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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1034 字 1个月前

就像一只小小的跳蚤跳入毛发,弥斯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他可以暴力摧毁萨拉尔的一切藏身地,但他对自伤自残可没有兴趣。

钻进他的身体后,萨拉尔便一直安安静静,天知道那家伙在谋划什么。

弥斯气得甩了几圈,仍然没有任何效果。他灵光一闪,一个跳跃冲向太阳。

他要把萨拉尔烤出来。

寂止点内部。

“哇。”餐叉别别扭扭地说,“你就这样进来了?……这不好吧。”

它莫名觉得,自己和餐刀不该目睹这样的,呃,亲密接触?

不过,周遭的景象称得上壮美。弥斯的躯体本应只有绝对的漆黑,此时此刻,他们身边却有着小小的漩涡。它们就像缩小版的弥斯本体,密集地连接成片,中心处闪烁着湮灭的微光,星星点点像极了星辰闪烁。

它们聚拢、交缠、融合,继而湮灭,制造出细小的空洞。紧接着外围的漆黑粒子涌入,填满那些不祥的空洞,再重复这个过程。

如同没有火焰的燃烧。

弥斯用隔绝做出了一片片隔断,它们柔和地支撑着细小的空洞,让外部的粒子填补得更慢,让这“燃烧”的火势更缓。

当然,这“细小”只是针对弥斯本体而言。对于萨拉尔来说,这里最小的空洞,也足以放下一个成年人。

“真美。”餐刀盘在萨拉尔肩膀上惊叹,“就像把星辰全都咽入腹中,就是消耗有些大。”

“不是有些大,是特别大。”餐叉立刻纠正。

萨拉尔用金灿灿的永恒包裹着自己,假装自己是个小小的隔绝气泡。他在闪烁的湮灭中穿行,有种行走在璀璨星空的错觉。

他尝试去碰触那柔软的毁灭,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那些扭曲的漩涡,顷刻间消弭殆尽。如果没有永恒撑着,他整只手怕是要化为尘埃。

萨拉尔默默长回了手。

现在他彻底看懂了寂止点的成因——祂本应是湮灭本身,如同一把烧尽整个星系的黑色火焰。

先前在他身边的弥斯,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只需要一点点灯油就能活蹦乱跳。现在这团火焰时刻准备蔓延,哪怕烧尽人世,也只能让祂驻足片刻。

多么蓬勃又不祥的神明。

萨拉尔摸了摸自己新长回来的手指,指尖还停留着那种冰冷柔软的触感。

餐叉不屑地晃晃尾巴尖:“你该不会以为你能随随便便治好弥斯吧?那家伙虽然没什么道德,现在他找回本体,到底比你这个拼接神强。”

趁弥斯瞧不见,它趾高气扬地强调。

餐刀则苦口婆心:“萨拉尔,拖延时间才是上上策。”

“看这个情况,弥斯就算有隔绝,也撑不了太久。如若他长时间得不到太阳和人世,就必须寻找其他燃料。”

“你理解他的,他比谁都要惜命。”

“是啊,然后他会离开,去往我看不见的地方。”萨拉尔轻声说,“我只能在人世看着群星熄灭,猜测他离我究竟多远。”

餐刀:“萨拉尔!”

它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拖延时间?原来你是来捉迷藏的!”

餐叉恍然大悟。

“相信我,弥斯一准能猜出你的目的。说不定现在,他就……哎哟,好热!”

刺目的光芒穿过交叠的空腔,晃到了萨拉尔的眼睛。

太阳。

弥斯正快速冲向太阳,试图把他给烧出来。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不想变成烤蛇的话,跟紧我。”

餐叉吓得嗖地弹起,绕住萨拉尔的脖子,活像一条银色绞索。餐刀则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嘴巴紧咬萨拉尔的衣领,生怕它们被甩出去。

萨拉尔开始朝弥斯的身体正中央狂奔。

这次他没有借助空腔前行,而是简单粗暴地分开黑暗。就像在格外致密的沼泽中游泳,他借着永恒,潜向寂止点致密的中心,把自己藏得更深。

越靠近中心,四下的挤压力越强。如果他还是三百年前的他,这会儿绝对成了肉酱。

……这下弥斯感受到了萨拉尔。

他能感受身体中心的不适。显然,那个该死的家伙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全身都不太自在。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阳还是太大了。弥斯小心翼翼地凑近一点,让跳跃的日冕烤到自己。

结果他刚接近,漆黑粒子便迫不及待地涌上,咬了……湮灭了一口。

那感觉无法形容。冬天最冷的夜晚,哆哆嗦嗦喝一口加了甜酒的热巧克力,滋味莫过如是。它比祂湮灭的一些弱神还要棒,弥斯隐隐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躯又变大了一点儿。

弥斯不信邪地凑近了些,试图控制周身粒子。可惜离他最远的那些小东西,貌似有着自己的想法——它们本能地啜饮太阳,弥斯凑多近,它们就吃多少。

该死,这样下去不行。

他越强大,能和萨拉尔纠缠的时间,不,能停留在原地的时间就越短。

萨拉尔本人聪明地躲在了他的身体最深处,完全没被烤到,还让他更不舒服了。

弥斯含恨离开太阳,再度瞄准人世。

只能这样了。

这是一对一的战斗,大不了他先一头撞向海洋。就死一些鱼,大概不算破坏交战规则。

弥斯想到做到,他一个转身,朝海洋冲去。萨拉尔可是在他身体内部,他倒是好奇,这回那家伙要怎么修补那层该死的网。

漆黑的星系一个旋转,优雅地游向那颗小小的行星。人世近在咫尺,弥斯刚要寻找合适的角度——

他的身体陡然一阵发僵,变得无比沉重。

该死,是束缚的权能!

