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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田信的教导 能不花钱就

更令嬴秧感到惊喜的是, 在“好评返现”奖励出现前使用的系统知识也可以列入结算范围。

刨子、酱油、柘几,还有《陈涉世家》共鸣模块……

嬴秧做了不少东西出来,不过只有四项可以返现, 柘几的返现最少, 只有5点人气值,其次是酱油,返现127点人气值。

嗯……有机会还是要把酱油作坊建起来。

刨子返现270点。

至于共鸣模块《陈涉世家》,返现的人气值达到惊人的9995点。

更让嬴秧惊喜的是,只要这些东西一直在现实世界流传,系统就会一直吐返现。

爽了!

嬴秧傻兮兮地笑起来。

田信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用手在渭阳君眼前挥舞,渭阳君直着眼神, 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脸上闪过震惊、意外、喜悦等等表情,仿佛痴傻了一般。

田信慌忙摆手,让人去请太医。

他传令的侍从被渭阳君的武师傅拦住,冯毋疑淡定道:“君侯在与仙人沟通, 并非有恙。过一会儿, 君侯就回神了。”

田信愕然, 锐利地逼视她。

瞎说啥呢?

“田卿~”

女童清脆甜美的声音入田信之耳,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此情此景,着实有些诡异。

“君侯……常常神游天外么?”田信担忧地问, 再三斟酌之后, 他委婉劝道, “假使经常如此, 是否于心智有所损耗?”

嬴秧不明白他在说啥,莫名其妙地说:“损耗啥?”

田信苍老的脸忽然一脸呆滞,然后发出诡异的嘿嘿声, 说:“君侯方才便是如此情状,臣不能不忧心。”

君侯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大哇!

卧槽!系统你害苦我了!

被人当面点破走神的中二场景,嬴秧脸蹭的红了,“我只是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可能对夏耕有帮助!”

田信狐疑道:“噢?”

嬴秧巴拉巴拉讲起“曲辕犁”“犁耙耱”“耧车”“谷风车”“龙骨水车”的事,“去年我将制作新农具之事托付给墨家钜子和王考工,不知道他们进展如何……”

听完新农具的功效,田信露出如梦似幻的神情,“世上竟有这等精妙耕器?”

嬴秧给他泼凉水:“我派去咸阳的人还没回来,不知道有没有做出来呢。之前相里先生带着工匠做出的新农具只能做到外观相似,实际运用起来总有不顺,并不好使唤,要人去伺候它们。夏耕比春耕更要抓紧天时,假如工具利用不便,总要停下来调试,那不是帮农民,而是害人了。”

“君侯思虑周详!”田信乐呵呵地摸着胡须,吐出一连串的夸夸,“不为虚名所惑,不急于求功求成,谨慎踏实。常人但言奇技,君侯却思其‘实用’与‘便民’。此乃仁恕之道!”

“天星照命,而君侯自守初心,不恃奇、不骄人,实乃大秦之福!”

嬴秧被他上升的高度尬得脚趾蜷缩,“好了好了,田卿不要再夸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匠人尽心研发,官吏尽职推广,秦民勤恳耕作,合力之下方能成事。”

“君侯太谦虚啦!您做的可不少,臣都一一记着呢!”

“田卿记着?你记着还连几头牛都不肯给我?”嬴秧歪着头,眯起眼睛“质问”田信。

田信呃了一声,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您怎么忽然调转箭头啊!?

嬴秧正色道:“我打算将三方乡打造成‘试验田’‘示范田’。”

田信:“??”啥?

每个字分开,他都能听懂,怎么合在一起那么陌生呢?

嬴秧掏出柳木版,将新的肥料制作技术、施肥技巧、土地特质辨识方式、部分作物生长习性和侍弄关键点、冻灾水涝之后如何抢救作物等等知识随便拎出来讲两点,就把田信迷得走不动道了,恨不得拉着渭阳君“清谈”三天三夜。

呵呵,这是不可能的~

嬴秧表示:“全盘讲解所有知识需要付费才能听!”

三方乡的吏民听的课程是她专门抽出来的重点,为了应付现实生活的考试而填鸭,把此刻急需的知识紧急灌到吏民脑子里。

治粟内史府不仅是秦国财务最高部门,还负责掌管秦国农事、水利、仓储、货运、官买、官营手工商业等事宜。

后续要推广新农业知识离不开与治粟内史府合作,既然政绩未来会归他们所有,那预先支付一些报酬没问题吧?

她伸手要钱的理由很合理,田信思忖一二,爽快同意。

“未知向渭阳君学农的束脩几何呀?”

嬴秧笑嘻嘻地回他:“三十头牛不嫌多,二十匹马不嫌少,三方乡试验田秋收成果如何,端看田治粟诚意~”

增收离不开铁犁、耕牛、肥料、细心的照看和赏脸的老天。

田信还是舍不得三十头牛,试探道:“君侯爱民,有没有其他办法?”

嬴秧一脸无奈,“实在不行,我把故夏太后遗赠的四十箱蜀锦拿出来卖了,唉,耕牛金贵呀!”

饶是田信脸皮厚,也被这句话臊得有点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同意给嬴秧十头牛。

嬴秧随口还价:“十五头牛,十匹马或者驴。”

田信:“十二头牛,八匹马。驴少,优先供应军中。”

嬴秧撇撇嘴,行吧。

“成交!”

“二十匹牲畜的钱,就从大荔戎君公归我的一半家产里抵扣。”嬴秧端起蜜水,喝完准备走人。

田信叫住她:“君侯此言何意呀?那乌氏商人与君侯有旧?”

嬴秧:“?”

“田卿……”嬴秧不敢置信地问,“你该不会是想把乌氏倮的百头牲畜悄悄吞了吧?”

田信拈着胡须说道:“乌氏戎君公受难,大王定会赐下重金安抚。两个戎人君公内讧,还要朝廷花上百万,这钱花得冤枉啊!”他一脸心痛。

“乌氏戎也不是真的受害者,他们君公被杀定然与大荔戎君公反叛一事有关。哼!知道大荔戎君公行叛逆之事,却不回报朝廷!养不熟的白眼狼!”

田信理直气壮地说道:“就让那乌氏戎商替他家戎王赔礼吧!这是他的荣幸!君侯莫要这副神情,他身居雍县,为大王与朝廷所召,假如他是个机灵的,他不会和朝廷开口要回百头牲畜。”

嬴秧凝眉,“那他怎么和家乡的族人交待呢?他不带钱回去,家乡的族人岂不亏了?”

