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水痘与误会 感动VS不
水痘是一种会传染的病症, 冯毋疑与司马昔派人传书章台宫后,当机立断封锁南光殿,许进不许出。
受到消息的时候, 嬴政手上一抖, 没拿住帛书。
他脸色难看,强行抑制担忧与急切,沉声道:“命秦薏仁与公乘卓前往诊治。派人禀告太后们,请二位太后稍安勿躁,紧守宫门。夏美人知晓此事否?”
寺人赵高躬身转告南光殿内侍的话:“司马女史已遣了人去南蕙殿。”
嬴政颔首,让人把传话的内侍关起来,不要让他随意行走。
被派去南蕙殿的那名小内侍也是一样的遭遇。
是日, 接到消息的夏美人不顾堂姐的劝阻,毅然步入南光殿,亲自照顾女儿。
“您……发过水痘吗?”嬴秧勉力睁开眼睛,虚弱地问道。
夏仙莳顿了一下,道:“出过。”
嬴秧无声地笑了一下, 骗人。
持续的发烧带走体内的水分, 嘴唇出现干裂的状况, 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热意,嬴秧疲惫地半阖上眼,顺着背后的手扶半坐起来。
喝了半杯水后, 嬴秧轻声吩咐道:“水里加些盐和红糖, 再为我煮一碗肉糜细面。”
她听到几声啜泣和匆匆的脚步声。
盐糖水很快就调好了, 嬴秧无视不振的食欲, 逼迫自己喝下盐糖水,补充盐分和葡萄糖。
嬴秧没有力气睁开眼睛,身体像是灌了铁一般, 沉重且酸痛,光是说话都费劲,但又不能不说,她有信心痊愈,比较令她担心的是母亲和其他人的身体。
没出过水痘,身体并未形成抗性的情况下,人又瘦弱、营养不良,得不到医者的精心照顾,很难扛过水痘导致的发烧。
“传令下去,所有人为我祈福,必须吃肉、洁净手足口身,若有人同样生出水痘,令其旁住屋室,为其用药。”嬴秧努力撑开眼睛,“母亲,您一定要多吃肉、多睡觉、保护好自己。我有神明庇佑,一定不会有事。”
夏仙莳带着哭腔,用力点头,“好,好!阿母听你的!”
“药方”“给我看”一句话还没说完,嬴秧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她嘴唇附近、脖子、双臂和胸腹传来令人难忍的瘙痒感。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挠。
带有厚茧的大手轻柔而不失力度地捏住嬴秧没有长水痘的手指,冯毋疑说:“抓破水痘会留下疤痕,请您忍耐一二。”
嬴秧咬紧牙关,痛苦地点了点头。
不待她问,冯毋疑一桩桩一件件地禀报她昏睡时发生的事——
首要之事为治病药方。秦越人与公乘卓针对嬴秧的水痘,开了“连翘、荆芥、防风、红蜈蚣、淡竹叶、蜂房、丹参和黄芪”的药方。
“他们诊出的脉象为何?”
冯毋疑凝神背诵道:“浮数脉兼有滑数脉,另有……”
听完,嬴秧强忍着倦怠的精神,更改药方:“连翘八分,金银花六分,紫草五分,丹参四分,薄荷四分,当归五分,蝉蜕二分,薏苡仁三分,生黄芪四分,葛根三分,露蜂房一分,甘草五分,淡竹叶四分,菘蓝根十五分。”
赶进来的公乘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陌生的药材名,“菘蓝根?”
大管家侍女范蓼说:“公乘女医稍待。”她转身去夹室寻来一个漆司,打开一看,是一堆外面木质为黄色,内芯为黄白色的圆片。
公乘卓拈起一片,咬了一口,质地略软,她用些力可以咬开,味道发苦。
冯毋疑道:“如何?”
公乘卓苦笑,“妾只能尝出苦味,不敢断言是否可以入药。”
“无妨。我尝过。”嬴秧嗓音略哑地说,“将生黄芪、露蜂房、葛根、薏苡仁、蝉蜕和丹参磨成细粉。其他药材一并放入药炉,加六两九钱水,武火煮三刻钟,使其凝成药砂,药砂冷却后与六味细粉混合均匀,加少量水和成药丸……”
主君虚弱但镇定地开方,南光殿暂时王畿对于主君和自身姓名的忧惧,迅速冷静行动起来。
南光殿的消息也被隔墙传给外界。
受到消息的秦王与两宫太后略微放下了心。
当晚吃过药丸后,嬴秧身上的烧热退去几个时辰,出现水疱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痒了。
众人欣喜不已,乐观地认为,再过几天,小主君就能好起来。
公乘卓凝眉,低声道:“痘疹最轻也要七日方能痊愈……”
嬴秧纠正道:“不对,最少一旬,多数人需要半月才能康复,体弱者长过二旬也属正常。与痘疹患者发病前一二天和出疹后五天内接触,容易被传染……阿母……师傅们……”
冯毋疑忙道:“入宫之保傅都出过痘疹的,公乘女医每日为美人请三次脉,太医署已遵照您的吩咐,大肆寻找购买‘菘蓝根’与‘大青叶’两味药材,晒干的金银花和淡竹叶现有十斤,连翘和紫草现有五斤,由秦太医亲自看守,日日熬煮清热解毒药水与底下人喝。”
嬴秧抬起手。
范蓼与司罗捧来一面铭文写着“长生无极 富贵平安”字符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下巴、脖子和胸腹皮肤全是水泡,望之可怖,嬴秧嫌弃地皱皱眉,道:“凑近些。”
铜镜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旁边瘦了不少的司马昔小声安慰道:“等水泡消了就好了,不会留疤的,宫中有许多珍珠,可以磨成粉养颜。”
嬴秧嗯了一声,“再近些,我要看看水泡色泽与疱浆清浊。”
铜镜立刻移近许多。
公乘卓和她对答案:“您身上的水痘已经变小,不再冒出新的,水泡红润,疱内浆液半清半浊,伴有高热与骨头酸痛之症,恐怕邪毒已下卫气,入了心肺……”
“啊!”司马昔、范蓼、司罗等人惊呼。
冯毋疑镇定道:“我见过更严重的症状,有孩子身上的痘疹成了紫色,仍然活了。君侯有上天庇佑,有良医良药,必会转危为安。昨夜我守夜观察君侯的体征,今日清晨时亲眼见证君侯身上的疱疹有所消退,可见邪魔已呈败势,我等安心守好门户便是。”
因为公乘卓的病理判断正确,嬴秧就没有出声,身边的人都很靠谱,她安心地闭麦休息。
如此过了五日,嬴秧发烧的时长减短,温度下降,全身酸痛减轻,不过多了咳嗽症状,因此睡眠不佳。
第六日,夏美人爆发水痘,嬴秧不顾他人劝阻,搬到母亲隔壁卧室看护诊脉,鼓励母亲多吃有营养的饭菜,快点好起来。
近侍们被母女之间的相互扶持所感动,向外传递消息的声音带上哭腔,墙外聆听等候的寺人心里顿时哇凉。
一进章台宫,寺人就噗通跪下,五体投地趴在席子上,颤抖地禀报道:“敢告于大王,君侯尚未康复,美人也生出痘疹……”
砰——
嬴政失态地将手砸在桌案上,小拇指有些发麻,而他无暇顾及。
寺人将身体压得更低。
嬴政深呼吸数次,想下令,想传召太医署,想召来奉常叔父质问祭祀是否诚心。
想法太多,脑子乱糟糟的,最后汇成空旷的白色。
“大王!大王千万保重圣体呀!”内侍和侍诏们惶恐地跪在地上,哀声劝慰。
嬴政叉着腰,喘着粗气在屏风后转圈,忽然,他余光一扫,发现不对。
“兀那阉竖!”他喝道,“你为何抖如筛糠?!”
