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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事后(上)(修) 奖励与吹捧

渭水涛涛, 无论人事如何变,它始终横亘于此,见证世间无数兴衰。

远处的河面在正午的日光下闪出粼粼波光, 嬴秧的眼睛被那抹光炫了一下,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3000点!】

【恭喜宿主获得专属成就“两箭定乾坤”!奖励:人气值5000点;抽奖次数X5;连□□碎片X1】

【《陈涉世家》模块共鸣评级:优】

【授予宿主共鸣结晶五枚:临阵斗死提军心X1;天命昭昭X1;以弱制强X1;化险为夷X1;转败为胜X1】

以嬴嫪为主谋的渡口叛乱落幕,人群经历死亡与鲜血后的激动情绪却不容易平复。

有人开始用力磕头,有人嘴唇哆嗦着念叨不止:“神女射逆,秦室永昌!”

有人声如裂帛,目光痴狂,“公主一弩双命,犹如破云之电、惊风之雷!”

为嬴秧上弦的小吏扯着嗓子, 激动地大喊:“昔有纪昌习射,三年不瞬,得见毫毛之端;养由基去柳叶百步而射之,习练数年方百发百中,此皆人间奇才!但他们比公主差远啦!”

“公主的射术是天机所引、神意而导!凡人学不成, 唯有天授!”

“……这人也太会说话了吧?不行, 咱们屯留人不能输!”

有人嘀嘀咕咕, 你推我我退你,指望出个有出息的同乡也喊一喊,给流血出力的乡民争争功。

为首的李褒被推了几下, 嘴唇翕动, 急得额上渗出汗珠, 最终也不敢开口。

他身边一个半大少年看不下去了, 闭眼张嘴就是喊:“公主是羿神转世!要是当年公主在三嵕山射箭,天上的金乌也会怕啦!”

嬴秧:“咳咳咳!”

有点夸张了这位大……姐妹!?

“你是女娘?”嬴秧下意识问出声。

那名少年热情地点头应声,“是!我叫阿鹛!公主, 我也射中了几个人噢!”

“哈哈哈!”嬴秧大笑道,“好好好!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们了!屯留县民,羿神指引!”嬴秧向李褒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才少年脱口而出羿神的瞬间,嬴秧心思电转,立刻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屯留人摆脱“叛乱之民”罪责的故事。

“多谢墨者义士、屯留义民相助!”

“此地米粮酒肉权当薄礼,聊表谢意。”

嬴秧大喝一声:“屈文、东济何在?”

“臣在!”

“你们两个还活着,我很高兴。”嬴秧欣慰一笑,而后肃然道,“命你二人替我照顾此处,务必尽心!”

“唯唯!”

想了想,嬴秧叮嘱道:“若有虚弱不堪之人,可喂食红糖,或有奇效。”

“多谢公主厚赐!”

“你听到了吗?咱们不仅有粮,还有肉吃、有酒喝了!天咧,公主贵人是天底下最善的人!”

“哼,咱们为她死了那么多人,吃点喝点怎么了?呜呜呜阿兄阿伯……”

“呜呜呜儿啊!”

“哭也别耽误领东西,赶紧去排队,拿到手赶紧吃!”

“欸?公主贵人说的红啥啥……是啥?为什么说虚弱的人吃了有什么效果?”

“相里先生,屯留义勇,秧必如实上报功劳,另有重谢。”

“秧还须追随确认太后、兄长安危,就此先行一步!”

“公主安心去,我等受伤不重,可以留些人帮屈君和东济安抚屯留民。”相里伯温和地说道,“还请稍待片刻,弩箭威力巨大需尽数回收,还有贼首,此乃公主战功,需为公主搬抬至车上。”

屯留人群有些骚动。

嬴秧面露疑惑。

李褒有些尴尬、羞愧地说:“今年春天有些冷,乡民一路行来,衣衫已经褴褛,无力添衣,所以想……想……”

他身边的少年大声道:“公主贵人,您最仁慈了,能不能允许乡民捡拾衣服穿?”

嬴秧看了眼几个不忿抬头的士兵,盘算了下己方战斗力存续状况,假装不忍地叹息道:“他们虽叛,到底是我秦民,曾经为国杀敌,我当保全他们死后的一分体面。”

留存的叛兵面露感激,呜咽着道谢。

“小阿鹛勿忧,车上还有绢布丝帛,待会统统发给你们。”嬴秧温和地说。

精致的箱笼一抬出来,屯留人就静了,面对细密的绢布和闪亮的丝绸,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拥抱,而是慌张地搓手、擦手,伸出手又收回,大叫一声跑去河边洗手,还有甚者跳下去直接洗澡。

嬴秧:“……”

李褒:“……”

“李卿?”

这个称呼让李褒浑身一震,眼前浮现出从前家中高大生光的门庭,他不由自主地倒吸腹部,努力挺直身板,想证明自己没有忘记父祖留下的教养遗产。

“臣、臣在!”

“李卿……?”

嬴秧惊愕地发现,面前长相清正的黑脸青年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时又露出羞耻的模样。

李褒努力左手掐右手虎口,想要停下哭泣,然而没有成效,他不禁露出绝望的神色。

他这样丢脸,上不得台面,叫父祖知道了,一定会在天上指着他鼻子骂不争气!

他在秦王室公主面前,在一位英勇神异的公主面前,大哭特哭!

天呐!还有比他更没出息的吗?

嬴秧静静听了一会儿。

耐心等他发泄过一轮情绪,嬴秧站起身,郑重地朝屯留人深深一揖。

李褒等人吓了一大跳,慌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墨者们惊讶了一瞬,而后微笑起来。

嬴秧和李褒提前通个气,“昨日我曾梦金箭指路,有神临于渭水垂钓,我正想上前询问,忽有狐鸣预警,将我惊醒。”

李褒等屯留人:“!!!”

宦官侍女、相里伯等墨者:“!!!”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也就是咱们公主才有这般奇遇了哼哼!”

起初声音大的一方是嬴秧的近侍,他们惊叹又得意,为公主感到骄傲,为自己能侍奉这样一位主子而自豪。

渐渐的,屯留人的声音盖过宫廷近侍。

李褒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染血的帛书,帛书上犹有鱼腥。

他跪地高举,朗声禀告起那“鱼腹藏书”、“狐鸣夜呼”、“羿神托梦”的始末。

不知情的屯留人、墨者与宦者侍女们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李君子带咱们来救人,是奉了羿神指引!多谢羿神,让咱们吃上了饱饭!”