萨拉尔花了大力气,将他拖延在太阳与人世正中间。

——正如弥斯所期待的那样。

现在,他知道萨拉尔的位置,知道萨拉尔正竭力束缚他的身体,那么……

空腔之内,魔力悄无声息地成型。

漆黑的粒子涌动、聚拢。不同于周遭闪烁的湮灭,它们化作了人类的模样。

纤细的四肢,灰白的长发,赤红的双眼,魔力编织的黑袍。以及……以及弥斯特地用隔绝保留的,一根青金石蓝的发带。

反正它没有半点力量,湮灭了也没什么好处,比干巴卡伦还不值一提。

所以在他们的战斗结束前,他可以好好保存它。

都怪萨拉尔,弥斯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己打理头发。他的灰白长发敷衍地束着,发带歪七扭八地系在发尾。

弥斯动动手指,一把漆黑的仪式匕首出现在他的掌心。利刃边缘,漆黑的粒子缓缓流淌,如同淬过剧毒。

弥斯胸口没有起伏。他的瞳孔微微扩大,直直盯着不远处萨拉尔的后背。萨拉尔无知无觉地榨干自己的力量,用束缚绊住包裹他庞然大物。

恰恰因为“四面八方都是弥斯”,萨拉尔根本无法察觉弥斯的气息。

弥斯赤着双脚,踩着自己燃烧的血肉,无声无息地凑近。

“萨拉尔,小心!”

盘在萨拉尔脖子上的餐叉扬起脑袋,大喊大叫。

弥斯:“……”

弥斯:“你这个叛徒!”

“呸,你先不要我的!你先打我!”餐叉嘶嘶吐着信子。

一来一回间,萨拉尔已然转过身。

这个方向正对着太阳,最为纯粹的阳光越过弥斯脚边,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敌人和爱人被光包裹,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注视着他。萨拉尔还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副模样的弥斯。

他的目光从弥斯的脸滑到发辫,再滑到发尾那乱七八糟的蓝色发带。

纯粹的黑与金中,那片蓝色格外扎眼。

“弥斯。”萨拉尔忍不住呼唤道,皮肤滚过一阵战栗。

“你小子想拖延时间。”弥斯嘶声说,“别以为你藏在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萨拉尔忍不住微笑,哪怕他不得不用绝大部分力量维持束缚。

他知道,只要他有一瞬的放松,弥斯就会消失,带着庞大的身体冲击魔基之网。

弥斯气势汹汹,匕首在手里转了圈:“知道就好,这回你无处可逃了。”

“先让我给你梳梳头发吧。”

“……什么?”

“你的头发太乱了,这样会干扰战斗。”萨拉尔冲他的发辫扬扬下巴。

弥斯险些气笑:“那些只是魔力,我甚至能把它割下来。”

“但是你没有。”

“……只是习惯。”

“那么让我给你梳好吧,梳成你最习惯的样子。”

萨拉尔眨眨眼。

“就当这是决战前,我最后的请求。”

第247章 拙劣的战斗

萨拉尔用魔力凝成一把梳子。

梳子犹如黄金铸成,梳齿细密,末端圆润,不会刮痛皮肤。

萨拉尔原本不会将魔力凝成实体,他大约学了弥斯使用魔丝的手法。他们一向如此——弥斯擅长破解魔法,萨拉尔则擅长原样模仿。

弥斯突然有点想笑,他们马上就要杀得血肉横飞,这些无用的细节却仍然留存。它们就像细细密密的刺,戳过来不痛,但他时时刻刻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弥斯瞧了好一会儿梳子,他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它是温暖的,还是冰冷的?

于是他说:“梳吧。”

涌动的湮灭顺势扭动,凸起成一个小小的凳子。弥斯大大方方坐上去,扯下了青金石蓝的发带。

柔顺的灰白长发倾泻而下,如同流淌的水银。哪怕最纯粹的阳光照射而上,它看起来仍是冰冷的。

弥斯就这样背对着此生最大的敌人,随手把玩那条发带,让它在他的指缝里滑来滑去。

他赤裸的足底,若即若离地连着本体。其实这具身体,和那个凳子状的凸起没有本质区别。他们都知道这一点,萨拉尔偏偏要做“整理头发”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不过,萨拉尔从来都热衷于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爱他。

弥斯停住把玩的动作,他盯着那片蓝色,指腹小心摩挲细腻的织物。

萨拉尔前进两步,在弥斯身后站定,梳子轻轻插进那头长发。

“你戴我的胸针了吗?”弥斯突然问,“我没在你的外套上看到。”

“那是‘我的’胸针。你送了我,就是我的了。”

萨拉尔谈天似的回应,“我当然戴在了身上——我只是怕它被蹭掉,所以我把它别在了里衣上。”

弥斯心情稍稍好了那么一点儿。

萨拉尔的梳子原来是温暖的,接近被体温焐热的金属。圆润的梳齿缓缓滑过头皮,弥斯惬意地眯起眼睛。

就像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清晨,他们面前没有诡谲的神明或者无垠的星空,只有温暖的棉毛床单,变形的枕头,以及窗外飘来的烤面包香气。

萨拉尔梳得比平时还要细心。

那些发丝乖巧地滑过他的掌心,又软又凉,散发着弥斯的气息,手感比这世间所有毛发都好。

萨拉尔温柔地触碰他们,一丝不苟地编织着,将它们绑成整齐漂亮的发辫。梳齿蹭过发丝,发出丝绸摩擦的细腻声响。

“真美。可惜这里没有金珠,你的头发非常适合装饰。”他说。

“这么想要我盛装出席你的葬礼?”

