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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年书信与养猪公主 曲线救国大

这算是嬴秧经历的第一个秦国新年。

由于特殊的健康情况, 嬴秧前几个新年被留在蕙草殿由乳母照看,在明亮的宫殿里听留下的乳母和侍从们吃酒耍乐。

古今和地域差异两相结合,秦国新年习俗与后世新年风俗有许多不同。

首先是没有春晚, 嬴秧前世是南方人, 对以北方习俗文化为主导的春晚表演兴致平平,只是放着电视凑个声响热闹,打牌的时候当背景音乐听,顺便把春晚歌舞作为牌桌上的聊天话题,消遣一二。

秦国新年没有表演,只有祭祀祖先神明,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丰收安康。

就很严肃无趣, 一点娱乐也没有。

嬴秧木着脸混在人群中跪拜嗑头。

如今的祭祖礼法还没有经历“大礼议”,不是人人都有祭祀直系始祖的资格,有资格祭祀始祖的家族只有天子、诸侯和大夫的核心家庭,女性还没有像后世那样被使用各种理由踢出门内祭祀者行列。

辛苦、繁琐、枯燥、冗长的祭祖结束,嬴秧什么话都不想说, 她想吃点美食抚慰身心, 傅姆端上来一碗麦饭和一碗黄米饭。

嬴秧:“……?”

司马昔知道小公主对食物的要求, 哄她:“您挑着吃两粒就行了,这是祖制……”

嬴秧有点崩溃,秦国王室怎么也有“忆苦思甜”饭啊?!

她先尝尝黄米饭, 细软粘牙, 关键是冷的, 她不敢多吃, 用筷子夹了一小口,草草咀嚼咽下。麦饭也是冷的,好在里面没糠, 嬴秧这下真的只挑了两粒吃,她不敢确认,若是吃多一点冷麦饭,她脆弱的肠胃会不会拉起警报。

累了一天,还要吃这种饭,嬴秧很无力。

更让她绝望的是夜间的新年宴会,她做的新式菜品一道都没有上!

全是本土传统菜肴,珍惜食材管够,味道你别问,问就是喝汤,喝汤好吧。

难吃的年夜饭过后,嬴秧心情不是很明媚地走到路寝庭。

深夜的寒冷被庭中熊熊燃烧的篝火驱散,深夜的寂静被庭中站满的人员打破,燃烧着松枝、柏木、桂枝木等树材的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飘出由油脂松香、馥郁桂枝香以及其他树枝合力组成的木质香味。

面对红通通的火焰,嬴秧抬头望了望天,一弯新月静静地挂在天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曾经背过的古诗以意想不到的的方式回旋嬴秧的内心,也敲击了秦王的心扉。

阳滋怎么了?

新年大祭忙碌,嬴政没空亲自带孩子,把女儿交给薛美人管——芈夫人要协助华阳太后安排祭祀工作,赵夫人要去侍奉“有恙”的赵太后,把扶苏、将闾和带着生母的三公主放在薛美人处,请求照看,嬴秧和其他嫔妃、孩子不熟,也跟薛美人混。

孩子们依傍在薛美人附近,由乳母或宦官们抱着看庭燎。

高度相差不大,嬴政的视线得以触及女儿略带忧郁的脸庞,而不是毛绒绒的后脑勺。

这个孩子,在想念天上。

嬴政有些复杂地意识到女儿的情绪。

起初升起对女儿的怜惜,还没来得及发展为同情与感伤,赶到嬴政心灵战场的是紧张——童工太好用,他舍不得放人走哇!

得想点办法留住女儿的心,别让她老想着回天上。

……至少留到统一六国那天!

秦王心思百转,针对女儿的性情,下了一道恩赏:“夏氏八子钟祥世族,毓自名门,性秉温庄,慈著蠡斯,宜为良人。夏氏八子之父母,教女有方,待主有礼,赐黄金百两、丝绢百匹,赐夏良人兄弟各骏马二匹。”

口谕的声音并不大,但只要他开口,身边必然会安静下来,因此离得近的人能够把秦王的口谕听得一清二楚。

立刻有内侍请笔墨桌案,随侍尚书朝秦王作揖,退到桌案旁,当场写了一篇言辞华丽的册文。

“欸?”

一颗脑袋从秦王腰间长出,抬脸看向亲爹。

[怎么突然给我妈升职啦?发生了森么?]

秦王轻轻把手放在女儿后脑勺,微笑着说:“好孩子。”

周围人早就明白秦王为何给夏氏女晋爵,不明白的是为何选在当下,新年是个极有意义的日子,既然选了新年,为什么又只晋为良人,而不是更高呢?

……怎么有点用夏氏女的宫爵来激五公主立功的影子?

不能吧?

小公主也没干什么大事啊。

不就做了些小物件,献了几样药吗?

又不是开疆拓土的功绩,还母凭子贵起来了?

傻啊!开疆拓土轮得到小女娘来?再说,若是她能开疆拓土,夏氏女别说当美人,夫人都当得!

周围侍立的嫔妃、宗亲、官员不言不语,用满天飞的眼神进行秘密交流。

嬴秧后知后觉悟了亲妈升职加薪的缘由,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子,扬起甜甜的笑脸,狂撒谥美赞颂之词。

她说完,轮到周围人夸她,赞美父女之情,展望一波未来。

如斯热闹至人定时,众人饮下一杯驱邪的花椒酒,共同祈愿新的一年事事顺遂,方散去睡觉。

虽说风俗不一,新年里的人情世故却是千年不变的。

王室核心家庭内部聚餐玩乐,王室尊长接受近支宗亲入宫嗑头问安,小辈们在新年的场合初次认识或是熟人联络感情。远支宗亲则是通过文书问候秦王和太后,然后在家等待宫里的赏赐。

外戚入宫的日子排在宗亲后面,只有两位的太后的父母是按例入宫,两位太后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儿女属于特殊召见。

除非特意向秦王和太后求恩典,不然嫔妃们只有怀孕的时候能召母亲入宫,平常一年见家人极少。新年能不能召母亲入宫见一面,有点考验嫔妃的家世和恩宠。

夏夫人若在宫中,她与嬴秧亲妈的父母皆能入宫,可夏夫人不在,夏氏便只有少阳君夫妻入宫问安。

经过新年夜的事情,加上女儿(在他心中)身份特殊,新年又是一个亲人团聚的时刻,嬴政没把女儿丢给其他嫔妃,而是随身带着她到处走。

嬴秧对此没啥特别感受,她就是个挂件。

爹走哪,她跟去哪。爹让她喊人,她就跟着喊人。

几天下来,她把血缘较近的嬴氏宗亲和外戚认了个遍,近支宗亲和外戚也认识了这位最受宠爱的王嗣,琢磨着打听她的喜好,预备送礼。

嬴秧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波从天而降的礼物,亲爹见人的场合全是男人,几乎都是在问候身体健康、子嗣数量和素质等情况,听久了就有些无聊,她和亲爹打了声招呼,缩去偏厅拆书信。

信是在乳舍的亲妈寄来的,乳舍离永巷有三个小时的车程,距离路寝殿需要坐四个小时的马车,和太医室比较近。

嬴秧本来想去乳舍看望亲妈和姨妈,被父母联手阻止,只好每天通过书信问候亲妈阿姨,汇报自己的日常。

嬴政见了,倒没有嘲笑女儿,相反,他对此有点羡慕。一个是他和母亲的关系变得疏远,这让他郁郁不乐,另一方面则是酸女儿对他不如对母亲那样挂在心上。

“母女二人俱在咸阳宫,还天天写信。之前出门十二天,怎么不见你写画几笔给为父?”

嬴秧:“……我以后出宫玩,给您天天写信行了吧?”