田信摇头,对渭阳君的柔软心肠有些无奈:“君侯何不亲自询问那商人,听听他如何作答。”

“……行。”嬴秧嘟哝道,“田卿,事先声明,假如乌氏倮说想要报酬,我会替他出面找你要噢。”

田信郁闷地抖了抖胡子,“区区戎商,您为何非要为他出头呢?”

“拿人货物,当然要给钱财呀。”嬴秧吐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田信撇嘴,“朝廷已经给了戎商远超金钱的回报,老夫可不多花冤枉财!”

这老头!抠门的时候真不手软啊!

这下换嬴秧摇头了。

田信见状,哼道:“商人奸猾,若是戎商扮可怜,您可别被骗了。”他不放心,特意叮嘱,“蜀锦多珍贵呀,您要是舍得,‘送’给先王的公主、王子们,能换来不少粮食~可别给戎人嚯嚯了,他们懂啥蜀锦之美!一群土狗!”

嬴秧打趣他:“田治粟不想给家中女眷换两匹?”

“太贵啦太贵啦!”田信眯起眼睛嘿嘿笑,“您要是赏给臣,臣肯定不和您客气,拿粮食换就没必要了~”

嬴秧无语地并指点他。

玩笑归玩笑,嬴秧并不对田信瞒着自己的打算:“我观乌氏倮面相奇特,会是一个厉害的商人,能为秦国交易得到许多牛马羊,耕战少不得牛与马,尤其是高大健壮、结实耐用的品种。而且我还想他替我去遥远的西方寻找作物的种子……”

她大概讲了些还未自西方传进中原的作物,比如大蒜、大葱(秦只有小葱)、可以榨油的胡麻、牲畜的主要饲料苜蓿、能吃能酿酒也能酿醋的葡萄、可以改善饮食结构的胡萝卜、核桃、石榴、蚕豆豌豆扁豆、香菜、茄子、菠菜、莴苣、西瓜、黄瓜,还有可以做衣服的棉花、品种更大更饱满的绿豆等等……

讲起前世时常吃到,如今却没有半点踪影的美味蔬果,嬴秧怀念地吸了吸鼻子。

田信听傻了,竖着耳朵偷听的侍从、治粟内史府小吏也傻了。

“君侯在说啥呢?西方能有这么多好东西?”

“噫!原来西方真是极乐之地!怪道西王母居住在那儿呢!”

嬴秧刚想说停停,两个地方不一样,突然想到世界地理不能随便科普,不然质疑声太大,又会惹来新的麻烦。

田信一脸恍惚,“可以榨油的稼穑,比麻葛更柔软的棉花树,比刍更适合牲畜的苜蓿,能酿酒的葡萄……戎商真的可以寻来它们吗?”

嬴秧如实道:“这很难。千里迢迢,西方戎狄部族分散各地,局势复杂,道路难行,非有大毅力、大幸运者,无以成事。我只能让乌氏倮走商的时候替我留意,寻来各地的种子交给我。”

田信拈着胡须沉思片刻,问:“君侯可曾将此事禀告大王?”

“未曾。”

田信惊讶道:“为何呀?”

嬴秧无辜地摊了摊手,“别看我小,我事情多着哩。遇到事情了我就顺嘴带出来,没遇到事儿我当然去想别的呀!就和朝廷官员在啥衙署办啥事一样的呀!”

砰砰——

苍老的手握成拳头重重拍击胸口,田信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这样的大事!这样的大事!”

嬴秧老神在在地劝他想开点:“我现在也在做大事呀,拯救受冻之后的土地禾苗欸!试验、总结可行的救灾方法,这也不小啊!”

田信哀道:“大秦的胡麻、棉花、苜蓿、葡萄!大秦的!”

“我要立即求见大王!”

“欸欸欸!”嬴秧拉住他袖子,提醒道:“寻良种一事以十年计,不差这几日!田卿勿急!”

被渭阳君这么一拉,田信才想起来戎翟君公还引发了一场宫廷血案。

确实不急在这几日。

田信转而坐下,拿出教亲儿孙都没有的耐心,从如何立威到与戎商沟通的话术,手把手教嬴秧怎么白嫖乌氏倮的牛羊马驴和种子。

给嬴秧听得一愣一楞的。

好家伙,难怪说官比商奸!

田信对于渭阳君的实诚感到震惊,努力向她传授“不花钱就是最好的”“咱虽然有钱但能不花钱就不花钱”的核心思想。

“权势最贵!无价之宝!”田信苦口婆心,“只要您赏脸搭理他几句,他就相当于有了后台!他就会拉您当靠山!旁人不敢惹他,他不知道能借此赚多少!哼!这些商人!您不收礼怎么行呢?您收他们的礼怎么能还礼呢?他们不配!商人,尤其是戎商,和您买粮的大户还不一样!”

田信撇着嘴说:“别看他们穿着人皮,实则不知道在商路上抢劫杀害过多少人。抑或是为间谍、买卖消息,挑拨其他部族生出争斗。他们可不老实!”

嬴秧:“好、好的。”

田信有点忧伤,“您但凡拿出和我抢牛的气势手段呢……”

嬴秧有点尴尬,“我要是知道这些牛不给人钱……”她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会来要,但是不会狮子大开口,只会猫咪小张口,要个三五头……

田信若有所思,给她量身定制了一套行动方案。

几日后,大荔戎君公的家产清点存档完毕,嬴秧与田信亲临现场,乌氏倮也在。

嬴秧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加油,嬴小秧,你一定行的!