“怪道这些乡民勇悍异常,原是有神灵庇佑!羿神司射,咱们公主以稚龄弱质,持弩射杀贼首,岂非正是羿神赐福?”

众人皆恍然大悟!

新一轮吹捧对嬴秧而来,嬴秧初时听得顺耳愉悦,时间长了就有点受不住。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活了活了!阿鹛她妈活过来了!”

“我滴个天神啊!阿桑都快没气了吧?这也能活?怎么活过来的?”

“是仙药!公主贵人赐了仙药!”

阿鹛的母亲浑身又热又冷,正在恍惚间,突然口中被塞入一个硬物。

我,我这是要死了?

她感到一阵畅快的轻松,很快她想起女儿,立刻为自己方才的轻松而心怀愧疚,阿鹛以后怎么办?

她有点想回去,她在心里念诵羿神的尊号,向家乡的三嵕(音同宗)山山神祝祷,恳求两位大神救一救她,也救一救她的阿鹛。

她醒了。

她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初时和记忆里唯一一次吃到的琥珀饧甜味有点像,她随即推翻从前的记忆,分泌出的唾液融化硬块,她的口中立刻酝出一汪极温极暖的甜水,她下意识动了动喉咙。

暖流从嗓子眼进入脏腑,她浑身发起热来,不是闷不过气的高热,是春日暖阳的热,她好像不再寒冷。

她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黑暗已然褪去,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下身也不再像沉浸在沼泽那般又湿又冷。

“阿母!阿母!”女儿抱着她,疯狂地大叫,又哭又笑,“多谢公主!多谢中贵人!多谢羿神、山君!”

阿鹛感知到同乡热切的视线,手中的匣子变得沉甸甸的,她绷紧了脸,认真对周围面露哀求的同乡说:“大家都是一路扶持走来的乡亲,我肯定能帮就帮!仙药的法力,乡亲们都看到了,你们说,咱们小民能随意乱吃吗?我,再去求问公主!”

“阿兄,我这样做行得通吗?”阿鹛有些忐忑地征求意见。

李褒惊讶又欣慰,柔声道:“阿鹛,你没读过书,却有这么周到的想法,你很聪明!公主会更加喜欢你的!”

听到他的话,阿鹛翻了个白眼,“是我不想读书吗?我躲墙根底下偷听,被抓出来打!”

李褒身边的一个族弟忍不住出言:“偷学偷师本就是打死勿论的,你能活下来已经是……”

阿鹛红着眼睛道:“已经是什么?”

李褒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不要在此争执。阿弟,你少说几句,阿鹛,你阿母活过来是大喜事,你还要去向公主报信,不要丧了体面。”

阿鹛愤愤跺脚,这让她多了几分孩子气。

跺完脚,她又问李褒:“阿兄,咱们能不能求公主,把咱们送回家乡,或是留在关中,不去陇西?”

“阿鹛!”李褒严肃地叫了一声,“贵人已经很大方体谅了,你不要让贵人为难。”

他知道阿鹛吃软不吃硬,便用更加柔和的言辞说服她,若是警告阿鹛说什么“假如贵人认为你不知感恩、没有分寸,可能会变脸打死你”之类的话,她会瞪着眼睛,嘴里说些又冷又硬的怪话。

“贵人是公主,现在强行留在渡口附近是为了看顾我们,彰显对我们的重视,让那些咸阳官吏对我们好一些。她如此做,之后是要遭太后责问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事后(下)(大修) 回渭北

“啊?责问?为什么?”阿鹛不敢置信, “公主两箭都射死了贼首欸!太后贵人不夸她,还骂她?她唔唔唔!”

李褒捂住阿鹛的嘴,低声道:“太后是公主大母, 你想想咱家大母骂你的时候……”

阿鹛安静下来, 白眼快翻到天上。

扒拉下李褒的汗手,阿鹛嫌弃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还呸呸两声,李褒苦笑,李褒身后的族弟脸都绿了。

“阿兄好意劝导你,你这是什么作态?!”

“我有说过我不听吗?”阿鹛斜着翻了个白眼,而后平静道, “我想求公主收我为奴。”

周围的李氏子弟露出惊愕的神色,“你不是、你不是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奴隶吗?”

阿鹛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李氏的你们和奴隶也差不多了,我给公主当奴隶不正好?凭我的本事和机智,肯定很受公主宠爱!到时候说不定能把你们弄成陇西的官儿呢。”她翘起下巴, 一副提前得志的模样。

只有李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鹛, 想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

“红糖已经送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嬴秧笑着对阿鹛说。

阿鹛郑重的道谢与小心翼翼的询问, 让嬴秧心头温热。她与她所制之物被人如此珍视, 这份认可, 比任何赞誉都更暖人心扉。

“那个匣子也随你处置, 你可以拿去卖钱换粮。”嬴秧招手叫来东济和屈文,给双方介绍,“屯留民若有难处, 可以寻他二人相帮。”

公主如此亲善,阿鹛鼓起勇气,小声说出请求。

第一声过于细微,嬴秧未曾听清,待她重复一遍,嬴秧却陷入了沉默。

屈文、东济以及近旁的宦者侍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阿鹛,随即又悄悄瞥向侍立在公主身侧的阿蓼。

阿鹛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阿蓼没管那些看好戏的人,低声为公主讲述阿鹛的想法:“她阿母撑不到陇西了,她想凭借公主奴隶的身份,庇护她阿母留在咸阳休养。”

嬴秧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明白了阿鹛的意图后,她心中反倒添了几分沉重。

她思忖片刻,决定坦诚以告:“我始终觉得,屯留人于我有恩,不该以收你为奴作为报答。我必竭尽全力向君父恳求。无需担忧‘质日’之期,渡口叛逆事关重大,你等行止皆需大王亲裁,其余官吏不敢催促你们离开咸阳。”

阿鹛顿时眉开眼笑,她最怕的便是母亲刚见起色就被迫上路,那样定然凶多吉少!

“谢谢您!您是天底下最美最心善最强壮的女人!您简直就是羿神再世!”

“噗——!”

“咳咳咳!”

四周众人皆面露惊愕地看着阿鹛,这赞誉实在有些……不知所谓!五公主尚在稚龄,何以称“女人”?而且最强壮的女人是什么鬼?!