嬴政满意地说道:“这还差不多。”

哄亲爹的回报很充足,秦王大笔一挥,派了个专业的邮人给女儿。专业邮人比普通宦官腿脚麻利多了,母女俩收到信的时间都比以前早。

嬴秧噙着笑打开今日份信件,亲妈在信上写:她很好,小弟弟也很好,姨妈生了一天一夜,情况有待观察。乖女送来的肥皂很好用,按照乖女的叮嘱,只给产妇和接触产妇的人用无添加肥皂,没用香皂。肥皂很好用,清洁能力很强。依旧是按照乖女的叮嘱,让所有和产妇、婴儿、产褥、襁褓等接触的人全部用肥皂洗手洗胳膊洗脚,尤其是乳母们,被紧急拉去用肥皂洗了个热水澡。

亲妈在信上夸了又夸,说要不是女儿送来神奇的肥皂,她们还不知道人身上有那么多脏污呢!尤其是随时准备给产妇掏孩子的妇医稳婆,用肥皂洗完的水居然也是灰色的!

亲妈愤怒又庆幸,说姨妈也很后怕,对乖女很是感念,又说小弟弟很健康壮实,是个安静的好孩子,不怎么爱哭,将来一定文武双全。

嬴秧笑着吐槽两句,接着往下读信,看着看着,她皱了一下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在对面调墨水,预备帮公主写一份正经贺辞的司马昔见公主神色不对,连忙问:“莫非夫人她……”

“不是。”嬴秧把手放在桌上,问道,“宫里又有关于我的流言?讲的什么?阿母都听到了……”

亲妈在信里让她注意饮食,不要太张扬。

原来是这个!

司马昔恍然,她讪讪一笑,道:“嗐,公主受宠,声名彰显,有些人见了眼红……给您编了些别号,想是乳舍底下人碎嘴,叫良人听见了……”

“什么别号?”

“呃……不大好听……”

“快说与我听听!”

公主的反应与司马昔想的截然不同,司马昔愕然道:“您不生气?”

“起绰号而已,这有啥?只要不是如去年那般别有用意,不过戏言耳~”嬴秧催促,“傅姆快讲讲!我都有些什么外号?”

司马昔半信半疑,先抛出一个比较久远的“豆子公主”,见公主噗嗤笑出声,又道出“豆酱公主”“踏碓公主”“养猪公主”几个绰号。

“就这?”嬴秧眨眨眼,等了半天没等来更劲爆的内容,失望又疑惑地说,“就为这,阿母写信专门来说?”

司马昔震惊道:“您一点儿不生气么?这、这是对您不敬呀!”

“唔……”嬴秧想了半天,没明白这有啥不敬的,“我行事作风本来就比其他人更出格呀,他们给我起外号,说明我做的东西被很多人知晓,传播广泛呀~”

司马昔哑口无言,呐呐几息后嘟囔:“我算是服了您,您这心胸宽宏得没边了。”

阿蓼、阿罗、段轮等近侍掩起嘴,小声低笑起来。

“信上写了什么,这么高兴?”

秦王的脸自分开的珠帘后显现,众人忙动身行礼。

嬴政摆摆手,坐在女儿布置出的偏厅里的高足椅上,发出愉悦的喟叹,双腿自然伸展实在太舒服了~

有内侍搬来高足桌案,布置在他身前。虽说他被女儿带得穿新式胫衣,到底不能完全放下二十年来收到的礼仪教育,不并腿坐的时候,心中的羞耻感挥之不去,所以他只有累极了才偶尔坐坐高足圈椅,还要弄个遮挡。不知道为什么,女儿还夸过他坐高足椅的姿势很“贤良”??

“说我别号的事呢~”

嬴政社交完,口有点渴,一气喝下一盏茶,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冬日饮山楂茶作什么?”

“新年到哪儿都是吃,喝点山楂茶促消化,避免积食呀。”

静静等了片刻,才把山楂酸甜生津的劲儿度过去,嬴政呵呵一笑,“知道自己是‘养猪公主’了?”

“阿父早就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嬴秧一愣,纳闷道,“我的名头如此响亮吗?别号也能传到阿父耳朵里?话说为啥要叫我‘养猪公主’啊?我也没养猪啊!”

我只是爱吃红烧肉而已!

嬴政提醒她:“香皂。”

见女儿仍然不解,嬴政不得不多说两句:“香皂费猪油,宫中香皂用量又大,少府为制香皂,于咸阳、内史地区广泛买猪收猪,还专门辟立‘养豕’‘牧豕’数职,圈地饲养豚彘。”

油脂珍贵,不仅能用来吃,还能用来制作照明的蜡烛,如今又多了一番妙用,宫廷用油数量蹭蹭上涨。少府负责管理秦王和王室私库,此次买猪、圈地养猪的花费不走国家公账,但宫廷骤然多了一项大额花销,影响广泛,重臣不免疑问——少府派人出去买猪,这些人买猪的花费和手段有得细说。

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花钱、花足够的钱买庶民手里的猪吗?万一强抢,万一只给少少的钱,剩下的钱自个儿贪了,搞得咸阳及内史地区过年不安稳呢?

在治理方面,丞相吕不韦确实有一套,他在大是大非上不惧直言,在朝会上当着秦王和同僚的面把少府卿造虎批得脸色枣红里透出一股铁青,骂造虎利欲熏心、忘本乱国。

秦王闷着脸没吭声。

吕不韦骂完少府卿,口风一转,立刻给秦王提补救意见:不要派人去乡间买猪,改派邮人去各乡各里,把宫廷收猪的消息、购买价格和购买期限传至乡里。宫里要猪油,剩下许多猪肉也不能白白扔掉,贵人不吃猪肉,小吏庶民愿意吃啊!

假如只买到几十上百头猪,那就猪油做香皂,剩下的猪肉给宫里和咸阳小吏当年节福利。若是赶猪来咸阳的人多,猪也多,那就一边给咸阳小吏发福利,一边让少府麾下的市人支几个摊位卖猪肉,优先卖给赶猪来咸阳的庶民,价格也可以低一点。

秦王不差这点钱,拿钱给咸阳小吏庶民一点福利,换一波名声,这是很划算的买卖。

住在咸阳以及咸阳附近的民众是秦王室统治的基本盘,秦王一想,也乐意出这个钱。

收猪买猪的事宜定下章程,由御史大夫及属官盯着少府执行。

咸阳人的热情出乎秦王和重臣们意料,一听宫廷要大量收猪,缺油脂,许多大户和平民都愿意赶猪过来,有说要白送的,也有老老实实想来卖一波高价的。

上千头猪在西市门排出几十里,来来往往人数众多,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生事,也会聊天。

聊着聊着,他们就说起“为啥宫里缺猪”这件事儿。

王室和少府没想着隐瞒消息,买猪的时候,高层和执行的打工人都是很自豪地对外说:“五公主蒙仙人神恩,造出一样洁体巧物,名为‘香皂’,要用许多豚膏!”

他们绘声绘色地说起‘香皂’的妙用,什么只要略微搓一搓香皂,身上的灰尘泥土簌簌往下掉,什么香皂里还能放香料药材,能当外用药来用,尤其是加了黄檗和荆芥的香皂,能解疮疽痛痒,不信你去问老宗正!

围观众人跟听天书似的,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不信,当怪谈故事一般,听了就算了,还要甩手说一句“编得也太离谱了,四岁小女孩能干啥?”

有些村里得了踏碓的人立刻就信了,打听起香皂的价钱,问什么时候能买到?军队会供应香皂吗?

少府收猪的小吏乜了那些人一眼,哼道:“想啥呢,宫里都缺香皂,有你花钱的地方?”

好吧,既然一时半会儿见不到、用不到香皂,务实的庶民便没有给五公主取“香皂公主”的绰号,而是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地给叫起“养猪公主”“豚彘公主”这种不是很好听的别号。

因为五公主,宫里又是要自己养殖豚彘,又是大肆购猪,从而促进咸阳周边地区掀起一股“养猪潮”。

不少人因此得了进账,能过一个好年,还有许多人期待着未来也能卖一波猪,他们打听过了,宫里每天都要用香皂,少府日日都要用油做香皂。

不少平民羡慕得流口水,羡慕完又喜滋滋地放下心,转身想办法去弄一两头小猪回家养着。等到小猪养大,可以把猪卖给宫廷,得一笔卖猪钱,还能咬牙用低价买点肉给家人添点油水。

五公主要用猪,大家就养猪,从养猪里面得好处,所以传着传着就叫“养猪公主”了~

嬴秧想到曾经大义凛然给亲爹说的养猪业发展,又囧又好笑。

我这算啥?