弥斯抬起头,眉毛挑得高高的,“我说,萨拉尔,梳子也就算了,别指望我把你的魔力挂在脑袋上。”

这地方最接近黄金的,除了太阳本身,就只有萨拉尔的魔力。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梳头发的动作停了停,像模像样地思考片刻:“不是还有别的吗?”

弥斯眨眨眼,疑惑地瞧着他。

萨拉尔指尖一滑,几缕灿金色发丝落入他的掌心。他手指轻微拨动,将它们缀入弥斯的发辫,给那松散漂亮的辫子加了几抹金色。

做完这个小小的点缀,萨拉尔嘴角又挑了起来,看起来更气人了。

现在萨拉尔的身躯是魔力凝成的。用金发点缀,那不还是你的魔力吗?

弥斯刚想嘲讽,又把话咽了回去。构筑这些发丝的魔力实在弱到不值一提,而他……出于某些模糊的原因,他也不那么想要深究。

“来,把发带给我。”

终于,萨拉尔微微弯下腰,手臂越过弥斯的肩膀,去抓那条发带。

弥斯有点不情愿地把它递出去,让萨拉尔捏着一头,慢慢从自己手里扯。萨拉尔非但没有不耐烦,微笑反而大了些。

十几秒后,弥斯手里一空,发带彻底到了萨拉尔手里。萨拉尔直起身子前,嘴唇往弥斯发顶轻轻一按。

弥斯还没来得及抗议,那发带便缠上了他的发尾,打出一个完美蝴蝶结。

“梳好了。”萨拉尔说。

比他想象的快,弥斯咕哝了声。他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把辫子拨到身前细细查看。

……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喜欢的梳法。

萨拉尔梳得比之前还要细致。发尾接近发带的地方,混了萨拉尔的金发,像极了金丝刺绣。

“梳好了。”弥斯低声重复。

“要去弥斯那里吗,餐叉?”

萨拉尔挠挠缠在脖子上的小蛇,“搞不好这是最后的机会。”

餐叉犹豫了。

它看看近在咫尺,还在观察发辫的弥斯,又看了看尾巴轻轻缠着自己的餐刀,信子吐得要搓出火星。

“……我不去。”最后,它不太情愿地说。

“弥斯扔了我,我才不去。”

“跟着我的话,可能会死哦?”萨拉尔捏捏小蛇软绵绵的脑袋。

餐叉:“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算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你也给我闭嘴!”

说完,它一口咬住要张嘴说些什么的餐刀,假装自己只是一条蛇形金属项链。

弥斯继续把玩发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半分钟后。

两人再次相对而立,这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在逼仄的寂止点中心相撞又分开。

弥斯的湮灭撕裂了萨拉尔的永恒,继而豁开他的手臂。鲜血飞溅的瞬间,就被周遭的漆黑粒子湮灭。

下个瞬间,血淋淋的伤口顷刻间愈合,就像从未存在过。

萨拉尔反手束缚住弥斯的动作,咔吧一声,弥斯左肩被权能扯脱了臼——他试图把这个魔力分身从本体剥离,截断魔力供应。

“你就这点能耐?”

咔吧一声,弥斯复原了自己的关节,“这不像你,萨拉尔,这样一点都不尽兴。”

截断他的魔力供应?别说治标不治本,这一手连标都不治。除了延长这场战斗,这种手法没有任何用处。

“对付天才,只能用笨办法。”萨拉尔耸耸肩。

“赞美我也没用。”弥斯冷声说道。

萨拉尔强行没收V.O.R的魔基之网,确实让他变强了些。可是魔基之网有个致命缺点——它只能留在人世,无法被萨拉尔灵活使用。

从神明的维度看,萨拉尔有点像剖腹取出的未足月婴儿,远不是寂止点这样“完整”的神明。

“现在你我的差距,不适合你耍小聪明。”他匕首一横,毫不留情地补充。

“是是是。”

萨拉尔回以微笑,“我知道,你对我的期待要更多。”

“胡扯——”

弥斯再次欺身而上。这里没有黑夜,发辫轻巧地划过阳光。

他不再试探,仪式匕首一挥,漆黑的魔力波涛般涌向萨拉尔。只是魔力脱手的一瞬,弥斯仍有些犹豫。

……要杀了萨拉尔吗?不,不行。这样的死法对于萨拉尔来说,还是有些潦草。

……要不只留下萨拉尔的脑袋陪自己?以那家伙的权能,只剩脑袋也能活。他可以带着萨拉尔到处跑,让他目睹一切湮灭。

然后他发现,这个问题不适合现在思考。

萨拉尔再次展现出了他惊人的保命技巧,他瞬间放弃进攻,用永恒把自己裹成球。

弥斯湮灭一层,他就迅速再补一层。哪怕这个过程中有少许失误,湮灭腐蚀了他的肢体,萨拉尔也会瞬间恢复。

这家伙,难道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自己的性命——来拖延时间?

弥斯瞬间怒不可遏。

这个猜测远比“萨拉尔想要逼走自己”更令他愤怒,萨拉尔干脆利落地死掉也就算了……那家伙胆敢当着他的面,为了保护人世活剐自己?

这明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斗!

