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秦王的饭桌(完) 蟹黄豆腐X
“嘿嘿, 阿父,您快尝尝。”
自己献的食物一亮相就被夸好看,而且是被始皇帝这种级别的超级大名人夸, 嬴秧笑得见牙不见眼, 虚荣心大满足~
“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嬴秧虚伪地客气一句。
在女儿的建议下,嬴政先喝一杯没加任何蜂蜜的原味豆浆。
浆液细腻,口感醇厚,香气馥郁,顺滑地滚入喉咙。
嬴政矜持地说道,“此浆香味甚佳,应以蜜、柘浆佐食。”
原味豆浆滋味不错, 不过如此浓郁的豆香让人觉得它一定相当甘美,入口后发现没有甜味,会有股淡淡的失落。
如嬴政所料,加了蜂蜜,或是与柘浆混合的豆浆滋味更甚一筹。
嬴政有个赵人母亲, 童年也是在邯郸长大的, 他的饮食习惯不可避免地受到赵国饮食文化的影响。赵人爱酒喜甜, 嬴政不像母亲一样嗜好甜食,他习惯饮料和点心微甜。
尝了第一口菽酪本味后,嬴政果断浇上蜂蜜。
[嘻嘻, 好耶, 始皇爹也是豆腐脑甜党!]
这是什么话?
菽酪这种如玉如云的酥酪点心肯定要佐以甜味……
“少府大多数人选择浇淋肉酱。”嬴秧撑着脸, 吐槽道, “加梅酱的很少,只有两人。”
被问到的少府人振振有词:咸阳人当然要吃咸的!
“还有加鱼酱、芥酱的!”
在那个芥酱人的启发下,一个来自巴蜀的官吏眼前一亮, 大胆尝试生姜和茱萸的组合!
嬴政:“……”
他不由露出有点嫌弃的神色。
往酥酪点心里加咸酱辛酱辣酱?那还能吃吗?
又有缇衣绿巾宦官端大漆盘而来,漆盘中正是女儿刚刚抱怨过的“异端菽酪”。
嬴政静静地看着女儿,指了指漆盘中的新菜,无声询问。
“菽酪和菽方不一样!”嬴秧示意侍女拿两盘白白嫩嫩、四四方方,没有加任何调料佐物的豆腐来。
嬴政倾身,发现不同,“右密左粗?”
石膏点成的豆腐更细腻,表面更加光滑;卤水点成的豆腐在现代被叫作老豆腐,表面较为粗糙。
负责呈奉膳食的侍女根据两种豆腐的色相差异选择摆放位置,秦国以右为尊,所以把本味的石膏豆腐和相关菜肴放在秦王的右手边,卤水豆腐相关放在秦王左手边。
“是哒,这是因为……”嬴秧巴拉巴拉讲起两种凝固剂的不同。
说到新奇事物的细节关窍,她言语流利,观她神色,似是不用思考,便能脱口言之。
不像新学,倒像常年浸淫此道。
嬴政静静聆听,并不发言。
过往的磨难塑造了秦王政的耐心,也造就他的政治智慧:作为王,他不需要也不能明显地展示自己的想法、偏好、欲求。
在嬴秧没有透露的时候,嬴政就通过她说话的语气判断,今日她不是单纯的献菜于父。
她有政治目的。
“圣贤”的目的会是什么?
嬴政配合地问起几道豆腐菜。
嬴秧没有察觉一点异样,乐呵呵地给始皇爹介绍:“头一道菜的名字,您准喜欢!它呀,叫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嬴政不禁轻笑。
旁边小枰上跪坐着的女笾闻言,曼声唱和道:“公主赐名风雅,正与此佳肴相当呢!”
所谓“金玉满堂”,其实就是“蟹黄豆腐”,这道江南地区的名菜做法不算难,只要舍得用原材料,味道鲜美软滑不说,还好看,特别好看。
后世的江南繁华富庶,是鱼米之乡,也是诞生无数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名厨名菜的地方。
嬴秧对江南菜的印象是:要么浓油赤酱,要么清淡鲜美,二者皆好看!
步入路寝殿时,嬴秧奇异地为某种气场所震慑,一时丧失信心。在观看、品尝过秦王的两桌饭食后,嬴秧对豆腐菜搏得始皇爹欢心的自信冉冉升起。
黑暗料理如醋溜天鹅肉不用多说,嬴秧尝过的那些羹品不论食材是家畜还是珍惜野味,她的舌头都能挑出一大堆毛病,唯有一道鲫鱼苦菜羹、一道鳙鱼蒿菜羹、一道鸡丝羹称得上好吃。
遍尝羹品的结果让嬴秧对三道豆腐菜的选择更加有把握。
蟹黄豆腐,葱烧豆腐,麻婆豆腐。
一鲜,一咸,一辣。
与蜂蜜豆腐脑点心一起,正好凑四味。
嬴秧敢肯定,一定是蟹黄豆腐最先受人关注!
