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扶苏的请求与军中 这是一道送
昔年周成王去世, 康王即位时,于应门内接见诸侯,对他们说:“虽然你们身在外地封国, 但心里应该想着朝廷, 忠于天子。”
芈启的父亲是楚王,三个弟弟都当了楚王,假使负刍兵败,回到楚国领地的芈启难道会不想当楚王吗?
他是楚考烈王的嫡长子!他为什么不想?就因为他的母亲是秦国公主?秦公主母亲能给他带来王位吗?
芈启平嫪毐之叛的功劳被嬴秧截胡,他在秦国多年,仕途官爵并不出挑,如今只是一个比二千石的中郎将。这个官位对于没出身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高, 可芈启的父母是谁?他能就此满足?
在秦国长大做官又如何?楚王之位能坐一天,青史也要记下他的名字!
秦王并非不明白此间道理,只是他与芈启兄弟相伴多年,有浓厚的感情罢了。
他按下其他人的上书,安抚芈启, 让他安心为母守孝。
芈启按捺失望, 顺着秦王的心意表演孝子, 暗地里重金贿赂深受宠信的中车府令赵高,打听事情原委,待知是渭阳君不赞同他往楚, 怀疑他对秦国的忠诚, 他委屈又恼火, 他只是想去挣个军功, 来日封侯而已!她功劳地位那么高了!还要拦他?
王翦那等老卒与她无亲无故,她反倒大力举荐,真是不辨亲疏!
思量之后, 芈启自忖攻楚是自己立下封侯大功的最后机会,于是说服姻亲,求宫里的芈夫人说动长公子扶苏,母子二人为芈启进言。芈夫人出身的左氏为史官文臣家,无有将才,公子扶苏能依仗的母家势力还是芈启等人。
芈夫人当即心动,在行事前叫来十九岁的儿子,询问意见。
扶苏却道:“阿母,孩儿想随向舅公一同伐荆。五娘比我年幼,军功已然等身,孩儿愧为长兄。”
“你要去战场!?”芈夫人神色一变,惊呼出声。
理智上,她知道儿子言论正确,感情上,她十分舍不得!
她只有一个孩子!
大王未娶王后,扶苏居长,只要不犯下滔天大错,大王与朝廷对扶苏始终是特殊的。
渭阳终究是女孩儿,扶苏没必要与她争呀!
扶苏震惊地看了眼母亲,“孩儿并非忌惮五娘!大丈夫当有大志向,岂能坐以待命?”
他是秦国长公子,应该为国家的未来而奋勇拼搏!
扶苏慷慨激昂地在父母面前陈词,秦王听着很顺耳,然后否决了扶苏的请求。
“为何!?”扶苏懵了,“五娘总角时就出去做事了!孩儿业已十九!”
“你同她比什么?”秦王眉眼不动。
扶苏伏拜,不肯起来。
秦王有点来气,没叫他起来。
扶苏就真的不起身,一直拜倒。
秦王:“……”
“你身无寸功,寡人为何要用你为将?”秦王握着书卷,反问长男。
扶苏认真道:“孩儿可以为一卒伍,听将军们号令。”
“这就是你的回答?”秦王有些失望。
扶苏一愣,“商君曾云,猛将发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部。孩儿年青,听从年长有经验的将军命令,一步步厮杀奋战,历练成将,有何不可?”
秦王:“……简直胡闹!”
他真的生气了:“你把战场当什么?把自己当什么?把帅将当什么?滚下去!”
扶苏看出父亲动了真火,不敢留下激怒父亲,当即磕了个头,闷闷道:“孩儿愚钝,父亲不要动气伤身,孩儿下去定然思索反省。”
他起身,倒退走了几步,预备转身离去时,秦王叫住他。
“是谁教你来请命上阵的?”
扶苏重新跪下,道:“并无人撺掇,是孩儿见五娘年幼多功,自愧不如……”
君主一旦对谁起了疑心,就很难泯灭,秦王被女儿点醒芈启的特殊身份,再遇到自己的长男跑过来和自己说要去战场送死,立即便生出联想,在事情真相未定的情况下迁怒芈启。
“老实跟着师傅读书习武,少想些有的没的。”秦王轻微地呵斥儿子,“你不知道你妹妹怎么上的战场?她从来没有向我请战。”
扶苏困惑道:“若无您的任命,五娘怎么出得了咸阳,去得了邺郡?若非五娘请命,您如何会派她前往战线?”
“……”
儿子突然变蠢是怎么回事?
秦王不耐烦了,“就你这个悟性资质,还敢请命上战场?别坏了国家大事!”
扶苏被骂得心中一颤,俯身认错。
父子不欢而散。
秦王命令人仔细看着扶苏、芈夫人,暗中监视芈启兄弟的动向。
秦国君臣父子生出小小的不愉快,楚国父子君臣之间的气氛更加沉重。
楚王负刍哭泣着对本应以死谢罪的项燕说:“寡人德薄,遭此大难。寡人若死,请将军念在你我情分,为我留一血脉。”
项燕头发已经全白,哑着嗓子劝楚王振作:“熊氏享国八百余年,岂无人心向之?请大王为子民自强!”
楚王负刍含着一丝期待看着项燕,“大将军可有应对秦帅良策?王翦老迈,不足为虑,渭阳君多诡计奇工,大梁那样坚固的城墙,竟然叫她呼唤神兽白虎踏平了!听说不少魏国王侯被吓得生出疯病。若、若是渭阳君对寿郢也施秘法……”
光是想到那层可能,项燕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劝楚王,也是在鼓舞自己:“施展秘术定然花费众多,她亦艰难!否则破邯郸时,她怎地不用?”
楚王很耿直地说:“当时赵国发生了地动啊。”
项燕:“……”
大王你站哪边的?
楚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寡人想把青阳(长沙)以西割给秦国……”
项燕大恸!
“将臣无能,致使失土,臣请死!”项燕悲愤道。
“项将军欲弃寡人而去乎?!”楚王流泪痛哭,“景、昭二将皆失,再无将军,寡人还能依仗何人?不如拱手称臣,向秦王投降,谋求生路!”
景、昭二将重伤被俘,秦国本欲令二人交换财物领土,在得知项燕未死后,秦国命二人写下“项燕弃我”的遗书,然后放弃医治,再将二人遗体送还楚国。自此,本就厌恶项氏崛起的景、昭二氏更敌视项氏,屡次上书请求处死项燕,责问项燕既已兵败,为何不自尽谢罪。
楚国素来有主将兵败自尽的传统,无论出身如何之高,败了就要受死。
景、昭二氏许多人恨得牙痒痒:项燕凭什么不死?
更多的楚人看得明白,项燕是楚国最后的抗秦希望,楚王与许多人保下他的性命。
沉甸甸的维护和巨大的期望压在项燕肩上,他实际年龄比王翦小十岁,外表看上去比王翦大十岁不止。
王翦要是看到了项燕的惨状,定然唏嘘地叹口气,然后美美当着项燕的面啃加肉加蛋的豪华手抓饼。
同样是领兵作战的将军,国情不同,遇到的君主不同,将军的工作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王翦领军六十万,项燕领着楚国硬凑出来的四十万兵民,从人数上来说,项燕需要操心的事应该比王翦少很多。
少操心二十万人的事呢!
觉都能多睡一会儿吧~
实际情况大大相反。
秦军上下齐心,即使渭阳君为王女,领监军职,有监视主帅将领的意思在,王翦等将领却无反感对抗之意,盖因大多数将领与她有共事之谊,彼此知晓能力脾性,知道她不会仗势欺人,不会外行指挥内行,不会暗中谋害看不顺眼的将领。
王翦为此睡得更加安心,他虽然掌军六十万,可有渭阳君镇着,秦王和朝廷就不怕他带着六十万人造反了,他也不用怕某天忽然来人通知他上交兵权,回咸阳戴罪。
且监军还有协调军务、整顿军纪的职责在身,善于治军的渭阳君很乐意搭把手,王翦试探性地把粮草调拨、后勤运输等事务交给她,她有些诧异。王翦就卖惨说自己说老病,身上疲惫,请她分担一二,她将信将疑,接过许多事务,还送了个善于调养身体的崔医工给他,时不时为他食补滋养。
他只需要负责军队整体部署、战术和作战计划制定,其他杂务只需要问渭阳君就好了。
王翦从来没觉得打仗这么轻松过。
再一看陆水交通结合运输粮草操作下的损耗数字,王翦的压力又小了点。
难怪渭阳君能拨出粮食铜钱当奖品,充作各营士兵比拼劳动、训练、娱乐、演武等赛事的奖品。
从中原往郢陈运粮,原本会在途中损耗七八成,改为水路运输后,即使有倾覆沉船、水匪抢劫、官吏盘剥等因素影响,损耗数字也降到了惊人的一成半。
即使降低了一半损耗,嬴秧依然不放心,下令分散的大军在各处屯田,这也能很好地消耗士卒们的精力,让他们不要惹是生非。
这条命令引来楚国投降氏族的不满,他们决心派出代表,向渭阳君提出抗议。
原郢陈县尹利几就是被推举出来的倒霉蛋。
虽说渭阳君是敌人,可她身份高贵,利几赴约前,全家乃至全宗族都十分看重,送来精挑细选的好衣服、好饰品。妻妾用十二分的小心为利几整理衣冠、修饰胡须,他还提前洗头沐浴,确保自己浑身香香的,才乘车前往太昊陵。
太昊陵据传与伏羲氏相关,渭阳君在拿下郢陈后,命王翦于此建设祭祀伏羲、女娲的庙宇,并于侧殿供奉后土、骊山、淮水等神明。
楚国贵族心知她这一手的真正目的,在建成时迫于秦吏压力,不得已去祭拜,一边祭拜一边安慰自己:咱们主要是拜伏羲、女娲、后土、淮水大神,并不为了拜骊山老母而来!