“……你在隐瞒寡人什么?”秦王怒极,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那名寺人牙齿开始咯咯打战。
秦王冷酷地说:“从实报来,寡人饶你不死。如若虚瞒——腰斩弃市!”
“啊啊……”寺人发出可怜的声音,他本能地磕起头来。
秦王心烦意乱,咆哮道:“快说!”
“南、南光殿人今日内时有痛哭之声……”寺人小心地斟酌词句,“美人生出痘疹后,已与君侯移作一处……君侯不顾自身,亲自侍奉美人……前、前几日听信时,南光殿人声虽愁苦纷杂,却、却无集体痛哭之事……”
南光殿种种反应让外面的人心里堆起浓郁的不祥之感,寺人恐惧得不敢继续说下去,他想到大王与太后们平日对渭阳君的宠爱之盛,想到朝廷对渭阳君的特殊对待与期待……
假如渭阳君当真就此薨逝,大王的心情该有多么可怖啊……
充满血腥与哀嚎的场景无法控制地占据寺人的心神,一如他的身躯无法控制地发抖。
没有谁比宫廷近侍更了解王室贵族丧亲后会送多少人下去陪葬。
“大王——!”
“大王!”
“大王您没事吧?”
嬴政两眼失神,脚下忽然失去力气,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如今毫无形象,因为过度伤心而忘却礼仪,通红的双目不断流下眼泪,颤抖的嘴唇努力数次也无法说出言语,拳头与牙齿咬得死紧,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因为孙女出痘而与儿子缓和关系,最近常来章台宫的赵太后见到儿子这副情状,不免心中绞痛。
最爱的孙女生死不知,仅剩的儿子伤心过度,赵太后痛苦之余,反而坚强起来。
她主动抱住失声痛哭的儿子,喃喃道:“不怕,不怕,阳滋身上发生了多少奇迹?如何会被小小痘疹打倒?上天偏爱她,上天也偏爱你!”赵姬捧着儿子的脸,一脸认真地说道,“上天也偏爱我!咱们在长平战后的邯郸成活了,咱们在回秦国的路上成活了,阳滋也会在痘鬼手底下成活!”
嬴政知道的东西更多,他恢复神采的眼睛起初有点迷茫和怀疑,而后变得坚定自信。
“神明赐下阳滋,为秦国带了许多助力,她是带着天命降生的!神明不可能将她收回去!”
“祭祀!”
“寡人要亲自举行祭祀!启告天地此事!”
作者有话说:
政爹:上面哪个小鬼在偷偷搞事?让我告到中央!
第202章 剪须祈福 至亲之爱
章台宫与住着嬴秦王室祖先牌位的信宫极近, 勉强振作起来后,秦王前往信宫,对着匆匆赶来的奉常卿嬴子嘉下令道:“开祭坛, 行祓病傩仪。”
在信宫祭坛上为渭阳君举行傩祭?这是不是有些过了?不, 渭阳君的地位和作用摆在这,即使确实有些超过常理,也不能在此时拒绝大王,不然要遭大王与赵太后记恨。
嬴子嘉顿了一下,很快相通道理,恭敬作揖应是。
低着脑袋的他没看到,在他停顿的短暂瞬间, 秦王的眼神变得森冷。待听到奉常郑重应喏后,秦王目光中的危险如冰雪逢春一般消散。
宫里早就安排了人在南光殿附近的院落举行驱除疫鬼的傩舞祭祀,但秦王与赵太后犹嫌不足——一定是这些巫祝的本事不够、诚心不足,才没能打动上天,使得宝贝女儿/孙女脱离险情, 康复身体。
华阳太后也是没出过水痘的贵女出身, 晚辈们都劝她好好待在宫里, 不要出门,也不要让手下人随意走动。她自己也惜命,安生待着, 在东西偏殿供奉楚国与秦国的神灵, 前者有东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等, 后者如黄帝、巫咸、骊山神、西王母等。
楚系天然亲近长公子扶苏, 有人得到信宫傩祭的消息后,吃了一惊,急忙求见华阳太后。
“先有取名传告仪式, 现有信宫傩舞祭祀。”那人愤愤道,“桩桩件件,皆是特例。换个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渭阳君是秦国太子了!”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亲表弟,华阳太后高低要将他惩罚驱逐。
“这么愚蠢的言论,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就滚回楚国去!”华阳太后冷漠地说,“你是后宫嫔妃吗?看人想事不注重大是大非,为了几匹布眼红?”
“太后,臣!”
“寡人不管你收了楚国多少钱,”华阳太后平淡地看了表弟詹事一眼,“有些话该不该说,有些事能不能做,你需得心里有数。”
“渭阳君任治粟都尉、设弘农馆一事,不许你们插手置喙。”
“太后当真不管这倒反常理之事么?!”詹事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安知渭阳君此病不是因此而生?”
华阳太后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放肆!”
盛怒之下,华阳太后积攒了将近二十年的威势暴发,震得周围所有人匍匐在地,与她有血缘关系的詹事景兴连连叩头认错。
“眼见君主家中生哀,尔等为人臣者,不思为主君分忧,反而阴行诡事,不堪为人!”华阳太后难掩愤怒地下令,“免去景兴詹事一职,赐笞三鞭,驱逐出宫!传命向氏仲卿,试任步寿詹事!”
