗,跟上!”不远处,玛格大声喊道。
弥斯的猜想里,她会带他们走向上层,就像红琥珀那时一样。这地方的风景不错,内部也宽敞,只要不看那些烦死人的画,弥斯还挺喜欢。
然而玛格将他们一路带向某个塔楼,开始往地下走。
这种旋转向下的塔式结构,和之前的地下废墟一模一样,多半是灾夜时期的经典建筑。
但与那时候不同,中空部分飘浮着魔器模拟的日月星,整个空间被照得犹如白昼。时不时有魔法波动无声涌来,在接触到玛格之后,又悄然退去,弥斯猜那是某种安保魔法。
谢天谢地,卡恩斯家族的手伸不到这个区域。墙上挂的都是些陌生人像,而不是圣萨拉尔的艺术肖像大合集。
“到了,这里就是联合图书馆。”
十几分钟过去,玛格干涩地开口,“我说不出‘欢迎’的话,就这样吧。”
穿过塔底的门,弥斯忍不住抽了口气。来人世后,他第一次被震撼。
联合图书馆,就像是塞潘提圣人图书馆的倒影。
石柱还是石柱,书架仍塞满了书。但整个空间结构上下翻转,本该是地面的部分飘着星体般的球状灯,不规则的“穹顶地板”之上,多了层玻璃质地的透明地板。
玻璃地板与颠倒的穹顶间,静静流淌着蓝紫色的神秘液体。它们之中夹杂了许多闪烁光粒,如同融化的星空。
窗户也都在,窗外大概用了显影魔器,投射出能够以假乱真的阳光,以及不存在于此地的美丽山景。
不久前,弥斯还觉得罗曼一行人过得不错。结果和这边的“地下世界”一比,罗曼的神国都有些寒酸。
“节律之神在上,您回来了!”
一个年轻人穿过快速涌动的工作人员,直直地朝他们冲来。
弥斯震惊地发现,这家伙与刚才来寻找玛格的青年,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长鼻子,满脸雀斑,胡桃木色的发丝乱糟糟的,连外套都完全一样。
“雷丁。”玛格疲惫地点点头,“事情我听雷蒙说过了,我这就过去。”
“这几位是金特里教授介绍的客人,带他们去客房,然后把介绍信交上去……你知道流程怎么走。”
雷丁急急地看过一行人。他的目光在弥斯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接着越过萨拉尔,又一个急刹车绕回去。
“肯德里克·卡恩斯?”雷丁从牙缝里抽了口气。
“介绍信自己看,我没空跟你解释这个。”玛格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雷蒙,我们走。”
“你们是双胞胎?”玛格离开后,萨拉尔先发制人。
“是的。”雷丁平板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交流。
“真神奇,我最大的哥哥和姐姐也是双胞胎,可惜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萨拉尔无所谓地继续,“我敢打赌,分辨你们一定很难。”
雷丁克制地嗯了声,又好奇地看向弥斯——弥斯正忙着踩玻璃地板玩,还特地蹦了两下,他觉得这玩意儿脚感特别有意思。
“哦,那是我的恋人,弥斯。”
萨拉尔充分发挥他讨魔神嫌的本事,用它折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我知道,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少事。我决定重新做人,这都是爱情的力量……这要从我们第一次相遇说起……”
雷丁终于忍无可忍,屁股着火一样大踏步带路。
他带他们穿过无数一模一样的书架,拐过一道拱门。拱门另一边是长长的走廊,非常安静。
他火速打开一扇门,门里房间不大不小。没有红琥珀那样奢华装饰,但床褥和家具,都用了高档舒适的材料。
“三位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介绍信交出去。”雷丁说,“务必——我是说,务必——不要乱跑。”
萨拉尔:“不听完我和弥斯的恋爱史吗?”
雷丁雷电般跑掉了。
弥斯:“……”这家伙胡说八道的能力,比他记忆里所有吟游诗人绑一起还要强。
卡伦神父有些忍不住提醒:“萨拉尔先生,他应该是节律教徒。节律教会不提倡同性恋情,这样可能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反正他对我没什么好感,不如做得彻底点。”
萨拉尔说,“这样正好,弥斯,要出去‘约会’吗?”
弥斯喉咙里呜了声。
他恨他这么了解萨拉尔。弥斯几乎瞬间懂了死敌的意图,甚至来不及膈应——如果萨拉尔扮演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那么他俩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这样的“鲁莽”只有第一次最有效,多了也会让人起疑心。
“这次两位也来。”
萨拉尔说,“塔丝阁下藏在怀表里,跟着我们。神父先生,你假装寻找我们,出去正常调查就好。”
“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是他们对我们看管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得趁机弄清现况。”
塔丝立刻接受,挤眉弄眼:“噢哟,确定我不会打扰你俩?”
“我得把话说到前面,要是你俩接吻敢把我的怀表挤中间,你们就死定了。”
弥斯不爽:“那是我的怀表。”
萨拉尔明说是买给他的!
塔丝:“……啧。”
卡伦神父仍然忧心忡忡:“可是,这样实在——”
塞潘提的不祥并不重,整件事很可能和畸果没有关系。
联合图书馆好歹是皇家地盘,一个严肃的正规机构。不久前,玛格特地警告过他们“别添麻烦”,这么胡闹真的没问题吗?
“听起来,联合图书馆像是出了大事。”
萨拉尔摊开双手,“玛格不会让我们插手的,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半个字都不会跟我说。”
“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帮忙。本可以做到,却没有做,那就太遗憾了。”
神父沉默下去,终究点了点头。
他乐于施以援手,弥斯和萨拉尔的实力,他也看在眼里……至少,萨拉尔绝不是玛格印象里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
而且,如果事情顺利,图书馆说不定会帮他找阴影修会的笔记。
毕竟他的哥哥只是说过,阴影修会在联合图书馆寄存了“探索记录”。那本笔记叫什么,又如何寻找,赫米特从未提及。
卡伦神父摩挲着右手的骨戒,站起身。
“我来负责和人打探消息,两位可以——”
神父的话音未落,弥斯猛然抬头,背后突然滚过一阵寒意。
他并非确切察觉了什么,那是某种出自本能的警惕。
刹那间,他以肉身触碰了“不祥”。
弥斯下意识转过脸,想把新发现告诉萨拉尔。随着他肩颈转动,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上软绵绵掉了下来。
是塔丝。
不,准确地说,是只外观有点像塔丝的、做工粗糙的麻布玩偶。
“怎么回事?!”玩偶张开线缝的嘴,发出小小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二创了呢,两位。
童书、黄书(……)、宗教画,应有尽有……
然而残酷的现实be like:
[烟花]魔[烟花]神[烟花]看[烟花]这[烟花]里[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