结果与她料想的分毫不差,上至秦王少府卿,下至小官侍从,不论是谁,都会第一时间去看圆形漆盘里的蟹黄豆腐。
玉白豆腐在金黄油亮的汤汁中沉浮,红虾仁、白瑶柱、绿葱段点缀其间,色彩对比强烈夺目,是十足的视觉享受。
咸阳地处关中,与海滨有千里之遥,就算跑死千百匹马也吃不到齐鲁之地的活海鲜,秦国上层食用的是干贝、干虾、干瑶柱、干海鱼等干海鲜。
嬴秧与少府结缘,她出手大方,做新奇食物不避人独享,少府喝过她豆浆的人感念她的心意,更重要的是,五公主似乎挺受宠,少府乐得为五公主献给王上的美食出点力。
为秦王提供饮食的官员隶属少府,嬴秧愉快地在少府薅了一些干鲜珍味做菜,把屁颠屁颠跟过来的少府卿口水直咽,又不敢吃——忠诚的臣子可以给王女行方便,可不敢贪吃王室贡品。
是的,蟹黄豆腐里增鲜的瑶柱和干虾仁并非普通海鲜,而是专门从齐鲁采买进贡的好东西。
让嬴秧惊喜的是,少府里还有咸鸭蛋,而且是品相非常好的咸鸭蛋!
蛋壳椭圆,洗去黄泥后,鸭蛋壳露出淡淡的青白色,切开是凝固的奶白与油汪汪的红霞。咬一口蛋白,咸淡适中,再尝一口蛋黄,油润又起沙的口感层次分明,真是一颗好蛋!
上等咸鸭蛋的出现解决嬴秧的烦恼——蟹酱再好,终究不如从新鲜螃蟹剔出的蟹黄。
加入咸鸭蛋黄的蟹黄豆腐这才达到嬴秧舌头的标准,她在这几道菜展现出令人侧目的严苛、挑剔与进步,她穿梭于少府的库房,靠鼻子挑出补充味道的食材。
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原本带着腥味的蟹黄被咸蛋黄的油香、沙香和切成四方小丁的“火胙”咸肉香中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嬴秧笑嘻嘻地说,“阿父小心烫。”
嬴政板着脸,“尔视尔父如小几乎?”
[傲娇始皇爹……我这不是怕你被烫嘴嘛?]
嬴秧很不恭敬地努努嘴,说来有些神奇,没见面的时候,她感觉和始皇帝离得很远,一见面相处,她在他面前就很幼稚……
“今天试菜的时候有几人见豆腐外面不冒热气,吃下一大口,没想到豆腐内里还是烫的,舌头被烫出好大的泡!他们幸亏没急着下咽,不然脆弱的喉管被这么一烫,啧啧!”
周围人听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嬴政只舀三分之一勺的分量,并不吹气,而是放在碗中静置。
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嬴秧舀满满一勺,呼呼吹气,过了一会儿,用嘴唇和舌尖试探温度,而后舌尖一卷。
“唔……”
[芜湖~!就是这个味!嗷呜~~!]
[人生在世,怎能没有美食!]
要不是还记得这是在始皇帝面前,嬴秧差点高兴得手舞足蹈。
真是个孩子。
被她纯粹的快乐感染,嬴政面上带着一丝他未曾察觉的淡笑。
嫩滑的豆腐入口软绵如云,与本味的清淡不同,口中豆腐裹满汤汁精华,嬴政还没咬,那一小口蟹黄豆腐便滑入喉咙。
第一口浅尝辄止,已知滋味甚美,第二口便有大半勺,有金色豆腐,还有红色的小肉丁、小虾仁和淡白色的瑶柱。咸鲜与脂香满口,余味还有一丝甘美,是海物甘美还是豆腐甘美?
嬴政没有女儿那般精明的舌头,分辨不出来细微差别,他只觉得,这盘蟹黄豆腐的咸、油、鲜、甘四种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
“彩!彩!”秦王喝彩连连,“孤素不爱海物,只尝河鲜,只因海物多腥,难以入口。今尝此珍肴,腥气全无,只余鲜美,无愧‘贡物’之名!”
“金玉满堂。”秦王念及菜名,“好名字,正衬其诊。”
他含笑道:“我儿这回不调皮了。”
周围的侍女宦官低低笑起来。
嬴秧一愣,“调皮?”
“我哪有调皮?”她不服气地说道,“我很乖啊!有好东西,我巴巴地给阿父送来,我自吃的还是复热过的呢!”