“太后,太后!臣知错了!求太后饶恕!!”
高大健壮的宦官卡住高冠博带的中年士人的肩膀,押着他往暴室方向行去。
大殿内恢复了令人心生寂寥的安静,华阳太后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出身屈氏的将行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太后”。
华阳太后回神,下令在步寿宫中也行傩舞祭祀,而她将为了给子孙祈福,斋戒三日。
步寿宫的插曲在当日就送到了秦王与赵太后耳朵里,秦王为此感动。
赵太后面露关切,“请君姑善养自身,千万勿要勉强。”
嬴政道:“这话应当儿对阿母说才是,儿与奉常斋戒即可,您身子虚弱……”
“此前有阳滋为我日夜调理身体,助我补足气血,令我饮食得安、睡眠得足,如今她病了,我却没她的医术本领,无法为她开药,只能斋戒祈祷上苍不要收走她……”赵太后眼眶湿润,面露哀色。
她喃喃道:“好端端的,阳滋怎地发水痘了?近日宫中有人出痘吗?”
秦王心中亦曾生出过疑心,他早就下令宫正司暗中探查,“下级侍从与隶臣妾中常有得患水痘者,阳滋与他们并无接触。”
“那就怪了……”赵太后靠着凭几,食指在眉骨处轻点,“咱们母子俩得水痘是在长平之战后,那会儿邯郸城疫病盛行,如今在这宫里……”
秦王摇头,既是对母亲说,也是说给自己听:“此事难以追究,暂且不提,先祭祀,求阳滋病愈方是当务之急。”
赵太后问道:“今日南光殿可有好消息?”
嬴政神情忧郁,“里面又有十五人发痘……”
赵太后面色一白,“这简直!”
“……里面伺候的人还够使吗?”赵太后道,“命宫正司寻些……生过痘病的侍从进去。”她本想直接下令送人,忽而想起孙女仁善的心地,临时改变口风。
嬴政嗯了一声,他目中闪过犹豫之色,很快,他下定决心,从有些随意的坐姿变为对母亲下拜,“儿有一请,恳求阿母允准。”
“什么?”赵姬一愣。
嬴政抬起头,郑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不敢轻易毁伤。然而如今阳滋横遭劫难,病情沉疴,吾欲剪须为祭,亲问苍天!”
“什么?!”赵姬险些从凭几上滑下来。
“你!你竟要为阳滋剪须为祭?”赵姬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阳滋是我孙,你更是我儿!”赵姬厉声道,“她不能死,你也不能毁伤身体!”
母亲的爱护只有一两句话,却足以令嬴政的四肢百骸都充满幸福。
“是哪个大胆狂徒给你出的主意?!”赵姬目光凛冽,面露杀意。
嬴政甜甜地笑了起来。
赵姬:“……”
呃……
赵姬眼神闪烁下移,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
“……你年纪轻轻的,留这么浓密的胡须,反倒掩盖了好颜色。”赵姬以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剪须也行,但不要以此为祭,纳入小囊,仔细保管,才是正道。”
嬴政也不敢真用己身须发为祭,他的目的正是后者,因此爽快应承下来。
是日,嬴政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很是不习惯,大冬天的,还有点冷。
内侍捧着一面大铜镜,嬴政狐疑地看向镜中,镜中的自己依然俊美,但威严的气势减弱了,看上去缺了些阳刚之气。
他有些不自在地捂着空荡荡的下巴,过会儿后,他松开,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又赶紧捂上。
如此反复数次后,他才勉强看顺眼无须的自己。
期待已久的赵太后看到年轻了不止十岁的儿子,顿时想起来儿子的真实年纪和过往艰难的经历,她心中母爱大爆发,眼神变得极为温柔慈爱,自此每日对儿子嘘寒问暖。
时隔将近六年,嬴政又获得了真正的母爱,这让他的后悔减轻许多。
三日后,斋戒结束,嬴政不欲下巴青茬地见臣子,清晨尚沐为刮除干净将新长出来的毛髭,才赴往信宫。
嬴子嘉等臣子看见秦王赤.裸的下巴,震悚不已。
“大王呜呜呜!”嬴子嘉失态地飙出眼泪。
其他臣子跟着掩面哭泣,“嘤嘤嘤——”
哭泣的臣子里面有真为父女情感动的,还有暗暗埋怨秦王,为秦王断须而哭——大王也太溺爱渭阳君了!
天子何其贵重!
又不是太子!
竟然为一六岁幼女挂念至此!
这这这!
唉!唉!唉!
君父爱重至斯,其余人总有微词,也不敢表露,反而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对渭阳君生病的痛苦和真心。
咚——!
沉闷轰动的鼓声响起,戴着嬴秦氏族传承的古老鸟喙面具的傩人踩着鼓点,挥动羽棒,沉而灵地舞动起来。
秦王上祭坛,亲自念诵为女儿祈福禳灾的祝词。
祝词中,他强调自己的神圣身份,并诚恳地请求上天不要收回他的女儿,他会奉上丰厚的祭品,里面有玉璧、牺牲、香料等等。
盛大的祈福祭祀持续了七天七夜。
身在南光殿无法出门的嬴秧率先从系统播报中察觉异常,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多了许多大额人气值入账?吵得她脑仁疼。
她打发人去问,门外的守卫高声告知信宫祈福祭祀一事,并着重强调大王因渭阳君重病而伤心过度、竟然剪须一事。
得知此事后,嬴秧震惊得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她出于私心,屡次三番提出这项建议,秦王爹也几次回绝,她便歇了这份心。
没想到……
他不是为赵姬,而是为了给她祈福剪去须发……
爱美的父亲十分注重保养胡须,珍惜性命的迷信国君视胡须如宝。
他没有非剪须不可的理由。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
他爱她。
出于一个父亲最本真的爱和无助,他不顾为尊长者的体面,虔诚地祈求上苍,试图阻挡无情的命运。
嬴秧鼻头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冒个不停。
至亲的爱令她泪流满面。
周围的侍从同样被感动得涕泪不止。
嬴秧握着母亲高热的手,哽咽道:“阿母,您听见了吗?”
我有世上最好的父亲。
所以……
神明啊!
请不要把我的母亲夺走!
嬴秧将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哭着哭着,她忽然感到母亲的手动了一下。
赤红色的乘龙图帷帐顶在夏仙莳模糊的视线中留下印迹,她听见了,她也被震撼到了。
原本向病魔投降的软弱之心忽然升起无限的勇气,夏仙莳想:君父能为了阳滋而剪断胡须,我如何不能为了阳滋努力喝药呢?