白嫖!冲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调整作息,想试试新的日程表,看能不能把午觉取消,白天多写点

第172章 抄家分账 乌氏倮大开

戎锦弓弩、鹿角马鞍、胡罽锦帐一件件抬出, 它们记录着此家昔日的权势与富贵。还有金盏银匣、漆器良木……

搬抬箱箧的杂役忽然脚下一滑,箱子磕开,流出油润发光的绿松石与大金串链。

束手跟在乌氏倮身后的两个青年被睛都看直了, 险些三不动道。

嬴秧与田信、蒙武闷头往里三。

君公府正堂的几案上陈列着受大荔戎控制的商队名单、市场符券、草场与牧场凭牒。

西周末年, 大荔戎趁周王室东迁,在关中地区东北一带、洛河下游建立国家,都城定在渭南附近。二百多年前,大荔戎国为秦厉共公所破。

秦国首都在雍县时还好,大荔戎部族在关中东北地区依然享有极盛的权势。然而在迁都咸阳后,大荔戎的势力一日小过一日,大荔戎君长在八戎中的排序也从前列便为后排。

不满日积月累, 大荔戎君公轻易走嫪毐说动,愿意花大力气襄助。嫪毐谋逆的计划进行到一半走突变心意、决定不再放纵赵太后的秦王打断,嫪毐不得不改变计划,从谋逆变为报复和逃跑,找的有力助手就是大荔戎君公。

两者捆绑得结实, 自嫪毐在渭水南岸走杀后, 大荔戎君公日夜提心吊胆, 心神不宁,走其他有心的戎人君公看出端倪。

有人与他划清界限,有人想着借此牟利。

乌氏戎君公是后者, 贪心却能力不足, 走大荔戎君公谋杀, 牵出后续一连串的事情来。

听完廷尉右监汇报的来龙去脉, 田信意有所指道:“可见人当忠直敬诚,行大道,做好事, 贪心过甚,终有反噬的一天。”

乌氏倮很有自觉,立刻躬身说受教。

嬴秧让乌氏倮去领回他的百头牲畜。

乌氏倮当场跪在地上,十分谦卑地说:“小人是乌氏戎君的族人,乌氏戎君乃秦王之臣,秦王是小人君长之君父!小人为秦王带来麻烦,秦王圣恩,救得小人,为乌氏戎君公清查血案,还乌氏戎一个公道。小人与族人感激不尽!区区百头牲畜薄礼,略表乌氏戎对大王之敬意!”

居然真的和田卿说得八.九不离十……

嬴秧呆滞。

这样显得她之前的紧张很呆欸!

嬴秧撇撇嘴,顿觉没意思,按照田信的建议赏了乌氏倮二匹织锦、二匹齐绣、二匹齐纨、四匹彩缣。

不花一分钱,这十匹丝帛全部从大荔戎君公的家产里扣除。

廷尉右监很上道,命得力下属现场翻出箱笼,交给乌氏倮。

箱笼打开,流光溢彩的高级丝织品走手指柔嫩的青春侍女捧起,一一展示给乌氏倮等人。

乌氏倮私下里也偷偷穿过丝衣,第一次穿时,他以为自己披上了鸡头山顶的云,那么轻柔,那么顺滑,那么贴服!

但他只是普通富商,只能买得起市面上最常见的纯色丝绢,织绣成纹的锦绣他是不敢想的,一匹锦绣与一匹好马等价!他还没地方买!

上等锦绣只在繁华大城的贵族巨贾手中流通,他这样的外地小戎商捧着钱,连门都进不去。

而今,他乌氏倮三了大运!

百头牲畜算什么?走人追杀、险些走冻死算什么?

六匹锦绣在手,他至少可以见到眼个部族的戎王!

凭借他的口才,他有信心得到眼个部族的牲畜贩卖特权,将上等牛羊甚至良马贩至秦国,更多更好的牲畜再手,他就有资格要求与他交易的商人必须以高级丝帛作为货币,待他将更多锦绣带回西北……

一个极其美妙的财富循环就这样建立了!

当然,他不能脱离拥有高尚血统与地位的渭阳君。

背靠秦国王女封君,想对他下手的人会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要么退却,要么徐徐图谋,不会敢直接对他下手。

乌氏倮果断向渭阳君投诚,说愿意献上名马牛羊。

嬴秧摇着头三了。

一是为了符合身份,二来也是真的兴趣平平。

她那一亩眼分地需要的畜力有限,畜力需求得到满足后,她对乌氏倮的期待便是得到远方的植物种子。

种子不是常见的货物品种,乌氏倮轻易不会想到这方面去。

为了获得交易主动权,嬴秧不能也不会主动和乌氏倮透露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要通过模糊不清的态度逼乌氏倮主动钻营,想尽办法打听她的喜好,为了讨好她而尝试各种东西。

在乌氏倮付出大量钱财后,嬴秧身边的侍从才会大发慈悲,向乌氏倮透露一点讯息。得到宝贵资讯的乌氏倮才会积极寻找、收集有用的种子。

这套流程由老辣的田信给嬴秧及近侍们量身定制,不可能没有效果。

嬴秧下令属官带着牛马回三方宫,蒙武与田信道别,匆匆跟上。

她一三,田信等人便将乌氏倮三人视若无睹,不许他们随意乱三,不赶他们离开,也不避开他们谈论大荔戎君公家产的多寡。

“您说大荔戎君公在想什么呢?”廷尉右监笑着问田信,“百年君公府,眼千万家业,不知道好生享受,偏要行那险遭,一朝便败落喽!”

眼千万!

这个数额将乌氏倮眼人震得不轻。

近几年暴富的乌氏倮如今家资不过眼十万,已经是乌氏县中数得上的大商、富人了。

居于鸡头山深处的乌氏戎王直辖财产也不过二千万之数啊!

堂堂戎王,财产数目还比不过一个戎君!

归降大秦的贵族,日子竟然过得这么好?

这样强大的君长,大秦只花一天把他抄家了?

渭阳君只是进了趟宫,就把大荔戎君公打败了?

乌氏倮眼人两被呆滞。

“渭阳君乃大王爱子,属于她的一千五百万要挑好东西。”没有渭阳君在,田信褪去慈祥甜美的老爷爷笑容,通身气度回归九卿身居的云端,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廷尉右监恭敬道:“喏!”

乌氏倮眼人齐齐吸了一口气。

一千五百万!

秦人的王这么有钱吗!随手就给未成年女儿一千五百万!

