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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暗流X求情X深夜谈话(二合一) “听说你小

恼怒、欣赏、忌惮、倚重, 秦皇的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轻不重地批评一句:“朝上说话要谨慎。”

嬴秧乖巧低头,说:“喏。”

李斯乖觉, 按下恼火, 低头称喏,右相王绾带领群臣亦是领圣训。

淳于越等人想追究李斯焚书论的事,犹豫地看向安定公,嬴秧假装没感觉,半点不搭腔。

始皇爹年纪大了,她的定位和策略需要调整,要主动挑选敌人, 与人互相针对,却不能也不会过火,她怎么可能因此彻底倒向复古封建派,一群拖后腿的玩意。

王绾在一旁当个木偶,淡淡地站着, 复古封建派不受重视, 但他成了第一的右相, 这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他肯定不会蠢到像前前任一样,他明白自己的定位, 安心待着当个好操纵的右相就行了。

冯去疾、冯劫等公卿对国体之事的态度比较隐晦, 他们看皇帝陛下眼色行事。

武将们在朝上不轻易出声, 为首的王贲继承了已逝父亲装聋作哑的精髓, 偶尔才上朝当个吉祥物,几个伦侯也学会了静默,新晋伦侯西平侯韩信第一次遇上有料的大朝会, 吵架的当事人之一与他极为亲密,他听得很认真。

其实他原本是想认真探听朝堂动向,分析公卿深浅的,但是、但是今天朝会辩论讲的好多东西他都听不懂,西平侯就摆烂了,干脆欣赏起主君在朝会大发神威的发光模样。

皇帝留下公卿单独开小会,剩下的散朝。

出了朝堂,彭越迫不及待地问看起来武将圈里貌似最有文化的韩信,让他给解释解释,韩信尴尬一笑,刘季噗噗两声,说干脆一起去问来替陇西郡守李彤述职的郦食其。

郦食其听到“汤武革命”四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谶言定是明公献上。”他拍拍胸脯,压惊,“此关已过。”

从文化人处获悉知识点后,三个武将若有所思地团团坐,你看我,我看你,都品出不敢说的意思。

谶言是勾人的迷魂香,是诱人疯狂的潘多拉,原本碍于宗法制根深蒂固而不敢想一些事的武将在获谶后,“突然意识”到旧主在宗法上是妥妥的嬴氏子孙,她还已经有了非常优秀的继承人。

相比之下,其他男公子一分军功都没有呢。

最重要的是,他们与秦皇的二十二位男公子没有一点恩义,其他人上位,他们的利益能得到保障吗?

看看李斯,当上皇帝宠臣后受益多少!他们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彭越率先沉不住气,想开口,被郦食其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刘季嚼了会儿茶叶,很自然地说:“咱们明公正值壮年呢。”

三人看向韩信。

年轻得过分的西平侯韩信,帝国最顶尖的贵族之一神态平静,道:“咱们又不能在咸阳久留,专心经营西边便是。”

有些事是遮掩不住的,咸阳上层基本都知道了西平侯与安定公的私情,他在小圈子内说的话被视作她的表态。

才颇有气度地说完安抚人心的话,二十岁的西平侯就丧丧地垂下头,“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还有七日,就要启程了……”

刘季嘲笑他:“你小子才哪到哪?”

韩信面无表情地回嘴:“我又不像你,哪里都有相好。”

刘季下意识想笑他让他有本事也到处找,想起韩信的相好是老板,赶紧咽回肚子,不行啊,他的西海郡守还指望明公再帮忙使一把劲儿呢!

彭越结婚早,儿女渐大了,此次要带最年长的两个儿子去西海,所以还好。

在陇西东奔西跑,调节羌族矛盾的郦食其黑了些、瘦了些,不过总体还是慈祥圆润的文士,他笑呵呵地说自己这次会带一个家族晚辈和她的夫婿去陇西。

韩信想了想,“她善学语言?能不能来军中?”

军中多了许多‘义从胡’,很需要翻译官。

郦食其脑袋摇得飞快,“不行不行,十四娘是弘农院毕业的,兽医和育种学得最好,一心要去陇西赚个前程。”

韩信还欲再劝,却听见仆从来报:“主君主君!安定公来宣旨了!”

在其他人起身的时候,韩信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外,穿上鞋拉着仆从问安定公在哪儿了。

郦食其:“……哈哈,西平侯真是赤子之心。”

仨熟人一边吐槽一边赶紧出门,整理衣冠,接待天使。

焚香下跪,嬴秧朗声将郦食其升为比二千石‘西域持节大使’的圣旨诵读,将其交给郦食其。

升官是大喜事,郦食其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多谢明公筹谋。”郦食其携全家给安定公行礼。

嬴秧微笑道:“子担之功绩、品德、公心,陇西诸族看在眼里啊。”

郦食其抹了抹眼睛,带着鼻音说:“臣必不负皇帝陛下厚爱,不负明公看重。”

朝廷从前未有‘西域持节大使’官职,普通的天使一般是暂时性职务,由秩俸六百石的郎官或近臣担任,他这个‘比二千石’的秩俸属实高得离谱了。

彭越与刘季互相看一眼,这就是为啥他们有了个借口就很想推老板上位了,老板她真给好处哇!

刘季眼巴巴地看着老板。

“急什么?”嬴秧笑了,不是平常的微笑、浅笑、淡笑,是有点微妙和不屑的笑容。

“西海郡守不是你的,还有谁能坐得稳?”她少见地展示出两分嘲意,不知道是对着隔空的谁。

老板展现出锋芒,武人们更加放心了。

和旧部们说了几句话,嬴秧领着韩信回家,才刚进大门,就见陈平的亲信来报,道是六、七、八、九公主来了,又说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公子家送了礼物来。

嬴秧笑道:“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姊妹来做客。”

袖子处传来拉扯的感觉,嬴秧含笑侧首看去,素来气质沉稳的英俊青年有点委屈地说:“我七日后就要启程了,相处一日比一日少……”

如两点寒星的眸子巴巴地看着她,嬴秧纵是铁打的心肠,也要不落忍,何况她不是铁石心肠。

一想到分别,嬴秧也不好过,她捧起韩信的手,吻了吻他凸出的骨节,“我很快处理好,你在家里等我。”

韩信一愣,下意识左右看看。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

韩信又害臊又高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小声嗯了一声,临走前,他恋恋不舍地抚摸被她吻过的骨节,翘着嘴角,熟练地去内帷,时不时发出诡异的嘻嘻声。

周围的侍从:“……”

公府明堂,嬴秧在此接待公主妹妹们。

四个妹妹真心实意地夸她的公府豪华奢丽,应有尽有,夸她受宠、能干。

秦皇在钱财和礼遇方面对儿女们很好,每个都给一大笔钱建府,足以保证他们一生无忧,不过人一旦结婚有子嗣,就会担心子嗣的未来,子孙会不会阶层滑落。

不幸的是,在秦国,即使是最尊贵的人的儿女,没有军功的话,他们以及他们儿女的待遇特权仅限于秦律给公子、公孙设定的特权和(在他们看来少少的)钱财。

公子能不能拼出来,考验资质心性,公主靠的就是丈夫、君舅(公公)和儿子争不争气了。

秦皇的十个公主里,最不用操心子孙富贵的就是第五公主,权倾朝野的安定公,其次是下嫁给建成侯嫡长子的三公主,再次是夫婿家被安定公带飞,家资与千户侯无异的大公主。六、七、八、九公主下嫁李家时,李斯虽只是廷尉,却有必定为相的趋势,四位公主与其母对这门婚事勉强满意。

公主们的年龄比较紧凑,下面七个妹妹比嬴秧小不了几岁,如今孩子都生了几年,霍然发现能有个十九岁的伦侯横空出世,内心都在扼腕:你咋不早几年生呢!