嬴秧也有些囧地笑起来,“希望我能如你祝愿一般,未来长得强壮哈哈,多谢你,小阿鹛。”

“呃……”阿鹛抓了抓头发,困惑地说,“公主年纪比我小,为啥唤我小阿鹛?”

“公主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哪有你置喙的余地!”立刻有人呵斥道。

嬴秧忙忙举起手制止段轮,问阿鹛想要怎么称呼。

阿鹛抱着匣子,愣怔片刻,果断跪地嗑头,大声道:“我从此便是您的人了,您想怎么唤我就唤我。”

“咦?公主收下她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个蠢猪!公主没答应收她,是她耍赖贴上来!哼!就仗着公主心善……”

旁观者说得并不小声,嬴秧和阿鹛能听得一清二楚。

嬴秧能看见阿鹛偷偷投过来的眼神里明显的忐忑不安。

她叹了口气,阿鹛眼睛迸发出光彩。

嬴秧温声道:“阿鹛,去把红糖给乡亲们吧。”

阿鹛眼睛重归黯淡,她抿起嘴唇,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哭腔地说:“诺!您的恩典,我永远记得,您救了我阿母。”她磕了个头,起身走向屯留人的营地。

不一会儿,喜极而泣的声音、欢呼雀跃的声音接连响起,不少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人在服用红糖和红糖水之后多了几分活力,又有了希望。

也有些人无力回天,红糖的高热量无法治疗他们的病症,他们到底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家人亲故止不住的哭泣,互相搀扶着“抱怨”说他们没福气,怎么在好日子的前夕走了……

不论红糖有没有救回人命,他们的家属都对嬴秧千恩万谢。

只待了一会儿,嬴秧就有点受不了,想离开渡口。

她对屯留人的感谢愧不能受,。

嬴秧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在回收完弩箭、叛兵将官尸首后,她起身,预备离开。

让那名太仆府小吏负责携带自己,嬴秧最后深深地看了眼在死伤后努力生活的屯留人。

“走,与太后会和。”

屯留人或哭或笑的声音被驰骋的马儿抛在脑后。

说是驰骋,其实是马蹄得得小跑。

嬴秧人小腿短,坐不稳马,所有人都让她坐车,她摇头,要把车让给冯毋疑等伤员。

两箭之后,她在剩下这群近侍前的威信已经大不相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旁人不敢违逆,语气稍微重一点,其余人就温顺地低头,乖乖去完成她的指令。

‘如臂指使’,嬴秧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四个字,人是否真心顺服,对于上位者来说真的有很大的差别。

可是这些顺服以许多鲜血为代价。

嬴秧想到死去的近侍、墨者、漕运官吏和屯留乡民,心中涌起淡淡的感伤。

这么多人死了,换来的却是她的权威。

意识到这点,嬴秧忽然感到有些……空白。

她好像想了什么,又好像没想,最后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转移得不怎么成功,她对自己产生了别的疑问——

‘我杀了两个人诶,为什么我没有丝毫愧疚和后悔,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兴奋战栗?’

‘我该不会是反社会了吗?还是被吓出精神病了?’

她赶紧呼唤系统来个心理疏导。

【系统提示:宿主状态检测——正常。】

【宿主是在远处射箭,没有近距离观看死者的惨状,所以心理并未受到严重影响。】

嬴秧放下心,愉快地接受了系统的诊疗结果,心中顿时轻松不少。

“公主,前方有大寺人于路口等候。”

嬴秧身后的太仆府小吏出声提醒。

二千石宦官身上的丝绸质地属于顶尖之流,在阳光下显得柔软发亮,凭衣服就能被人认出身份。

“来者当是甘泉詹事。”

认出来人身份后,嬴秧调整呼吸与神色,把心底的兴奋收敛起来,换上担忧与焦急的表情。

“詹事!大母阿兄、夫人如何?转危为安否?”

“公主!奴婢可找到您了!”

甘泉宫詹事跳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地上,用哭腔大声诉说自己寻人的艰难、迷路的痛苦、焦心的担忧。

“奴婢恨不能代公主太后受苦哇!!”

嬴秧瞥了眼他狼狈却称得上在场所有人中最体面的一身,淡淡说了句:“好了,知道你忠心,勿要哭泣作态。太后、长公子在何处?”

詹事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在……您的别院。”

嬴秧:“?”

“啥?”她以为詹事口胡说错,或是自己听错了。

詹事小小声地说道:“太后、太后忧心宫中有逆贼同党,不敢回宫……”

没错,赵太后被情人的变脸和架在脖子上的剑吓破了胆子,她左思右想,唯恐小命不保,回宫是羊入虎口,因此下令绕过宫城,通过横桥回渭北,最后在咸阳宫和宫外住宅之间选择了嬴秧的别院。

只有孙女的小院子才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不过到底神奇的孙女不在身边,她还是不放心,连下几道命令派人去寻找引路。

嬴秧步履匆匆地回到别院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别院门匾写着‘夏主宅’三个字,用以标识宅院所有者的身份。不过,虽然真正的所有者是她,负责打造改善院落的人却是张义娥和夏毋急。

两口子都喜欢读书,审美在线,喜好低调奢华、清幽正气的住宅装饰,嬴秧读过嫡外婆递交的院落改造方案,深感满意,放手让两口子去做,从此这座别院变成了嬴秧寄托“文艺情节”的小住之地。

而今,它门前却乱作一团——

宅门外聚着许多身穿华袍的中年妇人与青壮子弟,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神色紧张,似在打听消息,又不敢高声议论。

远远见到宝马香车驶来,立刻有男子迎上前,大声通报家门,还要追问宫使情形。

这些人多是的近畿豪贵,要么是宗亲勋旧,要么是重臣家属,身份不低,嬴秧不便粗暴斥退,却也没心思应付。她坐在马上,面色冷淡:“诸君各回府宅,守好门户,不得随意外出。”

门前的豪贵交换了一个隐蔽的兴奋眼神,纷纷嚷道:“我等世食秦禄,一心报国,还请公主放心交待我等!”

“让开。”嬴秧沉着脸道,“谁敢再阻拦我见太后,与逆贼同论!”

她浑身灰尘泥血,模样狼狈,嗓音里仍带着一丝稚气。这一声呵斥,在某些人耳中,反倒更像赌气的撒娇。

“公主已经到了咸阳最安全的地方,不必强装大人啦!”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可怜公主本是金尊玉贵之身,吃了苦,情绪失常,也是常理。”另一人假意宽慰,满是轻佻。

御马小吏双目一寒,左手轻提缰绳,马蹄骤响。紧接着,右手一抖,木策疾挥而出——

“啪——!”