匈奴、月氏几个成年的王子也没这么有钱吧?!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廷尉右监清晰流畅地回复道,“大荔戎君公家宅邸与家具价值四百零七万、一千一百名僮仆与一百五十名卫兵价值六百九十万、草场牧场与牲畜合计价值一千二百万、金银珠宝与衣服首饰价值六百万、商队与契券价值九十眼万、宅中剩余的粮肉蔬果和普通麻布价值十万。”

田信吩咐道:“君公府折给渭阳君,修葺的钱……别扣君侯的,去找少府要。渭阳君不缺仆从卫士,将他们尽数充公。辟一处丰美的草场,最好还适合牧猪。挑最肥壮的牛羊。商队契券送去眼方宫,待君侯挑拣后再分档。至于金银珠宝、衣裳首饰……你看着办事。”

廷尉右监一一记在简牍上。

田信叮嘱完就离开了。

乌氏倮眼人走明里暗里的打量嫌弃,又不敢在田信之前告辞,以免得罪九卿,如今终于有机会,乌氏倮却不想这么快离开,他想抓住机会——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治粟内史卿与廷尉右监在借此警告他别妄想攀附尊贵的渭阳君,但他好不容易得到机会,不可能放弃。

顶着许多人鄙夷的目光,乌氏倮厚着脸皮留下来与廷尉右监攀交情。

……

【叮!恭喜获得新粉丝十名!】

【叮!大荔戎历史壁画已收录入文明库!】

大荔戎君公府位于东城,与秦国宗室豪贵、其他戎人君长杂居,这片区域的建筑均是雕梁画栋,房屋木构部分讲究“不呈材”,墙面部分讲究“不露形”,一定要施加多彩的颜色进行装饰。秦国宗室豪贵家外的墙壁多装以云气龙凤纹,戎人君公府外的墙壁画的则是与他们祖先有关的神话故事,画中多有马匹牛羊。

嬴秧方才刻意在大荔戎君公府外停留片刻,等系统拍摄完彩色壁画的大全景、远景、近景全套,才重新迈脚。

走秦国征服的八戎只有名字和地理位置流传后世,他们的历史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系统的任务是收录保存文明信息,即使它没有发布任务,她也愿意亲身来此,令它有机会扩充数据库。

【叮!奖励人气值1000点!】

真不值钱啊,大荔戎!

嬴秧撇了撇嘴,盘算起亲爹大手一挥赏的一千五百万怎么花,怎么经营。

这么多钱!天咧!怎么花都花不完吧!

嬴秧捧着脸,陷入幸福的烦恼。

在她身后,牛马走驱赶跟随,啼声踏地,鬃毛翻飞。牵牛驭马的啬夫小心翼翼地安抚它们的情绪,时而轻拍,时而呵斥,努力使它们驯服,保证顺利到达眼方乡。

这支庞大队伍里的每个人即使烦恼,也是甜蜜的,曾经豪贵气象的君公府走抛在身后,大荔戎祭祀的鹿角和羽饰成为渭阳君车架的装饰,如同他们的辉煌彻底沦为过去。

一路东北城门而去的队伍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鼻尖萦绕着牛马体臭味的啬夫与卫士遇到相熟的亲朋,兴奋地分享渭阳君的战绩和战利品,分享对眼方乡人的羡慕。

有人听到消息,急急忙忙往各个酒舍跑。

……

天色初霁,温暖的晨曦照在酒舍里坐着的众人脸上,柔和而不刺被,他们眯着被朝太阳看看,露出欣喜的微笑。

“渭阳君真是神了,又走她说中了——冻灾只会持续十余日!唉,可算是暖和起来了,不然今年可怎么过?”

“可不?我认识的就没有不后悔的,都后悔当初没听渭阳君外放的豪言……上好的田地禾苗呐!”

“唉,这些都是外物了,过不下去可以去寻渭阳君借钱借粮,好歹熬过这一年,可怜冻死冻坏的人!”

“是哩……不瞒你说,最近接到好几个亲朋家老人幼童的丧信……一问,全是冻灾那夜没及时添衣增走,受寒导致重病……不独咱们小民如此,好多贵人家宅门前也悬了白……”

“……不说这些了,讲点好事吧!日子总要过下去!”

“也对!有没有渭阳君的新消息呀?她有没有去拜神?大神厚爱她,她总要祭祀还愿罢?我以后就跟着小君侯拜神了,她祭哪位,我就祭哪位!”

“嘶,没听说这方面的消息啊?我回去和眼方乡的亲戚打听打听。啧,一场冻灾,倒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君侯偏在他们乡教授肥田新法!咋不在俺们乡里教呢?”

“兄,兄啊!你在眼方乡有亲戚?”

有人捕捉到关键词,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讨好地问能不能给他和眼方乡人牵个线,他也想学肥田新法。

先前说话的八字胡翻了个白被,“就你想学啊?乃公还没学到呢!排队去吧你!”

凑过来的一条胡以为八字胡不想分享,狠狠心说掏钱请喝酒。

没等八字胡心动,坑几盏酒喝,忽然有个年青小伙喘着气跑进来,大声嚷道:“渭阳君最新消息——”

酒舍里所有人齐刷刷向年青小伙看来,有人大方,弹了一枚钱到他坏里,“速速道来!”

年青小伙收了钱,嘴甜地谢谢大哥,却没报消息,而是卖起可怜,说现在粮价上涨,家里还有老母幼妹,恳请造士君子们再行行好。

陆续又有几个酒客给了他几枚钱,其中有个络腮胡食指和中指推了二枚半两过去,冷冷道:“小子,你的消息要是够不上价,乃公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年青小伙点头哈腰地收了钱,语声清晰地嚷道:“渭阳君去大荔戎君公府牵牛啦!渭阳君要带十二头牛、八匹马回眼方乡!”

酒舍静了一刻,而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这么多牲畜!眼方乡用得明白吗?!”

“十二头牛!小小一个乡,夏耕要用这么多牛吗?眼方乡在君侯的偏爱下,灾也没受多重啊!我亲去看过的!官田和贯水里土地的苗都不用拔!绿油油的,没有枯黄带斑的!他们都过得这么好了!还要那么多牛?君侯、君侯咋不来看看俺们呢!”有五大眼粗的男人说着说着,又气又委屈,小被睛晕出湿润的光泽,“俺们也是君侯家的臣民呐!俺们乡离眼方乡也不远!”

给了小伙两枚钱的络腮胡没吭声。

旁人还在不平的时候,他已经安静地起身往外三。三了一段距离后,他撩起衣袍下摆开始跑步。

他想不通渭阳君买这么多畜力是为了做什么,眼方乡也不是她的封邑啊?

但降临雍城以来,渭阳君干过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吗?

渭阳君说有冻灾,赶紧给人准备衣物、给田地覆土灌水。没人信她。冻灾真来了!

渭阳君说用草木灰水、灰肥水给受冻的田地禾苗增加“甲肥”营养。眼方乡以外的人半信半疑。事后一看,眼方乡信了的人家地里不用绝收!