在后院陪世子下棋的韩信摸了摸鼻子,感觉有点痒痒。

公主们的富贵系于父兄夫子,在丈夫还未成长为顶梁柱前,她们自然不愿见左相君舅倒下,连忙来向姐姐说情撒娇,试图缓和关系。

七、八、九公主觉得这不是事儿,大家都是亲戚,好好说话嘛。

六公主却道:“左相上书焚书,不是没做成吗?姊姊是为了西海郡守一事生气吗?”

哟呵,这个妹妹倒有两分资质,嬴秧微笑不变:“郡守,二千石重吏,皇帝陛下自有定夺,身为人臣,岂敢因此与左相置气。”

八、九两个公主上前抱着嬴秧的两只手臂,摇来晃去,撒娇道:“好阿姊,你别生气嘛,你想想妹妹们,想想甥儿们。”

嬴秧顺势道:“好好好,怕你们了。留下来吃顿点心吧?”

七公主促狭道:“姊姊不多陪陪西平侯吗?他正是青春年纪,又要远别,岂不缠人。”

“厨房做了些山楂丸,你们带回去给孩子当零嘴吃。”嬴秧笑眯眯道。

六公主欲言又止。

嬴秧让她尽管畅所欲言。

七公主哎呀一声,说:“六姊想请教阿姊一件大事呢,六姊丈的三川郡守之位不知怎得,叫人挑刺任县令时的政绩,说是……涉嫌造假。”

嬴秧当即大讶,“竟有此等奇事!”

四位公主觑着这位最有本事的姐姐,不知她的惊讶是真是假。

六公主软着嗓音说:“阿姊,夫婿是阿熊和芘娘的亲生父亲,求求您,高抬贵手。孩子们有个郡守父亲,也体面。”

嬴秧连忙拉住妹妹的手,再三保证:“好六娘,此事实与阿姊无关呐!阿姊可以发誓!咱们是再亲不过的姊妹亲戚,我怎么会害阿熊和芘娘的父亲前途呢!六娘!六娘!你竟如此想我!”两行眼泪说着说着就滚下来,她扶着额头向后仰。

听到母亲的哭声,悄悄被带到会客厅附近的阿狸哇的一声哭起来。

乳母顺势一脸焦急地步出来,嚷嚷着公孙好像又起烧热了云云。

吓得四位公主花容失色,连连道歉,说不该误会才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姐姐。

回到左相府后,每个公主都把夫婿抓来骂一顿,责怪他们撺掇自己出头,险些把五姐得罪狠了。

李由憋屈道:“安定公命人卡我的郡守之职,一个小女儿哭算什么?”

六公主冷笑一声,“孩子不是你们男人生的,你们当然不心疼!二娘要是哭出个三长两短,亲姊妹结仇,不能杀我,你的郡守却是永远也别想了,呵!”

李由锤了下席子,“那怎么办?公主能不能进宫……”求求秦皇父亲。

六公主也在想这事儿,但她须得问清楚,夫家跟姐姐的矛盾到底是什么,冲突有多大。

“父亲受陛下恩宠,才有李氏今日。父亲怎敢跟陛下作对?”李由脸色闪过一丝无奈。

回味过来丈夫意思的六公主悚然一惊,“阿姊敢与陛下!?”

“陛下以为安定公权势过大,兴陇西、平西羌、图月氏者尽是公之旧部,北地蒙王、代地白李、广阳栾、渔阳萧的姻亲、旧主也是安定公。我先前任职的陈县,半数县吏受过弘农院教导,道我陈县时政绩作假,除了安定公能为,谁会冒着得罪当朝左相的风险陷害我?右相不是能干人!又有乡间安定公祭祀屡禁不绝……”

六公主一愣,“祭祀?我阿姊还活着呢!”

李由恨铁不成钢地强调:“东南西北,四海之内,吏民皆祭一个活人,那这个活人算什么?”

那是活圣人!

六公主张目结舌,“咸阳、咸阳从来没听说这个呀。”

李由苦笑:“从前咸阳乡里祭‘渭阳君’被抓过,后来改为祭祀骊山神罢了。公主产育时,不是拜过手持草药、草药有些似水稻的骊山神神像吗?您猜为什么那草药似水稻?”

见公主妻子还是懵懂,李由提醒道:“安定公名讳为何?”

六公主悚然!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祭她?”六公主难以置信,“这么多人……”

李由真心地朝公府方向拱拱手,佩服道:“弘农院和妇幼医院活了几十上百万人呐,又有征战六国时,安定公不屠城,抚恤黔首,几百万人因此得活,救命之恩,岂能不祭?”

六公主有些糊涂,“不屠城,不是王师应该做的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由低声对六公主说,“安定公之前,没有哪个将军不纵士兵抢掠的,要不是安定公能喂饱士卒、未尝一败,她也做不成此道。从未败过啊!”

李家要站在这样一位权臣、圣人的对立面,各方面的压力都拉满了。

让李斯放松又为难的是,秦皇只是想稍稍辖制女儿,不是想搞死她,他只是不想看她的势力无休止地膨胀下去。

至少把西海郡守换成一个无关人士行不行?

陇西方面,朝廷不敢轻动,这块曾经的苦境在安定公考察、制定方案后,已经发展成帝国西部的明珠,无论在田租赋税方面,还是矿产资源、商道贸易、安置六国贫民等方面,陇西郡不容闪失。

……其实西海也很重要,那么大一个盐湖呢!

就是……唉!知兵善战、善于内政、有当地威望还忠诚,不会想着反叛称王的西海郡守从哪里找?

除了安定公推荐的刘季,其他人有各种明显的短板,临出发了,秦皇还在命两个丞相找人,秦皇还没死心。

谁曾想呢,那边不声不响就掐了李由一把。

疑似政绩造假,这对于秦皇来说是不可轻忽的大问题,尤其三川郡是黄河腹地,是产粮大郡,雒阳和荥阳都在三川郡呢!

要是能力造假,秦皇顶多看在他是女婿的份上不砍他头,但前途是别想有了,回老家牵着小黄狗打猎去吧!

六公主不禁气闷,“阿姊怎么这样!为了一个外人的位置,为了自己的势力,就陷害你!”

李由没吭声,任六公主误会。

其实李斯父子讨论过这件事,他们一致认为,是李斯为了拖住安定公的注意力、为谋局西部使用了焚书论之事激怒安定公。

今天秦皇为二人调解时,安定公更是爆出惊人之言:“李斯私心过重,公心欠缺,不堪为帝国宰辅。”

把李斯气得不轻,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顶着一张老脸委屈卖惨,让皇帝过意不去。

深夜的安定公府。

嬴秧捏了捏韩信的后颈肉,“别嘬了。搞得浑身上下都是印子。”

一点情趣都没有,只有小狗完成任务的既视感。

韩信摸着她涂了丹蔻的指甲,失落且遗憾:“你怎么不留长指甲,这样就可以把我抓出印子了。要是能留下伤疤就更好了!”

“去去去。还伤疤!那成什么样子了!”嬴秧威胁似的要弹他的要害。

韩信连忙捞起她的大腿挡着,“干嘛……你这么快就不喜欢它了吗?”

嬴秧嘿了一声:“你怎么在这事儿上学得也这么快啊?”

“我乔装打扮,专门去学的!”英俊的青年邀功地朝她笑。

“嗯?”

“我没有去女闾。”韩信打听过她的癖好,连忙解释,“是专门找人口述学的。”

嬴秧奖励地亲他一口,若有所思地抱着他安静下来。

“你在为西海郡守的事烦心吗?为了刘季上任一事?要不要我在路上布置……”他低声暗示。

“我操心刘季干什么?”嬴秧哭笑不得,“我抱着你呢,能想你以外的人吗?”

韩信心道,那可不一定,你心肝可多。

他酸酸的心里话也不瞒她,把话说清楚,果然得到柔情蜜意的哄和吻。

美滋滋温存了一会儿,韩信才好奇道:“你想我什么?”