[其实是因为复热的蟹黄豆腐更入味欸嘿~]
嬴政:“……”
瞪了女儿一眼,嬴政道:“你既能取美名,为何偏爱俗名?岂不促狭?”
他说,以这些食物之洁白、光滑,赐其玉名并不勉强。
嬴秧万万没想到,她习惯性叫前世名称的举动,在秦时人眼里竟成了顽皮促狭。
“……你们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嬴秧嘟了嘟嘴,用万能句式小小怼了一句。
怼完,嬴秧给周围好奇的人一个正经解释:“蟹黄豆腐的用料确属珍惜,成品颜色好看,更重要的是,这道菜只有王侯之家才吃得起。”
在后世,蟹黄豆腐飞入寻常百姓的餐盘,只需花几十块钱,普通百姓就能吃到用料、味道还不错的蟹黄豆腐。把时光的镜头往前推,清末民初时期,唯有富商和官吏之家吃得起这道菜。
在秦国,吃得起这道菜的家庭更是少之又少。因为没有新鲜螃蟹,只能用蟹酱。
一瓮上等豆酱价值100秦钱,中等豆酱价值50秦钱,粗劣豆酱值15钱,而一瓮用料普通的蟹酱的价格,其价格是上等豆酱的五倍!秦王食用的蟹酱又叫蟹胥之酱,其中有蟹黄,还有拆解过、胥胥然的蟹肉,满满当当,一瓮价值三千钱!
还有一个价格和一石米相当的上等咸鸭蛋,一盘豆腐最少要用三四个咸鸭蛋黄,眨眼就又花去二百钱。
看似点缀的虾干、瑶柱,还有祭祀后用盐腌制的“火胙肉”、用作底油的上等无腥味猪油、青盐等等,这些调味料加起来也有百钱之数。
加上石磨使用成本、豆腐成本、人工成本等等,蟹黄豆腐这道菜在秦国成本有二千钱!
粟春种秋收,夏季处于青黄不接的时段,因此一石粟谷涨价到五十钱。平民奴隶一个月嚼用的粮米数量价值七十钱至一百钱,他们不可能有钱吃蟹黄豆腐,这个阶层在此时能不吃豆饭藿羹就算遇到好年景了。
寻常官吏也吃不起蟹黄豆腐。斗食小吏岁俸不到百石,按照粮价换算,一年挣不到五千个钱,他们不可能花四成年薪去吃一道菜,那简直是疯了,会被家里人追着打,可能还要请宗族来骂醒这个败家子。
吃价值二千钱的美食,不是家资五十万钱以上的“上家”不敢想!
“外观色泽形似金玉,成本耗费如金玉,吃得起的人家一定有不少金玉。”嬴秧摊手,“故此,儿名其为‘金玉满堂’。”
这个菜名,是各种意义上的货真价实、不虚此名。
殿里的侍从纷纷点头,今天轮值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有运气,竟然能第一时间看到五公主献给王上的珍肴。
那么美,那么香,看到就是赚到~
“五公主幼而颖异,奴婢能见此佳肴,实乃不世之福!”机灵的人立刻吹捧起来。
有人不甘落后,“五公主性至孝,孝感动天,故得仙人传玉食!”
还有高明之士说:“昔有彭祖调和五味,辅佐贤君。而今五公主得授仙方,并非偶然。吾王既明且哲,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吾王之福禄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最后那人的身上,这小子,真会说话!
会拍马屁是一项本事,拍马屁会拍在马腿上的笨人没有在贵人面前服侍的机会,在一众善于曲意逢迎的侍从中,掌握说话技巧的人也分等次。
或明或暗的嫉恨目光投向角落的赭衣徒。
赭衣?!
有人心思电转,立刻作出一副机警护卫的模样,厉声道:“大胆刑徒!胆敢擅闯大王寝殿!”他上下扫了赭衣徒一眼,轻蔑又警惕。
轻蔑是因为此人身份低贱,警惕是因为此人方才言语不同寻常,而且他一身刑徒衣服的衣领、袖子和衣摆边缘竟然有锁边!
最普通、最底层的刑徒奴隶基本上都挣扎在温饱边缘,他们能有一层布裹身就不错了,不会把布头针线和精力心思花在衣服边缘。
在吃穿上稍微有点讲究的刑徒奴隶要么身负特殊技能,要么祖上有点来历。
这个赭衣徒是冲着王上来的!是来争宠的!
为君王注意力撕得头破血流的近臣无一不心中一凛,颇有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起赭衣人来。
听得嬴秧对那名低头不语的帅哥心生同情。
“宫中不乏刑徒,名字书于宫里籍册上的刑徒可按差使等级领取丝绢褐衣或葛布褐衣。此人入殿仍穿赭衣,可见他不在宫册!”