话是这么说,当他们受过庙宇巫祝的医疗义诊,亲生经历疾病减轻乃至痊愈后……真香~!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尚且转变态度,普通楚民在得到过一次太昊陵庙祝施粥给药后,把太昊陵庙的门槛都踏破了。
利用神明宗教来对新地方进行软征服,拉拢当地民心,这一套是渭阳君的拿手操作。
她软硬兼施,把尚存的楚国氏族羽翼剪除得稀疏凌乱,他们愤怒、焦心、委屈、惶恐,为此上门延请原郢陈县尹利几为说客,请他代为转圜。
利几本不愿替他们出头,可他们一边哭一边保证自家心向熊楚,说郢陈并非没有归复之日,他们要是能保存实力,来日就能为起兵抗秦多积累一份力量,为楚王多增一份胜算。
他们咬牙切齿,痛骂秦人秦吏狠毒,发誓一定要赶走他们。
他们吹捧利几的能力与忠心,委顿在地求昔日的陈公救一救他们。
三重话术砸下来,利几听得解气、舒服、激情澎湃。
他答应了!
接到召见令,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太昊陵庙内,与引路士卒一道向柏树下行礼。
“哦~是陈公来了~抬起头来。”
利几听到女子略带戏谑的声音,抬眼一看,准备拱手作揖的手顿住了。
柏树下怎么有两名美貌女子?
……左右哪边是渭阳君?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人不能在赶着出门前匆匆码字_(:з」∠)_
第342章 八百年楚国的人心 君不负我,
尽管得到允许, 利几也只敢匆匆扫一眼,不敢长久直视,他只见得双方均着丝制直裾袍, 腰系玉带, 左佩长剑,面容白皙,莹然玉润,长眉秀目,睨然威仪。
巨大的地位差异使得利几对“行礼对象搞错”这件事产生极大的心理压力,他白着脸,僵硬在原地。
“陈公何故不语?”嬴秧等了一会儿, 发现对面的中年文士额上冒汗、嘴唇发白,带着一点关切问他,“陈公身体不适否?”
她连说两句话,仔细听音辨向的利几终于搞清楚他左手边才是正主,连忙一揖到底, 口称请罪。
“在下无功无德, 不敢称公。”
“哈哈, 孤入荆地,随荆之习俗!”
楚国国君自立为王后,楚国各地的县令纷纷僭称县公, 主打一个“抬头”升级。
利几被刺痛了, 他头脑发热, 忍不住讥言讽刺道:“渭阳君又不是来做客的, 随什么习俗?”
“为政之要,辨风正俗,最其上也。*”嬴秧淡定道, “荆王得妫陈之地后,不也随故陈习俗?荆王亦非客也。”
利几:“……”
“未知此言为哪位贤人所作?荀卿否?”
嬴秧没理他,张良把玩手中的蓍草,淡淡道:“君侯事务繁忙,利五大夫有话请讲。”
再不说正事就滚!
利几忍住讽刺张氏子不忠的欲望,低声下气地说:“陈县大小氏族愿为秦军奉献粮草,请君侯约束军中,勿夺楚、荆人生存根本之地。”
“嗯?那怎么报名参加屯田的故荆民越来越多?”嬴秧不以为意。
利几严肃道:“明主治吏而不治民,渭阳君用屈文为陈县主官,荆之氏族难道不明白君侯的好意吗?城中氏族温顺,大军何故还要侵占民田?”
“侵占民田?”
利几奉上一叠诉状,每一张都字字泣血,控诉秦军豪强霸占普通农民的良田、把原本的自耕农和氏族佃农变成军队雇佣的佃农。
“邑人惧暴啊!”利几假装用袖子擦眼泪,偷瞄她的神色。
她翻了两下诉状,简单道:“好,我会查明是非对错,还清白者一个公道。你退下罢。”
利几离开之后,侍从搬来高足圆桌圆凳,嬴秧拉着张良坐下,又拍了拍左手边的圆凳,招手呼唤栾布,陈平与蒯彻并腿坐在圆桌下的两张圆凳上。
侍奉渭阳君多年,他们知道她偏爱高足座椅,私下都在家置办了一套高足家具,练习、改良相应的应对礼仪。
“二三子,有何想法?”她面色声音不喜不怒,沉而稳地说道。
栾布下意识站起,拱手躬身行了一礼,说起自己在基层的经历见识。
他从小军官做起,亲自干过军队屯田的事宜,还有治理新地、与新地豪强大族打交道的经验,看完郢陈利几送来的诉状,他直接指出三大重点:一是秦军中的豪强乃至普通士兵欺凌荆人的事情肯定有,氏族不是蠢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案例,他们不会轻易行动;二是这种现象规模并不大,因为他与彭越等人巡田逛街时,大多数郢陈成丁见到他们虽然会避让,却不会再瑟瑟发抖了,也不拦着孩子吃他们给的东西;三是许多贫困的荆民主动来投秦营,希望成为秦军的佃农,说明秦卒在此的统治并不像利几说的那样残暴,氏族们抗议主要是因为秦军会保护、接收那些不愿忍受氏族剥削虐打的佃农,而且作为失败者,氏族们的田地房产一定有所损失。
她管着秦军不屠城、不烧杀抢掠、不欺男霸女,已经比楚国本国的军队还要讨人喜欢了,她的军队屯田时弄完自己负责的地,看到老弱,会向上报告,得到允许后用秦国先进的农具帮老弱家里整地,还教她们怎么申请帮扶补助、活不下去的时候去太昊陵庙申请粥米、生产前后可以去陵庙居住等等。
别说普通楚民了,一些家有薄产的小氏族都没法顶得住这套攻势。
这些小氏族地主由于家资有限,平时生活也是精打细算的,并不严重虐待佃农——怕人跑了,缺人,干不完几百亩地的农活,让好好的土地烂在那里,重新找不熟悉的佃农呢,既怕人家心怀歹意,又怕人家不好好干活,还要为了掰扯工价白费时光。
小氏族地主对于秦军的怀柔攻势并不怎么抵抗,还源于一个隐秘的想法:我虽然学你的先进农业技术,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想着楚王滴~我只是暂时臣服你~我真正想拜的还是楚王~我这种小人物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一腔忠心了~所以我不算背叛楚国~等大王攻回陈县~我就带着秦人技术种出来的好粮食,箪食壶浆迎王师~我们今天顺服,是为了明天能还大王一个更加高产的陈县呐~
工具性服从得久了,难道不会变成彻底的归顺认同吗?
——这是历历在目的经验,也是忠于楚王的大氏族忧虑之处。
情感和利益双重受损,他们难以抑制搞事的想法。
历史上秦国铁血征服、严苛治理,六国贵族不也忍气吞声?有忠诚强大的秦军在手,旧贵族们的反抗翻不出大风浪。何况她如今内外兼修,又拉又打,用屈文那帮不得志的楚国小贵族士人治理新地,想来应该……
嬴秧忽然按了按眉心,苦笑道:“怪道你们劝我不要声张今日面见事。”
另一边,屈文听说利几代表陈县等氏族向渭阳君告状的消息,慌忙赶来解释,说军队屯田事务比较顺利,偶有的不法事很快就被处置好,没想到这些氏族竟然来惊动主君。
嬴秧平静听完,说:“尚质,你有未竟之语?”
屈文默然一瞬,大礼拜倒,泣声道:“荆实无罪也!荆王愿割青阳以西,进献上国!只求大秦收兵!”
俊逸的中年文士两鬓斑白,从接过重县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焦灼干瘦,可以想见他经受的煎熬之苦。
“唉……”嬴秧慨然一叹,透着浓浓的无奈。
屈文心中震颤,眼泪滴在袖子上,哽咽不止。
“下臣自知深受君侯提拔赏识大恩,可臣出身屈氏,为三户之一,臣未敢坐视八百年荆国覆灭!”
“君欲何为?”嬴秧心中不舍,将选择权交给他,“我可以将你送到巴蜀、陇西去,你不必眼睁睁看着故国灭亡,在边境吃苦转移注意力,心里多少能好受点。等你在边境历练出来,我将你召回都城做高官,届时大局已定,你也老了,就能接受现实了。”
屈文呆住,他没想到主君的回复这么离谱。
“下臣、下臣……”
他刚想说不愿意,嬴秧就招招手,“按住他!连翘,灌药!”
众人一拥而上,屈文很快被灌下安神汤,迷迷糊糊地软倒身子。
李信的两个亲兵扶好屈文。
嬴秧对李信叮嘱道:“好好待他。”
“喏!”
送走屈文,嬴秧有些惆怅地托腮叹气,“当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招文士可不容易了呢。一晃十二年了……”
亲信们斟酌怎么安慰她。
在角落当秘书的王斐特别心疼,对屈文的感观跌落到负值。
陈平瞟了王斐一眼,在心里摇头。
栾布客观地说了一句:“他确实两难,君侯宽厚,他方能留下一命,希望他抵达陇西后不要轻生,不要辜负君侯一片爱护之心。”
“屈尚质有一言在理。”
所有人看向张良。
打扮精良的美青年感受到众人各有意味的眼神,心中恼火,说出的话却很冷静:“荆王正派使者来献土,此乃求和之意,秦军再打,不占名分大义,荆人将怜而怒之。”
李信很认真地想了想,“这重要吗?”
彭越说:“俩人打架,一人求饶跪下,另一人再往死里打,观感不大好。”
秦国征服六国时扯的大旗是“消除分裂、结束纷争、天下一统、恢复秩序”,假使楚王称臣献土,秦国还要锤他,他就占据了道德高地。
虽然占据道德高地未必有用、未必影响最终结果,可是让敌人占了道德高地,秦国上下心里难道能舒服?
嬴秧看向陈平,他深谙人心人情幽微之处。
陈平道:“不能叫故荆民对荆王长期见怜,要让他们对荆王失望。
不管是什么优势,到底有没有用,反正不能让对手独占,要想办法把对手拉到和自己同样的水平,然后打败它。
那么问题来了,要用什么事情把楚王负刍从道德高地拉下来呢?
武将们眼神放空,光明正大地摸鱼。谋士们嘀嘀咕咕,不断抛出方案,又不断拍飞。
最终他们拉出来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楚王负刍是阴谋杀死嫡弟楚哀王上位,为了加强自己行为的合法性,他造谣已逝太后入宫前已经怀孕,编造故事说楚幽王和楚哀王是春申君和李太后的私通之子,为自己的篡位增加合法性。而秦国拥有楚考烈王真正的嫡长子启,他比负刍更具有即位资格!
