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赈灾的麦饼 有用
【叮, 获得5000点人气值。】
【叮,获得22745点人气值。】
【叮……】
即使已经设置提示音模式,系统的叮叮声依然不绝于耳, 嬴秧不得不让系统再度免打扰等级。
数据的反馈很忠实, 驱蛊当天,她入账的人气值超过十万点,她险些被冲击得昏过去。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祭祀耗神过多,才至于此,连忙奉上温热的水食和柔软的床铺供她休息静养。
大型仪式的准备和演出确实消耗人,嬴秧还经历了一场低烧,实打实躺了三天才能起身。
如今再度入账大额人气值, 嬴秧就意识到,远方的黄河正在泛滥。
左想右想,嬴秧怎么也坐不住,干脆跑去找亲爹。
亲爹赐了两顶漂亮的小轿子,她现在如果不出远门, 只在北宫行走, 坐的都是小轿。
旁人一看到小轿, 便知道是谁。
宫里只有秦王和两宫太后天然有乘轿的资格权势,其余人只有论次数赐轿的份儿,如今宫里只有两人获得随时乘舆的特许, 一个是五公主, 另一个是长信侯。
长信侯是成年男子, 只乘大庑殿顶行舆;五公主人小, 爱坐帐幔飘飘的小轿,她那帐幔时不时换一遭,花样多还新鲜。
“五娘又去见阿父了……”
漪兰殿, 长公子扶苏闷闷地对母亲说:“阿母,我能不能和五娘同去?”他想父亲了。
见他这副模样,芈夫人的心又酸又疼,她对于蕙草殿公主的受宠既明白,又不明白,无论如何,她和她的孩子只有接受现实的份儿。
芈夫人同意了儿子的请求,她带着扶苏站在漪兰殿门口,等待五公主路过。
永巷相当于一条长街,街分头尾,街头靠路寝庭近,赵夫人住的昭阳殿是最近的,其次为漪兰殿,再次为蕙草殿,嬴秧每次出门一定会经过前两者的大门。
途遇兄长和芈夫人,嬴秧下轿行礼问候。
芈夫人道出来意,嬴秧顺口答应。
“我还没和兄长一起坐过轿子呢。”嬴秧笑嘻嘻地用肩膀怼了怼扶苏的肩膀,扶苏有些吃惊地看了妹妹一眼。
陌生的动作让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偷偷去看母亲的脸色,捕捉到母亲不赞同的目光,扶苏站定,一本正经地劝妹妹不要再做这种不合礼仪的举动。
等坐上轿子走远了,嬴秧对扶苏说:“兄长别像个老学究嘛,有些礼仪必须遵守,有些可以变通一二呀!”
扶苏道:“君子笃于亲,仍需合礼,不可狎。”
嬴秧侧头看着扶苏发呆,这娃实岁五,虚岁六,说话想事有点过于早熟了,之前他也不这样啊?
及至路寝庭,秦王宣儿女入殿,许久不见长男,长男一脸濡慕地看着父亲,秦王心中很是欢喜,面上却是威严的君父模样,扶苏内心有些失落。
父子寒暄交流完,秦王让大儿子和乳母下去玩。
亲子相处的时间太少,早熟的扶苏睁着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父亲,他想念父亲,想和父亲亲近,想为成为父亲的臂膀,他说不出口,只能依依不舍地被带出正厅。
“五娘不走吗?”等了一会儿,扶苏看妹妹没跟上,停下脚步问道,“我得等等她。”
亲自送长公子的宦官赵高笑着说道:“大王要留五公主商量正事呢。”
扶苏有些怔愣。
五娘,五娘比他还年幼,阿父留她商量正事?
回想起方才妹妹行完礼后直奔小吃桌,放肆吃喝的模样,扶苏不解极了。
这样的五娘,对阿父有用吗?
他看不出来,可他身边的人都对他说,要他快点长大懂事,像五娘一样,做个对君父有助益的孩子。
……
殿内,父女俩的谈话走向确实严肃,天灾是可怕的。
不一会儿,丞相吕不韦、御史大夫李昙、治粟内史田信匆匆赶来,对于此次黄河泛滥之事,他们心有忧虑。
再次于重臣朝会上见到小公主,吕不韦和田信已然不惊奇,反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李昙深知自己的定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聆听,不发一言。
落坐见礼之后,吕不韦迫不及待地向嬴秧确认此次黄河水灾的危害性。
嬴秧谨慎地回复道:“没有四年蝗灾那么严重。”
今王在位第四年发生了严重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许多粮食颗粒无收,还导致大疫。当时整个朝廷都陷入严重的加班和忧虑,为调动粮仓赈济灾民、联络豪族献粮换爵等事宜忙得合不上眼。
嬴秧的回答让殿里所有人放下半颗心。
吕不韦厚着脸皮问:“公主能不能再问问神明?”
嬴秧没理他,“先尽人事,再待天命吧。”
秦王问臣子,如何应对此次水灾。
吕不韦张嘴就是夸:“多亏公主派出车马一路告知,沿河乡里受灾后,民心尚安,聚集向东就食。”
那支车队里不仅有嬴秧的人,还有领受命令出行的官吏,官吏代表秦王和朝廷,拥有调动官府快马、邮人的资格。
得到消息后,咸阳迅速反应,急发文书命令受灾的县乡统计汇报受灾情况、增派人手维持治安稳定、防止草寇生事、在不违反秦律的情况下友善对待五公主的人马。
由于被视为“神使”,嬴秧的车队在受灾民众和官府长吏双方都有很高的威望,他们遵照嬴秧的吩咐,留下来赈济灾民、调节官民关系、探查汇报受灾情况。
嬴秧将手下人送来的信息和朝廷收到的文书数据核对,发现几处不吻合的地方,譬如某县县令说当地受灾情况极其严重,把部分粮仓冲毁了,可嬴秧收到的消息是当地仅有几十户人家受水患影响,算是受灾最轻的一个县。
她记下此事,准备私下报给亲爹,一是消息还需查探验证,二是为了防止在场三位重臣就是那个县令的保护伞。
吕不韦当丞相确实有两把刷子,受灾县乡众多,他手上没有资料,也能侃侃而谈,言谈恳切详实。
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一事,此次前来,就是因为治粟内史衙署和丞相府官员进行合作,治粟内史衙署官员需要根据受灾情况制定各地的赋税减免额度,还需要评估一些县乡的受灾程度有没有达到减免赋税的程度,受灾特别严重的县乡需要派人专门抚恤慰问,再就是赈贷细节。
“赈贷?”
之前吕不韦和田信说的措施属于嬴秧能听懂的范畴,第三项措施一出来,嬴秧就有点懵了。
自周朝开始,就有官府借贷钱粮财物给民众,各地民众以当地特产作为利息的行为。秦国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更加完整的赈贷措施,在灾荒时节,官府将粮食、种子和工具以相对较低的价格贷给受灾民众,约定几年之后归还、利息几何。山东六国也有类似举措,不过借贷方可能是官府,也可能是封君贵族。
弄懂赈贷原理和条件后,嬴秧问道:“我能赈济灾民吗?”
此言一出,殿内视线集于她一人身上,就连李昙都抬起了头。
秦王问:“五娘有何计策?”
嬴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说:“没计策,我就是钱多,想花一花。”
她现在真的很有钱,而且没啥需要花钱的地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钱财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呢?
众人:“?”
嬴秧自己推进度:“鱼儿虽好,吃起来却要砍烧柴薪,要有干净的水源。”饿极了的人当然能生吃鱼,不管那有多腥臊,那也是肉,是蛋白质,是食物。
唯一的问题,他们舍得吃吗?
一斤普通的鱼能卖10到40大钱,这都能买一石粟了!
若是好运地见到黄河鲤鱼,一尾就能值40到80钱!
贫穷庶民捡到鱼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吃,而是卖钱换粮。
田信说的赈贷政策充分考虑了这点,各种鱼在换赈济粮时是什么价格、换种子和工具又是什么价格,咸阳需要调动多少粮食去平鱼。
反正都是要拿粮食换鱼,嬴秧想,怎么不能拿麦饼换呢?