汹涌而去的湮灭里,立刻混入了第二种权能。

湮灭异常凶猛地劈砍那颗金色的圆球,制造出无数裂缝。漆黑粒子爪子一样钩进去,撕扯萨拉尔的肢体。同时——

“……哎哟。”

萨拉尔被湮灭沾染的伤口,多了一串隔绝泡泡。

如同一串美丽又致命的水晶手串。这些小玩意儿牢牢镶在空间某处,固执地拒绝萨拉尔的魔力,将他受伤的手腕固定在半空中。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兴趣。”萨拉尔嘶了一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斯随手一挥匕首,魔力气势汹汹地调头再袭。

萨拉尔手起刀落,直接舍弃了整条胳膊。新的臂膀刹那成型,一条残臂吊在半空。

趁他调整姿势,弥斯又一道湮灭魔力探出去。

——这次隔绝固定住了萨拉尔的脖颈。

要不是餐叉躲得够快,它准要被那些泡泡卡住。

透过厚厚的金色障壁,萨拉尔摸摸脖子上的“项圈”。

“现在就要杀我吗,弥斯?”他笑着说。

“闭嘴。”弥斯心烦意乱。

这不是他所期待的战斗,他们的战斗应该更酣畅、更彻底,而不是这样……拙劣。

那是萨拉尔,他所选择的萨拉尔,他所喜欢的萨拉尔。

萨拉尔不可能真的不做任何准备,就这样傻乎乎地牺牲自己。没错,其中一定有问题,这场战斗底下,一定藏了他没发现的诡计。

“继续吧,弥斯。”

萨拉尔伸出手,手指在喉咙处划出一个浅浅的切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

他双眼圆睁,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戳在原位,就像过去那三百多年……

等等。

瞬息之间,弥斯发觉了异常。

第248章 反向封印

混沌魔神的本体何其庞大,弥斯不知道萨拉尔会看哪个部位。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萨拉尔,正如过去的所有时间。

萨拉尔的目光始终追随他,而“注视萨拉尔”这件事,也成了弥斯的本能。无论那个人类做出多么离奇、滑稽或是笨拙的举止,他都会仔细思考,揣测其后的用意。

因为那是萨拉尔。

那个会安静点起篝火的萨拉尔,那个在黑暗里恨不得头顶烟花的萨拉尔,那个时刻彰显着自己存在感的萨拉尔。

是的,弥斯,是的。

他脑海里的萨拉尔听起来很开心。

你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事物破坏我们之间的战斗,我会全力以赴。

那么,如果他是萨拉尔,要让这场战斗更彻底的话……

弥斯瞬间分散神智,查看身体各个部位的情况。

果然。

在他面前微笑的萨拉尔,和在萨拉尔面前生闷气的弥斯一样,他们只是力量凝成的分身,吸引他注意力的鱼饵。

无论是方才的躲避,还是亲昵的编发。萨拉尔确实在拖延时间,但他不是为了人世拖延那么一分半秒,他全心全意地战斗——

金色的光藤,悄无声息地穿过他本体中心的空腔,像是藏在珠子里的丝线。

那才是萨拉尔本体!

哪怕此时此刻,萨拉尔脚下,仍连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灿金。

萨拉尔特地模仿了卡伦的力量——或许卡伦借了他一些力量——他小心翼翼地掩藏它们。

诚然,这掩藏远远比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隐蔽权能。但弥斯本就隔绝了身体中心,萨拉尔的人形又时刻吸引着弥斯的视线。

怪不得刚才萨拉尔一味防守,战术那样笨拙。毕竟这个化身太过孱弱,萨拉尔的目的只是像以往那样,钓住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才像话。

“你发现了,比我想象的还快。”

见弥斯的怒气变成了微笑,萨拉尔回以更灿烂的微笑。

弥斯扬起手,松开五指。魔力凝成的仪式匕首无声坠落,它落到一半,便化作了散开的黑雾。

那双红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里,我们没必要再玩过家家。”

“是啊,我觉得刚才梳头的气氛更好。”萨拉尔歪歪脑袋,“不过我想,接下来的气氛可能不会太平静。”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要就这样离开——反正一个化身,占用不了你太多的力量。”

弥斯微微一怔。

萨拉尔的计划暴露,已经没有必要吸引他的注意力了。自己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浪费精力,哪怕只是一点点精力。

“我的头发已经梳好了。”最终,弥斯含混地说道。

“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你来出主意。当然,只是建议,不是请求。”萨拉尔说,“你一点儿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弥斯:“……”

英雄先生,你的本体正在飞快嵌在我的本体里,还要怎么待在一起。

然而看着面带恳求的萨拉尔,弥斯做不到就这样离开。注视那张年轻的面庞,他忍不住想起那具孤寂而衰老的尸骨。

他想和萨拉尔一起做的事情……

一路走来,他们总是在奔波,从一个目标走向下一个目标,只为了奔赴最终的战斗。

可是马上,他们将要进行本体级别的对决。这两个弱小的本体,好像获得了片刻的自由。

弥斯思考许久:“让我抱一会儿你。”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是说折磨,还是——”

“不,我只想抱一会儿你。”弥斯说,“毕竟赢了之后,我不会再感受到‘体温’这种东西。”

“话说得真满。”萨拉尔噗嗤笑出声。

他四下张望一番,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附近的空洞很多,能看见燃烧的太阳,以及漫天的星辰。

光藤缠成一个软软的垫子,萨拉尔往上一躺:“来吧。”

弥斯嗯了声,他放松地坐上垫子,像往常一样,趴在了萨拉尔胸口。

这次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俯视着萨拉尔。

温暖极了,是他习惯的触感。萨拉尔的心跳仍然有力,尽管他们谁都不需要真正的心脏。

萨拉尔伸手环住弥斯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弥斯的发辫顺着身体滑下,轻轻搭在萨拉尔身上。

“真好。”萨拉尔说,“这绝对是我最喜欢的战斗。”