有人默契接话:“宫廷法度严明,不容不知底细之人擅入!”
“说不定是贿赂卫士、内侍进来的!此人肯定别有用心!兀那竖子,你放肆!胆敢擅闯大王寝殿!”
嬴秧朝那个指着赭衣帅哥的尖嗓宦官看了一眼,这么蠢的话,他怎么敢说出来的?
在秦国说别人犯法有罪,你最好有证据,不然……
赭衣人低头推了推手,姿态放得很低,“小臣不才,略通律法。小臣未曾读到本国律法与宫规中言及‘宫中刑徒不许穿赭衣’之条例。还请中贵人赐教。”
宦官甲并不慌,冷笑说:“你是什么出身?也敢说自己精通律法!”
都是靠“解语”吃饭的人,赭衣人说的话是真谦虚,还是含蓄显摆自己,在场没有听不懂的。
赭衣人抬起头,“害羞”一笑,年青漂亮的白皙脸蛋立刻生出毛绒绒的润泽光晕来!
围攻他的宦官拳头硬了又硬,牙齿咬了又咬:这小子的做派,不是佞臣,胜似佞臣!
[好家伙,还会挑打光角度?!]
嬴秧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个人……绝对提前踩过咸阳宫的点!]
[始皇爹能看出来吗?]
嬴秧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尝了口改良版麻婆豆腐,被辣得斯哈斯哈,赶快喝两口豆浆解辣。
辣是痛觉,舌尖发麻,嬴秧忽然转念。
[始皇爹这么英明神武的人,肯定能看出来!]
但他没有出声喝定场面,冷眼看宦官围攻赭衣人。
在秦王面前普通地争论不休是失礼的,秦王不说话,静静地看人吵架,说明他对争论者们的言论有兴趣,至少不厌恶。
他在此时的沉默是一种信号,一种鼓励底下人展示自己的信号。
嬴秧一开始没看懂,一边吃豆腐,一边围观,忽然就悟了。
君主并非不知道别人在讨好他,并非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相反,他对底下人的心机洞若观火。
甚至,他可能挺受用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嬴秧嚼着酱香浓郁的葱烧豆腐,咽下去,夹起一筷子黄褐色的干瘪物体。
嬴政见了,不由生怒,以为庖厨不尽心,误使脏物进了膳食。
[让他们不要去掉我这盘里熬葱油剩下的葱根,他们居然照做了,真不错!嗯~!超香!]
那是葱根?
嬴政看向他桌上的酱色豆腐,葱根嫩白,用箸拨弄一二,未见女儿盘中那样的黄褐色葱段。
她进上的菜与她自己吃的菜,细节总有些不同。
这又是她的贴心了。
嬴政默不作声地品尝剩下两种豆腐,没有‘金玉满堂’那般惊艳,但滋味也很不错。
葱烧豆腐用的也是石膏豆腐,先用葱白和两块八角大料熬葱油,视吃菜对象不同决定要不要把变成黑褐色脆渣的葱条捞出来。葱油下入切成半寸厚的三角形状豆腐,小火慢煎,煎得豆腐两面变色,倒入加入一点水的上好肉酱汁。
本来葱烧豆腐应该放味精和酱油,秦国没这两样东西,嬴秧想办法从秦代调料中找出合适的替代品,做了一道改良版葱烧豆腐。
味道也不错,嬴秧挑出来的那瓮肉酱非常香,是一个少府屠人做了分给同僚上司的,今天做菜,就有人贡献了出来,换了一盘新菜吃。
改良版葱烧豆腐用肉酱汁、米酒、干贝泡煮的汤汁、笋丁和在一起焖烧,干贝和笋丁都是很好的增鲜食材。
最后将剩下的新鲜葱白放入釜中翻炒,出锅前加一碟水淀粉——另找了一个石磨新鲜现磨麦子,不多,因为秦代存入仓库的粮食都未脱壳,要吃用需要现舂。
勾芡完,浓郁的酱汁挂在豆腐上,十分诱人。
尝了一块葱烧豆腐后,嬴政对它改变了看法。
对于见惯珍奇的王者来说,葱烧豆腐不够美,不够华丽夺目,它不似山珍海味那般先声夺人,不似蟹黄豆腐那般把富贵与工艺明晃晃地摆出来,它也没有足够傲视群芳的香气。
它散发着热气、淡淡的葱香与豆香。
这便是葱烧豆腐与蟹黄豆腐截然不同的一种魅力——
温暖,踏实,吃下去后,心里涌起一股家的幸福味道。
而且它是亲女儿为他做的,其中蕴含了最朴素的亲情……
嬴政眼前突然闪过回忆。
那是一个黄昏,阿母抱着小嬴政披头散发地坐在破败的庭院里,靠着掉漆的柱子,呆呆地望着天空。
小小的嬴政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他敏感地察觉到家里变了:父亲不见了,经常和父亲坐在一起谈论的胖人和出入家里的带剑人也不见了。
身边的面孔渐渐减少,嬴政本来由乳母、保母带着吃睡,后来乳母的丈夫、兄弟、父亲接连上了战场,她无法再为了钱粮,用乳汁哺育仇人的孙子,她离开了。
母亲开始亲自带嬴政,她不是个有耐心的母亲,但她仍然会在家里闯入愤怒的邯郸人的时候抱起小小的嬴政拔腿就跑。
穿着孝服的邯郸男子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将她掀翻在地!