嬴政懂了,“你又要趁机推行你那麦饼。”
“军中有人在麦饼中掺麸,可存三月之久。”
所有人目光转向打破沉默的老者,这还是李昙头一次开口。
秦王道:“御史大夫请详说。”
李昙便用苍老的嗓音说起军中试吃麦饼和豆腐的结果,耗费柴薪和人力的豆腐没过多久就被撤下,它被归属于奢侈品,麦饼成功在军营存留。
做法简单方便,短时间内,麦饼可以不用泡水吃,比制成糗的干饭对舌头和肠胃更加友好。馋了糠秕和麦麸的饼更坚硬,但也能保存更久,只要加水加汤泡一泡,吃起来和汤泡饭是不一样的风味。在可能的情况下,底层士兵也愿意来点新鲜吃食。
麦饼在秦军中迅速流行,想必受灾的庶民也不会拒绝它。
嬴秧还提出一点:“官府以豆麦换鱼,恐怕为人非议。私人出面,庶民可换可不换。”
收集重臣们的意见后,嬴政同意了女儿的行为。
嬴秧为此专门出宫一趟,让舅舅捡出几个有能力、人品不错的夏氏男子,去购买豆麦米面、石磨烙锅,运到受灾的县乡去,和屈文、东济等人汇合。
黄河秋汛暴涨,淹没田亩,许多贫弱之家陷入饥馑,以扶助弱小为志的墨者们乐于为此出力,积极提供工具,宣扬麦饼的好处,减少普通庶民对陌生食物的抵触。
令墨者们想不到的是,一听麦饼是五公主制的,以面粉麦饼换鱼的人是五公主的外家,许多民众便自发信了,无需他人多费口舌。
就在嬴秧和墨者们以为此次赈济会其乐融融结束时,一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夏氏有几个人倒卖面粉,给灾民换的豆麦以次充好,被几个墨者当场抓了个现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审案(上) 本章大修
初闻消息时, 嬴秧并没有发作,直到亲舅舅写信前来证实此事为真,她才实打实地恼火起来。
“呵。”
宫里伺候的人很精明, 即使公主正在笑, 低闷的气压却瞒不过她们。
她和亲妈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宫,正在逗孩子的姊妹俩也敏锐地察觉小公主的心情并不愉快,问发生了什么事。
涉及外家,嬴秧并未和两个长辈细说,以免节外生枝。提前和长辈通禀,她不好发作惩处那些人。
亲爹爽快地同意她出宫,只有一点要求:别把前少阳君、他亲舅公给气死就行。
听到亲爹指派冯去疾为此次出行的监护人, 嬴秧高兴得赏了亲爹一个飞扑,“多谢阿父,阿父对我真好~”
嬴政稳稳接住她,面上端着威严的神色,心底暗暗腹诽。
知道我好, 你就少在心里骂两句吧。
自从黄河水患之事起, 女儿的心声时不时传入他耳中, 常常夹着火气,变着花样骂那些趁机平账、上下其手的贪腐之辈。虽说骂的不是他,可那声声犀利的“混账”砸进他耳里, 总让他有种自己也被牵连着挨骂的错觉。
夏氏那几个不长眼的撞上来, 正好让她出出气, 他也能清静片刻。
嬴秧带着姑爷爷冯去疾和侍从卫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夏氏现在居住的宅邸。
嬴秧以前看史书时不理解,为啥古代皇帝会嫌儿女在宫外的住处“逼仄”,如今她懂了, 她的随身侍从与贴身侍卫甚至不能全进宅子,必须留一些卫士侍从在宅外守候。
段轮问屈文、东济:“二位君子可是铜钱不凑手?”
二人知晓宦官是代公主提问,当即拱手解释起宅居等级规制。
少阳君爵位被夺,自然也就住不了广阔的府第,只能屈就一处三进院落。这座宅院还是花嬴秧的钱租的,咸阳居,大不易,豪阔舒适、离宫廷近的房子并不好买,想住在核心地段的大房子里,得经过宫廷的允许和支持,房主还必须有高级爵位。
屈文、东济给夏家人找的三进大小的院落已经不算小,占地面积一亩有余,换算之后是七百平方米大小,但比从前的少阳君府邸小了三分之二,此宅大小卡在六百石官员住宅的界限,正适合夏家这种刚免罪的落魄豪门居住,有小小的僭越,又不会太过高调,招来御史弹劾。
冯去疾向屈文投去赞赏的眼神,“公主好眼光,此人眼明心亮,行事有分寸。”
屈文连忙弯腰谢过。
嬴秧笑了笑,顺势问姑爷爷,有没有屈文可以做的官职推荐。
屈文惊讶地抬眼,冯去疾谨慎地说:“需得看过屈君投书,臣方敢出言。”
嬴秧笑说:“我年纪小,不通外面朝事,你们遇到合适的人物,我可代为转达父王。若是有人敢于自荐,我也愿替他捎带心意。”
她说得轻快活泼,言笑晏晏背后是被权力滋养出的笃定从容。
门口等着的夏氏子弟顿时心头火热,前头富贵至极,生活豪奢,一夕之间家破人散,阶层滑落,他们正是最有上进心的时候,许多曾经的夏家纨绔经此骤变,也能沉下心读书进学、习武做人。
他们渴望有贵人提拔,令夏家人安心的是,他们无须费力攀附,就和云端的贵人有莫大的交集。
夏氏不是今王的母族,两者的血缘关系不足以令大王无视夏家子弟犯下的大错,但!
夏家还有公子公主,还有夫人美人,只要一个机会!
不说重返荣光,脱离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还是能做到的!
只要一个机会——
“哼。”
夏家人的机会冲他们露出冷笑,目光淡淡。
曾经的少阳君虽年老却精神,如今像被吸走了精气的老树枝,看上去很可怜,他旁边不是长子次子,而是四子夏毋急一家,五公主的亲外翁、外婆和两个舅舅。
第二排是夏夫人的父母兄弟。
第三排才是几个犯事的夏家子。
其他无关者,嬴秧让他们请个安就退下。
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出,正堂内变得安静压抑起来,最上位的公主不发一言,其余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待得不闻堂外脚步声,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场内气压持续走低,第三排的几个夏家子额上滑过几滴汗。
难道,难道今日竟不是轻易过去的关隘吗?!
“请教姑祖父,我大秦审案程序几何?”
冯去疾不紧不慢道:“告诉、定名事里、讯狱、掠治、爰书、读鞫、论罪。”
他明知故问:“公主要问谁的罪?命奴仆扭送咸阳狱即可。”
嬴秧不悦道:“外家丢人,我就有脸了?自家审,自家罚!”
见那几个夏家子弟明显松了口气,嬴秧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而是自袖中抽出一块实木,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她拿起实木往身前桌案一拍!
这块木板是她在送温暖小分队回程前特意蛰摸出来的,整体轻,拍击响亮,能把人惊得浑身一震。
“姑祖父律法娴熟,请您为我断案,可否?”