“这个理由不足够。”嬴秧摇头,“万一负刍被贵族逼得退位,难道秦国真要把中郎将送回楚国?到时候,我们还要再找理由攻楚。”
陈平、张良、栾布有些疑惑。
“用离间计使二人争斗,消耗荆之国力,不好吗?”
“不行。”嬴秧提醒道,“我这个舅公生于秦国、长于秦国,与许多宗室相识,况且曾姑祖母去岁过世,今年咱们就把他送去楚国斗蛊,宗室内部要戳我脊梁骨,说我心狠哟。
谋士们不说话了。
嬴秧搓了搓下巴,忽然道:“你们原本担心屈尚质什么?”
蒯彻反射性答道:“其人掌陈县军政要务,若他反叛,引狼入室,君侯之性命安危……”说着说着,他睁大眼睛。
谋士们纷纷“啊~”了一声。
武将们:嗯?虾米?
“不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栾布与张良异口同声道,“君侯千金贵体,岂能为诱饵!?”
武将们听到,也大叫不同意。
嬴秧唔了声,道:“没事,不差这一桩,你们安排下。”
她领兵攻下赵国后,不止有倾慕追随她的游侠,也有许多想要刺杀她的游侠,因此庆轲、盖聂带着人转职暗处保镖。
要不她爹和朝廷怎么给她批‘刀人’编制那么爽快呢,就是因为真的有很多人想杀了她。
亲信们的脸色都白了,请求她不要这样做。
“攻楚大事要紧。”嬴秧说,“我将贴身着甲。”
她坚定推行此事,众人苦劝无果,只好怀着深深的忧虑和十二万分的小心进行安排。
楚国派来献土的使者都有谁,有没有武艺过人的猛士?在哪里献?我方怎么安排人多次踩点?己方要安排多少护卫?要怎么布置才能不透出提前设局的意思?选谁当刺客?怎么确保行刺的锅能扣在楚国脑袋上,让楚人抠不下来?
亲信团个个都忙起来。
依陈平、蒯彻的心思,这件事就算要做,也不应该让张子房、李有成、彭越知道的。
彭越憨直粗莽,李有成沉不住气,张子房忠奸难辨,让他们仨接触、执行这等秘事干啥?
然后他们就被主君暗地里召过去,得到一项真正的隐秘命令。
“有没有办法把项梁、项缠(伯)塞进献土使团?”
这是项燕最出色的两个儿子,已经在楚国闯出名声。
嬴秧不想给他们活下来发育的机会,提前杀了他们,再于战争中杀死项燕,项氏失去中流砥柱的领头人,无法暗中训练楚国子弟兵、聚齐反秦势力,于她大为有利。
项羽的确神勇,可他的性格、处事弱点非常明显,一手好牌都能打得稀烂,若无叔伯筑牢项氏在战后的基业,他还能成为霸王吗?
嬴秧冷峻地对陈平、蒯彻下令:“项梁必须死。”
陈平沉静地点点头,“项梁性情激烈,少时便曾与人发生口角而当街杀之,令他主事不难。”
“张子房与项伯为善……”蒯彻有些干巴巴地说道。
他常以自己是个正经打工人为傲,但到给可能成为主君伴侣的美张良挖大坑时,他还真有点心虚气短。
主君主君,你以后应该不会把我卖了,讨你房里人开心叭QAQ
主君主君,以后张良搞我,你会保我不?
“他骨子里还是希望能给楚国留一条活路。”嬴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要‘六王毕,四海一’,没有谁能阻挡我、阻挡天下大势。他是韩国旧贵族,现在还想不通,再过一二十年,世事变幻,聪明如他,会想通的。只管为我办事,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二位谋士神色大振,郑重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酝酿下,一时半会儿写不完_(:з」∠)_
第343章 项氏与楚王(二合一) “诈骗?玩
春城无处不飞花, 嬴秧又迎书信骂。
“我错了我错了!别骂了别骂了!”咸阳的亲爹来信和主帅王翦的飞书把嬴秧说得抱头捂脸。
事实证明,要办成一件私密事,不能让知情者超过三个人, 不然不赞同的人去告状, 秘密就像长竿上的裤衩坦荡荡见光、飘飘摇不定。
张良、栾布等人大大松了口气,陈平、蒯彻演技一流,蒙混过关。
她突然“灵机一动”,把亲爹和王翦吓惨了:秦国已尽灭三晋,至于剩下的国家,想打就打了,都不用挑日子, 哪里需要赌上赔一个宝贝蛋的风险扯名义大旗?
王翦送来大孙子,临行前给王离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王家亲卫一同守护渭阳君,渭阳君要是出了事……王翦打完楚国,祖孙三代到地下团聚吧!
王离送完信, 可怜兮兮地团成一块儿, 就是不肯走。
一个王离不算什么, 让嬴秧有点麻爪的是亲爹送来的十二个美男。
……她爹以为她被军旅生活搞得压抑异化了,试图通过送美人的方式让她缓解压力。
……据说她奶和瓜令召平在挑人的时候出了挺多力。
……十二美男高矮胖瘦、肤色黑白、声音气质各有不同,比不上张良、陈平, 但确实都是个顶个的模样好, 各有各的才艺绝活。
天使赵高让他们挨个上前展示自己。
有唱歌的, 歌声嘹亮者有之, 温柔风情者有之;有跳舞的,舞姿或刚毅或优雅,身段优美;有善于音律的, 弹琴吹笙样样通;有写得一笔好字还会画画的文艺青年……居然还有美男的特长是种地做饭、说书讲故事!
嬴秧震惊了!
“我是不是必须收下他们啊?”她有点犹豫地看向赵高。
赵高轻轻说:“长者赐,不敢辞。”
“那……他们的起居坐卧什么的,我是不是必须以礼相待,不得怠慢?”嬴秧追问。
赵高忙欠身道:“大王赐美是为了让他们伺候君侯,令君侯开怀,无有君侯受制的道理。”
嬴秧再次确认:“我想让他们干什么,就让他们干什么,他们是死是活,全凭我一念之间,阿父不会怪我哟?”
十二美男脸色唰地白了,其中有个眼睛特别明亮、生得秀骨清像的美男格外楚楚动人,嬴秧不由多看他两眼。
张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头冷冷地看着她。
王斐将这一幕收进眼底,若有所思。
栾布闷着脸,心里堵得慌。
李信、彭越、王离露出“咦惹”的嫌弃神情。
赵高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容,温声道:“不过贱奴尔,能近身伺候君侯,是他们三生有幸。君侯要打就打,要骂就骂。”
“好!吕媭!”嬴秧指着十二美男,“歌舞剧团不是缺人吗?他们归你了。”
她又对十二美男说:“在歌舞剧团认真工作,若有成就,有官做。不要偷懒耍滑,不然送你们去挖战壕水渠。”
许多人的肩膀齐齐下压低。
“这!?”赵高险些失去笑容。
“赵天使,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嬴秧挑眉,戏谑而笑。
赵高苦笑连连,“您!这!臣如何复命……”
“照实说呗!”嬴秧随意地摆摆手,“我意已决,下去做事吧。”
那个特别楚楚可怜的美男犹豫了一下,在走之前面色通红、羞涩但超级大声地表达爱慕。
被拉走的时候,他倔强地高唱楚地常颂的表白歌曲。
张良气得脸都红了,“不知廉耻!”
李信、彭越、王离点头同意。
栾布看不惯,却觉得此人有两分胆色。
王斐看了眼张良,皱了皱眉。
人精赵高从各人的表情变化品出许多有意思的信息,不由暗自“嚯”地喝彩一声。
怪道渭阳君对宫里精挑细选的十二美男不动心呢,原来是有好几个出身高、才能高、长相俊美的年青男子痴恋她呢。
“赵天使,此人来自荆国?出身何地何姓氏?与何人有亲?”嬴秧向赵高打听。
赵高如实回复,又将其余十一人的家庭信息告知她。
送走赵高后,嬴秧让张良和栾布携手负责监视核查十二美男之事。
“不许他们进入议事厅、书房、内宅、后厨,不许他们靠近陈县衙署、医院、军营,让他们现住在歌舞剧团试工,通过的人留下,不通过就送回咸阳去。”
赵高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楚国预备于夏至前往咸阳献土称臣,郢陈是楚国使团必经的中转站,赵高受命,于郢陈探查军事进展、施政民心、人情风俗等。
私下时,嬴秧拉着张良问他与项氏的关系。
张良有些难过,她在怀疑他吗?
“子房能分辨楚音不同吗?”嬴秧唱了一遍楚楚美男的表白歌,音调模仿得很像,“此人名义上的籍贯是项城,歌声却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恐有古怪。”
张良一愣,而后神色大变,顿时忘了那些小事醋意,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请命彻查此事,保证会查个水落石出。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嬴秧叫来陈平,与他说明此事。
“天助我也!那是个替换了身份的楚人!”
陈平吃了一惊,问道:“主君何以知晓?”
嬴秧目光灼灼,“荆楚迁都寿郢是在我出生前两年,那时以华阳太为首的楚国外戚不论原生何处,说的楚国官话均是郢陈口音。若此人当真是在咸阳长大的楚人,歌声怎会带吴越之调?”
郢陈位于后世的河南省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交界,寿郢则处于后世安徽省中北部,离江浙一带近。两地口音差老远,楚都东迁十几年,新生代的王公贵族、知识分子口音必然受吴越语言影响。
陈平佩服道:“君侯明察慎微,平远不如矣。”
人心经不起破绽,张良栾布在明,陈平蒯彻在暗,推着小雪球往项氏身上走。
张良写信告知项伯此事,让项氏提防内鬼搅乱。
项伯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报给父兄。
献土使臣团的正使是楚王负刍的舅舅,副使是项梁和景家司马,项伯在使团里,既是作为亲兄弟援护兄长,也是出门增加见识。
项氏子弟去过邺郡,见识过那里的繁华,他们很想知道郢陈会在渭阳君手里变成什么样。
前陈公利几多次与他们写信,哭诉郢陈人心不古,多有被秦贼迷惑者,许多忠心氏族为秦所灭,实在可怜!求楚王早日发兵,收复旧都!求项氏大将军救陈县上下于水火之中呀!