来人对身为赵女却嫁给秦公子的母亲啐了口唾沫,但并不为难她,只让她把儿子交出来。
交出来,儿子会怎么样?
邯郸汉子冷森森地笑了,不言自明。
那一天,嬴政见到了在父亲面前总是轻声细语、柔情满面的母亲发狂的样子。
赶走那些人后,母亲叫仆妇去做饭,抱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
那天晚上的饭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粟米,一点盐豆子和热酱菜,母亲却吃得很认真,还监督嬴政把一碗粟米粥吃完。
三岁的嬴政嫌粟米粥寡淡,没有肉糜,撅着嘴撒娇不肯吃。他妈没惯着他,变脸按着他屁股,作势要打。嬴政就蔫了吧唧地坐好,喝母亲喂的粟米粥。
热气腾腾,胸腹的温暖赶走了小嬴政心底的恐惧。
是夜,母亲带嬴政遁入一方豪阔的宅子,嬴政又能吃上肉了。
幼小的嬴政将那碗粟米粥抛在脑后,成年的嬴政忽然想起来。
仙人的菜谱还有这种神奇效果?
……
【葱烧豆腐(秦)C级】:
制作者:嬴秧&庖人丁
菜系归属:秦风家常料理
菜品详情:一道成本耗费并不家常的家常菜,在材料匮乏、技法受限的古老时代,制作者充分发挥美食经验、品鉴天赋、创意勇气和一点运气,制作出属于本时代的新菜,厨子的细心让秦王体会到亲情的温馨,勾起秦王嬴政的童年记忆,秦王在温情之下坚定了灭赵的心。
食用本道菜品后,有概率使人想起与[家]或[亲情]有关的记忆。
【恭喜宿主解锁‘特殊菜品’成就!奖励人气值500点!奖励抽奖次数X5!】
嬴秧惊得筷子险些掉下来:“……”
系统还有这功能?!哦对,它的目标是帮助她成为顶级旅行美食家来着……
系统拥有者做出的美食加入一点魔法,这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啊喂!
为什么一道菜还能有buff啊?
系统是不是偷偷用超声波什么的高科技影响食客的海马体啊?
还有,始皇爹你想起什么恐怖的东西啊?居然在回忆童年之后坚定地要灭了赵国……
……
嬴秧精神和身体都吃饱了,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专心看宦官和赭衣人吵架。
他们也很有意思,虽有争执陷害,说话却斯斯文文,咬字清晰,语调节奏带了点唱歌的调子和调息,活生生把吵架演成了戏剧。
为秦王享用饭食增添一点乐趣。
秦王食用完毕,让撤下食案,宦官和赭衣徒恰到好处地吵完,安静乖巧地垂首。
秦王看了赭衣人一眼,谒者高声让赭衣人上前接受询问。
这名赭衣徒生得高大漂亮,虽然出身卑贱,却拥有不俗的见识与谈吐——
方才人人夸赞小公主聪慧,略强者夸她孝顺,夸秦王父女天伦之乐,唯独赭衣人赞颂秦王,颂词引用、糅合了《诗经·大雅·烝民》和《诗经·小雅·天保》的一部分。
更妙的是,这两首诗和同一位周王有关——周宣王。
宣是中兴之主的美谥,这位周宣王在位期间,内整朝政,外御戎狄。
赭衣人引用这两首诗赞美秦王,正是夸赞今王上位后,对内安抚了连丧三位国主、先庄襄王战败崩殂后的秦国上下的惶惶不安,对外攻取山东六国战果不斐。
什么叫高级马屁?
这就叫高级马屁!
含蓄,高雅,没点文化都听不出来!
嬴秧花了点功夫品味,有些咋舌。
她目前受到的秦代贵族教育连半吊子都算不上,要不是有天降福袋一般的超强记忆,她这个把月还在认字阶段挣扎呢。学会一千个常用字后,母亲阿姨和她们的保傅得了空就教她读《诗》。
《诗经》是近几百年间贵族士人必学之书,平民庶人也能唱两句。
孔子说,不学《诗》,你都不会说话!