“啊——痛!”

“嗷!”

“儿啊——!”

“叔叔——!”

顷刻间,宅门前乱成一团。

一名贵妇心疼地抱住儿子,哭道:“我儿不过问一句,公主不领情也罢,为何还纵奴伤人!”

“都说五公主仁善心慈,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乃虚言!”一个被打的胡须男子大声道,“纵使大王见了我等,也需以礼相待,五公主竟如此跋扈!我要上奏!上奏!”

嬴秧淡淡地扫他一眼,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御马小吏立刻高呼:“公主降临,尔等速速闪开!阻挡者——死!”

“阻挡者死!”残余的宦官与侍女们齐声高喊,声浪震耳。

他们的眼神冷厉,气势凌人,逼得那群华服贵人纷纷让路,不敢再言。

嬴秧下马入门。众人却这才注意到——

在她身后,数名宦官正牵着几条粗绳,绳尾拴着满身血污的凶兵。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凶兵竟也昂着头,气势十足,与侍从们一同高呼:

“阻挡公主者死!”

“五公主,天下无双!”

围观的华服男女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修完了sos

第143章 朝廷断真假 赵太后:快

宅外人仰声乱, 门内的乱也不遑多让。

几个受惊的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搬运行李与药箱,脚步匆促,连袖口都被汗湿。宦官们面上涂抹的脂粉被泪水与灰尘糊得一片模糊, 却仍强作镇定, 维持所谓的“宫仪”。

有侍女在门口哭哭啼啼,边抹泪边指挥宅子里的原生仆人擦拭地面。

夏毋急带着几个老仆忙忙迎上来,嘴上不住叫着公主。

“公主伤到哪里了?医者!快去请医者!”夏毋急又急又心痛,一双手颤巍巍伸出,又不敢轻动,只惶恐地大叫。

亲人的关心总是令人高兴,嬴秧露出一个笑模样, 道:“外翁,我无事,血是别人的。”她叹了口气,问起赵姬等人情况。

“臣是外男,不便入内。”夏毋急低声道, “贤妻与新妇在里间伺候。”

嬴秧吸了口气, 拔腿走向不复清净, 热闹烘烘的正堂。

一见到她的声音,守在门口的谒者脸上便亮起,高声通报道:“五公主平安回归!”

瞥见侍从后的俘虏和板子上的尸首, 谒者忙忙补上一句:“五公主携贼首俘虏凯旋啦!”

门帘打起, 沾满灰尘的下摆甫一出现, 室内的女人们立刻抬起哭泣的脑袋, 眼巴巴望向入口方向。

“阳滋!”

“五娘!”

“公主!”

赵太后、芈夫人、张义娥、吕希君均抚了抚胸口,露出庆幸欣喜的神情。

“拜见太后、夫人,太后、夫人、阿兄尚安否?”

嬴秧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问安, 赵太后和芈夫人都说还好。

“扶苏受了点惊吓,已经被我哄睡了。”芈夫人擦了擦眼角,一想到前番的惊险,她就深感后怕,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响刀架在自己和儿子颈项间的那一幕,时不时闪过“假如那一刀动了一下,我们母子会如何”的可怕设想。

想着想着,她就会猛地浑身激灵,哆嗦着抱住儿子。

赵太后也是如此,她的惊惧比芈夫人更深更复杂些,而且她还有另一项更重要的大烦恼需要解决——

这场叛乱若是追根究底,她难辞其咎。

赵太后懊悔、痛恨、心虚,懊悔不该轻信前情人,痛恨变脸的狠毒之辈,心虚于闯下大祸。

时近大儿子加冠亲政大典,在这个据有非凡意义的时刻,她却被欺骗着助力了一场小型叛乱。

好在,这场叛变迅速被控制,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大王应当不会太生她的气……

赵姬对自己和大儿子的感情有信心,她真正在担心的是两个小儿子的性命。

打发走蔫蔫的芈夫人和闲杂人等,赵太后拉着孙女的手,极为温柔地唤了一声:“阳滋啊……”

嬴秧牙有点酸,肯定没好事。

她对赵姬的打算有几分猜想,胸口顿时涌上想吐的恶心感。

眼睛一闭,嘎巴一下,嬴秧直挺挺往赵太后怀里倒去。

“阳滋?阳滋——!”赵太后疑惑、慌乱地大叫,“快传太医!”

好吵……

拔高的女声有些尖锐刺耳,嬴秧被吵得有些头疼。

真想晕过去。

晕过去就不用理这一遭烂摊子了……

真是的!不像话!

哪有这么压榨五岁小孩的!

【睡吧,宿主。】

电子音适时响起,下一瞬,嬴秧彻底失去意识。

她这一睡,就睡到心焦如焚的秦王带兵赶回咸阳,在确认咸阳城内没有危险后,秦王未作停歇,带人直扑母亲与孩子的所在处。

母子重逢,情绪翻涌。

纵有千言万语,有许多埋怨、怒火、愤恨,嬴政吐出的也只有一声颤抖的“阿母!”。

赵太后脸色憔悴,神情惊惶,却仍勉强挤出一抹笑,向儿子示好。嬴政胸中杀气翻腾,指节微颤,却终究没让那句“你知错么?”脱口而出。

他只是伸手,极轻地抚摸扶苏的脑袋与芈夫人的手。

“阳滋呢?”秦王左看右看,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登时脸色一白,“她、她怎么了?莫非……”

他瞳孔骤缩,声音发颤。

莫非,女儿在叛军混乱中……罹难了?

芈夫人忙抹泪,激动难抑:“公主大发神威,于乱军中连取叛将首级——而且是两度!”

嬴政:“?”夫人在说什么?

“妾幼时读鲁将颜息射人中眉、楚将养由基一箭穿喉之事,尚且不信!人之眉目、咽喉何其狭处!何其难中!未想妾能亲眼见证!”她双手比划着,连脖颈都涨红了,

“五公主坐在地上,抬弩而射,叛将举兵未及命令,便应弦而毙!臣妾与百余人皆目睹其状,天地为证!”她越说越兴奋,神采飞扬。

“今日妾方知,世上真有天生的神射手!”