曲线救国?

作者有话说:

来了,五千多~

第102章 印玺样式X收钱收人 “你又想出

嬴秧用炭笔画了个女人抱孩子的图, 旁边再写上简单贺辞,正经贺辞有傅姆帮忙写。

给亲妈写的信则是宽慰之语:没法堵住所有人的嘴,若有人说到您面前, 您就假装大度不在意, 旁人说半两钱的闲话也伤不到母女俩分毫呀。恭喜您成为良人,早日回来看赏赐~

检查有无错字后,嬴秧在左下角盖名字印章。

如今的印玺比较小,因为是要盖在竹简和简牍封泥上。小小一个印玺和前世千禧年时期的水晶珠子手机扣一般,还有充当衣服装饰品的作用。

少府给嬴秧进上许多印玺花样,印玺上的字分阴刻阳刻,还有虫鸟文、金文、篆字等不同, 印玺上的小钮样式有常见的虎豹乌龟,还有犀牛大象,小孩儿还用的狗马鸟雀蜻蜓也可以做。

最终嬴秧决定:“全都要!”

不仅把少府的样式做了个遍,她还另外画了些印玺枢纽的样式送去少府,有小猫, 还有企鹅和奥特曼。

亲爹还特意把她画的新样式图要过去瞧, 问她每种图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寓意。

嬴秧说小猫能捕老鼠、护佑家宅平安;企鹅是存于天地极点的动物,象征亲爹注定登上人间至尊之位;奥特曼则是光之巨人,能够驱邪纳福, 强烈推荐亲爹把这些样式做成陶俑, 放入亲爹的超大陵墓~

嬴政半信半疑, 要少府给他也打几个企鹅和奥特曼印玺。

把嬴秧乐得捂嘴偷笑。

嬴政发现后, 倒也没追回制作命令,只是拿到手后没用过。

如今看女儿面前摆着一排样式不一的印章,女儿拿出一块空白的柳木版, 往木板上啪啪盖印,每个印玺图案不一样,最后居然组成一副和谐又新奇的图画,嬴政不由探身去看。

“这是什么?”

“图画日记~”嬴秧往肥猫印章上哈了几口气,天气冷,印油干得快,啪地盖在柳木版上,等候一会儿才松手。

等女儿做完,嬴政拿过来看。

板子上的图画有盖印,也有手画,俱是奇怪的画法,寥寥几笔,线条随性,没有上色,但观者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不知道是孩童天性还是她就喜欢这种,女儿画的动物总是肥肥短短的,不像她画的花草那般精致美丽。

嬴政指着每个图画问意义,“此兽为何?它在吃啥?”

“这是吃肥的猫,它在惬意地吃饼噢~”

“人家猫长得像小豹子,到你笔下成什么样了?真搞不懂你为何不喜欢鸟兽威武之状,反倒喜欢它们的憨态……鸟是代表今天吃鸟了?”

[切,不懂可爱好处的臭男人!]

“不是!这是代表写信了,因为鸿雁传书嘛~”

嬴政:“????”

嬴政隐忍地缓了口气。

“这是大雁?不是黄雀么?”

“差不多有个意思就行了~”

“以前没见你画过这些?”

“新年新气象嘛,生活需要不一样~”嬴秧哼哼唧唧。

嬴政一怔,这话也没说错。

看了眼柳木版上的猪和笑脸,嬴政道:“你倒心大,换做旁人,听到那些外号,恐怕都气哭了。”

嬴秧托着脸,笑眯眯地说:“阿父也会被气哭么?”

“我?”嬴政笑了一下,淡定道,“寡人不会被起别号。”

没有人敢,他也不会气哭。

嬴秧自问自答道:“阿父不会被气哭,我随阿父~虎父无犬子!”

“哈哈哈哈!”嬴政笑得拍桌。

[只要不是彗星、巫蛊那种满怀恶意的说法,其他无所谓啦!]

嬴秧伸手拿起一个栗子,不吃,就放在手心把玩。

“阿父,您什么时候驱虫?”

嬴政身体僵住一瞬,转头含糊说道:“再等等,时机未到。”

嬴秧明里暗里催了亲爹许多遍,奈何他就是不松口,以前用军事国政当借口,现在就差明说“寡人不信,寡人没病,寡人不想吃药”了。

本质还是害怕不安。

不止亲爹,开头说得好好的华阳太后也如此。

宫中已有许多近侍吃了驱虫药,没有伤亡,每个人都养得好好的,至尊们不是不知道,可他们就是害怕,不敢贸然尝试,始终无法突破心理障碍。

今天是嬴秧最后一次尝试劝说,毫无反转,又失败了。

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阿父,有些吃过驱虫药的内侍反而受到排斥,不如把他们给我吧。”

“给你?”嬴政回忆了一下,“你还缺人使唤么?少府卿又拿了你的人不还?”

他声音有些淡了。

同一件事,亲爹反应与之前大为不同,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亲爹的情绪变化。

少府虽为九卿,位高权重,本质却是秦王的心腹大管家,说得过分一点,少府卿必须是秦王最信得过的家奴。

秦王对少府卿任职者比对其他人更加宽容,因此在对方辜负信任时,秦王的忍耐度更低。

在秦王看来,提拔造虎为少府,已经是对造虎极大的恩宠,可造虎却不满足!觊觎大将军之位,私下与李、蒙两家争斗,失败无果后忘却本心底线,为了捞钱,差点影响咸阳和内史地区的统治秩序。

秦王无法原谅造虎的不识时务,已经在相看下一任少府卿人选。

具体细节不用和女儿说,表面的态度不用瞒着女儿,嬴政哼道:“他真是越发大胆了。”

嬴秧补了一句,“少府卿又送了我四十万钱呢。”

嬴秧看了女儿一眼,冷笑道:“他送你的钱哪儿来的?还不是从寡人手里倒腾的!”

手里的栗子有点烫了,嬴秧迟疑道:“那、那,我把钱还回去?”

“……为父是这个意思吗?”嬴政没好气地往后一仰,“他给你多少钱,你只管安心收下,至于他求你办的事……”

“我肯定不会答应!”嬴秧狗腿地保证。

“嗯。”嬴政缓下脸色,指点女儿,“你还小,没什么礼不能收。”

他带了点笑意地说:“你会慢慢习惯的,睁开眼就有人给你送礼的日子。”

[哇……]

嬴秧不是很有兴趣地惊叹。

增长财富的阈值不断提高,她很难再从收礼中获得幸福与期待。

“你要那些人做什么用?”嬴政可没忘记女儿的要求。

嬴秧理所当然道:“让他们来给我酿造酱油!”

“入口的食品要干净,负责制作食品的人也必须干净。”

而且手痦还向嬴秧禀报了一个发现:内服过驱虫药的人在此之后会更加注意个人清洁,更容易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制作酱油的环境和人员对卫生无菌要求高,嬴秧不可能时时盯着,以后酿造酱油的工作一定会慢慢全部移交出去。如今还是将酱油工坊设在宫殿内,往后是一定要扩大生产线,出宫设置工坊的,必须培养有卫生观念的制作人员。

“坏酱油是能吃死人的!”嬴秧之前发现坏酱油,会要求负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生怕有人舍不得,偷偷留下坏酱油吃。

被黄曲霉素感染的酱油有极高的致癌风险,但嬴秧懒得解释癌症这个概念,她换用时下常见的、令人闻之色变的疾病。

“变质变色的坏酱油会致人痢疾,腹泻不止,还可能得伤寒!”

嬴政扶着额头,有点苦涩地喃喃道:“人世竟多艰至此么……”

[可不吗?]