利几的哭诉信见多了,项伯渐渐麻木,项梁却每次都能看热,放下信就瞪着眼睛去习练武艺。
从魏国覆灭前的信件轰炸到一年半后的传书渐稀,项氏兄弟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
有许多认识的人、听说过的人死了,所以没能写信;有许多人被夺了家产,无法支撑传信花费;有人则是背叛了楚国,一心要做秦人了!
每每想到那么多人死了、穷了、投降了,项梁心中就冒出想要焚尽咸阳的怒火,他因此愈来愈看不惯幼弟与张良通信。
“张良那等奴颜婢膝、趋炎附势之辈,你还与他来往做什么!?”项梁把实木桌案砸得砰砰响,“父祖皆为韩相,他不思复国,竟然跑去当秦国公主的面首!丢尽祖宗颜面,凭何立于世间?!”
“兄长!”项伯大叫,“若非子房斡旋,渭阳君怎会向秦王上书,赐封故韩王安子嗣为侯?他不会带兵打仗,只能为一谋士,他尽力了!”
项梁冷笑道:“他不会打仗,难道没有三尺剑吗?”
“……子房未必没有接近渭阳君,图谋刺杀事的想法。”项伯小声说,“张子房面如好女,一颗丹心之炽热,不输世间任何丈夫!”
项梁下意识皱眉,“靠着当渭阳君之面首,接近、刺杀秦王?这等行事……过于阴损下作!你不要再和他玩了!”
“没有没有,这只是我的猜想。”项伯忽然意识到朋友的性格风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不忠谄媚的小人”,要么是“利用女子情爱的低劣之辈”。
项梁一脸不屑,“张子房做都做了,还怕人说?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他追着渭阳君跑的样子。哼!国仇家恨在他眼里如过眼烟云,他生怕当不上秦王女婿呢!”
项伯听得很难受,嗫嚅反驳道:“人之情感,发乎内心,难以断绝!秦王虽暴,渭阳君贤。子房敬慕她没有错!”
“父亲在前线与她为敌,你竟然替她说话!”
项伯瞬间羞愧,涨红着脸,坚持说完:“若非她将治蛊、痘之疗法悬书于众,仲兄、季兄、还有侄儿们早就没命了!她固然有可恨之处,又怎能视而不见她的圣贤明德!我、我反正是做不到!”
项梁更加生气了,“她若是真圣贤,就该劝谏阻拦她的父亲攻伐他国,亡人宗庙难道符合道理恩义吗!?”
“你们都被她骗了!”项梁冷冷道,“她城府颇深,所图甚大,一言一行必有目的,从不落空。哼,你不用担心我刺杀她,我岂不知她的名声之盛?我要在战场上打败她、杀了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啮齿。
项伯沉重地点点头,说:“我将在阵上助兄长一臂之力!咱们一同对外!”
“好!”项梁拍拍弟弟的肩膀,起身掀开车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城门,虎目湿润。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当时项氏还没崛起,在郢陈的家并不大,可他记得祖父母沉默、父母抹着眼泪、许多人不断扭头望向背后的情景。待他长至十六岁,预备从戎时,走的第一段行军路是护卫家人离开巨阳,在寿县建立新的都城。
他今年三十岁,又要再一次见证楚国迁都吗?
记忆中的郢陈通渔盐之货,民多行商贾事,十分繁华,秦国抑商甚重,想必萧条……
“兄长你看!郢陈集市都开到城外来了!”项伯指着一片茂密的棚区,发出惊呼。
项梁撇嘴,“定是秦国不许小民经商,逼得他们跑到城外来!”
附近的吏民听到这话,不由皱眉望过来,发现项氏兄弟属于一支装备齐全的队伍,想要打抱不平的人慌忙住嘴低头,生怕惹怒贵人。
“贵人请换车。”城门处的青年队率很大胆地直视楚国使团,“今岁元日起,陈县执行新车马令,城中只许六尺轮距的车通行。”
“放肆!吾等乃楚国上使!车座岂容尔一鼠辈置喙!”项梁握着轼木,怒喝道。
那名守门队率丝毫没有惧色,一脸无所谓地问:“你们到底进不进城?”
“敢尔贱人!”有一位昭氏使者拔出利剑,威胁地挥舞,“还不速速退下!”
守门队率嘿嘿一笑,也拔出长剑,昭氏使者的剑鞘、剑格嵌了绿松石与黄金,那名队率的剑鞘仅是皮革制成,可他的剑刃之雪亮远胜昭氏使者!
“百炼钢!”
“秦国区区一队率也有此等神兵!”
楚国使团人人脸色大变。
项梁收拢怒气,下车朝守门队率弯腰行礼,先自报家门,再客气地询问对方家门。
“队率”收剑入鞘,还礼作揖,傲然道:“余免贵姓王,名离,渭阳君赐字小明!”说到赐字时,他刻意挺了挺胸膛。
原来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啊,那他有百炼钢长剑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楚国使团神色一松,正使率先下车与王离见礼。
王离亦是大家子弟,礼仪熟稔,姿态做足,就是咬死不松口,不放楚国轮距七尺的车入城。
“利五大夫没有提前和你们说吗?”王离很纳闷,“这条新规已经施行半年了啊!”
楚国使团看向利几,利几蠕动嘴唇,小声恳求道:“使团为献土而来,请王大夫宽待……”
利几哪里敢对出身王族的大贵族们当面说这事儿,他怕自己下一秒就咽气了!
王离严肃地说:“不行!君侯下了军令!”
他指了指上方,示意楚国使团朝左右两边的上方看,两颗干枯焦黑的人头挂在城门左右。
王离说:“这是私自放行非六尺之车的前两任阍人首级,有一位还是大夫呢!”
“啊!”
楚国使团脸色极为难看。
正使低声请求王离指条明路。
王离问楚国使团总共有多少辆车,他想办法帮忙调集六尺轨距的车。
“郢陈的车已经基本改装完了。”王离一脸傻白甜地大声说,“使者们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使团冷冷看着利几等原郢陈官吏,看得他们心慌,汗水涔涔。
等王离开完条子,派亲兵送去县府,项梁才继续与王离套话。
楚国使团带着青阳以西的献土国书来郢陈,身为主事人的渭阳君竟然没有带人出城迎接,这很不符合礼仪!
楚国使团人人愤懑!
但他们不敢说……
形势比人强,临行前,楚王拉着他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使团一定要谦卑,一定不要得罪秦国。
王翦虽然只是在修营寨,没有出兵打人,但他已经把营寨线从“上蔡-郢陈-平舆”修到“繁阳-平舆-郢陈-寝城-新郪-苦县”了啊!苦县再往东就是城父,新郪再往南就是短暂当过几年首都的巨阳!当年楚考烈王从郢陈迁都巨阳,没过两年,觉得巨阳还是离秦国太近了,于是往更加东南方的寿郢去。
巨阳和寿郢之间只有胡县和下蔡两个大城,其余均是小城,好在水道发达,背靠居巢,资源丰富,楚国可以还能再……
再什么呢?
现任楚王已经下令百官筹谋往南迁都的事宜了!
献青阳以西,不过是为了暂时填饱秦国的肚子,让楚国得一喘息之机罢了。
百官悲愤痛哭,楚王只泪眼朦胧地问:“若能打败秦之渭阳、王翦,寡人难道忍弃都城乎?寡人无能,只能以保住宗庙为要!”
秦国发兵初期,楚国上下惶惶,楚王负刍被激起热血,想着要御驾亲征,统合全国精兵四十万,他未必不能胜!北人难以适应南方气候,不熟南方地形!
可王翦就是不打过来,他带着秦国那位让人又爱又恨的神奇封君天天挖土,无论楚国将兵如何挑衅,他就是不出兵,埋头挖土。听说人家渭阳君已经闲到开始旅游、寻欢作乐了!
楚王的心态就变了——对手的重臣好像在摸鱼欸!他好像不想认真打仗欸!那我和楚国是不是有机会苟住?
比起死在战场上,或是被俘虏,在重城里当王更加快乐呀!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杀死自己的弟弟、太后和一大批人,为的是享受呀!
要是秦国能放他继续当楚王,就算他国土面积缩小一些……他也愿意咬牙接受。
……万一后面秦国虚弱了,楚国强大了,出了绝世名将呢?国土不就打回来了吗?
到时,就算渭阳君老了,他也不介意娶她当王后的!唉!希望她那时不要太老吧!最好她那时还能生孩子!最好还是个儿子!他一定立他和渭阳君生的儿子当王!他会用最有诚意的语言向她保证,求她为他们的儿子打天下,让她的子孙永为共主!
楚王知道武将不会喜欢他的软弱,他偷偷拉着舅舅的手,哭着求舅舅一定要帮他在秦国面前说好话,若是他能求娶到渭阳君就好了!渭阳君的姊妹、从姊妹也行!求秦王给他一个叫阿父的机会!他阿父去得早!他需要一位强大的父亲指导他!保护他!
有力的马蹄声打断楚国正使恍惚的回忆,他看向来人。
矫健的马尔迅疾驰近,骑士利落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精准卸去宝马的冲劲。
“好骑术!”项梁大声叫了一声好!
待看清骑士的长相,项梁愣住了,许多楚国使团赶紧低下眼睛,保持礼貌,不直视陌生女眷。
“白五大夫。”王离拱手欠身。
“城门何故堵塞不前?”白蒄严厉道,“速速清道,迎候贵人!”
她就是杀了项柏、俘虏景驹的白起玄孙!
明了来人身份的瞬间,项梁、项伯与景氏出身的使者均咬紧牙关,握向长剑。
“嗯?”白蒄感受到杀气,凌厉望来。
“楚国……使团?”白蒄脸上浮现愕然之色,“尔等为何在此?”
“我等受到轻慢,白五大夫反倒质问起我们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东阳甯(nìng)君阴阳怪气,“渭阳君是荀卿高徒,难道未学礼?”