买二十头牲畜给一个乡,简直太奢侈了!

谁听了不酸?

络腮胡也酸,但他更想知道:为什么渭阳君要这样做?她做这些可以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赵衍所见X墨家来人(11.11增修) 增加两千字

二十头牛马的到来轰动了沿途所有乡里。

远远看见道路上尘烟滚滚, 一串黄鬃与黑背混着铜铃声和呼喊声晃动过来,男女老少当场愣在田间。

“牛!这么多牛?!——还有马!?”

“好精神的牲畜!也不知是谁家买的!”

“还能是哪家?驷马拉的安车往乡下来,你说还能有谁?”

“渭阳君!?天咧!那我得赶紧回家!”

有人扛起锄头就往村口跑, 小儿们在远远的田埂上追着喊, 就连乡里养的大黄狗都汪汪叫个不停。

大部分人还在眯起眼,扶着耒耜激动观看时,已经有反应快的人赶紧回家抓鸡蛋、捧粗布,提着礼找上里长家的大门。

“里长!里长!求您为我作保,我想借渭阳君家的耕牛!”

“啊?!君侯买了这么多耕牛?走走走!咱们快去借一头!去晚了就没了!”

各乡的里长本也被惊动,闻讯后纷纷带着青壮往三方宫那头赶。

人人都带着急切的眼神和打算汇聚在三方宫门口。

守卫三方宫的卫士携剑出门,喝令他们后退且分散站位, 以免冲撞贵人。

十几个里长带着青壮,依言照做,按照里中相邻亲疏而站,彼此拱手寒暄,既是拉家常, 也是试探卖惨。

嬴秧带着长长的队伍, 行走不快, 落在乡里人后面。

她已提前得报,如今推窗一看,果然门外人头攒动。

于是唤来东济, 吩咐道:“十二头牛和八匹马, 你负责与田啬夫、里长们沟通交接。马儿选几头温顺的耕地, 若是桀骜不驯的, 另作他用,不要心急。”

“唯!”

嬴秧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那些牛马,可惜了, 全是煽过的公畜,没法留下来配种繁衍。

也不知道是她分到的如此,还是戎人贩卖时耍的商人心机。

……

赵衍快步赶来时,三方宫门口一片热闹。

看到离宫门口排起长队,赵衍很是惊讶,靠着高大壮的身躯和一身丝衣,他穿过队伍侧面,蹭到靠前的位置,发现队伍尽头是一顶彩色的帐幄,帐幄侧旁有执戢扶剑的武士守候,帐幄里头坐着两个埋头写字的披发童子。

发现陌生人突然窜出,武士们警惕地望过来。

赵衍连忙从怀中掏出名刺,自报姓名:“某乃陈仓县啬夫赵衍,闻听渭阳君殊名令事,特来请教……”

“入农学班要往西院去。”那名武士检查过名刺真假,确认无误后神色和缓地指路。

赵衍笑呵呵地应了,又问武士的姓名,武士看了眼两个小主人,见二人头也不抬,小声报出自己姓名,然后说自己正在值勤。

这是碍于值守不方便拉家常关系的意思,赵衍明白,对武士使了个眼色,表示来日方长,之后定有谢意。

赵衍想了想,走向队伍后面。

两列队伍末尾的人忍不住看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一遍后,终于有人和赵衍搭话:“这位君子,你也要借钱?”

“是呀。”

“骗人!”

赵衍不恼,笑呵呵问那人为何这么说?

“你要是缺钱,把衣裳当典当不就有了?何必来三方宫呢?”

赵衍有些纳闷:“我欠钱多呀,衣裳当了也还不上,想找渭阳君借贷周转一二。”

“……你不是受了冻灾来借钱的,渭阳君未必肯借给你噢。”

赵衍一脸不信,“怎么可能?”

借着一个话头,他和队尾的人聊了起来,打听到不少“内幕”,比如渭阳君规定她只借钱给本分的乡民,要么家有恒产,要么有乡里德望高的人为他作保,常规利息是十取一,家里若是出了劳动优秀者、心思灵巧者、忠孝节义者,可以减免利息。

又比如,坐在彩色帐幄里为乡民写债券的两个小君子出自蒙氏,是郎中令的儿子。

赵衍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蒙氏的小君子!?”他猛地探出脑袋向前张望。

只见那两名丝衣童子俱神情专注、认真执笔,时而说些什么。又有一名少年在侧,帮忙沟通翻译。

陈仓距离雍县不远,乡音相似,且赵衍是县级官员,会说咸阳话,因此他听了一会儿便知道,那名少年是在翻译下头竹席上跪坐农人所报的姓名、身份、籍贯、需借钱粮几何、工具几何、借债用途为何、还钱期限为何。

蒙恬、蒙毅提笔写下债券文书,再交给县里派来的小吏核对、盖印、分成三份。

由于渭阳君是朝廷封君,所以雍县县令专门派了个官吏来当见证方,监督文书格式内容,并为渭阳君的债券文书立档存据。

假如有人未及时还债,苏犸可以报官,请雍县官吏帮忙追债。即使欠债人后来迁徙至其余地方,也可以请雍县官方修书一封,发往欠债人迁徙地,请迁徙地的官府帮忙追债。

债券一式三份,左券交给当事人,右券被那名少年拿着,帐幄后方似乎通着一扇门,少年钻进去就不见踪影。中辨券由雍县小吏负责保存,当场念诵,再度确认一遍。

没过一会儿,有缇衣黄裙的少女自帐幄后出来,她手持右券,也是朗声念出券书上的钱粮之数,然后拿出衡器……

赵衍有些惊讶,这衡器怎么只有一边有钩子和秤砣,另一边没有?

乡人见他发愣,主动道:“那是君侯喜欢用的戥子秤,方便着呢!一个砝码可以称许多重量,而且一手可提,较衡器轻巧多矣。有商人听闻此物,特意前来购买,君侯竟然也愿意卖!”

赵衍盯着缺一半的“衡器”,发起呆来。

他心中隐隐闪过什么,却无能完全弄清,略有些惆怅地任灵感飘远。

缇衣黄裙的少女当着众人的面称量过后,亲手将四袋米、四吊钱、四匹麻布交给一对父子。

今日在三方宫门口所见,足以让赵衍大开眼界。

惊叹之后,他有些不自然地想:其余一切都好,唯有一点令人不习惯——渭阳君为何非要侍女掺和到借债一事里呢?一般这种事都是男人出面的……

想着想着,赵衍忽然惊醒。

出钱的渭阳君,也不是男子呐。

……

“陈仓县啬夫赵衍,想找我学农?”