嬴秧也想叹气,“要不为何时人短命呢?活下来不容易啊!”

嬴政有点抱怨地说:“为何如此美味的食物会藏着风险?”

“只要严格按照制作标准,没啥危害啦。”嬴秧安慰道,“吃下驱虫药的内侍从前离主子近,见过用过好东西,不会舍不得销毁坏掉的豆子、酱油。”

嬴政同意女儿的观点,但他也提醒道:“年青近侍恐怕惯坏了,一时半刻沉不下心去与豆子打交道。”

嬴秧笑道:“是,我只要愿意跟我、且性格吃苦耐劳,叫他们在宫里学几个月,再放到外面作坊里当管事。”

能做到宫里近侍宠臣的人都有一些特长,当一个作坊管事不成问题。

女儿有分寸就好,嬴政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片刻养养神。

嬴秧却在此时特别温柔小意地叫了一声“阿父”。

嬴政憷得睁开眼睛,警惕道:“你又想出宫?”

“阿父真是慧眼如矩啊~”嬴秧谄媚地去给他捏手臂,肩膀太高了,她碰不到,“我想出宫寻相里伯。”

秦王虎着脸,看着女儿不言语。

她找墨家钜子干嘛?

“还是找药。”嬴秧按下其他目的不说,拿他最关心的疮疽伤药说事,“有一味药材,宫里遍寻无着,应当是还没入药,只当是野草野菜一般。需要动员去找,又不好兴师动众,请墨家帮忙是最方便顺手的。”

“还有一味药……”嬴秧巴拉巴拉地和亲爹讲起药材特性。

嬴政听了一脑袋的医药知识,被念得烦了,摆摆手让她退下,放他休憩。

“等你阿母回来,若她同意你出宫,你就去。”

“好耶!”嬴秧举起双手欢呼。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出宫第一日 馒头与军功

“又出宫了?小小年纪, 性子这么野?宫里哪有这项规矩?”

“小户家的女儿都不让女儿随意出门呢,只有那黔首家的女儿才要冒着危险出门打水捡柴。”

“什么规矩、危险的?王上宠她,太后也偏纵, 谁敢拿规矩说她?出宫自有甲士护卫, 畅行无阻!”

“……她阿母就看着,不管管?对女儿这么不上心,由着她胡来,是把一颗心全扑在从姊的儿子上了?我还当她是个真慈母呢~从前装得倒好。”

“谁知道呢?且看她们热闹~如此不知收敛,也不怕好日子到头……”

线条优美的红唇吐出饱含恶意的诅咒,室内穿红系绿的女人们低笑起来,整齐的发鬓在棱窗墙壁上勾勒出寂寞的影子。

……

蕙草殿是没有半点失意的, 所有人脸上都盛满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在做事。

两位大主人带着小公子回来了,五公主也回来住了,从前十天八天才能见到的大王如今隔三岔五便驾临蕙草殿。蕙草殿的恩宠无需刻意昭示,殿里人喜气洋洋的精神气便是最高级的体现。

这一日没有朝会, 秦王的生物钟令他习惯早起, 晨起洗漱完毕, 他一边逗弄乳母抱来的儿子,一边问女儿在哪、在干嘛。

“公主在良人处。”

东偏殿内,嬴秧正被亲妈拉着说话。

母女俩数月未见, 重逢未久, 女儿又要出门, 夏仙莳原本不想同意, 然而女儿一说起上次去外家的经历,分享对外家亲戚的观察与见识,夏仙莳顿时泪盈于睫, 待听到女儿说特意将燕阿婆唤出致礼,夏仙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孩子怎么会不记挂亲娘呢?

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夏仙莳和兄弟都知道生母受苦,她们不是没求过情,试图暗中帮助生母改善生活,有的没被父亲发现,有的被父亲发现了,三个孩子被训斥,生母被骂、被罚得更狠。

即使夏仙莳成了宫妃,理论上阶级比父亲阶级高,拥有更多权力,她却不是强势的性子,不想也不敢去管父亲。

夏毋急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但他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那点俸禄会优先给孩子补贴,年节有空时会尽量抽出空带孩子们玩耍。

为人子女,夏仙莳无法用蛮力逼迫父亲改变对生母的态度。

为了母亲,顶撞父亲,这是不孝,这不应该——受过的教育将夏仙莳的天性与真情牢牢束缚。

不羁的女儿替夏仙莳释放了内心的情感:女儿是公主,是王女,阶级比父亲夏毋急更高,命令父亲夏毋急做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且公主女儿也没让她外翁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女儿心怀血脉亲缘,待人友善,女儿好!

夏仙莳深知父亲刻板守礼的性情,猜测就算父亲再不满不乐意,也会捏着鼻子让生母受礼,使用那些东西,而且嫡母和兄弟从此也能名正言顺地优待生母。

至少,生母不用再睡粗糙的蓧篨,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用再吃冷饭冷菜。

一想到女儿出宫一趟,生母的境遇便能得到改善,夏仙莳实在无法拒绝女儿的善意。

没错,就是善意——

尽管公主是她女儿,但论理,除了王后、夫人和美人,其他嫔妃的阶级等次要低于王嗣,即使嫔妃们是王嗣的生母。宫嫔与王嗣的阶级关系尚且如此,王嗣与外家的阶级关系更是冰冷。至于阿燕,夏仙莳的生母,那就更不必说了。

提都不提、正眼不看、蔑视嫌弃、疏远冷漠,这些是王嗣对出身低、非正室的亲外婆的常见态度,不会有人因此指责王嗣,这种行为反而被视作“遵守礼法”。

当然,要是王嗣重亲情,抬举外戚,那也没啥。

王嗣阶级高,王嗣做得对。

搞清楚亲妈所想的嬴秧:地铁老人手机.jpg

又学到一条时代规则,嬴秧却高兴不起来。

嬴政进屋一坐下就看见女儿闷着的小桃子脸,“这是怎么啦?临出门了,舍不得?”

嬴秧慢了一拍,有气无力地回答:“这几天和阿母睡,夜里说小话到深夜,没睡够。”

旁边地夏仙莳脸唰地就红了,有些无措地低下脑袋,羞恼地埋怨女儿怎么把不守礼的事情就这样大剌剌讲出来,还是讲给王上听!

“那你这回坐大行舆出门,里面宽敞,你躺着睡会儿,养养精神。”

“!可以吗?等等,会不会到了地方,没处安置它?”

“你还操心这个呢?一天天的,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

“阿父,你其实也不知道外边怎么安置大轿子吧,呵呵。”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没忘带东西吧?你这带的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嘻嘻嘻,这是新做的面食,叫‘馒头’~”

听见大王与女儿温馨自然的聊天,夏仙莳脸颊脖子的热意渐渐消退,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这副陌生的温暖场景,从出生到现在,她见过的夫妻父子相处再没有这么……没规矩的。

她不懂,但她喜欢看女儿和大王相处,心情会很放松,她拿起针线,一边听父女斗嘴,一边含笑给女儿在罗袜上边绣女儿爱的猫猫狗狗。

听到有意思,她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去听去瞧。

“馒头?馒是什么意思?为何带‘头’字?馒……有这个字吗?为何唤其馒头?”嬴政拿起一个白馒头捏了捏,“蓬松柔软,四方似砖,为何不叫砖头?”

嬴秧:“……”

[吃个饭而已,咋这么多话呢?]

嬴政推了女儿一下,一下就把女儿推倒在竹席上,催促她:“不说?我挠你痒痒了~”

怕痒的嬴秧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解释:“是谐音啦!‘馒头’是‘蛮首’的意思,就像以茶代酒一样,馒头是可以用来代替蛮人首级,用来祭祀的物品。”

嬴政的手停在空中,他陷入沉思,嬴秧见状,把身子挪出他的笼罩去。

回过神后,秦王若有所思地问女儿:“这个馒头……当真有祭祀作用?”

[应该有吧?]