她因为太激动,说话太快而有些喘不上气。

“那一刻,风云皆为之变色,电光……”

秦王:“???”

吕不韦:“???”

蒙武、芈启等人:“???”

秦王呆滞地看着她,吕不韦、蒙武、芈启等人呆滞地垂头,彼此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夫人是不是被吓疯了?

“夫人!”秦王反手握住芈夫人的手腕,紧紧用力,攥痛芈夫人。

芈夫人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停下。

秦王怜惜她,也因为她是长男的母亲,不想她在重臣们面前丢脸。

他脸色僵硬,强忍着怒火,语气温和下来:“夫人受惊,先下去歇息。”

芈夫人张了张嘴,被打断后冷却的头脑让她对自己先前的失态感到有些羞耻,她尴尬又觉得不服气地退下。

哼!他们是没亲眼见过奇迹,才会误会她!等他们确认她所言为真后,她不信他们还端得住!

秦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恭敬而疏远地询问母亲:“太后安否?”

对于孙女射杀两个小儿子的父亲,赵太后的心情有那么一丢丢复杂,但也只是一点点。

情人背叛后的狠辣和掳她去赵国为质的意图令她痛恨不已,大儿子微妙的改变让她心里一慌,她当即添油加醋地对大儿子和重臣们说起事情经过,自个儿的错误必须减小减小,叛兵的强大要大书特书。

她捂着心口,声泪俱下地向众人诉说叛变之惊险:“刀剑在咫尺,我几乎命悬一线!若非阳滋如有神助,今日我等便要尸横渭水……”她越说越凄厉,衣袖里滑出微微颤抖的手。

刀剑无眼,脑袋附近搁着兵器非常危险,赵姬、芈夫人、扶苏三人或是脖子有血痕,或是肩膀有伤。

亲眼见到母亲致命要害处的伤痕,嬴政心疼又震怒,“该死的贼子!”

他目眦欲裂,恨恨道,“我誓赤汝族!”

咳!这!

想到情人的三族都有谁,赵太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嬴政正是对她最关切的时候,她任何表情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见母亲闻言不仅没有感到解气,张口附和,反而闪过一丝微妙的抗拒,嬴政心底一凉。

他是聪明人,很快便意识到,母亲先前表现的对贼首的痛恨并不是作假,那关键点就在贼首的族人身上……

“……”嬴政知道贼首是谁了。

他气愤地抿起嘴唇,恨毒了叛贼,还恼母亲不争气。

赵太后低下头,讪讪道:“总之,咱们能平安度过危局,都是多亏了阳滋。大王,你得好好赏她!重赏!咱们给阳滋封个侯吧!”

秦王皱眉不语。

在这种时候,必须由臣子出面作为君主的发声代言人,吕不韦躬身出列,严肃道:“敢言于太后:爵位无小事,公主有何功?妇人何以封侯?公主事迹当真否?”

赵太后看了眼老老情人,鼻腔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去看他,这老货,天天装成什么似的!

没有太后对臣子解释,与臣子辩驳的道理,甘泉宫詹事自觉出言,充当赵太后的代言人。

“敢言于文信侯:臣等言及公主独力扭转危局,此并非夸大虚言,而是有再实际不过的证据!”

詹事把装在冰棺里的嬴嫪和百将的尸身当作第一条证据,“咸阳狱令史可为二者检验尸身,证实这两箭只有五公主方能射出。”

与监狱有关的令史不仅要写文书,还要负责法医工作。

在一众大人物的注视下,咸阳狱令史董翳紧张有序地开展验尸工作。

首先是贼首。

“箭从低处射出,箭矢尾端斜斜向上翘。”董翳与同僚抬起嬴嫪有些僵硬的尸身,示意大人物们箭支射入的角度。

这个场面有点恐怖,好在生在这个时代、略有经历的人都见过死人,秦王等人用绢帕捂着口鼻,但眼睛瞧得仔细。

百将的死状极为凄惨,血味很浓。

蒙武凑近去看,疑惑道:“这一箭怎么又是自上而下?”公主不可能在射箭的时候突然变成两米多的巨人吧?

“敢告将军:此箭射出时,公主立于宦阉阿池掌上。”詹事解释道。

“……”

啊??!

众人一片寂静,而后重臣们再也把持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事情真假。

“立在人掌上射箭?”

“她不过五岁……”

“弩箭合有一钧之力,小儿臂力安能举起?”

“纵然举得起,也不能稳。不稳何以中箭?”

“更何况,是连发两箭——”

秦王、吕不韦、蒙武、芈启等人不敢相信,那么小小的一个公主,平常也没有展现出天生神力,长得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怎么突然就战神附体,能够拿起重达二十斤的秦弩欻欻就是一通射。

还真叫她射中了!

还是那么刁钻的位置!

那么紧要的要害!

芈夫人其他话不知道真假,那句“人之眉目咽喉何其狭处,何其难中”倒是半点不虚!

秦王和吕不韦看向蒙武。

蒙武拱手行了个礼,谨慎道:“臣一介愚钝凡人,半生未有幸见识真人,不敢妄断此事。”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公主苏醒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争争争 7000(

嬴秧醒来后有好一会儿都懵懵的——睡得太深, 脑子需要时间缓过来。身处熟悉而安逸的小院,她又舒坦地躺了片刻,才发出一点动静。

她原以为叛乱既已平息, 剩下的事情自有大人收尾,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喝休养一番,找个亲爹心情灿烂的时机给屯留人求情,给几个手下捞个官当当,那些废物都能当官,她聪明的手下凭啥不行?

才喝口热水,还没穿好衣服呢,前堂就派人来传, 说大王、太后和大臣们在等她说事。

由阿池抱去正堂的路上,嬴秧一边走神感受小院子焕发的春光,一边慢吞吞地思索叫她过来有啥事。

一树桃花忽然出现在嬴秧面前,桃花枝在骨节分明的大手控制下缓缓移动,露出手主人俊秀英朗的脸。

“emmm……”

手主人立刻诚惶诚恐地跪地告罪, “下臣妄自揣测公主心意, 罪当死!”

唉, 嬴秧在心底郁闷地叹了口气。

“起来罢。一点小事。”顿了顿,嬴秧叫出他的名字,“……赵高。”

都怪重名的人太多, 她实在无法判断哪个是历史上乱秦的赵高。

总不能遇见一个就杀一个吧?