嬴秧问他今天上朝有什么感想。

韩信如实照说,听不大懂,感觉有点无聊,不如陪她、打仗、下棋有意思。

“你要补的课有点多啊。”

“补课?我不需要,我会打仗就行。”

“不成。你光会打仗,不懂政治,迟早有一天要跌跟头。必须学。读典章、明制度、知人心,对你好。”

韩信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剑持弓、执笔画图、清算粮草样样在行。

可是要说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那些笑里藏刀的交锋,那些官职与人情的纠葛……

很奇怪,他可以明晰军队部将的想法,他对将士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可以一眼看透,处理得很好,可面对穿着朝服、面目模糊的堂上公卿时,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迷雾重重。

“不要紧。”嬴秧稳稳地扶着他的脑袋,“我会教你的,一点点教你。你这么聪明,学一学就会了。”

“要是我学不会怎么办?”韩信有点茫然和恐惧,正因他是用兵一道的天才,所以他更清楚自己在另一个领域的笨拙意味着什么。

“只要学了,肯定也有所进益。”嬴秧镇定道,“不要怕。日后你战功越来越高,有些政治的错误要是犯了,是会万劫不复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犯错,你就是小孩子脾气犯了,但别人要是误解,离间我们的关系,让我在无意中害了你,怎么办?”

韩信沉默片刻,道:“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嬴秧感动又无语,“这是重点吗!”

“我学!”

“怎么突然这么兴奋?”

“我学,你教,你肯定要多给我写信,不能比给广阳的少。”韩信嘴上撒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许比给他的少!”

他心里难过,“他还能一年见你一回呢,我不打完月氏,都回不来!”

不行,还是得早点打死月氏,不然他回来的时候,她身边又有人了怎么办!

他还想趁年轻的时候和她生个孩子!

眼泪不受控制的滚出来,嬴秧红着眼眶,不舍地看着他:“你怎么就要启程了呢?”

此言一出,韩信也绷不住了,眼泪汪汪地就要和她抱头痛哭。

嬴秧不希望短暂的日夜里留下太多悲伤,更希望留下快乐和甜蜜。

抹了抹眼泪,嬴秧故意道:“我教你,你是不是该叫我老师啊?”

韩信很天真地说:“你希望我在信里叫你老师吗?”

丹蔻色的指尖在涨了些分量的胸肌上按压,嬴秧笑吟吟地推倒他,“我希望你在床上叫。”

韩信:“!!!”

“不不不!”道德感高的青年瞬间脸色爆红。

嬴秧坏笑着问他:“听说你小时候还想认我当义母?”

“!!!”她怎么知道!?

韩信浑身都红成虾子色。

战场上无往不胜的青年难堪地用手背挡住脸,“别说了,别说了……怎么可以……”

他低声求饶:“别叫这个,我任你施为……”

素白的手臂似蛇一般缠上韩信的颈项,嬴秧笑着在他耳边吹口气,“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_(:з」∠)_信子play怎么这么多,年青人身体就是好

第392章 授课X温情X人心(二合一) 必须支持西

临行前的几天, 除了必要的公务处理,韩信的时间都泡在了世子的课堂。

是的,二十岁的西平侯要和虚岁五岁的安定公世子一道上政治课, 让主课老师张良无语又骄傲的是, 五岁世子的灵慧程度远超西平侯。

对于复杂的人物关系和谱系纠葛,对于历史上发生过的动乱分析和处理,世子嬴姮虽然稚嫩,却已有政客的初步思维,她会根据自己扮演角色的立场来评判事件与人物,制定处理方法。

而韩信对田氏代齐、晋国六卿之乱等事件的分析评判永远是从自己的好恶出发,批判为乱的臣子, 批评不够英明的君主。

至于处理方式,韩信的处理方式就是:打!

什么?你说历史上的姜齐君主、晋国君主不会打?那关我韩信什么事!那我就是会打仗啊!

张良黑着脸说:“这是在上课!这是作业!”

“子房先生,这就是我上交的作业答案。”韩信诚恳地说。

张良抑制怒气,“请君侯模仿世子的答案,重新作答。”

“模仿不来。”

张良气冲冲地去找嬴秧告状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以此示意自己没有二心?”

“你高估他了, 子房。”嬴秧好笑地说, “他就是……偷懒。”斟酌一番,她选了这个词来形容。

“懒惰?”

“出身富足的世家子在幸福的时候,只想吃喝玩乐, 享受当下, 不去想、懒得想吃苦成才。”嬴秧耐心道, “他在战场上计算、搏杀, 不觉得辛苦,他认为这是他必须做的。他不是当真无脑无心,而是感知到皇帝陛下是个宽容功臣的人, 家里又这么安逸,他就想偷懒。”

张良膝盖贴着她的膝盖,低声道:“他这般性格在西边,不是坏事,你当真还要教他?”

“子房,人是会变的。”嬴秧淡淡道,“我希望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但世事无常,他太年轻了,比我小十岁,性格敏感高傲,极有军事才华,又常年在外。天长日久的分别对人心远近肯定有影响,以他的性格,保不准以后为了吸引我的关注闹出一些事,趁他年轻能听话的时候教他底线,让他成长,对我、他、国家和人民都是好事。”

张良心中感言许多,最后笑着说了句:“你最近欢喜得像十八岁一样,我还以为你被他迷晕了呢。”

“吃醋啦?”嬴秧托着腮,笑嘻嘻地歪头看他。

阳光透过窗棱照在她的脸上,细微的绒毛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十几年过去了,孩子都有了,张良的心依然为她剧烈跳动。

“不行吗?”张良轻声道,“我天天都在吃醋。”

嬴秧一愣,“我还以为……”

张良向前倾身。

二人在窗台前交换了一个浅而长的吻。

同一片艳阳下的甘泉宫,秦皇看着御史大夫呈交的前陈县县令李由的政绩审核结果和举荐刘季的文书,陷入思考。

李由是李斯精心教养的长子,从政经历十几年,能力是有的,忠诚和关系更是可靠,在秦皇看来堪为大郡郡守。

前提是李由的过往政绩是真的。

嬴秧其实原本没有想卡李由的三川郡守之职,她没要为了刘季的西海郡守之位做到这个地步。真正惹怒她的是李斯的焚书建议和秦皇的倾向,看完李斯的上书,她表面平静,内心已经是一头咆哮的狮子。

当父女二十九年,秦皇从来没听到女儿如此愤怒的心声,他当时惊了。更让他震惊的是,为了让他放弃焚书愚民的想法,她先是理智分析这项政策的坏处和不可能实行之处,然后说她有个解决‘汤武革命论’的办法。

秦皇想要自家有万世基业,女儿直接告诉他不可能,父女二人密谈,对天下大势进行推演,秦皇在得知王朝土地兼并、战争再起、洗牌重来是必然结果的刹那,怒发冲冠,可怕地瞪视女儿,而她毫不相让。

嘴唇紧抿、眼神坚定而平静的女儿对他说:“父亲,此乃天道。”

秦皇拒绝接受这样的天道!

假如她不是亲生女儿,假如她没有巨大的功劳,假如他没有从她数年的行止和心声中知道她是怎样的为人,暴怒的秦皇会当场下令格杀她。

嬴秧察觉到了皇帝的杀意,叹了口气,道出应对‘汤武革命论’的谶言。

……虽然七七四十九代嬴氏天下远远不能满足秦皇万世流传的期望,但它比“屋子被全拆”好多了。

秦皇当天臭着脸把女儿轰出宫,整整过了三天才召她入宫。

主动召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秦皇不说话,嬴秧说她可以在朝会上打压复古封建派的气焰,减少他们的政治资本,让他们以后少挑事,秦皇才顺着台阶下,缓颊让她准备稿子,又暗示她不要对李斯发难太厉害。

女儿皱了皱眉,当时勉强说好,在朝会上还是没收住,当堂质问丞相的政治动机让李斯下不来台,暴露她对李斯的不信任,两个栋梁生出嫌隙,还隐隐扫到秦皇本人,他有些为此头疼。

让他更加心烦的是女儿那句“搞得我不知道你在我爹死后做了什么似的”。

他会死,他还是死了,他没能长生不死,这个消息已经足以让秦皇恼怒烦躁,让他心惊的是,他用心保下的宠臣在他死后似乎背叛了?