想了想,熟练的裱糊匠满口胡诹:“仙界蛮多人吃它和内里藏肉馅、菜馅的‘包子’,两种食物都可以用来祭祀,祭祀完可以吃掉,平日也可以做来吃。”

秦王目光闪动,片刻后,他笑道:“你心里可有章程?”

“啥?”嬴秧一懵,“啥章程?”

秦王淡定道:“此时若无章程,这几天不妨好好想想。过几日小朝会,你携此物来路寝殿,仔细与丞相分说。”

嬴秧:“??”

夏仙莳:“?!!”

“大王!”夏仙莳惊呼,“这、这如何使得?”

她不明白夫君的用意,她的贵族妇女本能地为此感到不安。

嬴秧看着秦爹,等亲爹给她一个说法。

“大秦从前以首级论军功。”秦王嗓音低沉,开门见山,“及至先王变军法,增加夺旗斩将、先锋先登等军功计算方式。”

因为是在后宫,有些东西他没往深里说,比如为什么秦国要改革军功计算方式渠道。

“先王目光深远,寡人无改父道,文信侯尽心辅佐,然而军士观念难改……”他话语并未说尽,女儿聪慧,她会想通的。

“正巧,你要出门,为父以此为题,给你布置一道课业。”秦王一本正经地不要脸说道,“好好作答,答好了,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夏仙莳和带着儿子进门的夏夫人:“??!!”

“哦,呵呵。”当事人嬴秧表示很无语,意兴阑珊。

[毛病啊,出门玩还让孩子写作业!让不让人好好玩了?]

嬴政轻咳一声,试图通过画饼来安抚女儿,“一座温泉庄子如何?就在骊山脚下!”

[我人都没水高,泡啥温泉?唉,谁叫你是我爹呢……就宠你这一回~]

嬴秧乜着眼,啧了两声,在亲妈和姨妈焦急害怕的眼神中说道:“您看着给吧,我也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唉,不就是出门踏青还要完成功课,不能安心玩耍嘛……”

她碎碎念:“我做还不行吗!”

“不过,您得给我派几个顾问。”嬴秧朝亲爹伸手,“我可小,不懂事,尤其不通军事,您得给我找懂行的人给我说道说道。”

秦王爽快道:“成。我请叔祖为你解惑,再给你写几道文书,你可以拿去拜访几位将军府邸。”

想了想,秦王道:“考工令王龄有个厉害的同族兄弟,领兵治军走的是最稳重正统的路子……”

[姓王,打仗很厉害的秦国将军,稳重正统的路子,该不会是王翦吧?!]

嬴政微微一怔,明知故问:“此人名王翦,由他担任你出宫护卫的侍长如何?”

“可可可!”嬴秧猛地点头。

兴奋劲儿过去,她免不了多问一嘴:“这个王翦是频阳人不?”

“我哪知道。”秦王其实记得,故意说不知,留个话头给女儿,让她以后拿家乡祖籍去和王翦交流。

送女儿出宫时,秦王的心湖跟加了浓汤宝似的,从清淡平静变为鲜浓滚烫,连胸腔都被翻涌的情绪刺激得鼓胀起伏。他负手而立,眼角眉梢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要早点回来,不要错过阿十的命名礼。”

带着亲爹的叮嘱和亲妈的殷切期盼,嬴秧上了庑殿顶乘舆。

照例依旧先去外家府上歇脚,这次只有她一人来,而且并非第一次,少阳君府接待的规格场面也不小,只是省去了隆重的夜宴环节,嬴秧不想和一大群陌生亲戚吃不好吃的饭,对肠胃不好,不如叫上比较亲的熟人一起吃顿家常饭。

论礼不该这样接待一位公主,不过谁叫公主本人不拘礼节呢,少阳君府上下半推半就地按公主意思去做,努力假装是一位寻常亲戚上门做客。

夏毋急、张氏、夏遵、吕氏有些拘谨地陪坐下方。

十二岁的夏逢不太懂事,真把嬴秧当甥女对待,嘻嘻哈哈的,啥都敢说,吃什么喝什么啦,玩什么学什么啦。

“大王赐的骏马十分威风,家里兄弟都羡慕呢!”

“公主赐的酱油好好吃啊!香皂也很好用,不仅洗手,洗脸沐发都能干干净净,实在太好用了!”

“家里知道咱们得宫里赏赐,都来院里瞧,个个想借看,大母还派人来问……”

“二十七郎!”夏毋急喝道,“越讲越没边了!”

他生气地瞪了一眼小儿子,竟敢议论尊长,还当着公主的面揭自家丑事,简直视——!

一定是因为贱妾最近得了抬举,阖院的人心都躁动起来,小儿子越发放肆!

“下臣敢言于公主,”夏毋急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劝谏道,“大王、公主厚恩,下臣及家人愧受……”

“好了。”嬴秧打断施法,“吃饭的场合,不要说扫兴的话。”

夏毋急一噎,两撇稍长的胡须起伏两下,到底还是憋气不语。

嬴秧看了一圈外家,问大舅妈吕氏:“舅母,燕阿婆爱吃什么?”

吕氏早有准备,温柔地笑笑,说道:“阿姨上次蒙受公主赐下豆腐、豆浆,甚是喜爱,全都吃完了。”

嬴秧便指着肉沫豆腐、新磨的黑豆浆、酸菜红烧肉和奶香馒头,让阿蓼取菜端过去。

“外翁、外婆、舅舅舅母、小舅舅也吃,都是我在宫里琢磨出来的新菜,你们尝尝,看味道合不合适?”

公主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众人抱着微笑,顺从地开席。

张氏年纪大了,喜欢清淡一些的饮食,她原本只想尝一块红烧肉便放下,不料陌生的霸道香味仿佛仙丹似的,让她吃完一块又伸向下一块,一口气吃了三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她才感觉有些腻。

嬴秧看她这么捧场,举着半个奶香小馒头对张氏说:“外婆吃腻了,来两个馒头。”

张氏依言照做,其余人也默默伸向馒头。

一口咬下去,白面蓬松柔软,牙齿压紧后又能感受到它的恰到好处的筋道,先是淡淡的奶香与麦香盈满口腔,而后是微甜的滋味。

比粒食更精致,比麦饼更柔软,比麵条更筋道干爽,众人吃呆了。

“好好吃!这个曼首好好吃哇!”夏逢一口一个小馒头,陌生的美食让他兴奋得滋哇乱叫。

张氏惊讶道:“麦子竟然能做这么多柔软美妙的食物……”她吃完一个奶香小馒头,嘴里红烧味道的腻感真的被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膨胀的幸福感。

就连夏毋急也承认:“老朽饮食四十余年,从未尝过此等美味。”

夏遵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正是爱吃肉爱吃饭的年纪,嬴秧特意让人给他上的大馒头,还告诉他把红烧肉夹在大馒头里吃,把大舅舅吃爽了。

吕氏跟着丈夫吃大馒头,喜欢夹红烧肉里的酸菜吃。

嬴秧心中一动,调出系统界面,欲查找吕氏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晓得家里女性长辈的全名,赶紧现场问一问。

众人不明所以,但公主不是外人,张氏、吕氏有些陌生地报出名与字。

张氏,名义娥,字宜之。

吕氏,名希君,字瑞娘。

阿燕没有姓氏,也不知道此名是不是她真实的名称。

【吕希君(怀孕)】

果然。

“舅母怀孕了,把酒撤下去,换柘浆。”

众人一听,又惊又喜,小两口成婚二载没有音讯,夫妻二人和家长们都有些着急呢。

虽说公主没为吕希君把脉,只是往那儿瞧上一眼,所有人却立即信了,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又是谢公主,又是问候叮嘱吕希君。

嬴秧做好了被质疑或是半信半疑的准备,没想到外家人跳过步骤,直接全信,她有点讶然,又很高兴,举杯邀道:“来,为添丁祝一杯!”