同一时刻,寂止点的本体蠕动起来。内部的隔绝推动着空腔移位,干脆地绞断了蜿蜒其中的光藤。

萨拉尔的身体连带着颤了颤,他无声地抽了口凉气。

可那些玩意儿藕断丝连,强行在层出不穷的湮灭空腔中延展、束缚。它们就像深入皮肉的金属架,让弥斯无法自如地活动本体,只能僵在半空。

“无耻。”弥斯在萨拉尔胸口咕哝。

“这话说的,你刚才差点把我切成碎末。”萨拉尔摸摸他的头发,“我做馅料都不会绞那么碎。”

……然后那些光藤趁机延展得到处都是,跟泛滥的有害植物毫无区别。弥斯简直要怀疑,“感染”实际上应该是萨拉尔的权能。

“我警告你,你的本体还没成型。这样下去,连我都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象了一堆金色肉酱神,弥斯打了个寒战,连带着寂止点缩得更厉害了。

“嘘。”萨拉尔说,“我正在努力呢。”

金色的种子埋入漆黑的土壤,四处探着细细的根系。弥斯湮灭它们的下一秒,它们又长了回来。

这些光藤和漆黑粒子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没法隔绝。就算弥斯一鼓作气,彻底清除一大片萨拉尔的本体,萨拉尔总会将仅剩的部分再次治愈,延伸出全新的“根须”。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弥斯死死抓住萨拉尔胸口的布料,咬牙切齿:“我迟早把你耗死……”

“那可真是残忍。”萨拉尔在他耳边说道。

不好。

弥斯不爽地发现,萨拉尔正在一次次破碎重组间,精密调整自己的形态。

光藤变得更细、更柔韧,蜘蛛丝一样扯不断。它们尤其喜欢往空腔最密集,也就是自噬最严重的地方钻,吸收自噬瞬间爆发的力量,就像靠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汲取散失的体温。

对于弥斯来说,那点散失的力量不值一提。

但是,萨拉尔的本体比他小,消耗也比他小得多。靠汲取那些力量,那家伙的消耗居然异常小。

“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弥斯毛发倒竖。

“那样也挺浪漫。”萨拉尔眨眨眼。

“你想得美。”弥斯喷了口气。

他从人世学到的知识可不少。何况他还没来得及长得太大,还来得及“变化”。

怎么,只有你会改变形态吗?

魔神的意念下,漆黑粒子再度活跃起来。

……

地面。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肯德里克狐疑。

“混沌魔神已经停住了,刚才罗曼那边报告,星空的缺损没有任何变化。”赫米特沉声说道,“萨拉尔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肯德里克扬起眉:“我当然知道这个,我在意的是,你们真的要动员所有人?”

“还是以萨拉尔·兰格希亚的名义。”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塔丝都要抖抖翅膀。

要命,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这两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卡伦老实地点点头:“没办法,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英雄萨拉尔只是故事里的角色。大家确实喜爱这个‘角色’,可要是萨拉尔真的跳出来,不会有太多人认可他的话。”

别说普通人,除了卡恩斯家族,其他贵族都未必认可萨拉尔。退一万步,就算不提各个势力私底下的利益冲突,萨拉尔光是向整个人世做自证,就能做个无穷无尽。

倒不如说,V.O.R掩盖天幕,弱化萨拉尔的存在,目的就是这个。

“……但是兰格希亚完全不一样。在大家看来,他是货真价实做出无数贡献,活在这个时代的传奇。”

所以萨拉尔豪爽地继承了V.O.R的遗产,大笔一挥,给自己加了个姓氏。

“你们的权能正合适伪装,以我的名义,放手去做吧。”离开前,他说,活像吩咐遗嘱。

“话是这么说,但时间方面……”

“我想,我们能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赫米特叉起双臂。

他们确实撑不住那张要命的网,就算所有人把魔力供给它,也拦不住混沌魔神,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巧合的是,天幕恰恰经历过相同的困境。那个时候,人们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肯德里克不吭声了。

就算他不算是顶尖的研究者,也能联想到这一点。

众人的目光,再次移向金光闪闪的帕特里夏——

萨拉尔借由帕特里夏的身躯,留下了“永恒”与“束缚”的样本。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提示,某种不会太过复杂,并且明确可行的提示。

他们无法封印混沌魔神,那么,如果他们封印整个人世呢?

第249章 黎明之前

众人一时无言。

“可是魔力量不够……”半晌,卡伦朝赫米特耳语。

人世向那张网输入全部力量,都拦不住混沌魔神。改成封印也是换汤不换药,他有些费解。

“当初弥斯,不,混沌魔神没有冲破萨拉尔的封印,是因为萨拉尔能拦住祂吗?”

卡伦立刻摇头。

赫米特拍拍他的手臂:“祂之所以待在封印里,是因为祂知道,冲破封印的风险比继续待着要大。”

“我们需要制造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个类似的‘封印’——重点不是拦不拦得住,而是祂能否得到足够的好处。”

面对混沌魔神,人世约等于一块面对野兽的肥肉。

为了保住肉,把野兽关进笼子,野兽唯一的选择便是破笼而出。但把肥肉关进笼子,野兽独自饿了,会自己离开。

笼子外的世界实在太大,它没必要搭上一条命,非得吃上这一口。

“如果祂改主意,转而吃掉太阳,那该怎么办?”卡伦忧心忡忡。

“先保住人世再说。至于太阳,那是‘封印里的萨拉尔’更应该考虑的问题。”赫米特耸耸肩。

而后,缺少萨拉尔和弥斯的五位“神明”,来了一次自发的梦境聚会。将重点放在“封印”而非“彻底对抗混沌魔神”之后,思路变得清晰了许多。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亵渎的事情。”肯德里克话是这么说,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抱歉。