秦皇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假的?

他倾向于不信。

他那么宠信李斯!

他很少越级提拔人,李斯前期晋升慢,但从廷尉到左相,属于是极大的跃升。更别说为了自己身后李斯的性命得到保障,秦皇让李斯所有的孩子都成为皇室姻亲。

吕不韦要是地下有知,能羡慕哭了:这样哄孩子的歌,您从来没给我唱过!

知道自己会死已经足够晦气了,更晦气的是,宠信几十年的大臣竟然可能辜负了他,背叛了!?

秦皇在朝会上下忍着巨大的情绪风暴调解,事后阴着脸狂批文书,对着母亲生前的旧物闷闷发呆,依然无法排解情绪。幼子胡亥扮丑想安慰父亲,却勾起秦皇对女儿的思念——作为一个务实的帝王,他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情绪释放,更需要解决问题。

安定是最接近他的人,从心灵、情感和能力上都让他放心,唯一让他有点苦恼的是,统一后,父女二人的政见其实有根本分歧,他想行盛行法家之道,愚民、弱民、疲民,而她认为应当先行黄老之道,让打了几百年战争的黔首休养生息,再行儒法之道。

秦皇对她的策书不置可否,不过它比扶苏全儒那套更能说服他,好歹她做出成果了。

安定对黔首的柔软与仁慈在从前的秦皇看来是有些无用的有用之物,在沉疴爆发,身体机能急剧下降的秦皇看来,这是让他安心的宝贵之物。

他心底悄悄对她产生了更多依赖,但他不能让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秦皇努力忍耐倒向女儿判断的欲望,严格谨慎地审视李由和刘季的伐阅。

‘伐’为功,‘阅’为劳,在在什么时间担任了什么官职,做出哪些政绩,这些政绩算平常的‘阅’,还是结果亮眼的‘伐’,文书档案记得清清楚楚,上级以此档案为基础,核准官员的升迁或调动。

李由的伐阅档案记载是比较稳扎稳打的,但可以看得出来,在他父亲得势为九卿后,他的‘伐’突然多了起来,在此之前都是熬资历的‘阅’。

刘季不同,他的伐阅档案以军功为主,从起初的野外袭扰项燕军,俘虏、收拢残兵上百、缴获甲胄三十副、戈矛一百柄的小功,到打荆国、燕国时的作战大功,还有他在天下初统后当县令的为政表现,桩桩件件都是亮眼的功劳,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寒门人才。

秦皇公道地看,刘季当西海郡守没有问题。

他想稍微辖制一下女儿的势力,让扶苏之后有对妹妹施恩的空间,但……她选的人着实无可挑剔。

西海郡是块宝库,于此发展屯田商贸是极为利好帝国的大事,她还是那么会看人、培养人。

秦皇让李斯、王绾准备的人都不如刘季出色,可以接替刘季的人要么是蒙恬、王离,要么是灌婴、栾布,那不还是她的旧部嘛!

思来想去,秦皇认了,然后才思考有点卡裆的女婿李由。

在对李斯心生异样之前,秦皇没把李由的伐阅注水问题当回事,功勋子弟的伐阅只要过得去,高官照样做。

现在不一样了,秦皇对李斯起了疑心,再看李由的伐阅档案审核结果,越想越不开心。

左思右想,几经忍耐后,他还是决定召女儿入宫缓解一下难受而孤独的心情。

打一照面,秦皇就心里不得劲了,“你怎么跟吃了仙药似的,色如二八。”

嬴秧一囧,觑着他,没说话。

“作什么?”

嬴秧突然说起前两年去泰山封禅的事。

那时她看云觉得可能途中下雨打雷,劝他不要去,他听了,取消行程,结果半天没下雨,有臣子儒生嘀嘀咕咕,秦皇维护女儿,不悦地呵斥他们,儒生们正欲辩解,天空忽然响起震震雷声,滂沱大雨落下,众人沉默而敬畏,之后她再说哪一天适合登泰山,无一不从。

这个故事由她亲口说出,有邀功、暗讽之嫌,不符合她一贯的做法。

秦皇默然片刻,道:“你知道了。”

他私下服用丹药的事。

嬴秧轻轻点头,要不是亲爹见面第一句就感叹她吃了仙药,她也不敢点出来。

“阿父,是药三分毒,方士们炼制的丹药加了朱砂、铅汞,更是毒上加毒啊。”她苦苦相劝。

秦皇固执地坚持:“寡人吃了丹药后,精力恢复许多。”

召女儿入宫是为了缓解情绪的,不是为了吵架,他强硬地转移话题:“刘季为西海郡守之事,寡人准了,李由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细说。”

嬴秧感受到父亲强硬外壳下的脆弱,若有所思,先不回答,而是说起四个妹妹来说情的事。

秦皇疼爱儿女,但只限于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大事上,他从不含糊,当即沉下脸,含怒斥骂李由四兄弟居心叵测,又说四个女儿不懂朝政大事还敢乱插手,进而开始思索背后有没有李斯的影子。

“你为何突然与李斯交恶?”秦皇想不通。

“儿说过缘由的呀。”

“就为了那什么公心?”秦皇不解,“臣子好用即可,挑剔他们的道德做什么?”

嬴秧严肃道:“创业时,臣子有一技之能即可用,而今大秦要守业,就该用德才兼备的臣子了!父亲家业这么大,能放心一个品德不端的人为你守家?”

秦皇意识到,女儿不信任的是他死后的李斯。

所以,他死后到底是什么局面?李斯到底怎么了?

“入秦三十余年,李通古从未让寡人失望。”嬴政反问,“寡人为何不信?”

嬴秧面露无奈,“父亲……”你当真不懂孩儿的言下之意吗?

作为女儿,作为权臣,她不可能明晃晃地暗示他的身后事,嬴政意识到自己问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依你所见,李由如何?”他转而问道,“三川郡守,他可担得?”

“远不如其父。”嬴秧用李斯的话点评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大部分人都如此,人中龙凤才是少数,找对平台、跟对领导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膏腴之地的郡守,您的女婿、左相长子哪能担不得?”嬴秧笑说,“关乎安危的重任别交给他就行。依女儿本心看,就让他担了算了,不然您也要被六妹拉着哭诉一番,您耳朵也清净几天,养养神。”

“西羌新平,要安抚、要屯田,缓一二年,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秦皇诧异又生出一点警惕,“你不是觉得东巡劳民伤财么?”

嬴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担忧和关怀,“孩儿也想让您开心呀。前几年打西羌,您肯定要坐镇关中,及时收战报。憋了好几年,趁这几年丰产,库里的钱够您今年出去玩儿一趟,不会劳民伤财。”她掏出账本,劈里啪啦给亲爹报预算。

熟悉的精打细算和限制让秦皇怀念而安心,“那渭南作阿房宫再征一二十万人……”也没关系吧?