她忍着强烈的呕吐,强逼自己饮下褐色的药汁。连日的高烧已经让她味觉失灵,于常人来说难以忍受的五味药汤在她饮来与白水无异。
水痘在她身上爆发的症状非常严重——高烧之余,她还有强烈呕吐的症状,煎熬许久的珍贵药汤喝了又吐,只能吸收一丁点。
嬴秧急得直哭,却毫无办法。
如果是在现代,还可以为亲妈输液注入药水,可现在是秦代!
她只能熬中药!
更让她绝望的是,亲妈被病痛折磨得逐渐减少求生意志……
而这一切,都被政爹为女剪须的举动扭转了。
感知到亲妈昂扬上升的精神,吐完药又坚强地伸手拿药碗和食碗的动作,嬴秧不停地用袖子抹泪。
人类心理影响疾病康复的特征在夏仙莳身上清晰彰显,自那天后,夏仙莳胃里留着的药汤越来越多,含有止吐药材的清热解毒药汤逐渐生起作用,她的症状越来越轻。
十一月上旬最后一天,嬴秧传讯外界报平安,言及她病情痊愈,需要留在南光殿侍奉被连累的母亲。
十一月底,夏仙莳痊愈。
十二月中旬,南光殿所有生出水痘的人痊愈。
十日后,南光殿无人再新发水痘。
至此,南光殿所有人消除传染性。
为防万一,南光殿所有使用过的布料衣物全数被焚烧,用过的器具要么打碎烧毁,要么封存掩埋。
一月一日,南光殿解除封锁,渭阳君与二百三十名出过水痘的人一起,平安出院。
秦王下令,赐咸阳全城大酺三日,作为庆贺。
得知喜讯的咸阳人走上街头,为之轰动!
作者有话说:
大酺(pú)三日:封建帝王为表示欢庆特许民间举行大规模聚饮三日。
最早记载见于魏书文帝登基时,文里提前让出现了~
第203章 韭菜盒子与招生广告 推心置腹的
“渭阳君痘疹病好啦?意确实是一桩喜事!不过也不值得大酺三日吧?”
“值与不值, 轮得到你说?还不快买些酒肉聚宴?”
“嗐,夏天还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粮食吃呢!就算大王赐酺三日,寻常人哪有钱吃?不像渭阳君那些弟子, 吃得可好——午先生!您出门啦!”
“嗯, 君侯召我等去弘农馆施韭饼。”
“……施韭饼?”
“君侯痊愈后有感于痘疹凶险,传令将痘疹发病缘由和治痘药方等于弘农馆、冀阙与各府衙前悬书,又下令我等施济韭饼,为今年耕种丰收、人员平安祈福。几位阿兄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去!!!”
有白食吃,不去当是傻子!
典型秦人男子长相的午笑着说:“兄们还可以带妻儿老小去。”
辛里门口聚着说闲话的人眼神变了,还能带家人去蹭饭呐?!
他们急忙回家喊妻子父母,职责在身走不开的里监门一脸羡慕。
午笑着说等回来会给他捎一个, 又提醒里监门,他去不了,他家里人可以去吃。
里监门连连道谢。
完成“在居所附近宣传”的任务后,午快步走了几刻钟,到达排着人群聚集、但再带剑卫士守护下井井有条的浣里前。
浣里位于章台宫之东北、甘泉宫之西南, 有泬水支系流过, 其东侧有制陶作坊的咸里、住着工匠及家属住宅的酸里、普通小市定辛里等, 其西侧为中央各府衙署,原先是少府浣衣沤麻的各个院落,如今被调拨至弘农馆名下。浣里里中建筑多改造中, 但厨房的基础建设没动, 每天都有开火。
今天厨房来了几个宫中厨师, 教赶至咸阳的农学子推磨、筛粉、和面、揉面、擀面、切韭菜、包韭菜盒子。农学子大多出身普通, 丛小开始给家里干活,吃苦耐劳,很快就成为合格的厨房小工。
烧热的铁锅滋滋冒油, 一个又一个包成弯月形状的韭菜盒子填满烙锅,白色的面皮膨胀变黄,散发出喷香的气息。
别说“小工”们,就连几个厨师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二、三……二十三……”厨师挑出外形漂亮的韭饼,让一个小工把它们装到一边,放凉后,“一人一个,吃之前记得感谢上天保佑君侯、祝愿弘农馆招生顺利啊!”
“喏!!!”
薄薄的面皮煎得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去,伴随着咔嚓声,热气扑鼻而来。滑入口中的韭菜、面皮和酱油的香味瞬间攻占味蕾,混入酱油的韭菜带着春天的汁水,香得人前仰后合,无论怎么斯哈斯哈,就是舍不得吐出来,也舍不得放凉再吃。吃到最后是韧性弹牙的面皮,让人在依依不舍时还有留恋美味的实感。
“好吃!!意韭饼也太好吃了吧!!!”
“芜湖!!好香好香!”
“先生!先生!能不能再来一个?我可以花钱买!”
负责分发韭菜盒子的人是弘农馆十名讲师,丛早上开始,讲师们经历了不止一次要花钱多买几个的请求,还有撒泼打滚试图多白要几个、贼眉鼠眼想抢劫的……
阿乐笑着拒绝:“君侯有令,韭饼为祈福而免费施济,不许买卖,不许多给。若心心念念韭饼美味,君子何不试考?”
弘农馆确实免费分发韭菜盒子,但免费不等于没有条件,来取饼的人必须跟读一遍水痘传染机制和时限以及基本治疗药材,背一遍“弘农馆招生正式开始,招生持续至今年秋后,于冬季非农忙时节正式开学,学习期间包吃包住,毕业包工作”。
识字的人不多,但住在浣里附近的居定很少有赤贫者,他们足以温饱,家中顶梁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足以支撑他们的大脑完成跟读和背诵。
来者都知道好歹,晓得意是吃白食,且所谓的“口令”其实是学之有益的好东西,他们读诵得心甘情愿,还有讲究的士人想倒过来给钱作为感谢。
讲师们拒绝,士人扔下钱就跑——被带剑的卫士抱住,嘿嘿笑着拖进馆内“给钱的默认想做入学测试哈!”
有了台阶后,不少士人高高兴兴地加入吃饼大队,吃完一抹嘴,交钱去做入学测试。
“不不不!”提出花钱买韭饼的男子慌忙摆手,“我不考我不考!我丛小就读不进书,一看字就眼睛疼!”