她最终还是选择伸手接过这一截桃花枝。

……

见礼后, 赵太后急不可耐地招手, 把孙女拉到她与秦王身边依偎。嬴政看女儿左顾右盼, 眼中满是怜惜,柔声问询。

“我儿安否?”

嬴秧仰着小脸,吸了吸鼻子, 故意可怜兮兮地说:“身子好累,腿上也痛。”

小孩儿不用化妆,她低烧了一天,昏昏沉沉睡着,饮食不调,此刻裹在华服中,更显得身子瘦弱。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珠在掉了些肉的脸蛋显得更大,让她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嬴政和赵姬心都快化了。

赵姬恨恨道:“该死的逆贼!一箭是便宜他了!”她扭过头,对儿子嚷嚷道,“五马……算了,还是枭首!枭首!”

母亲方才对贼首冒死还留有感情,她此前说起处置来可不是这般愤恨决绝,为何阳滋一来就变了?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模糊又空落的念头,却抓不住它的轮廓。他已经和某种情感体会相距久远。

“可!”

将赵太后口风突变的原因暂时放到一边,秦王立刻接话,将她的话钉死。

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臣子们很懂事地静坐,不打扰至尊家庭的温情时光。

他们小心谨慎地控制眼神,保证飞来飞去的无声目光不会有一丁点冒犯到秦王、太后、公主的可能。尽管如此,这也不耽误他们在听声的同时瞄向公主的近侍们,观察近侍们的步伐神态,借宫人们展现出的心理状态来增加自己对贵人们遭遇的猜测认知,琢磨这次叛变的过程和结果到底有多惨烈。

让重臣们感到迷惑的是,赵太后的近侍们脚步虚浮,脸上有疲惫、惊惶、警惕的神色交织,而五公主的近侍虽然也疲惫,却……容光焕发?

他们不是经历了一场生命垂危的险事吗?

为什么个个眼神坚定,周遭气场浑圆洽然?

吕不韦、蒙武和芈启将眼神放在公主近侍捧着的桃枝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芈准阅历浅些,见到桃花,再听小公主嚷嚷自己的腿被弩箭弓弦反弹的力道打得红肿,他不由撇撇嘴,认为小公主在扯谎撒娇。

叛乱时她大概睡得不省人事罢!

不然她怎么会历血后不哭不闹,还有心思赏桃花?

赵姬、嬴政母子也看到了桃花,俩人倒不觉得这是孩子有心思赏桃花,只当是底下人为了哄孩子而敬奉的心意。

嬴政多看了一眼捧花的人,瞧出不对来:“汝非宦官。”

“下臣太仆府试令史赵高,拜见大王、太后!”那人恭敬俯首答礼。

嬴秧朝亲爹点了点头,淡淡道:“他勇武,殿后接我时,应我之令为我上弦,故我方能射中叛将。”

因为这个赵高可能是历史上的“名人”,她说不出更直接的夸奖,只是简述此人的行为经过。

在旁人耳中听来,这句话怎么不是夸奖?又怎不是暗藏威胁?

若说此言出自一位公子,重臣们或许还会犹豫片刻——该不该揭穿他抢功?

偏偏这话是出自五公主之口,他们便不想惯着忍着。

一个公主贪什么功?她要这么大的功劳有什么用?

她已是大王掌上明珠,宠冠六宫,还要与这些年青有为的俊才争爵?

有真材实料的青年男子才是王国未来的栋梁、朝廷的根基,公主若染指阻拦,他们的路、国家的未来又该何以为继?

嬴秧多多少少感知到重臣们传来的抵触,人的情感是一种会散发的能量,会形成气场。

下面的臣子表面上看一派平静,甚至微微含笑,似乎在为天家亲情融洽而感动,实际他们在接连听到她张弩射敌的故事后,心中愈来愈反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五短的身材,嬴秧心想,也难怪他们不信,觉得她在说谎。要不是她亲历其事、又有系统金手指在手,她自己都不会信,一个五岁的孩子真能一箭穿喉,斩叛将于乱军之中。

嬴秧不和他们计较,找亲爹和奶奶哼唧完,她开始一脸严肃地开始说正事:“此次平叛得以功成,还仰赖三方之力。”

余者寂然,安静听她讲。

“其一为宫中近侍拼死护主,人人浴血。有人挡刀而死,有人力战而亡,凡数百众,无一弃主逃遁。”嬴秧神色肃然,稚嫩的身影深深一拜,“儿臣请为参战宦官、侍女、小吏赐爵赏钱。”

秦王正色颔首道:“允。”

屋内屋外近侍跪倒一片,山呼谢恩。

“奴婢叩谢大王、太后、公主圣恩!!”

喜声激荡殿宇,气氛一时炽热非常。

然而,在那热烈的呼声下,吕不韦、蒙武、芈启三人几乎同时皱眉。

五公主这番“请功”的话里暗藏玄机——她借“为近侍请功”之名,实则为自己射杀叛将的传说加上许多人证,另有改动秦国军功爵之举。

芈启、芈准、蒙武看向吕不韦,希望身为丞相的文信侯勇敢地站出来,直言五公主此言的不合理之处。

吕不韦内心呵呵,面上欣慰地笑笑,就是不吭声。

他若真傻到站起来,堂而皇之地对秦王与太后说:“军功爵律未言侍女可受爵,这不合旧制。”

那他和他的家族后人以后死定了!

开什么玩笑?

区区几个低级爵位、几袋赏钱,就能换来宫廷上下一心的死忠,这买卖简直是稳赚不赔。

谁若在王权赐赏展现威信的时刻站出来挑刺,引用律条高声辩曰:“军功爵律仅言‘及隶臣斩首为公士,免故妻隶妾一人’,未言隶妾得爵,故不当赏赐侍女爵位!”

不会看时机劝谏,在叛乱后王权急需安抚周围的时候质疑王权,还得罪了王权最亲近的一帮人,这种人能活过明年?

更何况,这些侍女重返宫廷后必成众人争相拉拢的“心腹”——她们在叛乱不背主,在生死间不弃守。

这样的忠仆,哪个主君不抢着用?掘走她们的利益,你猜她们会不会在贵人们耳边吹风?

有时候,几句耳边风就能毁掉一个家族,谁还敢在此刻公然与这么多宫廷近侍为敌?

吕不韦轻轻一抚袖,心中冷笑:这些年轻人竟以为大王不知“五公主言中藏锋”?全国的爵位,哪一个能绕过大王之手?大王若真觉得不妥,岂会允之?