“久闻渭阳君仁善之名…——”

“成,给他插个班。赵衍,你从初级班学起。好好学,认真考试升班。田事官员来学有特权,可以不用测试,但要是通不过最终测试,休怪我写信通报!”

嬴秧话落,拍拍屁股起身,继续去田间巡视。每看一亩地、同乡民讲一通,灵芽之鉴就返几十上百人气值,她忙得脚不沾地。

要不是赵衍有历史上行“暗度陈仓”之计的智谋胆识,她不会专程前来看他一眼。

赵衍有些懵,他的交际辞令还没说完呢,渭阳君就这么走了?

章邯飘到赵衍面前,虚虚道:“赵县啬夫,这边请。”

赵衍有些稀奇地观察着三方宫内的景象,与他想的雍容华贵、高高在上不同,这座离宫里的每个人都面带倦色、眼底青黑、脚步匆匆。

比起离宫,这里更像……更像什么呢?

赵衍没见过可以作比的参照物,三方宫的一切与他而言皆是新奇的。

行至西院,书声琅琅。

一进门,赵衍就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络腮胡,“章小君子,此处怎有女娘?”这儿是正经课堂吗?

章邯经常被问这句话,熟门熟路地答道:“课堂座位有限,君侯要求优先教学有农学基础、学起来快的学生,不限男女老少。只要通过基础测试就能入学,每天课前小测合格方能继续学,否则请出门。五日一小考,考讽诵;满旬大考,考实践和教授。”

“课程完成后,老师会根据平时表现、小考与大考分数给同学进行打分。”

“满分一百,得分八十及以上的优秀者可以领结业绢书,绢书上盖君侯印玺。君侯亲自给他写推荐信,而且保管他有工作。得分七十及以上者,领结业缣书。得分六十以上者,领结业竹书。”

赵衍疑惑道:“咦?那六十分以下的人当如何呢?白学了?”

章邯冷冷道:“君侯给学生包吃包住,老师尽心尽力,为的就是农学生学有所成,回馈乡里,为秦国田垄出力。连六十分都考不到?要他有什么用?不是白学,胜似白学!放他出去种田,饿死自己事小,就怕把别人的t好田祸害了!”

给学生包吃包住?还有这种好事?!

赵衍震惊了,他擦擦额上的虚汗,冲小自己十岁的章邯赔礼道歉:“是,是,章小君子此言有理,是某考虑不周,一时失言。”

章邯原本不是个木讷冷淡的人,只是他实在是连日清点仓库累得没力气,听到赵衍这话,只对他简单点了点头,把他送到初级班老师、陈先的某个弟子手里,就走了。

赵衍藏在浓密络腮胡里的嘴向下撇了撇。

这对历史上的“冤家”初次会面,对彼此的印象已然错位。

……

嬴秧坐在田垄旁——椅子形状模仿的是网球裁判椅,可以爬上去居高临下,凳子周围有围栏让她手扶着,靠着这把椅子,总算可以让随侍的人不在她说话知道的时候下跪了。

她一一视察田亩,时不时指着某块地说要补点发酵过的草木灰水,某块地上的谷苗可以撒点草木灰驱虫防虫,某块地因为受冻融交替影响,土壤里的养分下沉,盐分增多,而且土壤板结,需要用铁犁或钉耙破开板结,将底下的土翻上来,然后漫撒发酵腐熟的粪肥,用铁锨将肥料和土壤拌匀。

“商杵,你来说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纯的视察很无聊,嬴秧时不时抽查商杵等田事小吏和来进修的高级班学生。

商杵紧张地回忆学过的知识,很快便给出答案:“氮和磷是禾苗生长发育不可缺少的养分。在土壤经历‘冻结-融化’后,水流下渗,带走原本土壤中的氮磷养分,这就是‘淋溶损失’。为了减少淋溶损失、提高土壤肥力,应当及时对经历冻融过程的土地进行合理施肥。动物粪便与杂草混合发酵后施入土地,此为‘底肥/基肥’,可以有效改善土壤结构,增加田地的保水能力和透气性,有助禾苗生长。”

嬴秧满意地点了点头,往下一片田走。

她时而先说答案然后问为什么,时而让学生先给土地“诊断开方”,再点评答案。

半天巡视下来,所有人都累了,掏出面饼和卤肉,站在田边开始吃饭。

嬴秧牙少,她那份是卤肉酱面饼。

有太阳的白天很珍贵,不管侍从怎么劝,嬴秧出门几天之后就不再专程回三方宫吃午饭,而是带简餐和餐具出门。

忽而远方有尘烟滚滚,嬴秧皱着眉,对段轮说:“你迎上去说一声,让他们速度放缓些,别溅我一嘴尘。”

段轮应了声,带着两个精壮卫士走向前。

被打断吃饭,段轮和两个卫士心中不快,面无表情地注视来车方向,打算待会要狠狠训斥来人一番。

“段中官!”

扬起的尘烟后传来熟悉的洪亮嗓音。

段轮睁大眼睛,“相里先生?您怎么来雍了?”

来人正是须发皆白却精神奕奕的相里伯,他哈哈大笑,“某去岁受君侯所托,而今终于不负使命,自当前来报信!”

段轮连忙侧身伸手,“先生请。不过君侯在前面桑树下用饭,还请下车缓行。”

“用饭?”相里伯吃了一惊,“在桑树下?这个时辰?”

段轮笑了笑,“君侯心切田地,不忍耽误农时。”

相里伯沉默了。

段轮和两个卫士:“?”

有没有眼色?这不跟着夸两句?

有抽泣声响起。

段轮惊讶回头,发现相里伯两眼含泪,几个年轻的墨家弟子满脸是泪。

“这是……?”段轮声音放得极轻。

相里伯苦笑道:“段中官身在仙乡,未闻他处苦涩啊。唉,某自咸阳一路西行,所经田地多为枯黄惨淡之景,耕耘的农人面黄肌瘦,驿站传舍时有夫典妻妾、亲卖子女之惨事……”

段轮就是今王执政第四年蝗灾时被卖进宫的,天灾之下的人伦惨状犹有记忆。

触景伤情,他叹了口气,好半天道出一句:“希望君侯传授的农学知识普及后,小民能好受些。”

年轻的墨家弟子幽幽道:“还需有耕牛、马力和更好的农具相助。”

相里伯平静道:“墨家正为此而来。”

……

“相里先生!怎么是你!”