“共祝福寿!”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饮完一巡,嬴秧随口道:“舅母生了孩子,记得来信与我说一声,我好给这孩子添些衣裳。”

吕希君与夏遵齐齐欣喜谢恩。

一席家宴吃得宾主尽欢,次日嬴秧提出告辞,道别前又亲自送上许多财帛礼物。

少阳君夫人蔡氏挺着肚子起了个大早,柔声挽留:“公主不妨多住几日……”

“不了。”嬴秧客气回应,“我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蔡氏不由笑出声:“公主才这么点儿大,能有什么事在身上?”

嬴秧沉下脸。

“咳!”少阳君急忙咳嗽,生硬地打断了继妻的话。

他表面作出焦急状,心底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倚着老嗓笑呵呵道:“还请公主勿怪,拙荆出身小户,不识大体……”

嬴秧盯着少阳君,面露不虞,并不顺着他搭的台阶下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

第104章 出宫第二日 骊山别院与

少阳君有恃无恐地立在原地, 小公主不下台阶,那就搁墙上杵着。

她是公主,他还是太后弟弟呢!

他是朝廷亲封的君侯, 辈分又高, 没有因为一句话给小辈公主再三赔罪的道理!

少阳君坦然而对。

老登的心思不难猜,嬴秧看出来了,她心中恼火,面上却缓缓收起怒色,笑呵呵地问候起少阳君健康情况。

少阳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露得色,“某去年仲春时纳了一名医女为妾, 得此妾照顾,某康健更盛以往。”

“那就好。”嬴秧发自内心地笑起来,真诚祝福道,“少阳君一定要善自珍重,保养身体。”

老登, 一定要活到长安君叛乱那天啊。

一想到到时候骄横的少阳君会露出何等凄惨的神色, 嬴秧便忍不住笑出声。

少阳君自得地冲小公主点了点头, 算是送她。

长阳君的长子见到这一幕,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回身叫弟弟侄子们回府。余光瞥到四弟脸上的不忿与滴溜溜的算计, 长阳君长子痛苦地闭了闭眼。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

由于一段插曲, 嬴秧无甚心情和王翦好好交际一番, 只草草打了个招呼,敷衍的笑笑便上了行舆。

殊不知王翦却在感叹族兄实诚,五公主确实是个好脾气的贵人。

咸阳城大, 少阳君府邸的位置与东北位置的宫殿区很近,嬴秧此行的目的地为咸阳城正东方向的郊外别院,坐落于骊山脚下,别院内引了天然温泉。

嬴筑自从患上皮肤毛病,没事的时候就爱待在这座别院里泡着,多少能缓解一二痛楚。

得知曾侄孙女要一块地方接见墨家来人,找寻药材,嬴筑热情相邀,强烈推荐小公主来别院游玩谈事。

有个长辈主动提出愿意带小孩,秦王这才愿意放女儿出宫,不然他也不放心五岁小孩在外面乱跑。

尤其这是个价值万金的宝藏小孩。

东郊不远,嬴秧出发得早,到达这座‘东雉别院’的时候,别院主人还没过来。

和欢乐的小孩不同,嬴筑要上班的。虽然他已经六十三岁了,他还是会每日点卯。只要不是休沐日、病假、事假,他都会准时在宗正署露面,干不干活另算,部门老大常常出现就是一剂强心针,能够稳定人心,收紧打工人们的闲心。

今日也一如既往,嬴筑先去宗正署打卡,提前派了家令过来洒扫别院,接待小公主。

“公主请在此处歇息。”

家令将嬴秧引至东偏院,嬴筑本想让出正院,正院后方的温泉最大,写信给曾叔祖说明起居偏好的嬴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信上的言辞很是客气,说她是小辈,住住偏院没啥。

嬴筑再三客气,嬴秧只好在第三封回信中写明真正的原因:听说曾叔祖常住正院,她更喜欢住痕迹不深的屋子。

晓得她不是假客气,嬴筑才作罢。

经此一事,嬴秧和嬴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常年患病的病人对神药到底有多渴望。

宗正的辈分真的很高,又有功绩,他平常笑呵呵的,爱和人开玩笑,却不会放低身段。

他也是王子呢。

他还是孝文王的同母弟,他也有骄傲的好伐?

到了嬴秧面前,老宗正可以说十分卑微了,一点长辈架子都没有,她开口要啥,他都好好好。

骊山风景秀丽,东雉别院选址属于绿树环绕、清池依傍之地,不错此时处于万物复苏之季,绿色星星点点,泰半风景是黑木与白云。

出于礼貌,嬴秧随意逛了一会儿,便开始做正事。

“相里伯何在?”

相里伯提前一天到达了,被安排在别院的西偏院等待。

相里伯等墨家子弟和宗□□家令在别院碰头的那一刻,双方都有点怀疑人生,拿着文书凭证对了半晌。

不仅带了一群弟子,相里伯还带了几辆车的木头。

嬴秧:“?”这是要干嘛?

相里伯请小公主稍候,他自带弟子数人,在院中分工而作,搬运木板,榫接木块,竖起木柱,叮叮当当一派热闹。

时光一点点过去,那堆散乱的木料逐渐拼合成形。眼熟的轮廓跃然眼前时,嬴秧不由得瞪大了眼,心口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实物带来的震撼远比纸上图样要强烈数倍。

她猛地记起,这件庞然的器具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榨油机!”

将一整根木头挖空中部,木头中空部分需要削出一段平槽,还要把木头里面想办法凿圆、刨得凭证,然后在底部凿孔,再削出一段细细的槽孔供油脂流出,落入木头下的木桶木盆里。

她前世童年时期去村里闲置的榨油作坊玩过,见过这种大型榨油器具,据说它鼎盛时期能够一天榨一百斤油,是以前村里重要的集体财产,后来没落是因为买油更方便。

古老的榨油方式需要炒制油菜籽,还需要碾磨,再大火蒸,之后用铁圈和长稻草压成油饼,将油饼放入榨油木框里,拉动桩木撞击楔木,利用杠杆原理榨出油脂。

待相里伯等人安装完毕,嬴秧将发现分享给他们。

相里伯惊讶又喜悦地说:“竟然是一天能出百斤油的器具!”

“多亏相里先生提示,我才能想起作用。”嬴秧乐呵呵地给相里伯戴高帽。

他直接带来半成品的行为远远超出她的预料,相里伯不愧是墨家钜子,不仅精通世上已有的木制工艺,还拥有宝贵的探索和创新精神。

“公主谬赞。”相里伯认真地说,“您才是拿出利器的先生。”

“就是吧……”

“公主有何苦恼?”

嬴秧挠了挠脸,“苦恼算不上,我就是在想,它能发挥实际用途吗?咽下大家都爱吃动物膏脂,不爱吃植物油?”

相里伯身后有个年青人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这个年青人一身洗得发白得蓝布直裾,寒酸的衣着丝毫不掩他的英俊的仪表,嬴秧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好一个浓眉大眼、发量旺盛的古典帅哥。

“你想说啥?说吧。”嬴秧对他笑了笑。

那名年青人像被解禁了似的,先礼貌地作揖,报上家门姓名。他自称荆地人,为南方之墨者,姓吴名棱子,属于邓陵氏墨者。

噢,这是个喜欢行侠仗义的墨者。

“你好,吴棱子。”

如今的嬴秧是补过课的人,已然知晓墨家三大派的理念区别。

相里氏之墨注重器械工艺,希望天下能通过一个强国的统一而结束战争,建立一个没有纷乱的国家。邓陵氏之墨则喜欢游历诸国。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反对任何不义的战争,这一派鼎盛时期还挺擅长暗杀的。相夫氏之墨则在齐鲁之地盛行,擅长理论学说与舌辩之术。

名叫吴棱子的邓陵氏墨者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和缓:“启禀公主,夫民众家贫,无力尝食油脂,本无爱憎可言。”

“咦?”嬴秧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眸子亮晶晶的,“还请吴先生不吝解惑。我在深宫,许多事不甚明了。”

吴棱子身形魁梧,看着像个江湖武夫,言语却颇有分寸,吐字之间透着大家族子弟的教养,只是楚地口音略重,嬴秧听起来有点费力。

他徐徐道:“北方多毛兽,关中尤盛,皮革易得,百姓因此多食牛羊豚犬之膏。在下曾以菽豆煎油,耗费一石菽豆,仅炼得四五斤油……”

嬴秧:“??”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用豆子榨油?豆类含油量极少啊!”