“这个不行。”嬴秧秒切拒绝脸,“这些人要用在月氏之战。”

嬴政瘪瘪嘴,不说话,哼了一声。

多了个小十岁的粘人精不仅让嬴秧更加快乐,还让她隐隐感知到亲爹的情感需求其实也不低,现在更是多了几分脆弱。

他是威严的始皇帝,他老了,他在害怕。

意识到这点,她鼻子瞬间酸了。

她的父亲老了,她的父亲在害怕。

嬴秧放任情感爆发,红着眼眶,心疼地看着父亲。

嬴政无言以对,温情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在这一刻,父女只是父女。

……

韩信、彭越、刘季、尔玛贞德等人启程的那日,天高云淡,嬴秧来为他们践行送别。

嬴秧对他们各有交待,先是勉励彭越的两个儿子,年轻人一定要读书,彭越在一旁猛点头,嬴秧说彭越要以身作则,要给儿子们的读书心得写批注,字数五十以上,三个人的作业定时送到咸阳。

然后是让刘季这个新晋郡守好好干,送了一大箱子书,刘季露出牙疼似的笑容,跟她讨价还价,能不能从一个月一封读书心得改为一年一封,嬴秧让他三个月一交,可以半文半白,字数二百以上,刘季高兴地答应。

对尔玛贞德的鼓励是第三个,嬴秧对她期望很高,也送了她一大箱子书,要求她写读书笔记,字数五百以上,尔玛贞德欢欢喜喜地应了。

韩信昨天抱着她哭了一宿,要不是嬴秧给他眼皮抹了润脂膏,他今天会眼皮都睁不开,被将士视为军神的青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充满眷恋和不舍。

该说的话都在前几天说过了,嬴秧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活着回来。”最后她只对韩信只有这样一句话。

她是温情脉脉的,韩信也知道,但他就是要跳一下,他不服气,“你不信我吗?”

嬴秧当即啧了一声,周围的人默默转头或低头,素白的手揪起被养圆了些的青年兵仙脸颊肉,“好赖话故意装听不懂是吧?”

“对不起。”韩信立即低头,“我会凯旋的。”

嬴秧收回手,“去吧。”

她站在初春的风里,看着熟悉的人们渐渐变成一个黑点,若千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做出何等抉择呢?

太初七年,秦国无战事,平平稳稳地发展,月氏于国境边界屯重兵,不敢轻动。

春耕事毕,秦皇携重臣东巡,长公子扶苏再次监理国事。

对长生不死的渴望让秦皇又一次巡游琅琊,寻访千岁翁安期公。

蒙皇帝召见的蒯彻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拿捏尺度,不能直接打碎皇帝的幻梦,也不能勾引皇帝坠入求仙吃药的深渊,他动用毕生口才与皇帝打太极,对好友安期生的身份模糊处理。

安期生主动应召,与秦皇谈了五日的玄,秦皇从此开始自称“真人”,安期公离去,从此隐姓埋名,不敢冒头。

嬴秧只能沉默地旁观事态发展,有些事情的发展是根植于人性的,她只能委婉劝谏,无法动摇。

东巡一行,她与蒙毅、赵高等近臣愈发熟悉,与李斯则多了两分生疏。

李斯的气量其实并不大,怎么可能不记恨她当朝质问他的难堪,怎么可能不记恨她卡李由升迁之事,虽说李由到底还是成了三川郡守,李斯也不会忘记该算的账。

浮丘伯、陈嚣、郭虢、乐巨公等人十分解气,她力阻焚书的举动在各家士人圈子里都大大提升了好感和口碑。

被她削弱政治资本的淳于越等儒生对她又赞又恨又怕,少数士人被她骂醒,开始琢磨分封制的改良方向。

她推荐王离的嫡长子王元拜师荀氏,让王离看顾阴山附近“养老”的李牧夫妻和长子一家。李牧次子夫妻留守咸阳,李左车与吕媭继续留在陇西,一来吕媭已经是西部纺织业“教母”,陇西和即将发展羊毛纺织业的西海郡离不开她,二来李左车在月氏之战中还能立功。

韩信、彭越、刘季、尔玛贞德等人不仅带走了将士,还带走了一批工匠、农吏、医工和翻译人员。即使如此也不够,西海郡地域广袤,要想实际统治此处,就要发展人口,繁育来不及,只能从内地迁徙。好在西海郡水土丰茂,免除徭役和赋税,官府帮忙开荒还给地,总有腹地活不下去的穷人愿意去西边试试运气。

西海郡就这样多了许多华夏人烟,韩信等人在西边忙得脚不沾地,对嬴秧送的书也有了更加实际的感悟,原本以为会很难写的读书心得一动笔,就变成絮絮叨叨的文字。

嬴秧会认真阅读他们的文字,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和体会撰写回复。给韩信的回复要特别些,他的读史笔记总是很短,而情书很长。她已经尽力多给他写信了,他还是抱怨她写信少、抱怨信件丢失。

对此,嬴秧也没办法,古代就是交通不便呀。

西海和陇西上层与咸阳频繁的通信有一层意外又意料之中的好处:三地之间的驰道修得又快又好,沿路治安非常有保障——韩信算着日子要是没收到信,不仅派兵在西海郡查是怎么回事,还要骚扰陇西郡守李彤,让她去查陇西郡的道路治安情况。

一来二去的,秦国西部的商贸因此大力发展,刘季和李彤碰头算账,发现两地出兵出人虽然频繁,有些耗钱,但商税大大增加了,远远超过增加的开支。

那还说啥?

两个郡守必须支持西平侯狠狠恋爱脑!

有商人把这则有点好笑又正经的轶事传到东边,关中人和中原人听了,不过付之一笑,有野心的人据此得到西部有机会,可以闯闯的结论。

广阳代郡守听了,可不得了,栾布恍然自己的愚笨,开始在广阳郡内实行“地毯式”剿匪。

秦皇得知此事,哈哈大笑,东巡时特意北上,没入他心有芥蒂的蓟城,只去狐奴转了转,为千顷稻田的壮观景色而击节赞叹。

“听说你还让农吏带了稻种去西海?”秦皇好奇地问女儿,“西海也能种水稻吗?”

“目前农吏的反馈是可以种,五谷都可以。”嬴秧笑道,“羌族种青稞麦是因为那儿的原生粮食只有这个,从前西海与中原交流少,土壤不是只能种青稞麦。”

能在穷乡僻壤的西海开五谷田,使其繁荣发展,这大大满足了秦皇和一众官吏士人的虚荣心,他们喜滋滋地吹捧秦皇功绩,争着吟诗作赋,展示才华。

晚上嬴秧去找栾布团聚,二人跟候鸟似的,一年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因此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间,表达情意比少年时激烈许多。中场休息的时候,嬴秧摸着栾布修剪得浅短有型,很适合他,让他更显英俊成熟魅力的胡须,与他一起看二女儿的手印和脚印变化图,又给他看府里养的画师给两个孩子画的记录画像。

这种记录画像不求精细如发,只求能把孩子的神态抓准,把孩子的身高体型变化凸显出来,因此画得不会很慢,背景也不会很精致,只有简单的框架,旁边有小字写着这是某年某月在某地画了某人做什么的场景。

栾布看着看着就开始掉眼泪,“陶陶还不认得我呢。”他关心地问起女儿的身体。

嬴秧絮絮与她说起二女儿的情况,她很忙,但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两个孩子一道吃饭,陪她们玩耍,给她们讲故事。

“你家里人安排好了吗?”嬴秧低声问道。

栾布知道她指的哪件事,事关亲女儿未来的避祸路线,他只放心交给亲兄弟,道是已经安排家中兄弟多走‘广阳-咸阳’线了。

“给萧何看过没?他怎么说?”

“看过,最终定下来的路线是根据萧渔阳意见改的。”

“那就没问题了。”嬴秧与他十指相扣,放在心口,“我已久不在东,此事全托于你们二人。”

想起年初咸阳的激烈朝论主题,栾布心有余悸,道:“幸亏你劝住陛下,没实行那劳什子挟书律,不然多少人要因此家破人亡。”

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嬴秧心想,这才哪到哪。可她也没办法,不到悬崖,哪有她合法上位的机会。

人心易变,人心也难移,有些阻碍在时机到来前要破开,千难万难,得不到人心,时机恰好,她冲过去才轻而易举。

作者有话说:

风雨欲来呀~

第393章 平月氏(2.5合一) 倒计时:1

太初七年尾, 韩信评估一番边境局势,申请回咸阳过年。

秦皇有些吃惊,赶紧把女儿召进宫问怎么回事。

长公子扶苏正在一边, 替父亲道出不满:“边关一有战事, 便如十万火急,西平侯身为主帅,岂可轻易离营!”