冯去疾自然说好。
首先是屈文“告诉”,指控三名夏家男子偷窃公主钱财物资,损坏公主清誉令名。
嬴秧送往受灾前线的规定是:推拉石磨一天的工钱是一石小麦或一石小麦磨成的面粉。
一石(=120秦斤=60现斤)小麦值20钱,平时为人佣耕的工钱是10钱/日,受灾时工价降低,多的是8钱/日,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一天6个钱甚至更少也干。
虽说麦子粗粝难食,但它也是粮食,拉磨的工作在流民中变得很受欢迎,他们可以选择带走麦子还是麦粉。
那段时间,墨者们天天当着众人的和面揉面,用三足平底锅烙饼吃,麦饼的做法早就被流民“偷学”会了。
即使借用平底锅也需要交一些面粉作为使用工具的费用,来拉磨的所有流民依然选择带走麦粉而不是麦子,一是麦饼更柔软,二是烙饼耗费的柴薪比煮麦粥更少。
一石小麦足够让一家四口吃两三个月,这项工作对于流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好差事,很多人抢着干。
嬴秧在信里告诉手下,每户人家只能得到一次拉磨得一石小麦的机会。
要做到这点很容易,拉磨不是一件轻松活,往往是受灾民众全家人一起上阵,轮流推磨,小孩老人负责扫、筛面粉。如此下来,负责监察的东济就能认清每一户人家的长相和姓名,防止有人试图蒙混过关。
送温暖小分队一边等着咸阳的粮食,一边和当地大户交涉购买豆麦粟米,推销面粉和石磨,从大户手里抠粮食。
对于人品正直有良心的墨者、官吏来说,赈灾不是件简单的事,很考验协调物资、与人交际的能力,他们忙得眼底青黑,心中时而痛苦时而愉悦。
痛苦在于,这是一场天灾,天灾之下,总有人失去生命。有些老弱病残妇孺被抛弃饿死,有人因为捡鱼而被突如其来的河浪卷走,有人孤单力薄,没钱没粮,捡到的鱼被抢走,被打死或受伤而死,还有些人受不了农田家园被淹的惨剧,悲愤气死,忧郁绝望而死……
中原北方文明依黄河而兴,受此次水患影响的地方人数有数十万。
即使有小分队预先提醒,即使各地官府尽力赈灾,依然每天都有人死去。
浩浩江河,茫茫人海,己身渺渺,亲历灾难的一行人经过这场苦难的磨砺,变得愈加沉稳。
好在他们得到的除了悲伤和死亡,还有信任与感谢。
小分队在民众间建立起极佳的口碑,这口碑既来自他们分发的粮食、石磨、面粉,也来自他们和百姓同吃同住、不摆架子。
正因如此,三名夏家子弟与当地大户勾结,趁机从流民手里低价收买配额、倒手牟利甚至逼良为贱的行径,就显得格外刺目。
冯去疾沉声道:“案件发生地点过远,不便往诊。事主业已在堂,不必执、捕。”
他向嬴秧请示:“公主,要‘系’此三人否?”
系,是拘押捆绑的意思。
一旁的吴荫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
嬴秧不快地抿起嘴唇,望向两个属下,屈文和东济给了主君一个“您放心”的眼神,她便没出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下去。
公主没说话,冯去疾也不尴尬,继续问下去:“夏边、夏辽、夏迈,可曾犯罪?”
夏家人顿时面色尴尬。
年纪最长的夏边掩面羞愧道:“家、家涉谋逆大罪,曾下咸阳狱,幸得大王恩赐,臣等侥幸免死,罚没家产、除爵免为庶人。”
夏家人的气焰低落。
流程顺利走到第三步“讯狱”,也就是双方举证、质证阶段时,屈文、东济拿出几张帛书,帛书上有夏边三人私印。
事到临头,夏边反而镇定下来,拱手沉声道:“与家中旧交往来通信乃平常之事。这些书札岂算作罪证?臣等乃公主血亲,岂会害公主清名?家门荣损皆系公主一人之身,下臣不敢行腌臜之事!”
说着说着,他忽而提高声调,“反倒是这两个门客!来历不明,巧言多诡,骗得公主财物数十万钱,借公主之财为自己邀名搏利!还有那些卑贱的墨者工匠,他们心无秦国,假怀仁义,通敌外国。”
他也没放过吴荫,“此人假借游士身份周游秦国,实为楚国细作!”
“公主!公主!您年纪尚小,常居深宫,不识世事,如何辨得奸佞诡诈?我等血脉至亲,不忍见您被人蒙蔽欺骗,受小人操控!”
他声泪俱下,仿佛是有多么心痛公主年幼,容易被利用。
众多夏家人齐齐附和,好像他们才是真正守护公主的忠臣。
作者有话说:
9.17更新要晚一点,修文+卡文
第123章 审案(下) 对峙
“行了!”
嬴秧一拍“惊堂木”, 吓得夏家人收声。
“真当我是无知小孩儿吗?知道你们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在仙界叫什么吗?”
不待夏边、夏辽、夏迈回答,嬴秧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心、虚!”
“公……”
“住口!”
冯去疾面无表情,语声沉厉, 夏家人不按审案规矩、无视他这个“公证人”的举动将他惹恼。
“一案归一案。今日所论为夏边、夏辽、夏迈三人贪墨倒卖、侵占公主财物一事。若再搅扰堂议, 妄言旁引,便视作心虚,疑罪从有!”
夏家人心头一震,不敢再嚷嚷。
冯去疾展开帛书,朗声念到:“八月丁巳,夏边敢再拜问中,陈伯毋恙也?庚申日于清河乡旁, 将有三百石上麦配给流民,请以三百石菽豆权易。”
屈文拱手,请求补充,冯去疾允了。
“敢告冯都尉,虽信中言及三百石豆麦更换, 实际清河陈氏仅用二百石菽豆“交易”!”
夏边耍赖道:“他无凭无据, 在胡说!”
仗着地理距离远, 没有实物证据,他一口咬定没有此事。
冯去疾开始念第二封书信,这封信是夏辽写的, 上叙咸阳送来一批慰劳受灾前线墨者、官吏的肉酒、麻布、钱财, 交易对象依旧是清河陈氏, 双方约定于某岔路口见。
屈文控诉道:“公主慰劳我等的肉酒财帛价值十万钱, 全部进了清河陈氏和三位夏氏君子的盘囊!”
夏辽有样学样,“他在胡说!没有这回事!”
屈文道:“可以召清河乡一干官吏为我等作证!”
千里迢迢,豆麦互换一事很难让清河陈氏族人或其家仆承认, 被损害了利益、背后同样有宗族势力支撑的清河乡本地官吏却不同,他们很乐意结交示好一位公主,把陈氏踩下去。
夏辽的脸立刻白了。
至于夏迈……
他帛书上写的事情最为大胆。
冯去疾厉声喝道:“克扣最贫苦、最孤单无依的流民的赈济粮食,或暴力威胁,或巧言诱骗,使流民卖身大户,好大的胆子!”
无论是哪个国家,奠定国家国力的基础群体都是自由民,而非奴隶。自由民越多,国家才能拥有更多赋税,奴隶耕种纺织所得归其主人所有,奴隶的主人未必纳税。
对于秦国官府来说,各地大户趁天灾时兼并土地与人口是不能容忍的行为,这分明是在和官府抢食!
冯去疾抬眼扫向夏边三人,直言道:“依律,偷盗六百六十钱以上者,当为城旦舂。为牟利而略卖人口,此逆天悖伦之举,按律当磔。”
他对夏家人态度已然不复最初的宽纵,而是透出几分“太蠢了,快点去死吧”的冷漠。
夏迈牙齿开始打战。
嬴秧惊得坐起,“你还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当即推翻先前说过的话,怒道:“将他交给咸阳狱!”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吓坏了夏家人。
夏边崩溃地说道:“公主!咱们是血亲呐!您怎么、您怎么这么狠心!为了一些外人!一些贱民!您竟然要杀了自己的血亲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辩解起来。
“钱粮数目繁多,出入本就难免有差错。差额只是一些豆麦面粉而已,这些才几个钱!都比不上您的一件衣服!臣等罪不至死啊!”
“是工匠小吏经手不清,陷害我等!”
“是家中下人舞弊,臣等、臣等不曾细察,还请治臣失察之罪!”
“公主处处贴钱,给不相干的庶民用钱,几十万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为何要因为区区千钱杀人!?公主竟邀名至此么?!”
哭诉声此起彼伏,既有血亲情谊的绑架,又有“差错小事”的推脱,更有推责于工匠小吏、家中下人之说,甚至还有慌不择言,暗讽嬴秧假仁义的声音。
屈文、东济、吴荫三人大怒,宫中宦官和侍女也面色不善地胆敢看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夏家人。
冯去疾立刻喝止:“越说越不成样子了!天下皆知公主仁心善意,尔等深受君恩,不思报国,借灾牟利,损害国家根基、公主钱财名声,还敢狡辩!”