“我记得你。”白蒄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驹被我射下马后,你护着他,被我一枪捅在肩膀上。如今你伤好了,都能出使了。”
东阳甯君嘴角抽动,被羞辱得说不出话来。
白蒄又瞟向昭氏那边,毫不客气地点出被俘虏过的人名,末了,她看向项梁、项伯,说了声:“项柏将军是个大丈夫,无愧家国,临死前还向着北方,希望他的阿兄平安归乡。”
项梁、项伯等项氏族人眼睛瞬间红了。
“贱……!”有人想拔剑怒吼,被同伴死死按住。
白蒄扫视楚国使团,唇边绽出冷笑,“尔等先前来信称庚申日抵达苦县,约定与我主一同抵达陈县,令我主于苦县久侯五日。”她扬起马鞭,居高临下地指着楚国使团,“今日乃我主双九之庆,大喜的日子,我暂时不与你们计较诈骗玩弄之事,你们识相点,赶紧让开!勿要拦挡我主入城赴宴!”
“庚申日?苦县相见?”
“诈骗?玩弄?”
“我等当不得此罪状啊!”正使忙忙指着庞大的车队说道,“这些是楚国专门精心挑选出来,要送给渭阳君庆双九的礼物呀!”
白蒄眯了眯眼睛,说:“寻常礼物有许多彩色丝绸、成串珍珠,有犀角、象牙、皮革、鸟羽、玳瑁,还有特意寻来的云梦泽鳊鱼、鲤鱼、鲫鱼、鳝鱼,巢湖的藕、鳖、菱角、茭白、菰米,直供楚国王室的糯米、鱼糕、干河蚌肉等等。保鲜不易,尔等乘船北上,原本要走颖水,奈何寿郢的芍陂一连几日刮风,船只难行,尔等便转从淝水走。淝水北端只有阳城和苦县,你们信上说因出发日期有耽搁,若是去阳城,恐怕鱼藕失鲜严重,小心恳请与君侯会聚苦县,大尝荆地鱼鲜。”
楚国使团听呆了。
白蒄一口道出只有使团高层才知道的礼物清单全貌,还能说出使团考虑过的两条路线以及芍陂码头的天象,只有两处不同。
楚国使团意识到,有人在搞事!
有人不希望和谈顺利!
有人想破坏楚王的计划!
势力复杂的楚国使团瞬间怀疑起“同伴”。
还有人,比如项梁,狐疑地、冷冷地看向“陈公”。
作者有话说:
orz努力把设局写得不那么降智……怎么还没有写到对砍(抱头尖叫
第344章 郢陈四氏血案(二合一 项梁死
嬴秧醒来时, 难掩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车马队伍气氛沉闷,仿佛人人头顶都有一片小乌云。
“虽说没吃到荆地鱼鲜,去老子故地寻访吊祭也挺美的嘛。”嬴秧揉揉脸, 笑着用胳膊肘怼了怼范蓼、司罗。
她“接到”楚国使团来信后, 大张旗鼓地跑到苦县去等人,这是郢陈和沿县的人都知道的事,她被耍弄、白等几日,也成了众人皆知的事。‘楚使戏耍贪吃辈’的闹剧踩中许多心向故国者的隐秘快感,谋士们稍稍往外一推,这股流言便趁风而起,甚嚣尘上。
嬴秧在最初的时候演一演尴尬和羞怒, 很快就顺着平常的人设笑看此事,下令不要狠管。
“此事无伤大雅,二三子看开些。”她大手一挥,赐下许多钱。
出行队伍里的普通人眉开眼笑,上层不在意这点钱, 只在意主君的面子。上司们不高兴, 下面的小兵小仆从很快跟着收敛笑容, 一声不吭。
经过城门的时候,陪伴的谋士武将、侍者小兵皆斜乜楚国使团。
双方相携入城时,嘴皮子厉害的蒯彻、陈平、栾布等文人你一言我一语, 看似大谈沿途地理风情, 实则对“失约”“耍人”楚国使团挖苦讽刺。
作为正主、苦主, 嬴秧从头到尾不对此事发表意见, 只简单下达命令。
楚国使团更慌了,席间姿态放得极低,说尽好话, 当堂展示许多珍惜礼物。
嬴秧反应平平。
第二批送礼的是新上任的陈县县令萧何,他带领陈县吏民送的礼物很平凡,没有黄金象牙、珍珠彩绸,只是一些陈县人养出的猪狗鸡鸭、鲜鱼粟稻,还有陈县妇女用踏碓、脚踏纺车、新织机等工具纺织而成的细布丝绸。
萧何笑呵呵地指着这些细布,说它们销往何处,有多么受欢迎。
楚国使团中许多人面露轻蔑,楚人本就擅纺织,新“陈公”想用这个当政绩,拍渭阳君的马屁,实在是愚蠢!
母国贵族的神情被萧何清晰地收入眼底,他平静地奉上最后一件礼物。
那是一面由不同颜色的布块拼成的衾被,它们新旧不一,材质不一,但每一片小布块都代表有一家人被太昊陵庙医工和新社医拯救了。
虫病、腹泻、溺水、呛咳、骨折、产育、风邪……
萧何指着布块娓娓道来,详细说出某乡某社某户人家得了什么病,被什么人治好。
楚国基层行政组织与秦国不同,在‘县乡里’之中,还有‘社’,社是祭祀组织,有时与‘里’合并,有时分开。
楚地‘社’的存在极大地方便嬴秧推行新政令——她让农医兼通的弘农院毕业生去和原本的‘社巫觋’斗法,下令双方在种田、治疗牲畜、为人看病、观察天象等方面比拼“法力”,同时拉着真正有才能的‘社巫觋’去读书考试,承诺等他们毕业后一定许官吏位给他们。
楚人迷信神鬼,崇拜巫觋,感受过新‘社巫觋’法力精深的好处后,他们开开心心地依附而来。
中途也有氏族和里霸搞事,做出杀人、囚禁、威胁、贿赂等恶性事件,被手拿刀子的秦吏秦卒挨个解决。
萧何宽厚能干,长于识人,接手郢陈不过半年,成果远胜前任和前前任。他平时作风低调,不代表他是不会做官的社恐,在彰显自身成绩的同时抬高夸赞上司这种事,他顺手就办了。
与豪横的楚国贵族相比,与前前任“陈公”利几相比,萧何送的的礼物显得很穷酸——楚国使团是这么觉得的。
就连忧国的项梁、项伯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渭阳君不生气?
她还高兴得从座位上站起来,下阶取过那面衾被披在身上,而后亲自叠起来,交予贴身侍从,叮嘱收好。
利几酸得脸都变形了,高声指出两批礼物的价值差别,进而论到萧何等人的出身。
萧何等新提拔的官吏默然。
“英杰不问出处,不必以出身论。”嬴秧把利几请出堂内。
利几呆愣当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被拖出去前,他愤怒地咒骂嬴秧,说她弃贵才而用贱人,是倒行逆施!
嬴秧将一樽酒交予萧何,“不必理会小人之言,千百年后,天下萧氏都要追溯尊崇你!”
这话太重了,比什么宰相之才还重百倍,萧何三十多岁的人,两只眼睛欻的一下冒出小泪花,立时便要下跪。
嬴秧双手钳住他,不让他跪下,带着笑意说道:“你能千里来寻我,我很感谢。”
萧何的眼光才华千古留名,他主动来找她,甘愿辅佐她,是对她极大的激励!
“我必不负你。”她郑重地说。
萧何怔怔地看着她,果断快速饮完一樽酒,用手背抹去泪珠。
饮完一樽清酒,她接过范蓼奉来的第二樽,高举过胸,洪亮地说:“秧得二三子之助,如鱼得水,今后你我同心同力,为天子定鼎四海,创不世之功!”
众臣高声应是,纷纷举杯畅饮。
楚国使团脸色难看地坐在原地,附和不是,反对又不敢。
项梁发现项伯居然被敌人的言论激得一脸向往,气得在桌案下猛锤蠢弟弟。
嬴秧下了令,战时只简单庆生,正日子和亲密的部下吃顿饭就算庆祝完了,至于礼物……早在一两个月前就有人给她送生日礼物了,她已经懒得看。
她说庆祝完了,楚国使团可不敢真这么做,正使很卑微地赶上门解释“约定”之事。
嬴秧不知可否,让楚国自己清查内部,给她一个交代。
楚国内部斗争严重,如今又有一个绝佳的由头,有人想借此打击对手,有人无意利用此事但为了自保不得不耗费心神人力。
张良与项伯私下约见时谈起此事,二人均忍不住面露萧瑟,无奈叹气。
项伯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张良能不能帮一些不方便说的忙,楚国定有重谢。
沉默两息后,张良问项伯,如果项氏重掌郢陈等地,他们会如何治理。
屏风后的项梁转身出来,将郢陈等县乡分得很有条理,对郢陈的变化有收有革,技术升级部分他们愿意统统笑纳,只不过是纳进贵族封君、高门官吏手里。
张良又问他们会如何处置那些新被提拔的官吏,项梁冷声说这些不忠之辈就该被统统杀掉!
这些人皆与张良打过交道,性格不一,但在工作、勤奋、品德等方面都有亮眼之处,张良智商上能理解项梁的做法,情感上无法接受。
那些官吏都为郢陈如今的繁荣出过大力气啊!他们各司其职,田吏亲自下田挖渠、治疗耕畜,仓曹日夜检查,求着聘猫防鼠,游缴亭长巡逻不断,守护平安。
还有那些接受了新工具的陈民,他们凭什么要在楚国收复后沦为奴隶啊!
两种统治方式天差地别,张良无法接受!
项梁冷笑,嘲讽张家从前不也是一样的治理方式,直说张良假装爱民,实则以色侍人、心甘下贱。
张良大怒!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文士!
张良抬手就要打项梁!
可他身手不如脾气暴,没过两招就被项梁按着揍。
项伯惊呆了,连滚带爬,抱着兄长,不让兄长把好朋友打死。
项氏族人和仆从也拦着项梁,他们的劝法非常扎心:“这下怎么对渭阳君交待啊!?”
他们急哭了,现在使团内部四氏内斗,急着把“挑事破坏和谈”的帽子往对家脑袋上扣,项梁居然在这种紧要时刻把渭阳君的人打了!
天呐!项氏族人想想就要晕倒!