大王果断允许,说明他认为通过在低爵范围内的破例可以带来远远超过弊端的利益。

质疑五公主因射将的功劳封侯是作为一个有基础底线道德的丞相必为之事,兹事体大,吕不韦作为百官之首,必须代表百官发声质疑,为后续群臣辩议留下话头。

大夫以下的低级爵位可不值得群臣顶撞反对王权。

宫廷群宦受重赏,人人喜气洋洋,惊喜的欢呼越传越远,后院的芈夫人和长公子身边的近侍听到这个好消息,不能冲到前堂,当即激动地对芈夫人和长公子扶苏连连嗑头拜谢,口称“往后余生必为夫人、公子死命!”

大规模的宫人喜形于色不合宫廷规矩,但在非常时刻后,宫人们热烈地表达欢庆与感激的情状反而能让秦王、赵太后等人安心愉悦。

无人阻止。

非常之时,非常之恩。

他们含笑享受着王权彰显威力、因手握王权而被仰望、牢牢掌控人心的时刻。

等了一会儿,嬴秧抓住他们高兴的余温,趁机为屯留人表功。

“此次平叛,还当记屯留谪戍人一功。”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一幕——

“我射杀嫪毐后,叛军短暂失序,但很快在百将的喝令下重整旗鼓,直扑太后与兄长所在之处。敌意汹汹,意欲劫持二位上船,以作人质,乱我民心,辱我国威。”

诸臣俱被她稚语声中的冷静与条理震住。

“近侍们奋勇相搏,却终究不敌。叛兵个个持弩握刃,剽悍非常。其间两人武艺尤精,臂力惊人,合击之势竟能将冯阿保掷出的长矛击回。”

“冯阿保?”吕不韦下意识重复。

嬴秧眨了眨眼,答得干脆:“是我的保母。”

堂上气氛顿时一滞。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保母……能使兵器?那应是士族淑女,何以能持矛杀敌?”

嬴秧挺了挺胸,自豪地介绍道:“冯阿保是姑祖父族妹。昔年他们乡里有虎患,她救父弟于危难,徒手杀虎,因孝义著名,后来应诏入宫。”

“女子打虎?!”芈准忍不住失声,语气难掩震惊,“还是徒手??”

芈启也道:“此闻所未闻之怪谈!”

“原来是冯家淑女!”蒙武拍了下大腿,拱手朗声道,“臣家门中有子弟路过咸阳东南乡,曾亲眼见证此事,族弟回家后向父母禀明心意,求父母帮忙打听媒人,后来听闻冯家淑女已婚才作罢。”

堂内一片哗然。

啊?

还有这种八卦?

嬴秧惊讶地看了眼蒙武,眨眨眼睛。

因为冯毋疑是重伤的女子,不便传来,在赵太后出言佐证冯毋疑身手与功劳的情况下,没人揪着继续质疑,反正要封侯的不是冯毋疑。

话题回归到屯留人身上。

“冯阿保虽武力超绝,却只有一人,寡不敌众。正当我等几近绝望之际,远处忽传喊杀声,我登车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奔来——”

她的语调轻轻一顿,眼底浮起波光。

嬴秧动情道:“他们灰头土脸,手无寸铁,能拿精兵良甲的叛兵怎么办呢?他们用同乡的尸体去拦!趁叛兵上弦的空隙拿着树枝、石头,以人命换取太后、夫人、阿兄活命机会。”

“有人被弩穿胸,仍扑向敌人,死死抱住对方不放!”

赵太后在旁点头。

吕不韦、蒙武等人唏嘘道:“此真义勇也!”

秦王大为感动。

芈启接话道:“屯留民定是深感大王恩德,方举命报答君父!”

这话说得很好听,秦王听得很是高兴。

赵高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恭声:“下臣斗胆言于王上与太后。公主谦逊,不言己功。若非公主临危神射,射杀贼首,我等皆无命在。此功若不明禀,臣辈枉食君禄!”

“唉,不必多言。”嬴秧微抬手,神态镇定。

她笑意浅浅,气度平和,却有一股不容人辩驳的真诚,“太后是我大母,夫人是我阿姨,长公子是我兄。救亲之举,乃人子分内之事,何足称功?”

华夏人最吃这一套——成功做出一番成就却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气度。

众人皆为之动容。

本就有心里有点嘀咕的吕不韦不说,蒙武不禁为小公主的风度气节而感到折服。

[就算不是太后啥的,那也是一家子亲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嬴政最知道女儿的真心,不禁眼眶发热,喉头微哽,险些失态流泪。

他要端着秦王的仪态面子,赵太后可不用,她呜咽着把孙女抱在怀里,“心肝肉”“封侯!必须封侯!”地喊着。

嬴秧努力从亲情爆棚的奶奶怀里挣出半张脸,喘了口气,赶紧补完最后两句话:“请为屯留人将功折罪,免其流放;安葬死者,抚恤其家。另,墨家门徒亦有出力者,多有死伤。”

嬴政点头,语声沉稳:“应有之义。”

他略一沉吟,又道:“墨家之事,择日议之。”——口气虽淡,却已然是默许。

嬴秧大喜,放松下来,任赵姬揽着。

[搞定~完事~可以回去睡觉觉了……好累哦……]

嬴政瞧出她神色倦怠,柔声道:“你乏了,先回去歇罢。”

嬴秧顺势起身,规行矩步地告退。

她离开后,前堂气氛陡然收束,秦王、太后与诸臣恢复端庄严肃的容色,简议数句,定下接下来的朝政方略,一行人起驾回宫。

当日,朝廷紧急召集三公九卿,于路寝殿开内朝议会。

本次内朝会议纪要如下:

一是惩处叛逆。贼首虽死,罪不可赦。秦王下令枭其首,命宗正除去嬴嫪宗室属籍,摘其姓氏,赐恶谥‘毐’,其尸巡行示众,其女贬为庶人。叛将原佐弋陈竭亦枭首,灭其宗。其余叛兵从贼夷三族。

二是嘉奖有功之人。宫廷近侍、屯留县民、墨家门徒舍命救驾,依秦律,斩擒“谋反者与其协助者”可以军功论之,所有参战者均赐爵一级,赐钱五万,传信提供谋反者消息之少府吏、宦者等亦赐钱五万。