场中空气凝结,夏家人越是慌乱,越暴露出心虚。
前面夏毋急一家只是焦急不安地看着这场闹剧,听到刑罚之重后,夏毋急、张氏和夏遵连忙叩首求情。
上首无回音,夏家人偷眼去瞧,公主沉默不语,面色阴晴不定,似在摇摆斟酌。
这才对嘛!
夏氏毕竟是公主外家,夏边、夏辽、夏迈三人虽然不是公主亲舅舅,他们也是夏美人、夏夫人的堂兄弟,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公主就算不顾忌外家死活,也要看看亲生母亲的颜面呐!
大家都是亲戚,他们自罚三杯算了!
忖度着给公主一个台阶下,前少阳君夏畋开口了:“公主、都尉英断,臣等自当膺服。此事若明正典刑,恐怕惹人非议,夏氏全族无颜见人,牵连公主、美人名誉。不若一则罚钱,令其父母妻子可筹资偿还;二则令三人入内为公主及官府役使,类‘居赀赎债’,以此折抵公主损耗之费。”
嬴秧被激怒了。
“让这三个废物给我干活抵债?!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干一回活偷我十万钱!我还敢用他们?”
“只是一点豆麦?三百石麦子足额发下去,就有三百户家庭能缓过最急的一口气,上千人能因此得活!豆子的粉能当主食饱腹吗?你克扣一点,陈氏就敢以次充好,拿陈年发霉的豆子给灾民吃!要不是我的人发现得早,我花了几十万钱赈灾,到头来还要得个“毒杀千人”的名声!我真是谢谢你们啊!”
“你们说,那些豆麦不过几个钱?那几个钱,就是人命!你们还是吃太饱了!谋逆大罪、贬为庶人,你们本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艰难求生!是孤把你们惯得不知好歹了!”
“工匠小吏舞弊?监察人手每日换班,三人连署。若真有舞弊,能瞒过数十日?你等一听要与乡间官吏对质便浑身颤颤,还敢在此颠倒黑白?”
“家仆所为?你们一概不知?这种蠢话你们也敢说,真是一群驴脑袋!把这种人选出来给我用,真不知道是其他人太差,还是负责遴选的人眼光太差!”
夏毋急和夏遵低下脑袋,他俩因为血缘,是此次遴选子弟的负责人。
“至于最后一点……”嬴秧冷笑,“真不要脸啊!还敢指责我对流民比对亲戚好?说我为了邀名,以千钱而杀亲?呵呵呵……”
嬴秧胸腔发出可怕的笑声。
阿蓼当堂一跪,呈奉账簿,“敢告冯都尉,此簿系公主为夏氏众人耗费钱财记账。”
冯去疾粗粗一翻,被上面的金额惊得吹起胡子,“这、这么多?!”
他再抬起头看向夏家人时,脸上的表情是明晃晃的鄙夷,“忘恩负义之辈。”他下了定语。
“这座宅院一个月租金要三万,买下来要一百五十万!还有纳粮添衣、添置家具、延医问药、购买雇佣僮仆,甚至夏宅人情往来的钱都是公主出的!”阿蓼气愤地说。
冯去疾粗略算了下这笔账,以他的家资,也不禁为此震惊。
夏畋嘴硬:“宫里的夫人、美人有赐钱赐物,还有姻亲故旧帮衬……”
“哎哟,夏老丈您这话说得。”段轮阴阳怪气地说道,“奴婢是个阉人,也知道宫中花费甚大呢。哪处不需要花钱打点?夫人得男,正是需要厚赏的时候,偏偏家族出事,大王治罪,两位贵人为了求情,叩头泣血。咱们公主殚精竭虑,为救母家耗费人力物力。”
吴荫插话道:“屈君、东济君子为报公主赏识之恩,在联系不通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拿出他们的禄米、变卖家资为您家打点咸阳狱。这几个子弟却污蔑两位君子,真是……”他不屑地撇嘴。
“要不是我掏钱贴补,要不是屈文、东济费心寻摸住宅,小心斡旋,罪臣之家能住上六百石官的屋子?没心肝的东西!没有他俩,你们未必能撑到我和美人、夫人腾出手呢!”嬴秧生气地让夏家人给手下道歉。
夏家人露出惊愕的神色,有良心的人立即对屈文、东济惭愧道歉。
越说越愤怒,嬴秧指着堂下三人,命令宦官们:“把他们给我拖下去打,打手打板子掌嘴!别打死了!还要下狱的!”
夏边等人脸色惨白,身子瑟瑟发抖。
三个人被拖下去了,夏遵苦笑道:“臣办事不利……”
“舅舅以为这样说,孤就不会骂你了吗?”嬴秧淡淡道。
夏毋急想开口,被妻子用力拉了拉袖子,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向来疼爱儿子的妻子,妻子冲他使了个颜色,夏毋急没看懂。
张义娥无奈地俯首叩头,恳切地替儿子认罪:“公主择选提拔家人,这几个孩子愚钝短视,不明白公主的深意,为了一点小利而忘乎自我,并非可以托付之人!此役并非公主无情,实乃夏氏家人有负公主苦心,致公主于险境。”
“夏遵虽未犯错,但他要么知情而不报,应当视为同罪,要么蠢钝如猪,身为主事者被人瞒骗至此,严重失职。”
冯去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这么多夏家男儿都比不上一个女人,可惜一个家庭家族的顶梁柱只能是男人,男儿不成器,女人再聪明再强也没办法。
出于礼貌,他很快移开视线。
痛打了三个浑蛋一顿,嬴秧总算解了一些气,让段轮出面,与冯去疾的心腹门客一道去告官。
尽管内史很注意地遮掩消息,五公主处置外家亲戚的消息依然不胫而走,知情者议论纷纷。
两位夏氏出身的女性长辈更是直接杀到嬴秧面前,要求嬴秧能撤回对三个夏氏子弟的诉讼指控。
作者有话说:
_(:з」∠)_诶呀妈呀,今天修文的那一章还保存成草稿,忘记发出来了,还好中途看了一眼
第124章 可大可小 惩罚
“是谁挑唆你的?好大胆的狂徒!司马!冯氏!你们就是这样教导公主的?把公主教成六亲不认的绝情之人?”夏仙莳拍着桌子, 罕见地大声说话,“你你你简直要气死我!我还没死呢!你就要对外家下这样的狠手?嗯?”
夏夫人在一旁垂泪抽泣,“他们还年少, 能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你舅舅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嬴秧无奈道:“他们犯法了。”她放下竹简, 正是秦律。
“那又如何?”夏仙莳理所当然地说,“事又不大,只要你不追究,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嬴秧皱眉,“凭什么我不追究?我好心好意帮衬外家,他们趁机偷窃侵占我的钱财,还以我的名义逼良为贱, 动摇国本根基!”
夏仙莳惊怒道:“你这是存心要和阿母作对了?”
和亲妈交锋就很令人头疼,现代社会都难赢,何况讲究孝道的古代。
“处置几个表舅,算不上和阿母作对吧?”嬴秧搬出亲亲尊尊的论法,“几个出了五服的亲戚, 在阿母心中, 比亲女儿还重要么?”
这……
眼看堂妹要被甥女动摇, 夏长君连忙道:“好阳滋,姨母求求你,放过姨母的从兄弟好么, 姨母愿意替他们还钱!姨母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听着堂姐低姿态求情的哭腔, 夏仙莳对女儿又强硬起来:“阿姊, 哪有长辈求小辈的道理!”她气势汹汹地说, “速速撤去‘告诉’,免得大王问责!你如此不通情达理,不顾亲戚情面, 叫你阿父知道了,是要厌恶的!”
夏仙莳搬出堂姐曾经的告诫,吓唬女儿:“你阿父重情,特别讨厌不近人情的人。你这样欺负外家舅舅,叫大王知道了,肯定要责怪你,就连两位太后也要说你呢!”