他挑着嘴角,看起来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塔丝一个劲儿挠头:“等我死了,见到安提瑟那家伙,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做了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神”,但这一定是最神奇的复仇故事。

“所以大家都没有异议。”盲神索涅严肃地表示。

救世当前,他的语气兴致勃勃。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他眼底的那一丝担忧……显然,大家都知道那担忧来自哪里。

“没办法,我们别无选择。”卡伦摇摇头,“索涅,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是说,你之前很依赖弥斯和萨拉尔……”

萨拉尔就算了,弥斯可是混沌魔神,灾夜的源头。

卡伦以为索涅知道真相后会大受打击,一直小心翼翼,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兴奋。

听说弥斯是混沌魔神,他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接着他露出的第一个表情,是微笑。

“这是天幕的胜利。”

他满足地说,“拥有一颗心,对人世没有恶意的灾夜之源;愿意耐心对待我,被萨拉尔深爱的弥斯。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情况。”

“你不恨祂吗?”卡伦试探地问,“你是萨拉尔的继承人,我原本以为……呃,你知道的。”

“我对祂没有恨意,我想萨拉尔也没有。理论上人世才是后来者,我的使命是保护人世,并非抹杀魔神。”

索涅坦诚地说道。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他们会回家的。”

“一定会。”

……

弥斯小心调整着自身结构。

这是个了不得的工程,因为就弥斯看来,除了湮灭权能带来的自噬,他已经相当完美了。要不是萨拉尔,他才没必要费这个劲,也没时间精雕细琢——

和萨拉尔本体交缠的战斗中,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萨拉尔利用自噬散失的力量,永恒地治愈自己,束缚弥斯的行动。

弥斯则停在原地,飞快湮灭着萨拉尔在他体内到处乱钻的细小光藤,这点儿力量让他无法扩大身体,但也不至于短时间内被自噬拖垮。

金色的力量被漆黑粒子拢住,湮灭成一片漆黑。同一时间,纯粹的黑色深处,又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花。明明是血肉交叉的厮杀,看起来却像夜空中炸裂的焰火,或是闪烁不断的灿烂星河。

弥斯没有感受到痛苦,他只觉得全身麻酥酥的,重得要命。无数光藤摩挲而过,如同轻抚的指尖,将他温柔而坚决地拢在原地。

奈何魔神大人没有欣赏美的心情。

他忙着啃咬那些牙缝肉丝般狡猾的光藤。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自噬消耗的力量,硬是莫名其妙补回来一点儿。

可惜这样下去不行,弥斯不满地哼哼。

萨拉尔吸取他的力量,他再湮灭萨拉尔的魔力。这个循环只能减慢他的衰弱速度,他还是在不可逆地衰弱。

弥斯铆足了劲儿,更努力地改造自己的身体。

他将集中在身体中心的湮灭朝身体各部位散开,让那些小小的空腔布满全身,好让萨拉尔的本体摊得更开,好各个击破。

与此同时,他努力将身体朝内部收缩,把漆黑粒子混得更均匀。只要他的力量够集中,萨拉尔的束缚就能被进一步削弱。

那些四处绵延的金光,就像黑夜中细小的蜡烛。弥斯将它们打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散。

萨拉尔自然不会坐等毁灭。

湮灭的力量被弥斯故意分散,弥斯的本体变得更致密,如同蜷缩成团的野兽。

于是为了取得更多的力量,萨拉尔特地分出一部分本体,让它们探出弥斯内部,试探地覆盖弥斯体表。

除了湮灭的力量,他努力转化着近在咫尺的阳光。

赤裸裸的阳光照耀下,光藤每时每刻都在湮灭,又无时无刻不在恢复。黑漆漆的神明表面,夹杂了无数闪烁的碎光,如同缀在灰白发辫中的几缕金发。

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听着那人越发急促的心跳。

“你做得倒彻底。”弥斯不甘心地咬牙。

他收缩身体,反而不方便湮灭远离体内的光藤。萨拉尔简直像长在黑面包上的菌丝,遍布弥斯身体的每个角落。

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择不干净体内的萨拉尔。

“是啊,你没那么容易摆脱我。一向如此,不是吗?”

萨拉尔面色有些苍白,但他仍然笑着,轻轻按了按弥斯后脑,吻了下弥斯紧蹙的眉头。

餐叉树杈一样横在一边:“你俩差不多得了,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餐刀则横在另一边,和它一起打了个叉:“现在他们的对峙特别稳定,弥斯的消耗小了许多,难说他们要打多久。”

“我只是在骂他们,不是真的想问。难道你不想看干脆利落的决斗吗?”餐叉朝餐刀使劲儿吐信子。

“瞧瞧,他俩比搞起来还黏糊。再这样下去,你们也别考虑回人世了——萨拉尔剥都剥不出来。”

是啊,难道他们真的要再打个三百年吗?

弥斯不安地动动身体。

要是酣畅淋漓的战斗,弥斯无所谓。问题是,现在萨拉尔在玩钝刀子割肉,要他待在原地数百年,只能吸收光藤的力量,还要被萨拉尔穿来穿去……

缩在一团还是太方便萨拉尔到处乱窜了,得找个更适合行动的形态。

他斜眼瞧着咫尺之外的餐叉和餐刀。餐叉几乎瞬间发现了弥斯的目光,它当即张大嘴巴:“看什么看,我还没原谅你呢!”