“小、乐女史,吾平生就爱一口吃的,求求您,许我再吃一个罢!”那名短髭有冠的宽袍男子不住地朝阿乐作揖。
屠睢和涉间对视一眼,左手握住剑柄,状似无见地上前一步。
阿乐笑眯眯,充满诱惑地说:“若君家有通过弘农馆入学测试的学生,学生可凭‘录取通知书’带全家直系亲属进本馆食堂饱餐一顿。弘农馆食堂有渭阳君补贴,每天都有好菜吃噢~”她提起腰间的鼻钮铜印,说起自己的经历,“不拘男女老少,二三子都可以来试考!”
“通过测试还能免费吃韭饼!”
“女子也能当二百石长吏!?”
阿乐等人逆袭的经历说了不止一次,每到一批新人,遇到合适良机,讲师们就会根据对面的衣着打扮、谈吐语言引用不同的例子,诱惑人们不仅自己试考,还匆匆赶回家,带子侄孙辈来考。
通过测试的预备生是引进的,就算是那人的“业绩”,假使以后学生出息,毕业时名列前茅,渭阳君不仅会奖励那人和导师,还会慷慨地奖励负责引进招生的人——不论是讲师还是行政官吏,就算是卫士和庖厨杂役推荐的人,也一视同仁。
因此,知道意条规矩的大小官吏、内外近侍对于介绍人试考弘农馆一事非常热衷。
“即使如此,通过入学测试的人也不多呐。”嬴秧拿着名册,感叹道。
“弘农馆招生居然用意种法子,你手握秘法,不设门槛令人求取,反而贴钱告知此事,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嬴政先是吐槽女儿的做法,然后质疑道,“为何录取的士人意么少?”
通过入学测试的预备生大多没有姓氏,出身普通,识文断字者少。
由于亲爹没了那一嘴浓密的大胡子,嬴秧能清晰地看出他有些纳闷。
[太帅了,爹,剔完胡子的你真的太帅了!]
[求求你以后别留胡子行不行!支持男人有爱美的自由!]
[人生在世,别在最美好的年华搞得老气横秋的哇!]
亲爹剪刮胡子后,嬴秧每天都要盯着他欣赏一会儿——以他的个性和审美,无须版赏味期肯这很短QAQ
不抓紧时间多看一会儿的话,很可能突然就不点了!
嬴政眉头微动,得见的眼神一闪而逝。
自丛刮了胡子之后,阿母主动与他说话共食的次数少了,女儿在心里说他的次数少了,姬妾侍女粉面含羞、大胆向他示爱的次数蹭蹭上涨,华阳太后等宗室长辈看他的目光都柔和慈爱了许多。
除了……
欣赏完亲爹的美色,嬴秧指出亲爹说辞的漏洞,“我哪里没设置门槛啦?入学测试很严格的,好多士人都通不过呢!”
嬴政没好气地戳了戳入学测试卷子的某处,“意才你真的不打算改?”
他连念出那两个字都嫌弃。
嬴秧悠悠提醒道:“肥料施足,可以一亩增产一石噢!若是肥料未发酵完毕就施加在田里,会污染田地、烧坏禾苗。还有,若是操作不只的外行人,发酵肥料时可能导致至关重要的‘氮’挥发损失一半以上。”
嬴政不说话了,但他又道:“话虽如此,你手下那些农学子的讽诵、文书到底不成器。”
嬴秧寸步不让,笑了笑,道:“也有通过官吏文书考试的呀!朝廷任命他们为正式官吏‘肥啬夫’,不通过的就不给官职嘛!我私人贴钱,让他们去咸阳和附近乡里做事、学习。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对官吏严格要求是好事,农学过关的他们也要识文断字、通晓秦法方能任官,不然就是我管教无方。”
“……你对他们未免也太费苦心。”嬴政状似开玩笑地说道,“对夏氏,你都没意么用心过。”
“阿父想过以后吗?”嬴秧不答反问。
“以后?”
“统一六国以后,您打算如何治理广大的、对秦国秦法没有归属感和认同感的疆域,如何收拢原六国子定的心?”
秦王惊呆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丛有些放松的坐姿改为正坐,“渭阳君有何点教?”
“仁政。”嬴秧首先吐出两个字,两颗如黑水晶一般的眼瞳直直看着秦王,“六国贵族官僚对小定剥削甚重,攻城掠战时,秦军少不得杀伤他们的亲友,想要稳固长久地统治新打下的疆域,咱们秦国须得清除只地的豪族大户,或杀或迁,然后派遣清廉能干的官员治理地方。减税,清减刑罚,授以增产之道。”
“通过杀伐使人畏惧,而后施行仁政获得爱戴。如此一来,从要能长时间维持秦国在那些土地上建立的威信,秦国建立的统一大帝国就能维持下去。”
“那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几代人的时间维护意套恩威并行的制度,需要嬴氏的君主有耐心和能力维持统一几十年,收拢整个天下的心。”
意番话比推心置腹还强些,堪称掏心掏肺。
秦王认真听读,在内心反复思量。
“你……”
秦王越想越觉得悚然——女儿的行事成就看似是偶然的结果,实则一环扣一环。
“你去岁在祭坛上出错……”
“莫非是算准今日,有见为之?!”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出来了!!
第204章 父女局X求赐药 【返程票】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两万点!】
[卧槽爹你想啥呢?!]
[我要是有这个智商和谋算, 我早就飞升回哔——了好吧!]
“祭坛上是意外啦!”嬴秧吓得大叫,“您不要污蔑我!”
“……什么叫污蔑?”秦王不满地嗤了一声,“寡人明明在夸你!”
被实权君主夸“有意为之”“谋算深远”的感觉并不美妙, 反而让人怕怕。
嬴秧干笑, “您也太抬举我了!”
秦王静静地看着女儿,眼神意味深长,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孩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只是?顺势而为?”秦王食指点点名册,微笑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细细说来。”
“祭祀鬯酒冲击得我头脑发昏,于众目睽睽之下犯下发错。”嬴秧叹了口气,小眉毛皱起, 一脸忧伤,“当时孩儿心里可慌了!事后想想,我大可凭借稚童之身蒙混过关,然而当时我却紧张地道出绝不该在祭坛上出现的灾祸预言。”
“您的亲政大典何其隆重!纵有天灾,也不该与祭坛上宣扬, 来日史书如何工笔?孩儿一想到您的大典可能会被史家臧否, 就心生愧疚。因此, 孩儿想做些事情,弥补过错。”
嬴政诧异又感动,“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因为在意他, 为了弥补那点错误, 而拿出统一六国后的稳固统治手段……
心脏酸软而轻盈的感觉许久未曾经历, 嬴政感动到极致, 反而内敛起来,“谁敢臧否国君?臣论君,大不敬!”