张良捂着脸,勉力坐起,闷着声音让项氏管好自家的嘴,他不会声张此事。
“子房!”项伯感激地看向朋友。
项梁认为他假惺惺,不过他想到飞来飞去的黑锅,面上很流畅地演出‘惊讶、羞愧、懊恼’一系列表情,低头给张良认错。
聪明如张良,岂会看不穿项梁,他念在‘抗秦’那面虚无缥缈的旗帜情分上,忍气离开。
他不愿声张此事,却没办法管住心疼他的张家仆人的嘴。
——张家仆从觉得自家主君迟早会尚主,四舍五入一下,张家就是秦人了呀,他们哪知道主君心里还装着‘抗秦’俩字呢,他们只以为自家主君是看在朋友项伯的份上忍气。他们既不愿意主君白挨打呢,又想讨赏,便跑去和渭阳君告状。
“被项家人打了!?”嬴秧很惊讶,赶紧跑来围观。
项梁傲慢,但他也记得张良的出身,下手时并不狠辣。只是张良生得白净,随便被揍两下,脸就青紫了。
张良捂着伤口不让她看,她只喜欢他的脸,不能让她看到他不好看的样子。
嬴秧淡定地伸手挠他痒痒肉,趁他打激灵时,一把压下他的手,凑近仔细瞧他伤口。
她靠太近了,张良僵住,不敢再动。
“项梁疯了?下手这么狠!”嬴秧皱眉,为他上药。
张良含糊嘟哝,不愿让她知道具体事因。
给他上完药,嬴秧托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张良浑身发热,不敢与她对视,忽然听见她说:“子房,我记得你曾说要周游六国。”
“你要赶我走?”张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大才,当为天下大事一展所长。”修长的指尖直戳张良的心口,嬴秧长叹一声,带着怜惜地说道,“你的心力不该消耗在家国大义、万千民生、儿女私情的抉择中,去外面走走看看吧,子房,相信自己,相信我,你会在看遍六国后回到我身边,辅佐我,帮助我。不要逼自己两全、三全,不用逼自己尽快做出最终抉择,我会等你,天下会等你。”
人生有时候就像吃饼,吃多几个饼才觉得饱腹,只有亲身经历过不同选项的好坏,才能接受与最初志愿并不相同的结果。
这一席话并非指责,而是交心之语,且她语气柔和中带着缱绻之意,分明是他想要的真心,张良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扎心的话是实话,他就是三边都放不下,所以无法尽显所长。每次帮了一边,心里便有另一股声音对他冷嘲热讽,要么骂他不忠,要么骂他不义。
复国、尚主、任官实现抱负,他哪一样都做不到。
嬴秧只想让他认清现实,不是想逼死他,见他两眼无神,神情显露灰败之意,她赶紧拿话哄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她往他手里塞了本道德经,“有空多读读,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当夜,张良便发起烧,嬴秧不便看望,调了最好的医工为他治疗,写信鼓励他好好吃药。
张良意外地静默下来,嬴秧专心摆弄起楚国使团。
项梁殴打张良的事情压根瞒不住,景、昭、屈三氏努力往项氏头上扣‘破坏和谈、拥兵自重’的帽子,项氏大恼,和对手喷得有来有回。负刍的舅舅深为头疼,不知该推谁出来背黑锅。
项燕掌握四十万大军,景、昭是大族,正使把眼光投向屈氏,屈氏有一帮人投了秦国,正适合祭旗。
陈平派人给屈氏楚使透题,把替换了身份的美男带到屈氏楚使面前。
楚国贵族折磨人的手段多得是,美男很快吐出真名和出身:他是景氏的偏远旁支,在楚国混不出名堂,就跑去投奔秦国的景氏亲人。恰巧秦王为女儿选侍者,他有美貌与好歌喉,便鼓动秦国景氏亲人帮他改身份,他私下苦练秦音,最后成功入选。
景氏美男特别委屈,他只是想吃个软饭而已啊,为什么先被送去歌舞团与贱人为伍,又被抓来审讯折磨?!
他也是贵族啊!
屈氏使者想了想,抓着他去找项梁,屈氏势力不如景、昭,需得与项氏结盟,方能甩锅成功。
项梁独立领过军队,比屈氏大夫更敏锐、更狠辣,美男很快又改了说法,自称不是以单纯的吃软饭为目的,他是抱着为国献身的信念接近渭阳君的!
美男很自信地说,他会让渭阳君爱上他、沉迷他,从此不问政事、荒废军务,让她怀孕,从而断去秦国一大臂膀!
项梁随手给他两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此男空有美貌,谋略半点儿也无,好在他握有景氏信物,姓名和特征与登记册子上无异——屈氏使者曾是三闾大夫,负责掌管屈、景、昭三大贵族家庭事务、教育和祭祀,屈氏使者是有名的记性好、读书多,有他出面认定美男的景氏子身份,旁人无以置喙。
正使没想到第一桩案子还没解决,第二桩案子又冒出来了。
他有心推屈氏背锅,想着把景氏美男阴算渭阳君这事儿给否了。
景氏的附从,东阳甯君一句话让这事儿盖不下去了——想使美人计的景氏子原是跟随景驹一同出征的亲随之一!
景驹是景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他在战场上被射伤,箭伤不治而亡,景氏很恼火。恼火归恼火,各家还是出钱把自家孩子赎回去。像美男这种远支就比较尴尬,家里穷,没钱赎,他们就只能在秦军当俘虏。
好在景氏在秦国也有根基,这些俘虏想办法和咸阳景氏搭上话,成功脱离低下的处境,想办法谋生。
项梁不屑地嘲讽他:“贪生怕死之辈!景驹为主将,殒命战场,尔等竟苟且偷生!”
东阳甯君不善地看着跪在堂中央的花美男,长剑出鞘。
花美男心如擂鼓,恐慌之下,嚷嚷说自己是为了保护景驹死前亲笔血书才苟且偷生。
‘项燕拥兵自重,害我公族’的血书摆在楚国使团面前,震得所有人脑子发懵。
谁都没想到,一个贪生怕死的景氏旁支竟然携带这么大一个政治地.雷。
以东阳甯君的景氏族人眼睛都红了:楚王负刍还没有成年儿子,如今局势风雨飘摇,假使负刍出事,景氏就会推血统最近、能力出色的景驹当楚王!
景驹上战场,前后皆有大军,身边亲兵环绕,偏项燕说要分兵逃跑!
这不就被秦军逐个击破了吗?!
项燕实力倒是保存无损,景家吃了最大的亏!
这让景氏怎能不恨?
东阳甯君咆哮拔剑:“项氏竖子!我誓杀汝!”
项梁本能地拔剑挡住袭击,怒道:“景宁!你疯了——”
他话说到半截,景氏的门客中有一个广陵人不要命地冲过来,“主君!主君!嘉来报您的恩情了!”
项梁被攻,项伯及其他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纷纷拔剑。
一旦真的动起手,彼此有仇的人脑子里只有‘你死我活’四个字。
富丽堂皇的厅堂瞬间充斥着喊打喊杀声、兵器交接声,正使吓得大叫的喊停声淹没其中。
亲卫和家仆护着正使,“主君速去渭阳君府上求助,此间危矣!”
正使带着那张血书,慌慌张张地跑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帮楚地游侠拿着棍棒闯进来加入混战,过了一会儿,被引来的利几等氏族带着健仆入门帮忙,血腥而疯狂的互斗,损伤惨重。
嬴秧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楚国正使,一脸你在驴我的表情,各种不信。
正使嘶声力竭地大喊,恳求她出兵。
嬴秧没有立刻允许,而是派县尉栾布带人查探。
将手令交给栾布时,她在栾布手心画了个‘木’字,然后重重按压。
栾布动作一顿,电光火石之间,他懂了意思,低声道:“臣明白。”
楚国正使住的驿舍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血和死人。
栾布带人在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带人退出去,在驿舍门口换上全套甲胄。
驿舍里也有人逃出来,在街道上嚷嚷着“他们疯了!杀人!都在杀人!”的话,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栾布带领上过战场的县卒往驿舍里去,让他遗憾又赞许的是,项梁和项伯兄弟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有气。
他向亲兵县卒使了个眼色,各自抬着一家人往外走。
躺在担架上、护着担架的人出门后,都说别人害他。
路边的人议论纷纷,很好奇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惨、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栾布自称学过医,先帮项伯包扎,项伯血流的速度减弱,项氏族人瞬间从敌视变为感激和急切,请求栾布帮项梁包扎。
借着包扎的动作,栾布冷酷地按压项梁的动脉血管,使他更快失血。
未至医院,项梁便流血而亡。
项氏族人大哭,有人受不了这个悲惨的事实,要杀栾布,仍有意识的项伯喝止族人亲兵。
悲伤但保有理智的项氏族人流泪道:“兄弟二人,能活一位,已经是上天保佑!吾等怎可杀死救活季君子的恩人!”
其他氏族的伤者亦有活有死,活下来的人稍微恢复力气就开始告状。
震惊天下以及后世的‘郢陈四氏血案’就此传开,有少数聪明人怀疑郢陈真正的话事人,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不过是楚国又一场内斗罢了,楚国内斗搞得对手族灭的事件难道少!?
关渭阳君什么事?
她受此事牵连,被秦王削了足足五百户食邑呢!
作者有话说:
_(:з」∠)_下章可以把楚国灭掉吗?
第345章 张良走,秦王来 亲一口,画
郢陈四氏内斗血案但凡出自其他国家, 天下人都会疯狂怀疑秦国在其中的作用,但一听事主来自楚国嘛……得到消息的人顿时觉得: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就连楚国内部也是一样的想法, 怀疑本国人胜过怀疑秦人。
——最重要的原因是打不过秦人且没有秦人插手的证据。
这场内斗血案, 四家都死了人,死人最多的是景氏,其次为项氏,昭氏和屈氏只死了无关紧要的旁支,不似项氏失去了项燕的接班人、景氏失去了几个县的封君。
伤者被安置在医院——四家原想各自找安全住宅,由私兵层层护卫,可郢陈医工有限, 四家住着隔老远,医工先救谁?而且万一没救回来,他们医闹怎么办?