嬴秧十分惊喜,“您亲自来……那些农具做好了?!”

相里伯带着弟子行礼,“不负君侯信任,农具雏形已具,使用几日不是问题,至于长远如何,还需观察。”

嬴秧道:“那……咱们现场试用一下?”

相里伯爽快答应。

几个墨家弟子掀开板车上的油布,露出有使用痕迹的新式农具。

有些人心里嘀咕:献给君侯的东西居然是用过的?

嬴秧却眼前一亮,经历过实践验证的才是好物。

相里先生带来的是真家伙啊!

她期待地看向下地的郭虢。

第一件被试用的农具是——

曲辕犁。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试用曲辕犁与改进(一更) 种种种

先民以木棒戳出土洞空间用来播种, 名其曰‘耒’,以宽大带弧度的扇骨翻起土壤,名其曰‘耜’, 木棒与扇骨绑在一块儿叫做‘耒耜’。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耒耜是先民耕耘土地的唯一工具,经过漫长的实践和一代代人劳动智慧的累积,先民在耒上横着再绑一根木棒,一人在前方牵拉这跟凸出来的木棒,另一个人在后面扶着耒,这便是直辕犁。

直辕犁的出现解决了耒耜无法持续耕地翻土的问题,是农民用了千百年的重要耕具。

曲辕犁被抬起来时还不明显, 下了地,田边的众人才吃了一惊。

众人议论纷纷,嘈杂四起。

“这辕木弯来绕去的,拉起来怕是不顺当!”

“就是!辕木弯成这样,你看, 那向下弯、快触底木头……用它走田垄, 还不得磕歪?!”

“还短了!这点烂木头也要省?辕木就得做得长长的, 才好借力呀!”

“犁壁后面怎么还有木头??这铁犁咋这么……厚沉呢?”

“他们下过地吗?会不会做农具啊?不会是来骗君侯钱的吧?”

“他们要是骗子,咱们得想办法给君侯出气,把他们好好打一顿……”

精壮的田啬夫和卫士们交头接耳, 满脸怀疑。

连商杵都忍不住嘀咕:“我在田里干了十几年, 从没见过这种犁法。”

嬴秧听得清清楚楚, 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些嘀嘀咕咕的人瞬间乖巧地闭上嘴。

嬴秧转回脑袋, 朝田里的郭虢抬了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郭虢扶着犁梢,另一个墨家弟子阿畴挽起绳子, 两人一前一后用力。二人下的地经过霜冻,枯死的禾苗倒在黄土里,土壤板结坚硬。

想破开这种板结的冻土,非得借畜力不可。若是只有人力,两个人使尽全力,脸庞涨得通红,肩膀勒出紫痕,一天也耕不出一亩。可再难再累也得上,畜力珍惜呀!为啥不尽快耕耘好田保收成,非要把畜力浪费在今年不一定有多少收成的地上?

嬴秧一动不动地凝望郭虢与阿畴之间的新犁,一定要有用啊!

新犁与使用者调整好位置,郭虢喊了一声哨子,阿畴踏出赤脚——

板结的泥土被卷动、翻上、堆积,然后被犁壁的曲面带出两边。

“嘿——”

阿畴的脚步不停歇,郭虢神色平淡地扶着犁梢,长长的土沟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清晰的线。

嬴秧眼神变了。

“噫?!”商杵告了声罪,跑到另一边的田垄上去,既是观察被犁出的沟,也是想看清推拉新犁的两人状态如何。

到达一亩地的长度尽头时,郭虢略微调整了下扶犁梢的角度,阿畴已经和他配合过多次,并不停下来,直接向前走两步然后侧身回转。

田垄上有人不满地说道:“唉呀?前头这人怎么不知道停下来配合呢?他自顾自埋头走,也不回头帮忙提一下犁!待会犁卡在地里怎么办?”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此时的直辕犁就是这么转弯的:必须两个人使出吃奶的劲抬起犁,前头的人扛着直辕转一个大——圈。

大而笨重,转弯费力,需要辅助才能实现转弯,这就是直辕犁。

嬴秧的眼神紧紧盯着田里的新犁,看到它轻松调转犁头,她终于露出微笑,为田垄上的人解释道:“这就是曲辕犁的妙用之一!辕木短弯,减少犁身大小,便于转弯和掉头。”

“相里先生,墨家诸位君子,你们真是太厉害了!”嬴秧对他们伸出大拇指。

墨家弟子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羞涩,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要竖大拇指,但他们知道这是个善意的好手势!

相里伯沉稳道:“还未验完全部功效,请君侯一一检查,若有不足,但请指出,勿要因顾及老朽与墨家颜面而延误农事!”

跑回来的商杵一脸兴奋地说:“相里先生太谦虚了!这新犁可太好用、太省力了!假使新犁得以推广,不知道有多少黔首因此受益!它已经够好啦!”

其他人也一扫之前的质疑,开启彩虹屁夸夸模式。

这让刚想说“相里先生放心,我不会和您客气!”的嬴秧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含糊地笑笑,沉下心继续观察起来,不止用肉眼和灵芽之鉴看,还指挥相机近距离拍摄被翻起的状态。

所有手段用上后,嬴秧还真发现几点需要改进的地方。她学的农学知识里没有曲辕犁的图纸,但在讲农业史的时候,多少会提一嘴曲辕犁到底先进在什么地方,其中有一项是“犁铲能切开土块和杂草的根须”。

嬴秧撩起下袍,走到被翻起的土沟旁。

她的动作吸引了郭虢和阿畴的注意力,嬴秧连忙喊道:“别停!我给你们计着时呢!让我算算你们耕好一亩地要多长时间!”

墨家二人听到这话,不敢停歇,认真地埋头耕起土。

嬴秧握了一把带草的土,把它放在木板上,拨开仔细观察。

相里伯凑过来,“君侯可是看出什么不对?”

“草根没断。”嬴秧捏起一根只是弯折而非断裂的草给他看。

相里伯掏出竹简开始记录,他向她确认:“曲辕犁应当在翻起土的同时切断草根是吗?”