三是公主秧封侯之议。此议争论激烈。三公九卿多持异见,秦王暂不裁决,传令将议题下放‘集议’,由二千石至六百石诸官五日内具奏,汇总后再定。

消息一出,咸阳沸腾。

在“首都”生活的人有个特征,那就是有机会听闻许多政治八卦,久而久之,首都人也爱念叨几句“大事”。

无论吏民,全咸阳的人注意力都钉在“公主秧封侯”一案上——

有人胆敢谋害太后、长公子这事儿是很吓人,细想起来很恐怖没错,但叛乱是小型的,而且已经平定了,这就跟广大民众没太大关系,他们只能听到寥寥几句事情的结局。宫中宦者和路过流民因叛乱而赐爵得赏的消息也很让人艳羡称道,但要不是那些人的亲戚,讲两句也差不多了,再多就酸得过不下日子了。

因此,公主封侯才是最惹人关注的超级重磅话题。

首先,这个话题非常非常非常新颖。

新到许多人听到的第一反应是:“长公子要封侯就封呗,有啥好吵的?”。

直到旁人纠正,许多人才傻乎乎地听懂:“啊?不是长公子封侯?是朝廷在考虑给豆子/养猪/驱蛊公主封侯?”

“那怎么行?”许多有社会事务发言权的士人闻之大惊,“女人怎么能封侯?!”

有年长博士上奏道:“敢言于王:自古以来,爵位以军功授予有功之臣。军功出于杀敌,杀敌需以兵力,兵力当属男子。此乃千百年不易之制。若封女子为侯,此例一开,恐天下讥笑秦法败坏!”

另有老臣奏书道:“自大秦建国以来,未有一妇人受爵封侯之事。幼女受封,何以服众?三军男儿浴血疆场,宗室男裔尚需亲征得爵。若以公主冒功得封,必损军心、动国本!”

他并非孤掌难鸣。

竹书如万箭齐发一般飞入丞相府、御史府、廷尉府等有司,奏请复查者众。

众臣言之凿凿:“且不说封侯之事,公主功劳尚未可定!太后与长公子脱险,未可断为公主一人之功。据闻当时有多方协力,是否因合势得免?若不查明实情而轻授爵赏,恐赏罚失度,动摇秦国法度根本!请大王允准三公九卿协力查验,于冀阙公示论断,方能服众。”

质疑公主冒领功劳者众,赵太后等亲历者与嬴秧的母亲姨妈得知消息后,个个气得不行,先抓着嬴秧骂一顿那些臣子都是“奸佞”“小人”“烦臣”,发泄一通后,几个女人眼睛里喷着火去写信。

赵太后一边指使还没清完的手下和兄弟姊妹等上奏支持孙女封侯,一边拉着芈夫人、扶苏登门求见慢一步回宫的华阳太后说情哭诉,争取华阳太后和亲楚朝臣的支持——你们楚系的希望被公主秧救下了哦!天大的恩情哦!赶紧表示表示!

夏美人与夏夫人也忙得笔杆冒烟。

夏夫人叹息:“家里落魄了,真是有心无力。””

夏美人这几天亲手给女儿腿部伤处涂药,本就大为心痛女儿死里逃生,又听到女儿大好前程遭“一帮奸臣”阻拦的消息,护崽的凶性正是被激发的时候。

听闻堂姐的话,夏美人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谁说不是。家中男丁一个个不争气,阳滋替他们挣来的官位脸面全被他们自己糟蹋完了!白费我儿一番苦心劳力!”

“还不聪明!连阳滋的属下去求救都没看出来!害得阳滋一个人在渡口孤零零地迎敌!如今又连个给阳滋说话上奏的人都没有!”

“从小到大,都被教养着说谦让兄弟,说兄弟们好了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姊妹、能给姊妹撑腰。”夏美人一肚子怨气,“我也不指望他们在宫外能给我多少挣脸面,可是他们好歹不要拖累我的阳滋呀!”

夏夫人接连被噎几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能笑笑不说话。

嬴秧听到亲妈维护自己,甚至不知不觉地怼了别有暗示的姨妈,不禁低头紧紧抿唇,感动不已地憋笑。

不止母亲与姨妈在写信奔走,嬴秧的保母、傅姆也没闲着。

俩人不是嫔妃,名义上有可以出宫的假期,只是一般人、一般时刻不会用。

在秦王的默许下,司马昔和冯毋疑领了验传,作为嬴秧的联络人,两人先去夏府,与夏氏族中诸人详述渡口之变的经过、反对派的论调及其官职势力,并传递宫中各贵人态度。

以前少阳君为首,几十个中老年夏家男丁夹杂着嬴秧她大舅唯一一个青年,他们两眼冒光,神情激动,认真记下司马昔和冯毋疑的话。

在得知“五公主可能要封侯”后,咸阳夏氏全族炸了锅了——夏氏抱大腿飞升的时刻来了!它又一次来了!

夏氏全族所有人听好!团结起来!全部出动!势必要为五公主争取到侯爵!咱们夏氏要翻身啦!

看到夏氏态度十分积极,司马昔和冯毋疑满意离去。

她们回到自家继续联络运作,两家也有另外的人脉。

司马昔出身的司马氏与夫家白氏虽已不复往昔辉煌,却仍是大族,而且两家在咸阳有许多同情分。

她请父亲兄弟姊妹、丈夫的兄弟姊妹的帮忙出力发声。

司马氏自然乐意助力自家女儿成为一位君侯的乳母,白氏也很期待自家子侄成为君侯乳兄弟后能带来的好处。

两家族长族老拍板后迅速行动,对内部不合者也毫不客气——有族人上书反对女子封侯,被拦截无效,族中长辈当场教训一顿:“如此大事,不问不商,自行做事,坏我家族大计!”有人当场就被打了一顿。

相比司马昔的顺风顺水,冯毋疑家族的局势要复杂许多。

她的父亲、弟弟及近亲看她受伤,又闻她或能得爵,立即拍胸脯应允上书,誓言“共助公主封侯”。

但冯氏其余族人却并不买账。

因为族中最重要的顶梁柱,驸马都尉冯去疾当场反对:“此例一开,秦法或变。冯氏在秦根基尚浅,不宜卷入变法改制之事。恐稍有不慎,祸及全族。”

他说到此处,神情凝重,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他的话有理,也有威。

冯氏多从其言。

冯毋疑正为此愁闷,忽听侍从来报:嫁到冯氏的小夏公主竟联合仍在世的几位出嫁公主,一齐上书为公主秧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