孔子曾谈及列举学诗的好处:诗可以用来兴比喻,让人们通过联想来理解和认识事物、道理;可以通过读诗了解各地的风俗、得失,认识许多鸟兽草木的名称;诗能团结人心,具有凝聚作用;诗还可以用来表达不满。从人之大伦的角度来说,诗可以用来指导人们侍奉父亲、君主。*
嬴秧乐了,《诗》有这么多功能不一的篇章,赭衣帅哥能在其中精准挑出合适的诗句赞颂秦王,有两把刷子呀!
秦王淡声召赭衣人上前,问他姓名出身。
“小人敢言于王上,”漂亮青年姿势标准,流畅而优雅地行了个大礼,顿首道,“小人赵氏名高……”
嬴秧的脑子“嗡”的一声,思绪震动不停。
[赵高?!!]
[他就是那个赵高?]
嬴政对案下跪伏者的兴趣浓厚起来,令他细细道明来历,又问他读过什么书,有什么技能。
赵高谦卑地说:“小人祖上为赵国质子……”他将自己的出身缓缓道来。
据赵高所言,他是赵国质子的后代。不是每个质子都有先昭襄王和先庄襄王那样的机遇和幸运,人生能够柳暗花明,从“敌”国逃回本国,质子变王。
战国时期,除非涉及重大国家利益的时刻,不然各国派出的质子大多是不受宠的公子,而且派遣的国度也有讲究。
二十多年前,赵国在秦国举兵攻赵时希望得到齐国的求援,那是赵国生死危机的时刻,因此大臣触龙劝谏赵威后同意小儿子去齐国当质子,在历史留下名篇。
但触龙要是让赵威后的小儿子去秦国当质子,那他只会得到太后坚决无更改的三个字——不可能!
对于山东六国来说,去秦国当质子无异于入虎狼之穴,六国质子埋骨于秦,至死未能回故土者多矣。
赵国和秦国同姓同源,两国地处北方,都有边患,两国民众多经战事,擅长武斗军事,性格坚韧,还同样的多出名将。多年血战下来,秦赵已成仇雠,秦赵之间互派的质子是绝对的高危。
秦赵百年来成功归国的质子只有嬴异人、嬴政父子二人,赵高的祖上便是没能回到故国的倒霉质子之一。
“如此说来,你乃赵人。”
赵高立刻道:“秦律有言,他邦人与秦男秦女生下孩子,其子乃秦人。小臣母亲、祖母、曾祖母皆为秦女,小臣父系早已是秦人,小臣已算故秦人啦。”
秦国法令规定,外国人与秦国人生的孩子三代之后不再作为‘夏子’(混血),而是列入故秦人户籍。
“你确实精通律法。”
方才他背出整部宫律,反驳说宫律只写了不许在贵人面前衣衫不整——刑徒穿没有锁边、线头乱窜的衣服或过短的衣服出现在贵人面前,才叫犯错。
又说他出现在路寝殿是因为他已经被太官园选入笾人团队,只是笾人必穿的缇红衣裳、绿头巾还没发给他,他无奈之下只能赭衣现身,而且他还自觉地站在角落,以求不被发现。
听着很自觉一小伙,有宦官咬牙。
嬴政问了个问题:“你是阉人否?”
嬴秧浑身一震,好问题!
赵高身形高大,明显是个成年人,却下巴光滑,可他又声音洪亮,听着不像宦官。
“小臣并非阉人,因年未弱冠,故而未蓄须。”
宦官们面面相觑,搞半天,原来你不是阉人啊!
白斗了!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提拔人才,尤其是年轻的人才。
此人精熟律法,看身形,似乎也是个能提剑张弓的材士。
一个漂亮懂法的内侍和一个漂亮懂法能上战场的臣子,嬴政更想要后者。
他对内侍的要求不高,再有才华,内侍能做的事情也就那么些,臣子就不一样了,可以成为他征战天下的材料。
嬴政问了一句。
赵高果然回答说,他的母亲犯了罪,被没入隐官为刑徒,他和弟弟也因此成了刑徒,但他母亲能识文断字,善于经营,入隐官为奴后为官府立过功,得过赏赐,因此有钱送赵高学御射,期冀他来日能在战场上斩首获爵,赎自己和家人出去。
嬴政没继续问他,反而让他退下。
挥挥手,那群和赵高吵过架的宦官含着泪自觉退下,他们从此不能再近前侍奉啦。
多看了场热闹,嬴秧寻思着差不多该告退了。
嬴政却示意让她留下。
嬴秧歪头:“?”
等候许久的笾人出列,开心地说道:“下吏敢言于王上、公主,请以‘金玉满堂’为王馈!”