嬴秧才不愿意承担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医工被杀这种风险,四家迫于无奈,只能应下。
她派栾布主理查案, 使团居住的驿舍已经被封起来了,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盖上白布, 抬到太昊陵庙后院冰着停灵。
嬴秧让正使和屈氏使者去认尸,好将各家遗体分开,别到时候弄混了、埋错祖坟。
养尊处优的俩贵族不想去, 说让各家自己去认领, 结果到了现场, 项氏和景氏族人一见面就红眼了。
血仇一生, 轻易无法消泯,两个家族无法对彼此保持理智,打个照面就开始对砍。
尸体又添了几具新的, 把赶来的楚王天使吓傻了。
秦国查案流程和技术的科学性比楚国强多了,不过普通狱吏受不住这等人间炼狱,抱着栾布的大腿嗷嗷哭,栾布无法,只能请求从军中调集有狱吏法官经验的军官来帮忙。
其中有一个叫‘喜’的军官曾任鄢陵狱掾,品性正直,工作勤恳,报告写的条理分明,证据的轻重缓急程度一目了然。
嬴秧特意召见看这位云梦睡虎地秦简的主人,夸奖勉励他好好干。
喜激动得又熬了两个大夜,用竹纸和简牍抄写全册报告,还问能不能把这起案件写进《封诊式》里。
这种大乱斗案件好少见哇!
嬴秧轻咳一声,说以后再看。
她和其他人自诩该做的都做到位了,剩下的交给楚国自己处理就行了,那些楚国事主却不是这么想的——景氏愤怒地说负责查案的栾布和项伯有私交,收了项氏钱财,其中定做了手脚!这份报告他们不认!
嬴秧哼笑一声,让他们养好伤赶紧滚,自己到楚王面前掰扯去,报告认不认是你们的事!
项伯伤好了一点之后,确实命人给栾布送过钱,栾布起初没要,后来嬴秧让他收了,他们又不是真的第三方,栾布收钱的举动又给楚国内斗留个线头。
栾布乖巧照做,嬴秧有些歉意地问他:“你还好吗?叫你玩弄这些伎俩……”
“用计可以少死许多袍泽,省下许多钱财。”和你筹备大事的心力,栾布默默在心里补充。
“臣非稚儿,怎会在意使用计策?”栾布仰脸,抿唇一笑,轻声道,“臣……很高兴君侯愿意托付大事。”
执行诡计的人一定是心腹,他为获得她的信任而窃喜。
项伯来邀请栾布跟他去楚国的时候,看见栾布脸色红润、眼神带光、笑容幸福,不由一愣。
“栾兄弟遇到好事了?”项伯好奇地看着他。
“君侯夸我了。”栾布轻松地道出事情的半面真相。
项伯不由长叹一声,道出来意和诚恳的邀请,他保证会报答栾布的救命之恩,向父亲举荐栾布,以栾布的勇武和掌握的止血技术,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布此生只奉一人为主,多谢项少君好意。”
栾布将自己幼年被掠卖为奴、被解救后送去祈福馆舍做工读书、一步步被赏识的经历娓娓道出,那些故事跌宕起伏,听得项伯等人酒都忘记喝了。
明白事情原委后,项伯等人便知道招揽栾布是不可能了。
这样的大恩,栾布若不报,项氏也不敢重用他了。
双方就此别过。
项伯离去前特意和张良见了一面,两人都瘦削憔悴许多,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彼此无言。
张良对他心中有愧,教他几个计谋,帮他和项氏之后应对景氏等大族发难。
“子房?何如随我去寿郢?以你的才智,定能闯出一番功业!”
项伯的邀请再次遭到拒绝,张良仅仅是对朋友个人心怀愧疚,本人对楚国并无好感,对楚国的未来也不看好。
“待此身病愈,我欲往蜀中拜谒韩、安乐侯。”张良声音微哑。
项伯只得应了。
带着盛大礼物而来的楚国使团最后扶着长长一串灵柩归乡,嬴秧送出城外三十里,尽显礼数。
看着那些白幡和痛哭的人,她心里酸酸的,掉了几滴泪。
一回头,张良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冷。
“非要今日启程?不留多些时日么?”嬴秧轻轻问。
“之前让我走,现在又让留下?您到底哪一句是真心话?”张良冷冷道。
嬴秧神色不变,认真说:“都是真心话。时易世变嘛~”
张良被她理直气壮的变脸说法噎住了。
“到了蜀中,替我向安乐侯带声好,游历的时候替我留意下巴蜀的风物。”嬴秧将图文并茂的本子按在张良手心,“尤其是油茶木、苦荼树、简州猫。”
张良眉梢一动,闷着脸、憋着气,接过本子。
嬴秧趁机下拉用力,把他身子拉低,捧着他的脑袋,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温热带香的柔软触感只短暂停留几息,张良却回不过神,僵在当场。
近侍们低着脑袋,假装不存在。
嬴秧放开美男子滑嫩温香的侧脸与脖颈,笑道:“记得给我写信,一路平安。”
说罢,她甩下还在愣神、脸红到爆炸的张良,径直出门,回往城里。
回过神来的张良想找她要个说法,却被告知她害羞得跑走了。
张良心知这是仆从哄他的说法,也只能接受,若是此刻回头转身,未来两人之间可能更难堪。
他逼自己即刻启程,路上有的是空闲用来发呆乱想。
走了十几日,他写了一封感谢王斐曾照顾他的信,这封信的收件人却是她。
“怎么一个个贤惠起来都这么熟练啊?”
嬴秧放下张良推举王斐,恳请她给王斐一个机会的信,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说得很小声,附近的人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她起身到院子里走动,舒缓久坐的疲劳,再回到座位上时,已经将封建婚姻观插曲抛诸脑后,专心处理起政务。
案子名为四族血案,实际受害人氏族有十几个,只是那些人为嬴秧与四族所恶,省略不提罢了。
如利几那等心向楚国的氏族想找四族求个公道,不仅没用还被怀疑是幕后主使,回身来找嬴秧,嬴秧故意冷待他们,理由与使团相似。一口似背非背的黑锅从天而降,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其他投向秦国的氏族和新崛起的郢陈士族抓住机会,猛猛发起斗争。
嬴秧趁势摘下一片土地和人口增加投资建工坊,纺织、农具、木料、造纸、沤肥产业在郢陈等新占楚县扩张,有人嘀咕说这会让农民抛弃土地、不务正业。
实际这些工坊之间已经形成了流通闭环,纺织工坊产出的布用来给其他工人发工资,工人们可以用布当货币来购买新式农具、种子和肥料等刚需产品,纸张被普通楚民视为丝帛的一种,在小范围内充当货币使用。
这一系列举动俱是为了推行新政而服务——推广秦字秦音,统一货币与度量衡。
会说秦国话、会写秦国文字的人优先考虑进入工坊,个人习练秦国语言文字并通过测试,个人与基层官吏都可以加表现分。表现分高的家庭,在之后申请使用和购买新式农具、肥料、种子、脚踏纺车等新工具的时候更加优先。
官方在城门口、城中心、市场入口处设立‘兑钱所’,收六国青铜货币,兑出秦半两。吏民商人在官营作坊和官营店铺摊位进行交易时,若使用秦半两付款,可以获得一点优惠折扣,或是多送一点小东西。
针对车辆,嬴秧推出‘以旧换新’政策,会综合考虑车辆的使用年限、零件材质等给出一个置换价格。
光是简单的置换还不够吸引人,贵族们轻易不换车,因为车真的很贵,相当于后世的超跑,有的还具有传家意义云云。
嬴秧对外放出她正在改造车辆,未来将会造出一款更加平稳、速度更快、制动灵敏、转向灵活的车型,愿意将车辆从七尺轮距改装成六尺的家庭可以获得未来新车的购买、置换资格。
她造东西的信誉非常在谱,此事一传出,立即便有人上门报名。
有些人是真信她,有些人是借着名头下台阶。
我家可不是怕了秦国刀子才换车的,我家是为了新车才报名改装,和骨气没有关系~
此事传出,不仅郢陈贵族感兴趣,其他国家、地区的贵族也纷纷来了劲儿,写信托关系求加塞。
虽然车还没造出来,但大家对她很有信心,更好的新车造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车是大件儿,造起来难呐,废时间,那肯定要早点跑过来排队嘛~不然天下有钱有势的人那么多,啥时候轮到我?
天底下只有秦王不用买新车排队的问题,但他解决不了研发新车的任何问题。
……除了钱。
还有人。
秦王兴奋地带着一大笔钱和王室车匠来到了郢陈。
嬴秧和王翦同时扶住额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
第346章 灭楚(三合一) 至此,楚地
秦王驾临的消息传来, 全军上下无不躁动鼓舞,将领请战,勇士请战。
王翦苦着脸和渭阳君提前通气, 询问大王是不是嫌他打仗慢、费钱多, 不耐烦了?亲自往前线来催他?
……还真不好说,她也不敢肯定秦王是真为车来,还是以此为借口来监军。
召见将军们后,鼓励慰问一番后,秦王拉着女儿兴奋地问新车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嬴秧:“……您真是为了新车专门跑来呀?”
秦王笑而不语,他来这一趟,可以看清许多事情, 每一样目的都不重大,汇聚在一起就足以成为他奔波的动力。
早在统一三晋的过程中,女儿就开始着手统一文字、语言等事,在统一货币、度量衡、车轨间距方面,她行事很谨慎, 道是与民生息息相关, 稍有不慎便是万千家庭破产人亡, 如今楚国未定,怎地忽然行了?
“六十万秦人在此,大把生意可以做, 为了赚秦人的钱, 荆地吏民商贾本就会主动学秦音秦字。”
士卒们出手的钱财要么是实物, 要么是秦半两, 荆楚大地上流通的秦半两增加,她再设置关卡,引导楚地市面上减少蚁鼻钱、布(形状的铜)币、刀币、圜钱等等。
这种与国家货币政策有关的私密讨论影响重大, 只有父女二人对坐而谈,其他人受宠如李斯赵高,也不得近前。
听女儿讲沉稳有谋略的行政方针与手腕细节,嬴政感觉肩背腰腿都不酸了。
有个军政商兼通还非常可信的帮手,实乃君主人生一大幸事啊!
不过……
“长期具体是指多久?”
“短则一二十年,长则三四十年。”
新旧货币并行是一项必须尊重的规律,逆反、急切,会惹出社会大乱。
“而且……阿父可以使心腹臣子讨论一下货币的铸造问题。”
秦王不解,啥意思?有人造假?