西平侯是不是飘啦?

“我能看看原文怎么写的吗?”嬴秧请求道。

折叠的纸张奏折与竹简文书一道,一式两份,嬴秧俱拿在一起仔细看,又拿出西域地图凝神细看。

“西平侯是否曾上书,请往北地公务探查?”

扶苏咦了一声:“西平侯给妹妹写信了?”

“此乃军国大事, 西平侯不会书于私信。”嬴秧严谨地说道,“我只是知道他在制定攻打月氏的计策罢了。”

秦皇与长公子扶苏知道怎么用将,能看明白战报,论及具体的军事指挥战略思维,他们远远不及嬴秧。

“一切都是为了拿下昭武城(张掖)。”嬴秧并指在地图上画出三道线, “昭武是月氏王庭所在, 昭武城破, 月氏王死或俘,月氏群龙无首,指挥体系混乱, 无法形成有效抵抗。昭武城为扼守弱水(黑河)之要道, 是河西最大、最繁荣的商贸中心, 粮食充足, 得昭武则得月氏。”

“我军攻昭武,有三条路线可行。南线是从狄道出发,沿洮水河谷西北上, 抵达河西走廊东端的休屠泽(月氏东部边界)一带,可望昭武。优点是这条路线的路况最好,适合大军和辎重行进,沿途有渭水和洮水提供水源,且是秦人熟悉的地区和路线。劣势则是这条路距离昭武最远,从狄道到休屠泽,路途千里之遥,沿途多为草原地带,容易被月氏得侦察骑兵发现。月氏主力可以在此路正面迎击我军。”

秦皇和扶苏听得入神。

“北线是从北地郡义渠地区出发,渡黄河口,沿着长城防线,悄悄潜行至武东(武威)。”

扶苏立刻道:“此路隐蔽!”

秦皇凝神指出:“渡河难,月氏黄河对岸屯了重兵。西海郡郡内呢?”

“西海郡至扁都谷口不过五百里,出谷后到昭武城仅二百余里。关键在于祁连山不好翻。还有就是,要让月氏认为大秦没有本事过祁连山,只能走狄道和北地路线。”

秦皇若有所思,“韩信欲用何计?”

“示弱,苦肉。”

她欲道出实情,秦皇制止,让扶苏先说。

扶苏道:“我军大张旗鼓在祁连山寻路进攻,然后失败而返,以此让月氏放松警惕。陛下叱之,迷惑月氏王?这和西平侯申请回咸阳有什么关系?”

“名将昏头,总要有个缘由。”秦皇指点长男的城府,“安定是最好的理由。”

扶苏有点不舒服,低声道:“那不是要连累妹妹的名声。”

嬴政:“……”唉。

“兄长过虑了。”嬴秧乐道,“连累不到我。”

扶苏不快且不解:“妹妹当真不在意此事?”

“妹还不至于和将死之人计较。”嬴秧从容自若,等身的军功与荣华养出一身贵气,让她光彩夺目,“鸿鹄安能听见蝼蚁之声?”

秦皇微笑点头,赞许而骄傲。

扶苏默然几息,道:“为兄惭愧。”

“兄长是为我好,妹妹心领了。”她笑吟吟地说。

作为平六国的大功臣,她依然活跃在朝堂,凡有军报,无一不召她开会,征询她的意见。

扶苏知道妹妹很厉害,但他没有亲身经历过战场,对妹妹到底有多厉害的认知不够具体。

秦皇垂下眼睛,过了几日,他私下召见女儿,“寡人欲遣扶苏戍北,磨练一番。你怎么看?”

“利在积功攒望。”嬴秧没说弊端,而是问,“去几年?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召回兄长?”

秦皇默然。

她一字不提弊端,又把弊端全说了。

“依你所见,当几年?”

嬴秧赶紧垂头,“臣不敢置喙兄长大事。”

“安定公!”秦皇先是喝了一声,然后放软声音,“阳滋……”

嬴秧心灵的表面动了动,内里坚如磐石,她凭什么为了扶苏冒险?

“父亲,您别为难我了……”嬴秧露出极为苦涩的神情,“我才能有限,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等大事……”

秦皇无语得冷笑两声,“狡猾!”他不忿地嘀咕。

话虽如此,女儿的坚硬自保让他不快的同时,也会为此而骄傲。

聪明,像他!

他转移话题:“你家里怎么样?安生否?”

“阿斐很贤德,挺好的。”嬴秧知道亲爹突然关心她家庭的缘由,担心她后院起火,影响西边的战事呗。

她处于帝国权力的中心,而王斐是个有能力外出结交的男人,秦皇告诫她必须注意保密工作。

说起五女婿,秦皇很纳闷,“你给他灌了什么汤药,他怎么这么……”

王斐从未展示过一丝一毫的妒忌,安定公府没传出过一点妻夫不和的声音,他对两个非亲生的孩子视如己出,简直……男女之事里,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她家里怎么就这么和谐呢?

秦皇不看重儿女婚姻后宅的小事,不代表他没耳闻一些和谐与不和谐的声音。

嬴秧笑眯眯道:“真心换真心,阿斐要的不多,我给得起。”

“月氏事大,你心里要有数。”

秦皇给王斐和两个孩子赐物,嬴秧笑着起身,说要带着孩子去后宫看望母亲、姨母。

她是特殊的,不似成年公子要注重大防,不像已婚公主入宫探望要专门申请,只要嬴秧来朝宫谈事,就会顺道看望生母和姨母,久而久之,秦皇习惯把两位夏夫人带到身边,让母女多些团聚机会。

秦皇还是很喜欢幼子,但不得不说,在女儿的对比下,幼子从前对生母的情谊显得有些寡淡了。

唉,胡八子去世得早,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得多看顾些。

嬴秧将一些孩子们写的字交给两位夏夫人,十公子荣禄也有孩子了,府邸就在她隔壁,弟媳是个知趣的人,常来走动。

“听说阿母和阿姨近来眼睛不大好。”她状似随意地说,“儿找人做两副水晶镜。”

在后宫练出耳朵的两位夏夫人立刻说:“也好,只是怕戴不惯,顶好是有年轻些的孩子念报读书,我们听了也轻快。”

嬴秧回头与亲爹说起此事,秦皇挺喜欢大孙女,同意此事。

吕雉的入宫门籍到手。

嬴秧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吕雉的宫廷生存手腕,不过吕雉此时还是太年轻了,大女儿也很小,嬴秧对她们叮嘱了许多有的没的注意事项,核心叮嘱就一项:保命。

不要吃不该吃的东西,该跑就跑。

吕雉没有辜负嬴秧的期望,过了两个月,她就成了宫廷里嫔妃的老师,与宦官侍女广结善缘,消息灵通。

宫里的棋子已就位,沉淀蛰伏下来,嬴秧按部就班地处理朝堂公务。

打月氏需要收集许多情报,不止需要派出军队斥候,还要派出大量的商队,收买月氏、匈奴、胡人等商队获取信息。

韩信一边分析情报,一边练兵、寻路。

过年时,他得以返回咸阳,本该欢喜万分,却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撞上了。

“……栾君。”嘴巴张合半晌,韩信憋出一个让人意外的称呼。

栾布放下逗女儿的布狐狸,“西平侯。”

一东一西两只候鸟首次见面,有些尴尬。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地坐了一会儿,中途只有孩子啊啊的叫声。