弥斯朝它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

……他有了个绝好的主意。

数分钟后,萨拉尔突然撑起身体。弥斯勾起嘴角,顺势圈住了萨拉尔的脖子,把自己固定在了英雄先生胸口。

“你要输了。”他笑意盈盈地说道。

原本星系般缓缓旋转的寂止点,突然加速了旋转。那澎湃到不可思议的魔力被弥斯强行梳拢,仿佛将乱发编成发辫。

寂止点仍然优雅地旋转着,只是他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原本聚集了最多湮灭空腔的部分,变成了一片虚无。寂止点不再是扩散的“点”,他成为了一圈旋转的黑色圆环。

如同咬紧自己尾巴的衔尾蛇。

萨拉尔在弥斯身体中心聚集了大量光藤,方便四下支援。弥斯身体结构骤然变化,萨拉尔想要随之调整力量,只能绕圆环延展,走最远的路。

片刻间,光藤的分布失衡了。

弥斯抓住了这个“片刻”。他旋转身体,短暂地削弱束缚,快速——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快——地冲向人世。

萨拉尔在他体内,抽不开身。他趁机毁掉魔基之网,萨拉尔的落败近在咫尺!

弥斯蓄满力量,再度撞向海洋的方向。

结束了。

他的体内,无数光藤疯狂蠕动,他几乎能感受到每一道脉络。可怜的萨拉尔,这一刻还在努力调配光藤,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自己毁掉魔基之网,与其连接的萨拉尔绝对会被重创。到时他就可以把英雄先生吃得一干二净,不,只剩一个头。

再或者,剩下一个完整的化身。萨拉尔的体温很舒服……

怀着对胜利的美好憧憬,弥斯坠向海洋。

然而碰到魔基之网的瞬间,弥斯一个急刹车。

……不,不对劲!

他用化身抓住萨拉尔的肩膀,使劲摇晃两下。

“该死,你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问,‘人世’做了什么。”

萨拉尔温柔地瞧着他。

“看来人世比我想象的还要利落,还要疯狂。怎么样,弥斯?”

“喜欢你的新‘封印’吗?”

第250章 黑与金

魔基之网变了。

先前它只算一张黏糊糊的渔网,缠得弥斯很不爽。但它必须靠萨拉尔随时修补,才能从弥斯手下保持完整。

这一回,它给他的感觉更像是金属织成的防护笼——

弥斯还没撞上去,就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波动。那是萨拉尔当初封印他所用的魔法,能够封锁空间的巨型封印。

可是萨拉尔明明字面意义上跟他打成一团,不可能有空闲布置这东西!他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的存在需要持续燃烧大量魔力。

这次封印的魔法核心不是萨拉尔,难道……

弥斯屏息凝神,反复打量这张该死的魔力网。

有什么在持续补全它。

此时此刻,它并非由萨拉尔一人修补。亿亿万万细弱但持续的魔力流,连绵不断地供给这张网。其中还混了几股格外粗壮的,应该是那些获得神力的家伙。

“没准你比我更熟悉这个。”萨拉尔看起来分外开心,就像他们只是在星空野营,而不是进行生死之战。

弥斯牙根一阵酸痒:“那些家伙都疯了吗?”

该死的,他不知道地上那群混账到底做了什么。但他能确定,他们绝对通过某种手段,指挥了整个人世。

也许他们宣布新的神诞生,也许他们谎称找到消弭灾夜的办法……最终,他们让信徒们朝黑夜祈祷,让平民们朝星空抵抗,让精英魔法师们信服地献出魔力。

而那些立场各异的新生神明,在即将到来的末日前,也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所有人的精神全然朝这张网敞开,魔基之网连得更加致密,也更加致命。

“如果我强行毁掉这张网,它会自动修补。直到相连的所有魔基,包括你,被榨干所有魔力为止。”

弥斯喃喃。

好一个玉石俱焚的警告。

如果他下定决心强闯,这张网确实拦不住他。可当他破开这张网的时候,人世会回归三百多年前的模样——

人们仍能存活,可是所有魔基将被消耗殆尽,世上不再有魔法存在。对他来说,人世变成了抹了一层稀薄肉粒的石头球。

就算吃下它,他能得到的力量也微乎其微。

现在有萨拉尔在,他的消耗不大。如果等下去,守一个机会呢?

等下去……

弥斯突然一怔。

强行破坏封印没有益处。可是就这样等待,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人世只会不断诞生未知的风险。

时光荏苒,人世茫茫。永远会有新的天才出现,也有新的凡人创造微小的奇迹。随着时间流逝,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强壮,他则会越来越衰弱。

——萨拉尔从来都知道,混沌魔神分外珍惜自己,厌恶一切风险。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人封印的你,我永远相信人世。”

见弥斯瞧着云层发呆,萨拉尔轻轻咬了口弥斯的鼻尖。

“以及,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类。”

“……这是你的主意?不,应该不是。”

弥斯近乎无声地咕哝,“怪不得,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这么阴险的家伙,怎么可能随便对待末日……”

电光石火间,弥斯陡然理解了,为什么萨拉尔一定要带着他参与那一次次无聊的会议,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故意要那群家伙自由行动。

萨拉尔不想要他的共情,他的心软。萨拉尔只是想要他知道,人们那微不足道的智慧撞到一起,究竟能撞出如何的灵感。

没有英雄萨拉尔指挥,人世也有足够的力量抵抗末日。

这位狡猾的英雄,只是给他呈上了眼前的现实,与充足的证据。

到嘴的鸭子飞了,弥斯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谁想他如何都气不起来。

人世给了他一个温和的警告,一个无害的拒绝。这个新“封印”配得上萨拉尔的信任,不至于让他的敌人看起来像个傻瓜。

“等着吧,我去吃掉太阳!”