“是重量大小的问题。”嬴秧解释道。
秦国1两为24铢,半两为12铢,标准重量在8克左右。
假如进行1贯钱(1000钱)的大宗交易,铜钱重量达到32秦斤,一筐装不下,必须用更多人手或牛马驮着搬运,无形中增加了交易成本,不利于长途贸易。
秦王对第一个理由不置可否,商人多、商业繁荣对于农业社会来说不是大好事。
第二个理由他就听进去了——铜资源有限,天下一统后,驰道修建,作为辅助推行政令的多种工坊也会在各地兴建,市面上的商品数量增加,交易行为一定会增加,实物的交易总归不如铜钱便捷。朝廷还想统一货币,根据‘收旧吐新’之策,朝廷必须向市场投入大量秦半两。
铜真的够用吗?一旦市面上发生“钱荒”,通货紧缩就来了。
“通货紧缩……?”封建大地主秦王有点懵。
“就是钱少物贱,物贱伤农。”
封建时代的通货紧缩现象普遍带来物价下跌、生产萎缩、农民债务增加等问题,严重时会成为王朝崩溃的诱因。
以战国时代的生产力和商业水平,这种金融现象出现得并不多,大多数人没有通货紧缩、通货膨胀的意识。
作为一个统一帝国的君主和重臣却不能无知无觉,秦国欲统一天下货币,基建和战争将有大笔支出,工商业在嬴秧的推动下不断发展,产出和税收并行增长,执政必须提前在货币、财政领域进行试点,探出经验教训,以图未来布局天下。
郢陈是北方与南方交界的大城,不同的文化与商业习惯在此汇聚,非常适合进行政策试点,从此地孕育出的经验可以推广全国。
货币的大小与重量,新旧钱的兑换比例,不同商品的税收额度,地方均输与中央平准的需求……
她读了各个朝代的财政政策,却也不敢说哪一套能完美适配今天的秦国和未来的统一局面,她选择抛砖引玉,将自己的观点整理出来告诉亲爹,让他去找聪明的朝臣商议、决策。
“阳滋谦虚了。”秦王欣赏而骄傲地看着越发出色的女儿,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来,“你越发有进益。”
“为阿父,为国家,为子民,孩儿不敢懈怠。”嬴秧浅浅笑着欠身。
她已经成长到从前的自己都想不到、认不出的强大模样。
秦王郑重收好她上交的财政策书,喜滋滋地与她共同用餐,八卦地问张良去哪儿了。
嬴秧很淡定地说让他出去看看世界,磨练心性,让他未来给帝国效力。
“那么一个美人,你当真舍得啊?”堂堂秦王吃起瓜来,眼神语气和村口老王没啥区别。
[这有啥舍不得的?]
“他该去做这件事,不然何以成才。”
她不知道,在她成长后,她说起自己认为理所当然之事的语气带有充沛的……支配感,仿佛在宣读天命。
嬴政诡异地沉默下来,女儿该不会把那些青年男子当儿子一样驯养吧……
“对了,阿父,给我点钱。”嬴秧若无其事地伸手。
“要多少?”嬴政爽快同意。
“不多,也就六千六百万吧。”
“噢,六千——六千六百万!?”秦王拔高声音,“你抢劫啊!?”
“今冬将有大雪,要为六十万大军制备采购寒衣,寒衣必须加厚。”
一件粗麻做成的冬衣价格在110钱左右,六十万件冬衣,那确实需要这么多钱……才怪!
“他们在服兵役!”秦王深吸一口气,打算劝退吃钱的凶兽,“已经给他们包饭了,他们还吃得那么好!叫他们家中寄寒衣、布匹或者钱来!”
嬴秧说:“行,那就多打一年仗吧。”
“嗯?”秦王狐疑地看向她。
“您特意来一趟陈县,不能白来,我安排军中将领挨个面见您,您和他们说说话?了解一下前线。寒衣方面,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您和朝廷事后结账就行。”
“可。”
秦王还真想见识一下女儿如今的远见卓识能力。
老大一只秦王在陈县坐镇,军中将领头皮发麻,天天觉都睡不好了,跑来和主帅请战。
王翦心里压力也大,上面没派人质问,可王本身的存在就是一股压力,下面也在骚动,好在还有个渭阳君坚定地站在他背后。哪个将领请战,她就跑去检查那一军负责的屯田沤肥、营地卫生、饮食草药情况。
王翦冷眼看着,她是真心支持信任他,再一看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两个孙子,再想想自家的地位和渭阳君那快闪瞎人眼的前途,老狐狸琢磨一番,把王斐提到身边锤炼指导,勒令长孙王离好好给渭阳君跑腿。
他没当过赘婿,也不是按赘婿的路子去提点王斐,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忠臣、能臣,他觉得渭阳君需要未来的丈夫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忠臣、能臣。
《易》说,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
君子豹变,其文斐也。
幼豹出生时丑陋羸弱,经过锤炼修养后,成年豹子矫健美丽,君子当如豹子一样不断磨练自己,增强自身的学识品德。
……话是这么说,还是得给孙子买点护肤品,让他保养一二。
从夏至秋,秦国除了治粟内史府主官小吏每天想上吊,其他人都过得很平静,贵人处理工作,平民与士卒种地做工,将领巡营写文书材料,官吏兢兢业业地维护秩序生活。
楚国上下就没有这么安逸了。
上层差点人头打成猪脑,四氏彼此敌视,项、景二氏已成仇人,不过楚王负刍到底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君主,调停无果后,他当机立断,痛打景、屈二氏,保住项燕和昭氏,景、屈二氏委屈愤怒,但不敢再狠闹。
人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埋怨楚王负刍不公平,负刍气得天天跑到宗庙痛哭,说国家危难在即,臣子们还内斗不休,八百年国祚不保哇!
……他已经决定战败后把锅往臣子头上甩了,反正不是他德薄有罪,是臣子无能,才导致大战失败!
项燕顶着多方压力,吞下丧子之痛,将心力投身于军队,养护磨练精兵,时常叫战秦军。
他心知,秋天将有一场大战。
楚国国祚如何,端看他带领下的楚国大军能不能抗住休养生息一年、膘肥体壮的虎狼秦卒。
项燕对国家的付出被人看在眼里,一些年青贵族为他所感化,抛弃世俗对抗偏见,衷心信服项燕的指挥与训练。
这让项燕升起新的希望!
楚国地大,秦国大军若不能在二三年内速胜,有这许多忠心耿耿、才华出众的青年将领在,楚国就不会亡!
王翦已经老了,他的接任者……
算了算了,不想这个话题了,项燕差点没给自己扎心死。
四十余岁的王贲是帅才,正当年华;渭阳君也是帅才,年青得快滴出水来,听说她还养出许多将星……反观楚国,他那个有些傲慢,但颇具城府、腹有谋略、只要历练一番必能统领大军的阿梁死了,天赋稍逊但沉稳坚忍的长男阿渠英年病逝,小儿子重情重义但总在关键时刻心肠软弱,除非脱胎换骨,否则难成大器……
公族贵族中,有天赋的年青将领不少,可他们并非亮眼的妖孽……
项燕隐忍地吞下所有苦难,静候秋日。
秦王政二十一年,楚王负刍二年,八月最后一日,项燕率军袭击平舆。
王翦从容下令,命提前割完粟稻、早已跃跃欲试的秦卒出击。
后有秦王坐镇,前有军功引人,中间一直吃饱喝足,秦军士气高涨,嗷嗷叫着往前冲。
双方先是互射几轮,留下一些尸体,而后前军开始在平舆郊外厮杀,秋日暖阳沉默地挂在天边,注视着变成血炉的战场。
步兵略有疲惫时,李信得令,率领精骑冲向楚国后军。
楚军中呼哨不断,相貌端正的封君们跟着骑兵主将冲向李信军,战马嘶鸣,马槊交击,秦军再次擂鼓,派出新的一支骑兵。
“还有!?”
楚国将台上,有人激动地啐骂。
“她的钱莫非真是从天上搬下来的!?”
嬴秧站在高处,冷静地注视战场。
秦楚之战原是双方都赌上全部家底的大决战,在她不断地开源节流下,秦国国力拔高加厚,粮食兵源更加充足,如今仅拿出七成实力。
而楚国在去年被她重击后,死了两个大封君将领和数百军官将领,陪葬无数。有几千个楚国兵卒死在战场上,剩余活着的俘虏和逃兵归家不易,有的人没有牵挂,干脆跑去和刘季讨生活,假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秦国粮,有的路上被实力受损的贵族掠去当奴隶,有的被盗匪杀死,有的干脆落草为寇,在故国境内流窜,只有少数幸运儿顺利归家,躲藏起来,害怕被惩处。
如今楚国说是凑出四十万军队,其实原本只有三十万出头,刨除有仇后不易调动的景氏,项燕真正能调动、信任的军队只有二十四万左右。
秦军隔几日便会轮换将士进行作战,楚军亦如此。然而双方粮草医疗后勤差别巨大,打到第十四天的时候,秦军依然能派出全新面貌的将领士卒,楚军就不行了,只要不是重伤将死,都会被驱赶着进行作战。
楚军士气出现崩溃之兆。
项燕等军中将领请求楚王亲征,激励士气。
不止军中希望如此,朝廷外戚亦希望楚王亲上战场,对抗有秦王加持的秦军。
负刍无奈,硬着头皮披上甲胄,领兵作战。
楚军士气大振,作战英勇,在小股作战中获得了多场胜利,楚王与将领皆喜。
秦将感知到楚军变化,汇聚于中军大帐,听候主帅变化调遣。
王翦静静听众将说完,表示战术和作战节奏不变,依原计划进行。
李信、彭越等少壮派将领有些愕然,楚王来了,主帅都不据此改变计划吗?
若能生擒楚王,这场战争就直接胜利了啊!
这不针对性地加大火力?
“没必要。”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讲,“楚军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我军保持自己的节奏作战即可,只要始终打不出大战果,楚军新提起来的那口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战势如她所料,秦军将领不贪功,只打防守反击战,打够了就清理战场,把楚军身上的甲胄、武器、布匹等战利品往回背。
不管楚军怎么诱惑,秦将就是不深入追击。
消耗消耗再消耗,秦军就这样冷酷地一刀刀割楚军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