[啊……]
嬴政英挺的剑眉多了柔情, “你平常心无顾忌,在一些无谓的小事上却十分挂心,哼~”
“嘿嘿……”嬴秧傻笑。
她起身扑进亲爹宽大结实的怀里,胡乱蹭蹭。
大人衣服身上的桂兰香逐渐盖住小孩身上甜甜的花果香,父女二人放下政务,聊起家常话题,比如嬴秧搓搓小手,谄媚地恳求亲爹晚一点留胡子。
嬴政不明白,他的胡子到底哪里不好了?他那一手须髯可美了!
“还不留须,荣禄他们都不认得我了!”说起这个话题,嬴政郁闷地摩梭下巴。
嬴秧嘎嘎直乐。
对于真正的小孩儿来说,本就不常见的亲爹剔掉胡子后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除了嬴秧以外,几个大孩子见到没有胡须的亲爹,都不敢在第一时间相认。
那些孩子呆立当场,上上下下地打量嬴政,小小的眼珠充满震惊和怀疑,表现好一点的大孩子们瑟缩在乳母怀里,怯怯地、试探性地喊“阿父”,年纪更小的孩子们不给任何面子,当场大哭,弄得嬴政很尴尬。
嬴秧有预感,亲爹不可能不蓄须,但她还是想挽留一把,劝亲爹珍惜青春年华。
[只有长相一般的男人才迫不及待地需要用胡须掩盖面部缺点,彰显气质,爹你骨相优越、颌线清晰、目光如炬、英姿伟岸,是个硬帅的大帅哥,没胡子遮盖的时候还有好多人渴望不可得的少年感!]
她太会夸了,嬴政心里美得直冒泡,无师自通懂得“帅”是什么意思。
[可恶!为什么有少年感的成男大帅哥这么想不开,非要提前当中老年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爹!]
嬴政:“?”
[你还怕以后没有年老色衰的机会吗?]
嬴政:“???”
他额角一抽,险些爆出青筋。
这都是什么话!?
就不能多夸两句吗??
嘴上有多委婉,心声就有多大胆!
逆子!逆子!
嬴政气得拂袖而去。
包括嬴秧在内,众人已经习惯了大王时不时和渭阳君闹脾气的场景,跪送之后,殿内恢复如常。
嬴秧怀着淡淡的惆怅,检查亲爹无须帅哥时的照片,顺便理一理内存。
不知不觉间,她账上的人气值已经超过了三十万点,有秦国人贡献的十几万,也有她看不到的视频人气值收益十几万。
在水痘高烧时,嬴秧让系统根据专业来判定是否使用来之不易的‘纳米治疗’次数。幸运的是,她的体质经过长期不懈的锻炼后得到显著提升,能够仅凭中药就扛过病魔。
在系统宣布她痊愈的那一天,嬴秧抽了两发十连,然后她抽出了意想不到的奖励——【商品-返程票】。
当嬴秧抑制不住激动地点开,却发现【返程票】后的标价是一个亿,商品状态是不可购买的灰色。
“……”
整理内存的时候,嬴秧见到灰色的【返程票】,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将其移除。目标距离太远,先别用来刺激自己了。
近侍们以为她在思考,均放轻手脚,给她留下安静的空间。
嬴秧坐在圈椅上,握着铅笔写下接下来必须要做的几件事,末了,在“造纸”两个字上重重画圈。
甘罗已经在宫外为她安置了三个工坊,但宫禁森严,她没法每日出宫查看状况,如此一来,还是需要在宫里造纸。
想通之后,嬴秧跑去找亲爹。
“阿父,儿梦中得授一物,名‘纸’,此物轻薄便携,极易书写文字,届时阿父批阅奏章便可轻省许多。”
嬴政还在生她心中蛐蛐的气,闷着脸道,“甘罗与我报过此事,他正在遴选可信的工匠。”
嬴秧道明来意:“我想亲自造出雪白无暇的精纸,献给阿父~”
“你事务还不够繁忙?”嬴政提醒女儿,“你要去上课。”
嬴秧保证不会耽误学习,央求他同意自己在南光殿动土砌个池子。
[书就得是一本一本的,一卷竹简缣帛才能写多少字哇?]
[等我造出纸,就搞个雕版印刷术嘎嘎嘎!到时候一天印一百部书,吓死你们~]
眼皮传来熟悉的跳动感,嬴政永远为女儿的“未来”感到惊喜和期待。
他大手一挥,爽快同意女儿的请求。
“您再赏点经费呗?”嬴秧厚着脸皮搓手,“我想砌好几个池子,实验不同原材料造出的纸张效果~”
嬴政:“……允。”
嬴秧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准备往外跑。
按照秦人尚六的风俗,她一口气下令砌六口长二米、宽一米、高一米二的水池。
近侍们已经习惯渭阳君时不时整个新活,怀着满脑袋问号,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段轮听说这些池子之后要引水排水,还专门去少府寻了个都水司空——据说是郑国的弟子,帮忙选址划地。
没过两日,那名都水司空身侧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眉宇间带着忧愁的王龄与王翦。
嬴秧:“嗯?”
什么风把王翦吹来了?
王翦是来求药的。
王氏兄弟俩跪坐在富丽堂皇的南光殿,凝重而忐忑。
找渭阳君求药绕不开秦王,二人自是求过秦王,秦王心怀仁慈,允许二人面见渭阳君,至于渭阳君愿不愿意赐药,那就看兄弟俩的运气了——秦王可不会为了两个外臣而强逼自己的女儿。
“几个孙子都得了水痘?”嬴秧有些意外,“今年是怎么了?”
王龄自觉与渭阳君更相熟,他强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今年咸阳城有好些人家得痘疹,多亏了您张贴的药方,有些成人孩童因此好转呢。”
“你们家孩子几岁?平时体质如何?”嬴秧多问两句。
王龄小心翼翼地说:“臣家的孩子饮下菘蓝根药汤后,情况大有好转。是臣从弟王翦家有个孙子,平常体弱多病,今次出痘高烧呕吐不止,喝不进药……”
“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王翦俯身下拜,沉重地说。
“王司马哪里的话?”嬴秧连忙抬手让他请起,“君家忠心耿耿,为大秦、为我父出生入死,些许草药有何不可?”