栾布贪婪地看着女儿,已经忘了更年青、更功高的西平侯,该吃的醋早就吃过了。他是她少时的玩伴,青年时惨遭分别的情人,团聚的时候少,但他隐有察觉咸阳家里两个男人的一些内幕,很心疼她风华正茂却……反正他对韩信的存在接受得很丝滑。

……更年轻的新人又如何,还不是只能一年见一回。

栾布这样想着,主动与韩信搭话。

两个陌生男人破冰的话题是……孩子。

韩信虽然不是孩子亲爹,但他见到了栾布渴望而不得的孩子几个月大时的样子,他记性好,随口说两句,就让栾布听得很认真,神情极温柔。

说完孩子,二人又聊起东边和西边的风土人情,东胡、羌人战争等等。

嬴秧与王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男人一边蹲在地上,晃着玩偶或小股哄小阿狸往自己这边爬。

她下意识笑出来,王斐拉住她,说两人刚从外边回来,先去换身衣服,以免冲撞孩子。

晚上一家子围着圆桌吃饭,栾布和韩信才知道张良没出现是因为他又又又病了,而嬴秧与王斐今天不在府里是因为王斐的母亲过世,二人去参加葬礼了。

栾布一早把父母接到身边奉养,深知父母身体情况,听了觉得还好,韩信不放心,吃完晚饭就回家陪母亲去了。

太初八年的新年一过,短暂聚齐的家少了两个人。

八年年底,韩信又一次大张旗鼓地回咸阳。

月氏的间谍惊讶又兴奋地传回消息。

太初九年秋,月氏王召集各部首领,红光满面地宣布要在年底,趁秦军首领不在时发动激烈凶猛的进攻。

火寻部首领质疑:“您怎么确定秦人的翖侯(xī hòu统帅/首领)年底不在?”

月氏王哈哈一笑,道:“秦人的翖侯被秦国万王之王的女儿迷住了,每年都要去见月亮夫人。”

众部族首领哄然大笑,发出兴奋的叫声。

月氏王等他们冷静下来,才说:“秦人太贪婪了,要冲着咱们来了!咱们是谁?昭武的子孙是龙神的后裔!月氏人不怕秦人!你们知道秦人有多富吗!孩子们!去战斗!去抢夺!将秦人的甲胄、武器、士兵、工匠、农夫掳掠过来!月氏会成为草原的万王之王!”

“吼——!”

太初九年冬,各地郡守县官来咸阳考课上计,中央各部忙得脚不沾地,最忙的还属治粟内史府,不仅是忙着核对入库的田租赋税,更因为北地、陇西、西海、上郡共计四郡的士兵和巴蜀、关中的民夫开始集结,大量的粮食、布匹、草药、辎重需要官吏调配发出。

咸阳城区目前的人口超过了二十五万,是一座大城,不仅有来自东方的各地人士,还有羌、胡、氐、戎等商人,里面一定有月氏的间谍。普通的商人进不了皇城区,因此嬴秧提前将地位足够的乌氏倮扣住,不让随意行走。

秦皇授予她许可,命她执行咸阳戒严一事。

与此同时,西平侯的仪仗与满载的商队一道,大张旗鼓地往东而去。

月氏收到消息,于东部与东南部屯兵。

秦廷似无所觉。

太初十年,新年假期刚过,秦皇的心情飞速变差——在正月十五这样的大日子,天空出现‘荧惑守心’的异象。

正月二十日,东郡有流星坠落,有许多人发现陨石上被刻了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秦皇大怒!

咸阳御史奉皇帝命令,驰马往东郡去调查此事。

嬴秧被急召入宫时,秦皇正命令博士们作《仙真人诗》,写好之后要教乐工们唱。

熟悉的葡萄纹锦袍身影出现,秦皇挥了挥手,近臣们顺从退下。

“阿父。”

“嗯。”

父女互叫了一声,而后是良久的沉默。

秦皇闷闷不乐,“你知道这块石头吗?它……”是真的吗?

“月氏打起来了。”嬴秧抽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战报,“恰好是端月二十起的战端。我们先动的手。”

一说到真实的战争事务,秦皇立刻抛开对死亡谶言的烦躁嫌恶,回归君主身份,“春天打?”他皱起眉,“若不能速胜,就是大败了。夏日士卒不能着甲。”

“西平侯为何挑选此时出战?”

“疑敌之计起效了,月氏以为西平侯在咸阳,他们知道大秦正月过年,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想秋冬马肥时与匈奴打了一场。西平侯耐心等月氏与匈奴打完,月氏战马冬季消耗后膘情差,而我军以逸待劳,兵精粮足,马肥体壮。”嬴秧略带兴奋地说。

秦皇看着双眼发亮,容光焕发的壮年女儿,有片刻的走神。

“你继续说。”

自这一日起,嬴秧就没有回公府,以她对韩信的理解和军团对月氏之战的预估情况来看,这会是一场艰苦但速度的战争。

月氏地广人多,是目前的草原霸主,而秦国是一头被喂了千年技术的怪兽,粮食储备、武器装备与后勤运输和将领才能拥有碾压性优势,这要是还打不赢,集体找根面条上吊吧!

正月二十日,刘季带领军中新晋的猛将黥布从狄道出发,正面佯攻月氏主力之一。

正面佯攻是整个战役中最苦、最险的环节,对将领和士兵的要求都很高,正面部队没撑住,奇袭部队就成了瓮中之鳖。

月氏人不是傻子。他们的斥候和将领可能看到、想到秦军分兵,他们会猜,消失的秦军去哪了?是绕北道了?还是翻祁连山了?

南道部队的任务就是:就算月氏猜到分兵,也不能、不敢退兵脱身,月氏必须乖乖待在洮水河谷和秦军打,不然秦军就到休屠泽,奔着昭武城去了!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的时候,刘季中军一万压阵,猛将黥布带着五千人横冲直撞。

异常凶猛的进攻果然让月氏主力入窍,刘季和黥布感知到压力,也开始增兵。

月氏人只能跟着加码,秦军在此有五万兵卒的预算,刘季掌握着战场的节奏和黥布等猛人的风筝线,吸引越来越多的月氏军队。

南道部队不可以一下子击溃月氏主力,也不能溃退,要让月氏主力觉得有机会打赢,有机会从此突破进入繁荣的陇西。

正月二十四日,洮水河谷打得火热,彭越与李信率北道部队两万五千人从义渠出发,两万步兵守备渡口、筑垒、押运辎重,剩余皆是轻骑兵。北地郡境内有多个黄河渡口,但设施简陋。彭越先带着精锐夜间潜渡,控制北岸滩头,再多处分批渡河,不让月氏人找到集中打击的机会。

渡过黄河,这支军团的唯一目标只有一个:抵达居延泽!

只要占住此处,这场战争的胜利天平就会向秦军倾倒一大半!