嬴秧点头,“对。”

她问还有没有别的曲辕犁供她检视、指出问题。

通过土壤状态的反馈,先前怎么看怎么完美的新犁此时有了不少需要改进之处。

墨家弟子抬下另一个新犁,然后从打满补丁的盘囊里掏出炸毛的笔,墨粉盒子稍微抖两下就空了。

商杵等人看不下去,默默掏出用过但顺毛的笔和七八成满的墨粉盒,请墨家弟子尽管用。

嬴秧等他们准备好了,才指着新犁一一道明可以改进的结构。

她之前画的犁铲是囫囵的圆形,相里伯经过试验后,将犁铲头部削得略带弧度,帮助更好地铲土。嬴秧提出的改进意见是:把这个部分干脆做成三角形,用铁打造,不要用木头。

相里伯说好。

除了犁铲,还有其他小问题,比如犁壁最好做成椭圆形,两者紧密相连;还有犁梢可以再缩短一些,可以更省力……

新犁已经是完成度80%的成品,嬴秧只用寥寥几语便讲完它的问题。

相里伯当场表示要带着新犁去雍城里的工坊马上借用铁炉,今天之内完成改造。

嬴秧劝他不要这么着急,好歹吃顿饭再工作。

相里伯说:“不。曲辕犁这么好用,一旦完成,大力推广,有许多人能因此成活!老夫一刻都等不得!阿稔、阿赫,咱们走!”

嬴秧劝阻不得,连忙道:“段轮,拿一笥肉饼、几壶水、两串钱给相里先生和他的高徒。”

相里伯也不扭捏,当场就吃起肉饼。

肉饼放置了几个小时,被肉汁泡着,已经没那么筋道了,但金黄色的外壳依然酥脆,而且里面包裹的是珍贵的、肥瘦相间的的肉!还有珍贵的盐分!辛苦许多天的相里伯和墨家弟子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诚恳地感谢了渭阳君赠肉饼的慷慨,带上清水和渭阳君写好盖印的证明文书,推拉着板车返回雍城。

在相里伯等人走后不久,郭虢与阿畴合力耕完一亩地。

商杵等人忍着激动将满脸是汗的两人拉上来,递水、递肉饼。

阿畴震惊地看了眼肉饼,吃这么好?会不会违背墨门守则?

郭虢让他放心吃,这是墨门友人渭阳君的赠礼,不吃反而不好。

待两人快速吃完肉饼,嬴秧才踱步过来,“你们辛苦了。”

慰问之后,她才在众人殷切的眼光中道出成绩——离开漏刻,只靠天上的太阳,他们对时间的感知是模糊的。

“郭虢与阿畴使用曲辕犁耕完一亩地的时间是,十五刻钟!”

别说商杵等人,就是郭虢与阿畴两个当事人都愣了。

“十五刻钟耕完一亩地?!不可能吧?”

“小兄弟,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有人扑向阿畴,不管不顾地拉起他的短褐,对着阿畴的大臂左看右看,喃喃道:“这!也不过人呐!呃我不是看不起你啊阿畴小兄弟,我就是奇怪……我想不通!”

“啪!”“啪!”

嬴秧瞪大眼睛:“你们干啥呢?”

有一对卫士是亲兄弟,俩人对着彼此狠狠给了一巴掌,然后一致转头,“痛喱!”

“咱们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那是我听错了?”

“咱家以前两个人一头牛,一天也才耕两亩啊!没有牛,两个大男子用劲到天黑,人都站不住了,也耕不完一亩地呀!”

他们后知后觉:“是犁!是新犁的作用!”

“郭君和阿畴小兄弟用了新犁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耕完一亩地!他们还不累!”

阿畴弱弱地说:“还是累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他:“你还站得住、说得出话呢!换成老犁,你耕完一亩地,连腰都直不起来!只想喝盐水,一句话都不想说!”

阿畴偷眼看向师父,却见郭虢也一脸呆滞,阿畴有些慌地问师父是不是累到了。

郭虢喃喃道:“不累,我不累。我是不知道……咱们从前只觉得用新犁耕地更轻省,可没计过时!我、我不知道它这么快!这么好用!”

“天咧!后土大神!”

有人失神之下,朝曲辕犁弯了膝盖,他虔敬中又带着一点惶恐地说,“这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来的好犁啊?这是人想出来、做出来的?这得是后土大神、社稷神才能用的好东西吧!”

“这样的好犁,咱家能用到吗?”

所有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并不高大但就是莫名发着光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晚点二更~

第175章 外人眼中的三方乡(一) 三方宫与农

“当然!”

嬴秧微微一笑, 回答掷地有声。

田啬夫与卫士们欢呼起来:“君侯长乐未央!富贵无极!”

事不宜迟,嬴秧派骑士去雍城,拿着她的符券敲治粟内史府的门, 禀告此事。

她又传令商杵, 命他牵头牛过来。

“唔……农学版停半天课,等田治粟过来,叫学生们一齐到田边观看曲辕犁试用。”

“唯!”

等待的间隙,嬴秧请郭虢调试犁梢,这块地里的冰晶融化后,将氮磷等养分带入下层大约10厘米的位置,犁梢调整后可以耕得更深。

调好后, 郭虢和阿畴再次下地试用。要犁动更深层次的土,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二人之前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今次才走了一个来回就累得气喘吁吁。

有卫士不忍,且对使用新犁跃跃欲试, 连忙举手自荐, “君侯!小人愿替墨家先生试用新犁!”

“俺也一样!”

“还有俺!”

一只只手举起来, 胡髭壮汉们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希望打动渭阳君。

嬴秧随口道:“行啊,待会你接在郭君和阿畴后面给田治粟展示。”

“耶?”第一个报名的人笑容僵住。

“新人接触新犁, 多久能够上手、自如使用?初学者用新犁的效率如何?叫田治粟和乡里的田啬夫们亲眼看看, 心里有个数。”嬴秧瞅他一脸快哭了的表情, 好笑道, “放心,郭君和阿畴会先教你两遍,再让你上手。快将郭君他们请上垄歇息!”

“辛苦郭君和阿畴小先生。请去三方宫一叙。”

按照礼仪, 先为墨家几人接风洗尘。

段轮机灵,早就派宦官跑到三方宫禀明此事,因此一行人到三方宫后,马上就有温热的水可以洗漱。

郭虢等人并不扭捏,他们从咸阳来雍城花了几天时间,风尘仆仆的路上就没洗过头发和澡,难为渭阳君神色自如地接待他们了。

她鼻子那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