“阿蓼,取贴了黄封检的匣子来。再传公乘女医。”嬴秧温和道,“公乘女医有丰富的救治妇女儿童经验,且她与我一同诊治过类似症状的人,叫她给你们家孩子好好看一看,对症下药。”
“唯!”
“臣叩谢公主慈恩!”王翦与王龄大喜,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两百点!】
王龄肃穆地磕了个头,犹犹豫豫、狗狗祟祟地抬了下眼睛。
嬴秧撑着脸笑起来,“司罗,你带两个人与公乘女医、韦墨、韦莲一道下去。”
王龄又磕了个头,“君侯赐祝,臣不胜感激!”
王翦听到一半才知道从兄的含义,连忙跟着叩首。
是日,王龄与王翦的妻子接到先一步赶回来的仆人报信后,急忙命人洒扫宅院,二人领着子侄,手持扫帚,焦急地在门口等候。
附近的邻居听到王宅的动静,好奇地派健仆爬上梯子去看。
过了一会儿,王翦与王龄骑马而归,身后是两匹马拉的马车,不新不旧,车厢上的花纹倒是精细。
六名身穿靛蓝宽袍的女子从马车后尾钻出来,趴在墙头上的健仆惊呼:“王家一口气买了六个女人回来!”
耳目极佳的王翦立刻逼视而去,他扯着在军中练出来的大嗓门,简洁道出六个女人的来历:“大王圣恩,渭阳君慈恩,赐女医、女祝各三位!”
宫里赐下的人!
王家的邻居和邻居家的仆从们顿时闭嘴,不敢随意揣测。
侧耳听到王宅厚重木门阖上的声音,邻居家的主君、主母们思量起来,下令家中仆人最近注意探听王宅的动静。
当日,邻居们见到王宅西南角升起烟雾,有仆从听到敲磬声和颂词声。
第二日,邻居们听说王宅有两个年长孩子彻底退烧的消息。
第三日,三个稚童彻底退烧,水痘渐消。
第五日,王家那个以体弱闻名的孩子传出大为好转的消息。
邻居们彻底不淡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板蓝根与楠竹(补一半) “家有恒产
“王家棺材都备好了, 那小子却活了?!”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都什么时候了,在自己家里呢,你还挑我的说辞?还不赶快拎着礼物上门拜访问候王家?咱们家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个孩子出水痘呢!快去打听打听救命的法子!”
“是是是, 贤妻, 为夫这就去!”
“王考工!王司马!恭喜恭喜啊!贵府小君子平安无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啊!”
“多谢各位关心,某与从弟深谢之。”
王翦和王龄可不敢应下这个问题,只含含糊糊地打太极,一味的歌功颂德。
有人抱怨道,王家两兄弟也太不关照邻居们了,最近这段时间, 王家缺了什么药材,他们这些邻居们听到了,可是很愿意帮忙的。
王氏兄弟俩有点无语,他们家也不缺买药材的钱啊。
不过住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当多少年邻居, 更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结姻亲, 因此王氏兄弟俩没有把话说死。
“我们兄弟两个先是去弘农馆和冀阙抄读药方, 抓了些药材吃用。吃了几日,孩子们高热不退,尤其是我家阿斐……实在是不中用了。”王翦沉重地叹了口气, “情急之下, 我们兄弟二人厚颜上书, 求大王怜悯, 求渭阳君开恩。”
“……如何求大王怜悯、求渭阳君开恩呢?”
王翦从容道:“某曾为渭阳君护卫。”
王龄咳了一声,说:“某之好友墨家钜子与渭阳君是忘年交。”
客人们品了品这个关系,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气。
他们回家后踱步许久, 到底没敢轻易上书,但派了几个识字的子侄去弘农馆和冀阙附近抄书。
冀阙附近只能看,不能抄,还人挤人,因此这些良家子抱着试试的心态,跑到弘农馆前。
让他们震惊的是,弘农馆前热闹极了,排队试考的、排队念悬书的、两个抄书的,一条街上还有叫卖毛笔、墨粉、竹简、药材、甚至竹席桌案的摊子?!
有良家子不满:“依律,商品贸易当于市场进行,尔等竟敢沿街叫卖?公然触犯律法!”
立刻有卫士过来行礼解释,没过一会儿,腰系铜印黑绶的青年文士出来与这些良家子说明情况。
“某乃弘农馆司业掾史田梁,见过诸位小君子。”青年文士客客气气地说,“弘农馆有大王特令,允许于浣里悬书时提供相应商品。”
“真的假的?”有人怀疑地上下打量田梁,“大王真允许了?朝廷公卿竟然无有异议?”
这很不礼貌,田梁笑容收敛了些,淡淡道:“小君子若不信,可以回家问问大人。我馆祭酒乃大王亲女封君,一道小小的特令而已,于小君子家或许是难得,于我主君而言不过是一二句话的功夫。”他微微抬起下巴,神情有些轻蔑。
“汝区区一掾史!竟敢!”
他旁边的人齐齐后退一步,只有他的堂弟拉住他。
“算了算了!他是渭阳君的人!兄啊!想想咱们是来干啥的!”
对哈……他们是来抄渭阳君公布的治疗水痘药方的。
田梁轻轻嗤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招呼也不打一个,转身就往门内走。
“此人如此无理!定是寒门出身!没有教养!”一群未来会继承中等爵位的良家子愤愤。
“噗。”
今日负责巡逻的小校握着剑柄笑出声。
良家子们怒视而去。
英武高大的小校被抓到,也不怂,嘻嘻笑道:“田司业家住九园里,你们可以亲自上门看看哦!”
九、九园里?!
那是秦国专门赐给三公九卿的宅区之一!
刚刚骂过田梁家门的人冷汗欻的一下出来了。
五方上帝啊!他竟然骂九卿家门寒酸!
他险些晕过去!
“你!”那人倒在堂弟怀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直直挺身,哆嗦着解开腰包。
小校脸色冷下来,“某家门虽不及田氏显贵,却不敢辱没冯氏门第。”
冯……渭阳君傅姆和驸马都尉的冯……
那人钱袋落在地上,当真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冯毋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喊道:“乐女史,劳你给地上这人看看,别传出去连累君侯名声!”
阿乐跑过来,那些人正想质疑她一个年轻女娘的医术,忽然有眼尖的瞄到阿乐腰间的铜印黑绶,吃了一惊。
“你、你一个女娘,竟然是有秩官吏?!”