见甥女拧着眉,双瞳沉凝,除了泄露的一丝愤怒以外看不出其他情绪,夏夫人向堂妹使眼色,示意堂妹不要一味强硬,也和孩子说说软话。
夏仙莳缓下脸色,凑到女儿身边,亲亲热热地揽着女儿说话:“儿啊,你心疼心疼阿母,好不好?你外翁外婆他们下狱那些日子,我真是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说着说着,她喉头哽咽,眼泪滴到嬴秧手背上。
嬴秧叹了口气,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讨厌这样。”
换成寻常小孩,早就被亲生母亲软硬兼施的一番操作弄得手无足措,无奈地服软了。
亲人吵架,输赢不在谁有理,而是看谁更心狠。
能在吵架时抛却爱意,毫不留情往对方弱点痛点上戳的一方、不在意对方受伤的一方才会胜利。
嬴秧道:“那就请阿父裁夺吧。”
夏仙莳和夏长君一愣:“什么?”
嬴秧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两姊妹不想闹到君王面前,夏氏在大王处的颜面情分已经淡了,还要将负面私隐摊到大王面前……
夏仙莳气得冒出眼泪,“你这孩子,当真狠心!就非要闹到这一步吗?”
夏夫人苦笑,疲倦又悲伤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为何非要如此呢?”
令嬴秧不理解的是,就连秦王亲爹的第一反应也是——
“为何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嬴秧震惊又委屈地问:“阿父,您竟然也说这种话?!您可是秦国之主啊!”
嬴政掏出怀中手绢给女儿擦眼泪,“哎哟,怎么哭了?”他一边给女儿拍背,一边哄她,“他们做的事情就这么让你生气?那就罚。”
夏长君腰一软,巨大的恐惧与悲伤令她无法维持正经危坐的仪态。
“大、大王,”夏仙莳紧张又焦急地说,“阳滋她才几岁,就要外家亲戚去死,旁人怎么看她?她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美人说的,正是为你着想的道理。”嬴政中肯地说。
想了想,嬴政摆明车马,“你是怎么想的,和阿父仔细说说?无论如何,阿父站在你这边,你想如何,便如何,好不好?”
君王的态度令夏氏姊妹百感交集,难受于大王已经不在意夏氏这门外戚,惊讶于女儿/甥女在大王心中的地位之高,期冀于女儿/甥女态度因母亲而改变。
嬴秧擦了擦眼泪,带着点鼻音地问道:“阿父,孩儿想请教您对此事的看法。”
在秦王看来,这件事可大可小。
[为什么?]
嬴秧不解地动了一下眉毛。
“八议。”秦王吐出两个字。
周礼规定,有八种人的犯罪不能轻易处置,其中议贤、议能、议功、议贵和议勤直接与官吏相关。秦国礼仪律法也继承了这项规定,六百石以上的显大夫及宦皇帝者若有犯罪,必须上报议请。
夏氏因涉及谋逆大罪而遭受重惩,全族爵位官职被夺,但仍然算是秦王的姻亲故旧,可以议亲、议旧。
[那就议啊,强迫我不追究算怎么回事?]
嬴秧吸了吸鼻子。
强迫?
嬴政略微一想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暗笑,平常都是她在心里骂他,如今她被生母骂哭,真是~
记仇的秦王笑吟吟地说:“所以说此事可大可小嘛,全看你想怎么处置。”
议请制度说白了,就是看关系、拼后台。
那三个夏家子的问题在于,他们得罪了自己的后台。
嬴秧木木地说:“所以,按照法律,他们根本没罪?”
嬴政纠正女儿的说法:“他们自然有罪,只是所受刑罚与庶民不同。”
“按照秦律,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全看我有多生气?”
嬴政说对。
夏仙莳和夏长君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被秦王瞥过来的眼神摄住。
秦王对此事不在意,他好奇的是女儿会如何作答,他想更深地了解女儿的想法。
所有人都必须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沉默良久后,嬴秧抓住秦王的手,直视他的双眼,“阿父,您当真不在意豪族趁机兼并土地的事情吗?”
她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件事?
“土地尽归贵族豪强,自耕之农失其所依,或为佣耕奴仆,或沦为盗贼。盗贼不安于境,豪强势大,必隐田隐户,瞒报赋税。于是田虽不减,而赋税反空。多少动乱因此而来!”
“更可虑者,豪强倚兼并之利,于地方肆意横行,国法不入其门,朝令不达其族,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些道理,君父和衮衮诸公定然比我一介小儿清楚。”嬴秧语声愈发清朗,一字一顿道,“朝廷诸公就是各地大族出身,他们难以狠心割自己挑的腿肉,君父呢?就眼看着这些蠹虫侵占您的天下、您的家产么!?”
秦王惊奇,感动,又有些好笑。
惊奇于女儿竟然知晓世间最根本的大道理之一,感动于她最在意、最愤怒、最关心的是他的利益,好笑在于她以为自己不知道这番道理。
“这种事止不住。”秦王挥退两个姬妾和近侍,和女儿说点心里话,“所以不能一杆子打死轻刑犯,不然朝廷转不动!”
朝廷官吏多多少少都有运用权力进行兼并的行为,君王不会也不能想着把这种事彻底断绝,这是不可能的,官吏之所以争抢着为君王效力,就是因为这项隐形特权。
“若有人做得过分,那就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一举将其覆灭。”秦王轻描淡写地说,“区区癣疥之患,不值得你为此深虑。”
给女儿讲完道理,嬴政又强调自己是站在女儿这边的,“那几个竖子胆子大到侵占你的财物,你他们来一下狠的也好,杀鸡儆猴么。”他语带笑意地说。
嬴秧沉闷地看了他一眼。
他故意没提杀了夏家三子会导致母女感情埋下裂痕,这家伙……
嬴政笑叹道:“你也算体验了一番先君的难处啊。”
嬴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先君的难处?啧,我分明是替你提前淌水过河好不好,我看你之后咋整。]
嬴政不笑了。
……
经历一番纠结之后,嬴秧还是无法下决心与母亲背道而驰。
她不杀夏家三子,但她也不想轻轻放过他们。
秦王下令,限三家在十月前偿还公主钱财。
这项惩罚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只有王室抢别人钱的份,没有旁人偷王室钱财的份。
接下来的惩罚才是重头戏——
夏边、夏辽、夏迈三人狂悖,不守国法,不念君恩,虽得公主仁慈宽宥,然而罪不可轻恕,此三人及其子孙终生不可为官。
三人不仅连累后代,还影响了父祖族人的前途。
秦王特意派宦官告诉夏家:五公主本来给你们家的一些人求了官职,由于你们得罪了公主,大王把官职统统收回啦!全族都给我滚去反省!三进的宅院也别住了!你们不配住这么好的房子,滚去靠自己谋生!
这道王令面向的是夏氏全族,传诏的宦官在末尾挨个点名:“原侍御史夏毋思、原西曹掾夏毋急、原郎官……”
夏家人呆呆地听着天使慢条斯理的坏心眼宣称,得知家族同胞得以苟活的庆幸来不及留存多久,他们就被告知自己失去了什么。
六百石的侍御史之位!
四百石的西曹掾之位!
三个能近身侍奉秦王的郎官之位!
还有县乡一级的官吏职位!
原长安县尉更是当场失声痛哭,他是公主的远亲,错过了这次官复原职的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未来了!
他痛苦地疯狂锤自己的胸口,嗷嗷嚎哭:“为什么!为什么眼皮子这么浅啊?咱们家背靠公主,原本大好的前程啊!全族都被这几个不孝子耽误了!”