吴棱子一愣,随即恭敬稽首道:“请教公主,若菽豆不可,民众又当用哪些草木炼油?”

“吴棱子!”东济站出来维护主君,厉声指责道,“你是想偷窃公主的学问么?此非君子所为!”

嬴秧眨眨眼,她不明白为啥东济有此言,不过属下替她说话,她先不急跳出来,免得寒了人心。

东济严肃道:“知识宝贵,油脂获取之策更是与国力生计相关。吴君,你当是磊落君子,竟然对四岁小童使用诱哄欺骗的方式!”

“我不过随口一问,公主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吴棱子淡定地说,“如何称得上是哄骗?”

“依在下看来,公主乃世间少见的慷慨之辈,她定然不会介意传授草木炼油之法,造福万民!”吴棱子扯开的嘴角带上一丝嘲讽,“东济,你穿上一身好衣服,就忘了家贫时吃不起饭、馋食油脂的煎熬么?”

由于一张可信度极低的脸,东济从小到大受到的嘲讽和骂战可太多了,他没被吴棱子牵着鼻子走,而是平静地说道:“您是荆国大司马之子,自然希望秦室公主慷慨大方。”

“什么?”

“什么?!”

“楚国大司马之子?”

“那他还装穷酸?难怪我说他身上总有股香气!”

被当众戳破身份,迎来同伴不可置信的目光,吴棱子慌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只要践行墨者之道,我便是墨者,君如何以出身质疑我?”

正在此时,相里伯忽然道:“既然如此,吴君何妨告知我等真名?再与我等细说意欲何为?”

吴棱子用受伤的目光看了一眼相里伯,他气愤地说道:“出身高贵便做不得墨者么?我也衣麻葛履,周济穷人,游历时扬善惩恶,为何一朝变色?”

相里伯冷静指出:“诸国征战不休,以游士为间谍者不在少数。吴君携公主欲寻之药上门,实在太巧。若吴君当真践行墨者之道,还请诚实相告,勿要欺瞒同道。”

嬴秧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乐得直笑。

好戏,爱看,多来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优先保证更新,字数暂时不多~

第105章 柳暗花明X病历花镜 我有一个梦

听到吴棱子姓名的时候, 嬴秧就感觉怪怪的。

吴棱子,五棱子,有这么凑巧的事?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国间谍就算从她这儿得到一些工艺技巧, 也不会影响广大时局。

影响国力的根本并非工匠技艺,而是核心制度,山东六国的政治生态比秦国差远了,嬴秧不操心统一,要考虑的反而是统一后的局势。

“吴棱子”到底是个年青人,对行侠仗义的追求多少有几分真心,因此他很难抵挡真理想主义者们的质问, 不一会儿,他就惭愧地低下脑袋,供述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下吴荫,字中霖,家父乃楚国前任大司马吴申。”吴荫难过地说, “南方墨者高尚有义, 在下有缘结识, 此后便心生敬仰……”

南方墨者帮助楚国守护城池,没有战事时便隐于市井,帮助平民制作翻新农具, 许多楚国平民因此尊敬他们。

贵族一般看不上墨者, 也看不到墨者, 这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楚国封君制度与血统理念根深蒂固, 贵族作风骄横,大贵族把小官小贵族打个半死,小官小贵族蹂躏平民致死, 是很常见的事情。

而南方邓陵氏之墨是墨者中最擅长暗杀的一支。

虽然由于邓陵氏的去世,这一派分崩离析,势力大不如前,但也仍有一众豪侠刺客于其中效力。

吴荫虽性格有些不驯,在邓陵氏一脉的游侠中却算不得什么。

如果不是他主动跳出来道德绑架小公主,谁也不会和他较真,找他麻烦。

“吴君?吴君!哼!”人群中有个瘦瘦小小的娃娃脸眼睛仿佛要喷出火一般,“我视你为知己,你却待人不诚!”

吴荫慌忙道:“这!这!郭君!我、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我、我是逃出家门的,怕父亲派人抓我回去,怕因身份招惹仇家,所以才……”

嬴秧歪头问相里伯:“那是谁啊?”

“此人名郭虢,是我的弟子,百工无一不精,医术、草药、日书也略通一二。”相里伯道,“郭虢祖上也是名门,因心尚侠义,十五岁时离家投身墨家门下。”

“十五岁?这么年轻就有如此高的成就?”

“非也。郭虢今年三十岁。”

“啊???”嬴秧震撼地看了眼那个娃娃脸,她还以为他是少年学徒呢,合着人家已经三十了。

相里伯扬声道:“阿郭,你俩的事儿待会私论,把你要送的东西拿过来!”

娃娃脸百工狠狠瞪了一眼吴荫,气呼呼地走过来,草草向嬴秧行了一礼,便解下腰上的小木箧。

拿木箧当腰包可不常见,嬴秧多看了一眼。

郭虢以为小公主对它感兴趣,努力缓下声气说:“公主若是喜欢,这个木箧便送给您了。”

“谢谢你。”嬴秧婉拒,“我有一个很好看的、可以插鲜花的小书箱,就不夺你所爱了。”

“噢。”郭虢平淡地应了一声,从小木箧中掏出几个灰扑扑布包,就要递给嬴秧。

“呃……”

“先生请给我。”阿蓼迈上前一步。

灰扑扑还打了补丁的布包掀开,露出里面的草木果实。

嬴秧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槟榔!榧子!使君子!”她兴奋地要上手摸。

阿蓼默默往嬴秧手里放入一双竹筷,嬴秧回过神,夹起眼前的三种果实,一一查看。

“识材者”称号在发力,三万五的课程教学也不甘示弱,嬴秧在梦中被老师压着辨认药材是否能入药,见到三种果实的瞬间,她马上判断出眼前果实的月份、类别,脑海里浮现出它们的炮制方式和组合药方。

“郭君在哪寻到这些药材的?真是帮大忙了!”嬴秧按捺不住兴奋,走来走去。

郭虢道:“其实也是凑巧。公主恩行踏碓,咸阳受惠者广,钜子传令墨者收集、传播药材消息,数月而过,竟真有商贾、工匠、医者、士人带药上门。”

踏碓?居然是踏碓带来的药材?

嬴秧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顿了半晌,她道:“这些药材,看起来像是经过一番择选的。是郭君所为吗?做得很好,眼睛很准呢!”

闻言,郭虢有些骄傲又害羞地笑了,“此乃家中贤妻所为。”

“令妻很有天赋!她……”

“内子行巫医之事,也是墨者。”郭虢很自然地回答道。

嬴秧记下,问郭虢:“郭君可知,时人最需要哪些药?”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郭虢却立刻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春夏之际,粟稻而已;秋冬之交,肉絮即可。”

嬴秧一时沉默。

别院家令一脸怒色与不谐,嬴秧的侍从们则微微愣神,眼神里带出叹息。

郭虢泰然而立。

“阿郭。”相里伯制止道,“回答公主的问题罢。”

郭虢道:“我只是略通医术,若要回答此问,还需家妻助我。”

“叫她来。”嬴秧出声道,“既然你不行,就叫行的来,不要多一道传话工序,容易出差错。”

“……”

见郭虢皱眉不语,嬴秧不由凝声道:“怎么?不愿意?”

相里伯插话道:“阿郭是担心,您想收阿郭的妻子为隶臣妾,或是带入宫中。”

原来如此。

沉吟片刻后,嬴秧尽量保持温和的语气,安抚郭虢:“人间多病痛,懂医药治疗者少。我虽不才,却有家世财富。我想在咸阳设一个惠民局,卖一些最常用的药品,也提供可靠的医者进行诊脉,定期开展卫生祛病讲座,普及病痛医药知识。”

郭虢和相里伯瞪大眼睛,揪着吴荫衣服的墨者们和吴荫本人,以及其他人,闻言俱是一脸吃惊之相。

司马昔惊讶道:“公主?!”