哦,原来留她要她写蟹黄豆腐的配方。
嬴政道:“可。”
嬴秧说:“待会我把配方交给谁?”
嬴政耐心教导女儿:“我大秦以文书、律法治国。内史杂律有言:有事请,必以书,毋口请,毋羁请。”*
这条律法是说,在秦国,下级要请示什么事情必须写于书面,不能单凭口说,也不能让人代为请示。
嬴秧震惊:“要菜谱得写成文书给我,我交菜谱也要写文书啊?”
嬴政颔首,“然也。”
嬴秧小小的眉头大大皱起,“可我连字都不会写几个……”
[找谁帮忙呢?]
嬴政没有放在心上,她才几岁,虽能读书,却是漫无目的地读,还未正式学秦律。她身负神异,当为她择良师。
本想让她勿忧,待少府文书送达,她母亲阿姨自会帮她,转念又想到她几次三番对他有不敬之词,嬴政记仇地眯了眯眼睛,话到嘴边不说了,还用眼神制止其他人,不许其他人讨好、安慰小公主。
笾人小头领琢磨了一下,问出一个问题:“小人敢言于王上,未知‘金玉满堂’入宫廷秘馔之列,还是写于‘珍肴’之书?”
三代传诗书,五代知吃穿,贵族家庭多多少少都有几道不外传的美食配方,显示自家底蕴。秦立国五百余年,是老牌公侯王室,自家传承的、历代联姻的女性带来的各类菜谱秘方不少。
金玉满堂乃秦室公主所做,得王上盛赞,笾人就多问一嘴,以免猜错上意,小事变大事。
把嬴秧都听愣了。
[一道菜谱而已,至于这么保密吗?咱可是王室,还巴巴攥着些菜谱不放?咱家又不靠做菜挣钱。]
嬴政不是小气之辈,本来无可无不可,只看持两种观点的人能不能说服他,如今听了女儿心声,他心生逆反,淡淡道:“尚书有言。”
笾人就懂了,恭敬应是。
[什么?什么意思?]
嬴秧瞪着眼睛,一脸懵逼,ber,她还没读到《尚书》啊!
始皇爹说了啥,为啥下面的人秒懂?
[可恶,没有人为我解惑吗?]
嬴秧抓心挠肝,想知道蟹黄豆腐菜谱的“下落”会如何。
她不舒服,嬴政就愉快了。
……
嬴秧嘟嘟囔囔地回了蕙草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复述一遍对话,问出疑问。
夏仙莳读书不多,闻言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夏长君读的书比堂妹多,但也没有靠“尚书有言”四个字就解出谜底的本事。
夏长君有些感叹地说:“后宫之中,或许唯有漪兰殿芈夫人有此才华。”
她摇摇头,叹道:“我们夏氏对女孩的培养不如芈姓女啊。”
确诊怀孕后,夏长君是欣喜的,欣喜过后,隐隐的忧虑在心中萦绕——
她怀孕不能承宠,假如生子顺利,恢复顺利,也要一年不能承恩,一年之后她又当如何?
在王上心中,有血缘联系的姬妾和其他女人是不同的,但这种不同是一种亲密和尊重。
夏长君还年青,不想失去丈夫,从此守着孩子,依望丈夫的车辇停在别的女人屋前,而她只能梳起朴素的发髻,穿着颜色花纹过气的衣服,挤出端庄的笑容,眼睁睁看着丈夫与别的女人恩爱不断,而自己再也无法体验生命的激情。
唉,若是妹妹能解开心结,能在王上面前自然一些就好了。
她生得那样美。
只要不害怕王上,不在王上面前战战兢兢,王上怎么会不爱年青鲜妍的美人?
下次母亲进宫,必须请她打听出妹妹养成这副性子的原因。
此事,事关重大。
作者有话说:
来迟两分钟
*部分引用《诗经》原句
*孔子说诗部分是对他话的翻译
突然发现前两张的心声都用【】表示了_(:з」∠)_本来应该用【】的,小天使们前两张读着会不会不习惯?不习惯的话我就改改,不影响的话我就不改了,我还挺喜欢更新时间大多是相同时间的感觉嘿嘿
还想问一下小天使们:文中涉及数字的部分,各位喜欢书面正写( 比如二千),还是阿拉伯数字(2000)?好像二千这种写法对听书的小伙伴友好?
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第28章 亲妈的心结 不被重视的
翌日, 嬴秧请大公主、扶苏、三公主、公子高来蕙草殿品尝新制美食。
她为此特意用宽大的柳木版和炭笔画了张邀请函,没写大人之间的交际辞令和客气邀请,而是简笔画。
扎羊角辫的豆豆眼小姑娘坐在案前, 旁边是虚位以待的四个位置, 食案上尽是冒热气的杯盘,旁边只写了一个字“来!”。
夏仙莳指着感叹号问:“这是什么意思?”