那些在背后说五公主坏话的小团体瞬间分崩离析,他们一扫温言安慰兄弟的模样,眼睛通红地揪着三个人的衣服,愤怒地质问斥骂。
很快,维护三子和指责三子的人打了起来。
夏家乱成一团,传令的宦官嘲讽地看着眼前混乱可笑的一幕。
宦官回宫绘声绘色地向五公主道喜,讲述夏家那帮不知感恩的人有多可笑,嬴秧勾起嘴角,道了声谢,随手赏下几千钱。
打发走传令的宦官,嬴秧接到通禀:“公主,美人打发人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永巷歇息。”
母女冷战的第十天,夏美人率先支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苦肉X挑拨X命名 本章增至7
当嬴秧生病的消息传出, 夏夫人隐隐生畏,担心一旦小公主去了,家里人必然再度遭受秦王的雷霆之怒, 心中暗暗后悔当初没有约束子弟。
夏仙莳是亲妈, 她脑海里的念头却更为纯粹直接——假如女儿一病不起,就此呜呼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自己掉下来的骨血正在受苦,夏仙莳便坐立难安,匆匆赶到永巷前,求见秦王,恳请将女儿带回去调养。
嬴政忧心与莫名的自信并存。
“女医来报,阳滋发热, 浑身酸痛,不宜挪动。你入殿照顾她。”
夏仙莳闻言,眼中热泪翻涌,伏地拜谢。
母女十数日未见,俱是形容清减。
嬴秧睁开一丝眼皮缝, 虚弱地望向亲母。
小小的孩童嘴唇干裂泛白, 双颊却烧得猩红, 看上去愈发可怜。
夏仙莳伸手抚着女儿额头,泪水扑簌而落,哽声问:“怎么就发起热来了?你们是如何照看公主的?!”
司马昔等人惶惶请罪。
冯毋疑却上前一步, 低声道:“公主多思多虑, 忧心难解, 故而发高热不退。美人与公主是至亲, 若能敞开心扉,当能解开心结。”
夏仙莳猛地抬头,泪眼含怒:“冯氏, 你这是说我把公主气病了?”
“妾不敢,妾绝无此意。”冯毋疑垂眼,语调不卑不亢,“公主早慧,常有深思。孩童的天性应当是纯真活泼、散漫自如,不可思虑过甚。思虑耗神费心,幼儿筋骨不足、气血尚虚,往往经不起忧思。若心中积郁,虽无刀兵之灾,亦能化为病源。”
夏仙莳怔住,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喃喃道:“她才这么小,怎会有忧思?”
冯毋疑抬眸,轻轻望向病榻上的女童,神色温和而郑重:“公主生来宿慧,虔诚至孝,前番为君父驱蛊、赈济水患、心忧外家,近来却惊闻信任被辜负,忧惧愤懑积攒心中,已然超过公主年幼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公主依恋母亲,却因外家而与美人生出嫌隙。”冯毋疑叹息道,“美人此前可是以为公主赌气不肯见您?”
夏仙莳愣愣道:“不是吗?”
旁边的司马昔接话道:“公主最是孝顺美人的,怎么敢和您赌气?公主是不敢见您!”她泣不成声,“公主以为母亲弃她、冷她,因此忧虑病倒……”
夏仙莳心口一紧,回头看见女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底明明写满依恋,却倔强地不肯先开口,心口像被针扎般难受,顿时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儿!阿母怎会不要你?你是阿母的心肝肉啊……”
“莫怕,阿母在呢……”
夏仙莳在路寝庭偏殿住下的第二天早上,嬴秧就退烧了,夏仙莳喜得连连拜谢祖先神明。
……
夏仙莳去供奉敬谢神明,带走司马昔和许多侍女宦官做帮手,留冯毋疑等人守候,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嬴秧轻声唤道:“冯阿保,多谢你。”
冯毋疑恭声答道:“不敢,不过直言其事而已。”
嬴秧轻轻应了一声,道:“有些话,当事人说出来未必妥帖,由第三者转述,反倒更能入耳。”
窗外风声渐歇,室内铜炉中香烟袅袅,衬得殿内岁月静好。
嬴秧低垂眼睫,指尖在衣袖里轻轻摩挲,消解积聚的心绪。
见小公主私下依然郁郁不乐,冯毋疑疑惑道:“夏美人与您和解,尚不足以令您开怀么?是否还有别的大事使您忧心?还请告知。心思积累对于稚童来说并非好事,未知您可曾听闻甘上卿的故事?”
“甘罗?”
冯毋疑用怜悯的口气说:“我曾远远见过甘上卿一面,他虽有绝世智慧,身形却羸弱,恐非长久之相。”她握住嬴秧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您不在意那些忌讳,便斗胆直言:您应当任性一些,像个真正受宠的天之骄子,不要揽下不属于您的责任。”
嬴秧皱着眉看冯毋疑,不明白这个保母在说什么。
“您不应该为了与美人和好而伤害自己的身体。”冯毋疑用极轻柔,接近呢喃的声音说。
在嬴秧耳里,这道声音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你说什么?!”嬴秧惊怒地看着保母。
冯毋疑目光平静,“我来到您身边的时日虽短,但敢说您的性情绝非寻常柔弱孩童。”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镜,仿佛要照见嬴秧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您有一颗强大的心。”冯毋疑的声音缓慢而坚定,“而且是少见的仁心。这很好,有时候也不好。”
嬴秧打断道:“好好说话,不要当谜语人。”
被噎了一下后,冯毋疑挑起嘴角,直白道:“您这副模样是因为您为夏美人没有无条件维护您而失落。您意识到,当您只有弱小无依时,美人才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您。而当您变得强大,与她弱小的族亲相对时,她一反过去对您的怜爱,变得……”
有些词不能当着一位女儿的面去说她的母亲,双方意会就行。
“您和美人母子情深,您不想和美人渐行渐远。”冯毋疑嗓音低沉道,“但您会一天天长大,您日后会变得更加富有权势、财富,您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
夏家则不同,这个家族注定回不到过去,需要辛苦地沉浮。
一方是强大的、散发着光辉的女儿,一方是弱小的、需要人提携帮助的家庭家族。
夏仙莳怎么可能不在未来要求女儿出手相助。
假如嬴秧不愿意,拒绝母亲的要求,这回发生的矛盾与冲突就不可能消失,它们可能没有今次严重,但……每一次冲突都很烦人,会消耗双方的情谊与精神,让双方都感觉受伤。
这一回,嬴秧通过“生病”挽回了母亲的心。
下一回呢?
她永远要靠装弱来挽回母亲的爱吗?
凭什么她不能享有母亲最优先的偏爱?
嬴秧足够聪明清醒,她不是全然稚子,她见过听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所以她没办法为一次短暂的胜利而放松高兴。
更郁闷的是,她的心事无法诉说。
这是一个崇尚‘孝’的时代,她不能对任何真实存在的人讲述她的担忧和郁闷,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对母亲举动的不满,她只能展现伤心。
系统安慰她,说她没有做错,但系统不是人,无法提供她真正想要的情绪。
直到冯毋疑道出她埋在心底的情绪,不带批判,不带指责,隐隐透着安慰的意思。
不得不说,被人说到心坎上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嬴秧的大脑不可抗拒地分泌出愉悦欣喜的激素。
这是她真正需要的——来自据有社会属性的人类才能提供的情绪价值。
但很快,那一丝愉快被抛弃,嬴秧警惕地瞪着来历有谜底的保母。
假如一个人事事都附和你,那必须要小心是不是杀猪盘了。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冯毋疑张开嘴。
嬴秧立刻道:“我能算出来,你不是冯家义女,而是冯家亲女,你休想欺瞒我。”
冯毋疑怔愣几息,而后低头笑了笑,并未回答嬴秧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拥有太多东西了。出身高贵,地位尊崇,天资聪慧,身体康健,君父信任,这些旁人一生求而不得的宝藏,您唾手可得。”
“可是?”
“可是您是女孩儿,您在世人眼里,守不住您拥有的东西,也不用守。”冯毋疑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即便您是高贵的公主,在您的母亲、外家眼里,您只是财富与权势的掌钥人,不是它们的主人,您拥有的财与权最终都会交到另一个男人及其家族子孙手里,无论您与那个男人有无血脉。”
嬴秧拧着眉,惊奇又警惕地看她。
冯毋疑低垂着眼,缓声道:“公主,您拥有的宝物像散落的明珠。若不将其串联,只会引来觊觎争夺之人。您是有德有能之人,何不亲手掌握宝物呢?”