她痛苦地想,天呐,公主又来了!

公主怎么这么多新点子!?

其他侍从们只觉得公主好厉害,真棒!我的亲戚同乡能不能在惠民局谋个差事哇?公主向来大方,在惠民局做事一定很不错~

墨者们听呆了。

郭虢一下就被小公主描绘的愿景击中了,登时满面通红,兴奋地嚷道:“真的吗?公主当真要行此义举吗?”

相里伯也很高兴激动,但他更成熟,他看着公主小小的身形,有些担心地问:“公主可有禀报君父?大王,会同意此令么?”

“哎呀!”嬴秧挥了挥手,“你是秦王女还是我是秦王女?我会说服君父的,此事轮不到你们操心。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做好市场调研。”

“市场……吊唁?”

“是调研,调查,研究!”嬴秧解释道:“郭君之妻于市井行医,最知道普通庶民容易得什么病……呃,或者把症状记录一下报给我,不一定要诊治。”

老实说,她还有点信不过民间巫医的医术。

郭虢有点为难得说道:“家妻不识字,不会写字记录……”

“我出钱,你找人教她学字,顺便让那个会写字的帮忙书写记录。”嬴秧认命地说,“待会我写个医案模板给你,你们之后按这个样式写记。”

“东济!”

“属下在!”

“你负责这件事啊。”

“唯!”

嬴秧当场写了个医案模板给郭虢,相里伯也凑过来看。

“姓名、年龄、性别,患者口述症状、过去有无相同症状、过去有无重大疾病、家族是否有相同疾病,诊断结果、处理方式……”郭虢挨个念出。

嬴秧看了眼相里伯,“你眼睛也花了?”

相里伯微愣,苍老硬朗的脸上闪过一丝赧意,低声道:“叫公主见笑。”

“嗐,这算什么,人总要经历一遭的。”嬴秧伸手拍拍他蹲下来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安慰。

郭虢忍不住插口:“公主竟知‘花眼’?此病可有治法?”

“法子是有的。”

众人闻之精神一振。

别院家令突然道:“咱们宗正也有这毛病呢!”

嬴秧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其实也算不上治病,若真要说,那是一种法器。”

“法、器?”

墨者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请教法器的形制与造法。

嬴秧略一回忆,娓娓道来:“以石英砂为基,淬火成液,加白垩土去浊,投石灰巩固基体,三者凭极烈之火融成膏液,倾入模范,待其冷凝,成物清透更甚于冰。”

她两手比划,大拇指与食指凑成圆,“将两片琉璃磨成圆形,再以细木、玳瑁作框相连。”说罢,又伸指于耳畔示意,“框边延长作两腿,可勾于耳后。”

讲完眼镜的形制,她又说起凸透镜与凹透镜之异,乃至火焰温度衡量的概念。

墨者是这个时代的“科学”工作者之一,不论是恍然大悟,还是仍觉茫然,他们皆竭力记下。

郭虢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那师父的眼睛……”

相里伯却温声安抚弟子:“无妨。老夫辈皆如此。你等好好用功,愿后世真能制出此法器。”

“咳。”嬴秧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水晶,也可以制镜。”

“水精?”

“对,白色通透的水晶。”

“公主方才所言之白琉璃,可似玉英、千年冰否?”

“呃,对!唯有无暇透白者可制老花镜。恰好我手里有一块白水晶矿石,改日送出宫,你们试着做一下。”

“这是千年冰的矿石!”吴荫失声喊道。

有些家境寒素的墨者甚至不识水晶之名,只迷惑地望向他。

吴荫激动解释:“在楚国,王侯之家亦不过一两件千年冰,此宝之珍,犹在玛瑙之上!”

北方富贵人家素以玛瑙为尚,吴荫一比,其余人立刻明白了水晶的贵重,心中齐齐一紧。

“那又如何?”嬴秧上下扫了吴荫一眼,神色漫不经心,“我珠玉多得用不完。一块矿石,若能令家人朋友免受花眼之苦,那便算得上物尽其用,再珍贵也值当。”

朋友……

相里伯等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公主。

嬴秧没理他们,而是对着吴荫道:“小伙子,你……”

“——大限将至哦。”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寻花问草X开方抓药 “大郎,该

公主的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水潭, 激起层层涟漪。

吴荫先是一愣,旋即涨红了脸,怒道:“我如何得罪了公主, 当得诅咒?!”

场间气氛微微凝滞。

有人目光闪烁, 一副不赞同的样子。

也有人低声咕哝:“胡言乱语吧,怎么随口咒人死?”

相里伯凝神看向嬴秧,见她神色镇定,不似玩笑,低声问道:“吴君身上有何不对?”

“面带枣色,眼带黄疸。”嬴秧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和眼睛。

吴荫按捺下一丝慌乱与恐惧,带着一点愤怒, 硬梆梆地说道:“我离家历练,风吹日晒,有何出奇?”

“你又不是从小在外日晒做活的人,仔细看看,你的皮肤底色仍然是黄白色, 而不是黝黑。郭君才是风雨吹打出来的皮色, 你不是, 你是因病至此。”

墨者们一会儿向左看吴荫,一会儿向右看郭虢。

这俩人之所以能成为一见如故的知己,正是因为二人出身谈吐、面容肤色、理想志向的相似之处。

郭虢忍不住开口道:“公主可有治法?”

“当然。”嬴秧抛了抛手中槟榔, 笑道, “不然我点出来干啥?”

吴荫感动地看了一眼好友, 又有些扭捏地问道:“公主所言当真?”

“你要是信我, 我现在就给你开药、煎药,一剂药吃完,你自然知道真假。”嬴秧微笑道, “你是病主,你做决定。”

吴荫陷入沉思与挣扎,把性命托付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且他心有疑窦的小女孩,这实在是不智。

令嬴秧和吴荫想不到的是,墨者们都劝吴荫相信小公主,趁公主在这儿,赶紧吃药治病。

吴荫不理解,“就因为她做出了踏碓,诸君就如此信奉她么?踏碓说不定不是她做的呢!”

郭虢沉不住气,走到吴荫身边推了他一下,生气道:“我们有眼睛耳朵,还有兄弟姊妹,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墨家推崇“尚贤”,主要人员构成为有才能的手工业者、底层劳动者、下层士人和信仰墨家学说的门徒,算得上墨者的人不多,因为墨家门徒对加入者的纪律性和组织性有要求。

墨者与底层民众的联系很密切,他们知晓五公主所制踏碓对于庶民的帮助,打听到了五公主制作豆腐、豆浆和麦饼的初心,也知道五公主为宫中底层内侍驱虫的消息。

甚至五公主曾经提及的“孽镜台”“鬼神审判”“扬善弃恶”言论,他们也有所耳闻,得知消息的墨者俱心思微妙——这和墨子的“明鬼”思想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细节补充。而且五公主还懂祭祀!

说句超自然一点的话,不少墨者其实偷偷在怀疑,那个在梦中教导五公主的鬼神仙人,该不会是他们墨家的创始人墨子吧?

郭虢说的话对于吴荫来说很有分量,思来想去,吴荫鼓起勇气问道:“我与公主素不相识,公主缘何要救我性命呢?”

他与秦室公主的初见并不算友好,吴荫想不通,为什么小公主要为他诊治,耗费神药,救治他的性命呢?

褐色的椭圆形果实在嬴秧指尖显露,“唔,到底是一条性命,既然你自带了药过来,我不妨救你一救。”

吴荫和其他人:“啊?”

嬴秧瞟了眼吴荫宽大的腮帮子,调侃道:“槟榔是吴君带来的吧。”

郭虢作证:“是也。公主如何知晓?”

“槟榔坚硬,爱嚼槟榔的人腮帮十分宽阔。”

众人齐齐往吴荫两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