“表示强调。”嬴秧随口应道,要画四张图呢。
亲妈拿过画好的一张木版,状似随意地问:“何不让我或陈、方阿婆为你写请帖?”
“你这画……不成样子,偏偏又能看懂,真是怪哉。”
Q版小人简笔画没法在秦代贵女的审美上立足,要不是这新奇画法是亲女儿画的, 夏仙莳一定会弃如敝履,不屑地说一句“如蚁绘耳”。
由于这些画出自女儿之手,夏仙莳对与正经帛画艺术相差甚远的怪画也多了几分宽容,依着凭几,温柔地看女儿画画。
她小时候喜欢爱美, 阿姨因此被父亲训斥。
她转而跟着嫡母学诗, 父亲称赞这才是淑女该做的事, 她其实不爱读书,但为了父亲的称赞,她逼自己学。
嫡母出身新郑张氏, 饱读诗书, 教家里的小孩绰绰有余, 伯叔家想将自家孩子送过来一起读书, 嫡母欣然应允,她性情宽和温厚,是一位很好的师长。
可惜中途遇到变故, 收拾到一半的教书院子搁置,父亲要求嫡母带着家中女眷织素裁衣,他说家里的女孩被大小妇人带坏了,要么妖媚不似贵女,要么读太多书心野不能作人妇。
即使过去多年,父亲厉声训斥的场景仍然让夏仙莳记忆深刻,每回一想起来,她的心情就变得苦涩难言,下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言行,唯恐失礼。
她是知道自己长得美的,也知道自己快活笑起来有多引人注目。她未进宫时,每次在家或去亲戚家,若是不用便面遮脸,路边见到她的人要么一脸痴傻,要么闹出笑话。
长辈握着她的手感叹她定是得了神明眷顾,才能生出这么美的一张脸。不论男女,同辈亲戚都喜欢与她说话,她听闻过许多男性表亲私下想向她家提亲,但家族早就定了她的前程。
父亲不愿意让她入宫,说宫里不是什么好去处,家里的女孩一个个送进去,骨肉多年不能见面,彼此只能借书信和他人之口闻听家人的状况,宫里的女孩子、宫外的父母都只能盼着彼此的稀少的消息、好的消息,生怕听到彼此离世而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无法再见。
父亲的不愿甚至未能成言,他因为是少阳君的中子,官职起步便是四百石,做了几年官,升官也是靠家里,他的不愿意没有用。
大母带着家里几个女孩入宫觐见夏太后,问哪个女孩好。
老太后没说哪个好,只黜了不够好的。
东夏府和西夏府一共五个女孩入宫,三年下来,只有夏长君和夏仙莳两个人相依为命。
夏仙莳望着女儿出神,昨夜阿姊与她夜谈,起先说些孕期养身、养胎的话,后来阿姊委婉问她,是不是曾经在宫外有恋人,直至今日还念着那个人,所以才无法在王上面前自在?
夏仙莳哭笑不得,她们这种大家淑女,纵是三月上巳那种欢乐时节,也有一大群仆妇杂役围着,她哪里可能私相授受?外男不可能,亲戚家的男孩男人也不可能,她心中只有君上一个丈夫。
她只是生性害羞,才在王上面前拘谨。
夏仙莳如此回复阿姊。
这个时代的家族,不论男女都要紧紧地抱团,为了共同的利益——生存、向上这两点而奋进。尤其是在宫廷这等华彩下有大阴暗的地方,不论在家时性情对不对付,入了宫,堂姐妹就是亲姐妹。
但遇到一些隐秘的事情时,堂姐妹到底和亲姐妹是不同的。
家丑不可外扬。
父亲曾指着她和嫡母阿姨的鼻子骂她们不守妇道,这种话、这种场景,夏仙莳怎么对堂姐说得出口?
那是来自至亲的否定和辱骂,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无法释怀,无法宣之于口。
“阿母!你看!我画了你和我!”嬴秧举着柳木版,跳到亲妈面前,大声邀功,“这幅是你生我的场景,这幅是你喂我吃饭,这幅是你教我认字……”
嬴秧歪在亲妈怀里,夏仙莳下巴搁在女儿头顶,母女俩亲密地靠在一起看画。
“画得真好!”夏仙莳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在她眼中,怪画一点也不怪了,那圆润的笔触令她心头柔软,惹她怜爱。
这种胸腔盈满热流、喉头哽咽的感觉只有为人母、为人父才能懂——
幼小的、无知的、不懂事的孩子突然和你说,阿母,我知道你爱我,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