嬴秧有些乱,不是难以理解这些道理,而是她从前并未将那些深沉严肃的事情与自己牵扯在一起。
““与其反复用苦肉计换母亲一时的怜惜,不如让自己的分量变得更加重要,使自己成为母亲不可或缺的女儿。您该聚拢忠诚可靠之人,修筑保护您的城郭。”
“属于您的宝物,不能便宜他人。”
嬴秧很想说,冯毋疑清明好听的中音变成了蛇嘶,但她不能,她不能违背自己真正的心意。冯毋疑的话之于此刻的嬴秧而言,如同指路的纶音。
嬴秧心想,冯阿保是对的。
我的灵魂已非稚子,是个成年人,不应为和母亲的关系而反复纠结。
明白母亲在乎我就够了,不必执着于她未曾给予无条件的爱,也不必纠结她在娘家与女儿之间的选择,这都是人之常情。
想让母亲更多地爱我、维护我,也不过是人性使然。
大家都是人,各自沿着自己的道路生活,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而不是一味期待对方给予。
有时候处理人际关系不仅需要心灵碰撞,还需要现实的权力因素。
谢过不像个古代人的冯阿保后,嬴秧跑去找亲爹,索要预言黄河水患,帮助秦国减少水灾影响的报酬。
“你也要参加命名礼?”
嬴政以为女儿只是凑热闹,随口答应,又带上一句提醒:“不过你得保证乖乖的,不打扰仪式才行。”
嬴秧眨着黑黝黝的圆眼睛,笑嘻嘻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她要和男孩子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命名礼仪式,盛大而郑重的那种。
嬴政愣在原地,眉眼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思索。他放下竹简,转过身子,认真地看向女儿。
“为何?”他起了兴致,女儿很少正经求他,平常求的要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么是严肃宏大的正事大事。
今天为何忽然提起与她个人有关的正经事?
嬴秧挠了挠脸,“因为……我想要?”
“这话不正经,说服不得我。”嬴政啼笑皆非,重新拿起竹简,作势不理。
出生之后,父母长辈会给孩子取个接地气的乳名,秦人的乳名常常与婴儿身体上的特征、出生时发生的事情有关联,比如黑臀、足黑等。嬴秧出生时遇到的异象令人畏惧,为了覆盖“阿慧”“阿帚”这种私下流传的、带有恶意的“乳名”,夏仙莳找了个机会,求秦王为女儿赐名。
秦王心中怜惜,给出生在星月夜的女儿取名为“阳滋”,一是通过名的巫术祝祷女儿能在太阳的庇佑下滋长,二来这个名字还能昭示孩子的来处,她的父亲是秦国的太阳!
嬴秦王室子嗣的命名原则没有明文规定,也没有字辈这种东西,取名主打就是约定俗成与随性。国君喜欢哪个孩子,会亲自为ta命名,其余孩子由官员取名,国君负责挑选,有时候会出现后者名字比前者名字文雅的情况。国君取名没有定式,官员上报的名字往往是单字名。
假如没有意外,‘阳滋’会成为嬴秧今生的大名,但她有意见还有执行力,这两个字此后便会是她的幼名。
嬴秧给出早就拟好的理由。
“其实,我在仙界得了一个名字……”今生的二字名也很棒,不过她还是更倾向于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秦王眼神变了,双目紧盯女儿,沉声问道:“仙人赐名为何?”
嬴秧写下一个‘秧’字。
“秧……”秦王的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抚摸这个字,一时间,与这个字有关的任何含义都不被放过,接连涌上他的心头,被他翻来覆去地品味琢磨。
嬴秧点了点手指,释放早就准备好的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
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可以探查记录微生物级别的存在,也能以极其精妙的方式播放影像。
利用“残影效应”,嬴秧在亲爹眼前投射出非常微小、虚淡的“仙人赠禾”视频,倍速播放数十遍。
秦王忽然感觉眼前有些眩目。
极其微小的黑斑和五颜六色的光点一起,在他眼前晕开。
“阿父?你没事吧?”
秦王狠狠眨了眨眼,改变的视界挥之不去,慌乱与兴奋在他心里一道升起。
“果真是……仙人所赐之名……”他喃喃道。
[卧槽,这东西对亲爹的影响这么大?]
[早知道他会经历这么大的副作用,我就不……]
尽管重要的眼睛发生重大的改变,嬴政的正面情感却压倒性地胜出了。
秦王满足地想,果然,寡人就是天命之子!
片刻后,秦王被女儿呼唤来的宦官搀扶着躺下,他匆匆吩咐了一句:“仙人邀寡人入梦,勿要惊扰!”便眼前彻底一黑,晕了过去。
梦中,那些影像再次浮现:面目模糊、身披圣光的仙人脚踩祥云,挥了挥白色的长廛尾,一颗绿油油的草木自天上降临至嬴政怀中,而后自己蹦跳至土里,眨眼间,绿色草木蔓延遍野,长成一片。
醒来时,秦王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而笃定,心中已无半分疑虑:女儿既得仙界赐名,又有不凡之资,她理应享有“仙人之徒”“仙人赐名”的名分待遇。
一个盛大而郑重的命名仪式,正合她的来历与身份。
……
夏仙莳一直守到女儿痊愈,心中大石才算放下,一改先前的发怒状态,她极温柔地看着女儿。
之前,全族被免官,三个堂兄弟三代禁绝仕途,夏仙莳本来很恼火,这段时间,她不好意思面对堂姐,也不敢去想家里人会怎么想她们母女。一想到家人会埋怨自己养出个狠心女儿,夏仙莳心里就烦躁心虚。
半是出于本心,半是夏长君敲边鼓,夏仙莳打定主意,以后要严厉管教女儿,再不许她肆意妄为。
但,终究是亲骨肉,夏仙莳发了狠的决心在看到奄奄一息的女儿时烟消云散。
乖乖任亲妈喂了一碗肉糜粥,嬴秧主动开口,说:“阿母,我想请外翁他们帮我看房子。”
“看房子?”夏仙莳心中一动。
嬴秧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我还小,出宫不会久宿。房屋一旦少人气,破败得很快。外翁一家住在东院,屈文东济他们住西院,正好可以互相看顾。”
大王下令,把出狱后的夏家人打散,夏氏姊妹俩都很担忧一把年纪的父母如今居所不定,商量着拿钱托人买房,为两家父母安居养老。
有些事在外面看不打眼,自己上手去办才知道困难重重,深宫女子想与宫外通信联络、传递财物、获取宫外的社会信息十分艰难。
外男轻易不可入宫,嫔妃的母亲可以每月申请入宫探望一次,但入宫规矩繁琐,还要花钱一路打点,从前夏氏还兴盛时,姊妹俩一年也见不到母亲几次,何况夏氏败落的当下。
不能指望宫外的家人拿出钱,姊妹俩硬着头皮盘账,盘着盘着,心就灰了——她俩手里也没钱了。
夫人和美人的爵禄看上去可观,实际上,她们这个层次的贵族谁靠工资过活?她俩都能从家族拿献金,再加上丰厚的年节赏赐,日子才过得十分滋润。
宫妃没有也不需要有攒钱意识,她们手里的现钱基本上是赏赐剩下的,上次为了打点咸阳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姊妹俩如今不如嬴秧有钱。
嬴秧背靠秦王,缺钱可以直接找少府要,少府卿每次给嬴秧拿的钱不会少于二十万,是夏仙莳和夏夫人月俸的十倍有余。
账目盘完,姐妹俩对三个偷钱贼及其家人的同情淡得不能再淡。
钱呐钱,再尊贵的人也需要钱,不然“富”与“贵”为何并称?
夏仙莳哀哀地叹了口气,“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浪费你一片好心,真是白眼狼!”
没等亲妈说后半句“但是”,嬴秧直接打断:“其他人我不管了,亲亲尊尊,依礼而行。”
不是想道德绑架她,让她“亲亲相隐”吗?
那她就要较真了,大家按礼法论一论“亲亲”,把伦理秩序理清,事情条例才能分明。
中国古代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在丧服制度上彰显得一清二楚,按照礼仪,母系亲缘只论一世,即母亲的父母、兄弟及其子女。
假如嬴秧不是公主,她当为外祖父母、舅舅姨母及其子女服腮麻。
至于其他夏家人,嬴秧不用管。
一想到亲妈的变脸和下降的人气值——除了亲妈姨妈夏家人之外,不少秦代土著私心也看不惯嬴秧大义灭亲的举措,认为她太狠心了些,据系统总计,她的粉丝数掉了五百,人气值扣除三千。
嬴秧就很不爽。
以后她不会再因为亲缘心软而撒钱,她只给有才能的人投资!