弥斯攥紧萨拉尔的皮肉,不甘示弱道。

“就算没有太阳,我想他们也会想出新办法,比如换个太阳什么的。你知道,光是让魔基之网燃烧,就能撑上很久。”

萨拉尔挤挤眼,弥斯恨死了他眼里快乐的心照不宣。偏偏自己就是能瞬间领会这家伙的意图。

弥斯不快地旋转身体,顶着萨拉尔逐渐缓过来的束缚,再度飞向太阳。

“等我吃光太阳,就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你一辈子都回不去人世——”

“好。”萨拉尔说。

“……你疯了?”

“如果你死去,我愿意用死亡追逐你,可我不能容忍你活在我的视线之外。”

萨拉尔说,“我们约好了,这是只属于你我的战斗,让我们纠缠到最后一刻吧,弥~斯。”

弥斯定定地看着萨拉尔,那双赤眸的倒影之中,萨拉尔的面庞无比幸福。

逐渐的,他停住了奔向太阳的脚步。

漆黑的圆环缓缓转动,空缺的圆心透出璀璨星光。

是啊,现在萨拉尔是他的了。

他大可以吞下太阳,让自己变得更庞大,继而远离人世。与魔基之网离得太远,萨拉尔的力量会被削弱。即便他们还会纠缠一阵,结局不言自明。

……他只需要朝前走。

弥斯本以为让萨拉尔就这么活在身边,面对逐渐熄灭的星空和渐进的毁灭,是最为彻底的胜利。即便“无法毁灭人世”让这胜利有那么一点儿小瑕疵,至少萨拉尔回不去了。

现在看来,这家伙怎么还挺享受的?

不行。

他不能像个没脑子的寂止点那样行动,他是人世的混沌魔神,是天才“弥斯”。

他不想要这样空虚的胜利,他想要更好、更甜美的果实。

弥斯感受着调整后的身体,以及体内川流不息的萨拉尔。人世那些不值一提的知识在他脑内碰撞,撞出小小的气泡。

他想到覆盆子糖的味道,想到那瓶跳动的“私奔的决心”,想到扭成一团的餐刀和餐叉。

……他想到血肉包裹的琴弦,想到余烬村的李子,想到他们嵌在一起的魔力。

黑与金交缠成一把琴,乐声轻缓地奏响。

弥斯忍不住放松身体,耳朵按在萨拉尔的胸口,听着对方鼓点般的心跳。他的本体暂停了绞断光藤,反而又缩了一圈,谨慎地评估着什么。

“喂,萨拉尔。”

弥斯缓缓开口。

“怎么了,弥斯?”

“你知道,就算没什么好处,我还是可以强行毁灭人世——起码现在,我还有机会。”

弥斯慢吞吞地说道,“虽说和吃空气没区别,可它能让你痛苦,让你动摇。”

“我不是仅凭本能行事的‘现象’,我有我的情绪。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执意毁了它?”

萨拉尔笑了。

或者说,自从这场战斗开始,他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因为你爱我,就算你还没有充分理解。”

萨拉尔轻缓地抚摸他的头发,那动作和他凶狠乱钻的本体完全不同。

“我不会狂妄到相信,你会因为‘爱我’放弃生命;但我相信,你会在有选择的时候,做下与‘恨’相反的选择。”

弥斯不屑地喷了口气,想要嘲讽某人的自信。可是他张开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那你要失望了。”

半晌,弥斯露出牙齿。

“别以为我会按照你的预想走。”

被敌人猜个透心凉,岂不是很没面子?

漆黑粒子再度变化。这次,它们开始有意识地包裹那些光藤,将它们引向特定方向。它们的律动格外巧妙,没有将那些纤细的玩意儿弄碎。

两股力量的平衡,他们提前合作过,弥斯记得。

真巧,一切还来得及,他还没有吃下太阳,他还没有变得太过庞大……现在他的自噬强度,仍在他的掌控范围。

萨拉尔颇为惊异地挑起眉毛:“你——”

“闭嘴,给我看着。”

弥斯一个起身,坐上萨拉尔的腰腹,双手狠狠压着敌人的心口。

萨拉尔没有挣扎,他只是深深注视着弥斯。

刚才那几秒,他的本体并未耗损,他感觉得出来。

光藤被弥斯引导着交缠,排布,变成了缠在黑环上的魔法回路。若是有人仰望星空,大约能看见一个黑金交缠的圆环。

像极了两条彼此缠绕,密不可分的蛇。

萨拉尔眉毛越扬越高:“把我的本体当法阵墨水用?真过分。”

“你也出点力!”弥斯不爽地俯视他,“难道你没看懂我在做什么?……还是说,你更喜欢当我的储备粮?看不出你有这种爱好。”

萨拉尔大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弥斯在做什么——

他的天才一般的目标,并不喜欢既定的命运。

之前的缠斗中,弥斯把湮灭均匀泵到了身体各处,它们不会堆在身体中心沸腾,自噬速度慢了许多。

趁这个机会,弥斯努力缩小自己的体型,好让光藤爬得更密集。

这次他没有抵抗光藤,而是允许光藤充分吸收湮灭产生的力量。细小的光藤排布成漂亮的回路,在弥斯的默许下,“永恒”权能被单独放大,变得极为高效。

如此一来,弥斯无需湮灭体内的光藤,萨拉尔也能轻松维持本体,进一步拖缓自噬。

弥斯在寻找一个平衡。

一个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序扩张的平衡,以此逃脱崩毁的结局。

萨拉尔想象了一切可能,但他确实没想到,那个骄傲的弥斯会容忍自己与他永不分离。

“我十分乐意和你纠缠到死,我得说,这个构想非常惊艳。”

萨拉尔说,“可咱们无法凭空变出魔力,没有牺牲品,你还是会不可逆地消耗……”

这次轮到弥斯笑起来——和萨拉尔相比,那个笑容显得相当不怀好意。

“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