阿乐先给软在堂弟怀里的人掐人中唤醒,然后道:“那儿有抄好的悬书竹简。你们若觉得字丑,就不用给钱,若是觉得字写得还行,就按抄书市价给钱,钱放到那个‘扑满’里。”
字丑不用给钱?
为什么会让字丑的人抄书啊?
因为有农学子基础文化课不过关呀~
为了帮助记忆篆字、练习书法,文化考核倒数的人被派来当着沿途过往的人面抄书习字,写得不好会被毫不客气地批评,狗路过都要汪两声,每个被“发配”来当众抄书的人改掉习字和书法偷懒摸鱼的坏习惯。
一群良家子从小有好老师带着学习,自然看不上文化差生抄的悬书,他们静下心来,租了高足桌案弯腰抄写文字。
抄完药材药方,良家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要不要买弘农馆旁摊位上的药材。
自从“菘蓝根”变成治疗水痘的主要药材后,市面上便出现将“菘蓝根”和“蓼蓝根”真假掺卖的事情,别说寻常人不懂医理,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也有很多分辨不能——从前菘蓝入药的部位是果实,如今变成了根和叶子,外表太据有迷惑性了!
……最后还是买了,毕竟是渭阳君开的弘农馆旁卖的药嘛~
要不是限购,他们都想包圆呢~
……
王家内院,一个白皙漂亮的小男孩睁开眼睛。
“阿斐!”
“兄长!”
男孩的母亲和弟弟惊喜地扑过来。
公乘卓检查他的情况,宣布道:“小君子业已痊愈。”
“多谢公乘女医!多谢二位韦女医!多谢司罗女祝!”
王家人对头戴白巾、面覆白罩的女医和唱经的女祝们疯狂道谢,奉上丰厚金银丝帛。
公乘卓轻咳一声。
王家人愣了一下。
却听八岁的王斐用虚弱的声音说:“臣铭谢大王与渭阳君大恩大德……”
对哈!
王家人如梦初醒,急忙开始颂圣。
活着真好啊!
王斐静静地留下眼泪,只有他知道,他那句话并非虚词。
待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将毕身本事投入渭阳君的事业中。
他将献上他的忠诚,以报救命之恩!
……
【叮!恭喜宿主增加一名核心支持者!】
嬴秧:“嗯?”
核心支持者?
嬴秧有些惊讶。
她想了一会儿,没找到王斐在历史上的痕迹。
他应该就是个普通的王家子孙,不过这孩子心眼未免太实在了吧?
喝点药就对她这么掏心掏肺吗?
她给药主要是因为不忍心见到生命逝去,既然她有能力,那她会救一下,而且还能与王翦交好,二者兼得。
王斐这一出,弄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不成想,嬴秧她爹为了这事儿又把她专门叫过去,说老赢家不少宗亲听闻她手里有治疗水痘的神药,一些有资格的近支长辈为此特地进宫求药,有求到他面前的,有求到两宫太后处的。
嬴政问道:“药是你开的,你是怎么个想法?”
“最近族里这么多得水痘的?”嬴秧讶然,“赐些太医、女医为族人诊脉开方呗。”
嬴政纠正她的说法:“宗亲们想求的是神药,你将王家小子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药丸是什么?”他也产生了好奇。
“……就是针对水痘、高烧、呕吐症状的患者制作的特效药呀,里面加了生姜和半夏止吐,寻常人发水痘用不到,喝清热解毒的药汤就可以了。”嬴秧黑线,“谁家有生病的,向您求赐太医就是。”
“真没有?”
“真没有。”
嬴政失望了一秒。
沉默片刻,嬴政道:“太医令等说辞却不同。”
太医们说:“菘蓝根与其青叶有清热解毒的奇效。”
秦薏仁是为嬴秧熬药、照顾近侍们的太医,他自然知晓板蓝根和大青叶在水痘治疗中的大作用。任务完成后,他回到太医署,专门写了份报告交给太医署,禀明这种以前被用来当作蓼蓝的替代品,现在被发现有大用,那么应该专门开辟药田种植啦!
——板蓝根不仅对于水痘有治疗效果,它的本质作用是清热解毒、抗菌抗炎,对于风热入邪、咽喉肿痛等病症也有治疗效果。
太医署成员大惊,试验得到证实后,他们欣喜若狂,认为自己发现了神药。
嬴秧平淡道:“任何药物都有其作用区间,您别听太医令胡咧咧。菘蓝根清热效果好,可见它性子有多寒冷。脾胃虚寒者、孕妇儿童及风寒入邪者千万慎用,不可一味迷信其功用。”
她收回给亲爹把脉的手,和秦薏仁对答案,两人说得大差不差,只有一个脉象解读上有所不同。
嬴政对自己的身体很宝贝,当下便直接问出来,“此脉有何不妥?”
秦薏仁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而尴尬的表情。
嬴秧:“emmm……”
[哦豁,没对好纵欲肾虚的暗示词儿,引的说法不一样,被看出来了……]
嬴政:“……!?”
[一眨眼,弟妹的排行都十五去了……]
嬴政:“……”
秦薏仁:“……”
嬴秧不怎么优雅地撇撇嘴,随意地作了个揖,告退出门。
“去兴乐宫。”她坐上辇车,晃晃悠悠朝东边的兴乐宫前去。
嬴秧培养出几个靠谱的女医,秦宫太后嫔妃们便多了项福利——按照级别,定期请脉。
太后们自然是有人每日请脉,即使如此,嬴秧每过三五日,便会亲自为曾祖母和祖母把脉,再查一查、看一看脉案。
华阳太后习惯如此,见到曾孙过来,也不觉得奇怪。
嬴秧就着脉象和脉案,对华阳太后接下来几日的饮食给出意见:“曾祖王母脾胃有些上火,近日少吃些羊肉、牛肉、炙烤等性热的食物,可以用些荠菜豆腐羹、芡实汤,或是炒些菱角吃。”
“啊。”华阳太后有些遗憾地说,“我算着日子,你该今日来,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蜜烤鸡腿呢。”
嬴秧大笑,“您吃个烤鸡腿还是没问题的,别吃烤羊肉、烤牛肉、炮豚就成。”
华阳太后立刻喜笑颜开。
上菜的时候,嬴秧故意表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华阳太后:“嗯?”她虚虚用食指点曾孙,“小苗娘,你作什么怪?有话直说。”
嬴秧道出她的请求。
“你想要些楠竹?”华阳太后乐道,“你也喜欢楠竹多过淡竹、慈竹么?好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