夏仙莳试图挽救一下,“他们以后万万不敢僭越……”
“孙子有言,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嬴秧面无表情。
夏仙莳泣道:“他们是亲人呐,你怎生用兵法称其重量?”
“阿母曾与我说,我是公主,是王女,旁人不敢也不能轻贱我。”嬴秧直直看向亲妈,“难道这些话是假的吗?”
夏仙莳恼道:“我教你如何护住自己,你却用来对付夏家!?”
嬴秧怒道:“明明是他们先来欺负我!”
夏仙莳还要为族人辩解,嬴秧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大声道:“阿母也欺负我!”她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半是真伤心半是演戏地流下眼泪。
突然遭到前所未有的指责,夏仙莳懵了,“你胡说什么?阿母怎么会欺负你?”
嬴秧闷着脸拿出一个小木盒里的帛书,指着帛书道:“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子安敢侵我钱财、坏我名声?盖因欺我女流之辈!”
夏仙莳心中一紧,白着脸打开帛书,上面的每行字、每个印她都认识,她却读得十分艰难——帛书上是夏家人关于如何处置使用公主钱财的想法通信,他们一致认为,小公主要这么多钱没用,给流民花不如给亲亲外家花。等夏家借公主的钱重新起势,难道不会有所回报么?而且公主这个当姐姐的也该大度些、机灵些,帮一帮十公子呀!
夏仙莳被气得浑身哆嗦,她确实有让女儿和堂姐的儿子大力交好亲近的意思。
女儿没有同母亲兄弟,最亲的兄弟就是夏夫人生的十公子,夏仙莳想着,以后要是自己没有福气给女儿再生个亲兄弟当依靠,那自己和从姊交好,从小帮着女儿和甥儿亲近,这两个孩子便与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也别无二致了!
为此,夏仙莳在给东府长房求情时不遗余力,力求不让女儿得罪堂姐母子。
但是!
夏仙莳不能接受女儿的价值和财产被族人这样算计!
你们只是远亲!
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好胆!好大胆!”
夏仙莳清丽秀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爆出青筋,近侍们悄悄看了一眼,吓得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嬴秧眨了眨眼,有些惊叹地想,冯阿保仿字刻章的手艺很精湛啊,对人心的判断和谋算也很准。
话说,亲妈原来这么吃“扶弱”这套。
嬴秧记下了。
怒过之后,夏仙莳脸色阴晴不定地闪烁半晌,她在想,从姊当真不知道东府家人的盘算吗?从姊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认为阳滋的钱就该给十公子用?
当夏夫人听闻夏仙莳父母有了好居处后,上门前来求助,恳求甥女出手,帮她父母寻找合适的宅第,一应花费由她这个女儿来出,无需甥女开销。
夏夫人习惯性地看向堂妹。
夏仙莳本能地想要帮腔,张口的一瞬间,帛书上的文字浮上心头,与之一道的还有埋怨与怒火,她硬生生止住嗓子,忍着心虚和压力,避开堂姐的目光,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嬴秧也没说话。
现场气氛变得尴尬。
夏夫人意识到母女俩私下里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她心里一咯噔,面上表情不变,依然是低姿态的求人态度。
嬴秧勉强答应,道:“这件事等我命名礼结束之后再说。”
夏氏姊妹愣住了。
她们自然知晓命名礼是什么,二人的工作职责里就有一项是为出席公子们的命名礼。
她们怔愣是因为——没听说过公主也有专门的命名仪式啊?
“这,从未有过如此先例啊……”
“女子之名如何能外传,这不合乎礼仪!”夏仙莳忧心忡忡,“而且名字外传,若是被行咒诅之事,抑或编造流言,影响清誉……”
嬴秧道:“这是阿父决定的。”
夏氏姊妹便不好再说。
到了命名礼那天,嬴秧天未亮便已起身,梳洗更衣,由亲母亲手牵着,自西阶而上。朝阳初升,路寝庭中氤氲肃穆之气。
秦王一袭深色朝服,与三位夫人并立于东阶,面向西南而立。
示意近侍抱起女儿,秦王伸指,郑重执住女儿的右手。
在场群臣与后宫顿时神色骤变。
此举不合礼数!嫡庶有别,礼法森严,岂可混淆?
芈夫人胸腔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夺眶而出。
五公主也是庶子,何以取名礼仪竟享嫡子之尊?她甚至不是庶出的儿子,只是一个女儿!
要知道,当年扶苏命名时,秦王不过抚其顶,语芈夫人曰:“汝当教之,恭敬循礼,毋失正道。”
今日,却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一手执嬴秧的右手,一手虚虚托住她稚嫩的下颌,声音凝重而庄严:“寡人驱蛊前夜,入一奇梦。”
群臣屏息,后宫亦凝神。
时人深信梦兆,谓之天人交感,关乎吉凶祸福。
嬴政讲述的梦境更似一则昭示天命的神谕。
“那是一片无垠原野,春水初解时,沃壤之中有禾苗破土而出,青翠欲滴。未几,微风拂过,禾苗翩然摇曳,顷刻蔓延,长至数丈,郁葱万亩。”
在场众人牙齿泛酸,天咧,五公主出生时有流星,会说话那一年有彗星,取大名还能让大王有梦兆,加诸于她身上的神圣意志也太多了!
嬴政神色肃然,声若金石:“是以,寡人名尔为‘秧’。秧者,从禾,从秦,从五谷,从中央。尔幼名‘阳滋’,与秧字相谐,正应梦中生生不息之兆。”
殿内静寂,唯有风声轻拂幔帐。
嬴政侧首,对夏美人说:“钦有帅。”你要教导他恭敬地遵循正道。
夏仙莳心如擂鼓,几欲泣下,却强自按捺,俯身答道:“记有成。”她一定谨记王命,必教女儿有所成就。
……成就什么呢?
夏仙莳暂时想不到,但她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犯傻,先答应下来再说!
嬴秧被这庄严之礼震得心跳怦然,激烈的热流在体内澎湃汹涌,无法言说的喜悦流至四肢百骸——被看见、被重视、被爱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父亲目光中的郑重与希冀,母亲紧紧攥住的手在场所有人惊惧、嫉恨、欣羡交织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美妙!
她眼神平稳,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透出从容,并没有孩子该有的懵懂与局促。
这份沉着,使得场内不少人暗自心惊。
她才几岁,却能在如此场合神色不乱?
这孩子,不像孩子。
有臣子暗暗皱眉,心底涌起忧虑:今王即位初始,三位太后临朝,导致近两年乱象更迭,如今君主身畔又生出一个高调而不容忽视的女子,究竟是福是祸?
更有眼光深远者低垂眼睑,心思沉重。
若她果真异兆缠身、早慧过人,将来只怕难以驯服。
一部分人对嬴秧“神异”的力量产生了迷信,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逐渐强大的名声感到惧怕和警惕。
作者有话说:
诶嘛,这章总算修完了
第126章 母子X赏栾X问答 (全替换,
盛大的命名仪式之后, 嬴秧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喜悦与满足中,对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极为美好,人人都带着笑, 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和善。
嬴秧惊讶地发现, 命名仪式似乎连亲妈的性情都改变了。
变化不多,只是一点点,却真切可感——母亲变得更自信,更大方,好像添了几分底气。
父母之间的感情也因此有了微妙转折,父王寻母亲的次数明显增加,两人甚至在嬴秧耳边絮絮叨叨, 要再生几个弟弟妹妹。
令嬴秧困惑的是,他们生就生罢,为何偏要拉着她的手,一副郑重许愿的模样?
她又不是送子观音!
到了后来,事情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倾向。父王流连后宫的时日渐多, 美人环绕, 却鲜少真正开怀, 反倒常见几分心绪不佳的神色。
结合时事,嬴秧大概明白父王不快的缘由,不由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