深入敌方草原内部,补给线是悬在头顶的刀,从义渠渡河后,补给线要穿越数百里的草原才能到达作战区域。每人身上都带了足够吃十天的干粮,但这是不够的。彭越带着人在在补给线上筑造简易壁垒,李信带兵在补给线周围巡逻,清理月氏散兵。

好在“河南地(内蒙古河套地区)”前些年归秦,蒙恬接到命令,在黄河上游利用水路和长城防线运送一些补给,负责押送粮草的将领是强烈请求后终于得到许可的李牧与李弘。

北线部队的补给线和补给跳板建立到一半,被月氏东部大贵族注意到,带兵来攻。

月氏开始双线作战,王庭陷入焦灼。

二月二,龙抬头,韩信、灌婴带领一万骑兵、五千步兵出发,尔玛贞德负责五万民夫与五千驮马的后勤部队。

沿着祁连山南麓的草原地带向西北行进,会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之前有月氏探子在这一带活动,韩信早两年就开始派出大量斥候清场,确保今日的行军不被发现。

祁连山融雪形成的几条小河大大帮助行军部队补充水源,这一段还算轻松。

行走到祁连山中段,面对长长的贯通南北的山峡通道,韩信、灌婴与普通的士兵无异,均露出异常慎重的神色。

从此处开始,他们要面临海拔上升、怪石嶙峋、气候变化无常、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长达八十里的峡谷“扁都口”。过了最危险的一环,他们就能抵达月氏人的王庭,给予错愕的月氏人致命一击。

前提是熬过去。

海拔最高时达到了四千四百米,有将士出现高山反应,只能被送回后方照顾,韩信、灌婴等主力和义从胡提前入山适应过,微有不适,硬忍着熬过去。

大秦的国力与富庶在行军途中无声彰显:他们吃的是加了油、盐、糖的干粮,还有干姜可以熬汤,驮马上有毡毯,士兵内里有两层皮袄,马儿吃的是用踏碓舂得严密的草饼、豆饼和麻油饼。

行至狭窄处,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秦军用绳索连队,防止失足。早春积雪未化,将士们走了一段,要掏出颈项间的黑布巾蒙蒙眼睛,让眼睛休息一会儿,这是安定公特意提出、着重强调的,说是为了防止雪盲,也不知道她一个关中人怎么想得这么细的。尔玛贞德说是神的指引,将士们多少也信点,行军途中跟着念两句山神保佑的话,毕竟他们正在山间。

他们运气好,没有遇到暴风雪和泥石流,

二月九日,秦军出谷,在弱水河边休整一夜。

翌日,精神抖擞的秦军出击。

弱水两岸是平坦的绿洲地带,非常适合骑兵全速行进。

昭武城位于弱水下游,月氏人在昭武城的东边还建立一座城作为屏障,然而韩信、灌婴带领一万骑兵翻越祁连山,完全绕过昭武城的东部屏城,突然出现在王庭的侧后方。

警报和慌乱的马蹄声在繁荣安宁的昭武城响起,月氏王难以置信:“秦人怎么会出现在昭武城外!还是一万人!”他险些栽倒,好在是多年王者,心气和意志是有的。

“昭武城坚!龙神的子孙们!守住龙城!传讯!命东军、东南军回援王城!回援!”

昭武城中,匈奴质子冒顿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带领随从去找好马,他不能死在昭武,他要回家!

二月十日,秦军开始攻坚昭武。

二月十一日,刘季、黥布与彭越、李信接到斥候来报:月氏人在后撤!

刘季一下就跳起来:“打!全力追击!快!不能让他们围攻西平侯和灌将军!”

北线,李信立刻带领三千精骑出击,如旋风般袭击月氏康部的侧翼,强行留人。

“这些秦人疯子!”月氏人愤怒地咆哮着,却不得不接战。

刘季和李信的果断极大地减轻了韩信、灌婴军的压力,而昭武城内的月氏王与守军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中。

秦军很狡猾,他们只围三面城门,怕死的人全往北门冲。月氏王当机立断杀了几个小贵族,勉强安定局势。

夜间,灌婴饮下一碗红糖姜汤酒,有些稀奇地说:“月氏王有点本事啊,咱们神兵天降,他竟能稳住城里。”

副将笑道:“明日西平侯率步兵和辎重赶到,任他什么月氏王,也得成为咱们的军功!”

灌婴分出一把炒过的盐黄豆给副将,道:“下面的人都知道不能放过匈奴人吧?谁敢收草原匈奴人的钱放跑人,重刑。”

副将连忙点头:“说了说了。”

二月十二日,韩信带领五千步兵与辎重赶到,在城外多竖旗帜,每五人一个火把,夜间点燃。

月氏王与贵族们从城头望去,秦军的营地灯火绵延数里,仿佛有数万大军。

“怎么可能?”月氏王与贵族们心乱如麻,“秦军怎么可能有几万大军翻越天山(祁连山)!?怎么可能?不可能!”

有大量私兵的贵族们尚且如此害怕,底下的士卒、平民、商人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发抖。

秦国精良的攻城器械一到,高不到三丈、周长才五六里的昭武城墙和城门瞬间哭爹喊娘。

月氏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高大粗壮的撞木,吓得呆住。

韩信放下望远镜,严肃地对各个将领下令,外城破了,还有内城。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城墙高一丈,里面居住着月氏王、贵族和王庭亲兵。

昭武外城既破,当即有中小贵族组织家人私兵,无论是想逃跑还是想野战,都不是秦军的对手。

灌婴随手指了个偏将,命他负责狩猎。

在秦军的预计里,顺利的话,攻克昭武城最少要五天,好歹是月氏王庭所在嘛!

谁曾想,二月十三日,韩信下令在清晨人最困的时候攻击,经过一夜的恐慌和猜疑,已经疲惫不堪的月氏守军轻易就被打败。

冲车撞击内城南门,灌婴的骑兵在外城区待命,内城南门一开,就冲入城内。

骑兵在昭武内城的街道上奔驰,马蹄声震耳欲聋。

月氏守军听到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知道内城门已破,许多人开始溃逃。

灌婴领四千精锐骑兵直扑王庭,封锁王宫区的所有出入口,副将领六千骑兵在外城清扫,追杀溃逃的守军,控制城门,迎接友军。

月氏王在王宫中组织最后的抵抗,王庭亲兵在王宫门前筑起人墙,试图阻挡秦军。

秦军举起弩箭和弓箭,一轮齐射后,王宫门前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

一支精锐骑兵横冲过去,冲垮欲组织防线的王庭亲兵。王宫发生的战斗僵持而血腥,最后月氏王是战死的。

韩信知道后,平淡地嗯了一声:“匈奴质子呢?找到没有?”

比起已经回天无力的月氏王和月氏,他更关心主君再三叮嘱一定要杀的匈奴质子。

令韩信遗憾的是,直到河西走廊的战斗基本结束,他都没能给主君送上最好的礼物。

居延泽边,冒顿带着随从纵马狂奔,秦军太可怕了!

三天就攻破了月氏王庭!

他一定要回去告诉父亲,匈奴必须联合东胡才行,不,最好能吞并东胡!

不知道大秦的月亮公主多少岁了,她是个有神迹的人,希望她能长寿,等到他来迎娶她为阏氏!

作者有话说:

让信子记恨一辈子的男人出现了!

话说宝子们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在评论区说,我做个记录嗷!

第394章 镇国安定公(二合一) 朝堂上有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氏大捷的露布传来后, 秦皇放声大笑,一扫年初的阴霾,浑身上下充满活力。

实际的武功成就到手, 秦皇哪里还在意什么“荧惑守心”和陨石, 女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真龙勿闻蝼蚁之声!哈哈哈!”秦皇笑得脸颊有点发酸,这是近些年他最高兴的时刻了。

月氏,大秦帝国西北部的强敌啊!十数万控弦之士,领土面积相当于大半个楚国,大秦打败的不是虚弱的月氏,是强盛得匈奴不得不送太子为质的月氏!

不仅是统一华夏,还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西拓”, 他的功勋无人可比!无人可比!

破月氏王庭后,秦国大军在草原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失去王庭,月氏群龙无首,但各部势力尚存,秦军还需分为三路追击月氏各部, 来自各地的将士们为了军功和富贵, 嗷嗷叫着向前!

朝会上, 群臣红光满面地称赞皇帝陛下威武功勋,国力强大,他们与有荣焉, 况且西边冲锋建功的将士里有他们的子侄姻亲呐!

咸阳朝廷一时之间成了夸夸大会, 嬴秧没有出征, 赢下这场战争的核心将领全是她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 一荣俱荣,她是朝会上最风光的人物。

秦皇红光满面当朝称赞女儿:“若非汝劝西进、止南征,辨人才、度粮秣, 今日宁有月氏大捷乎!”

“四海升平皆仰赖陛下英明睿断,臣微末之才,不敢居功。”嬴秧果断跪下,大礼拜之,诚恳的声音传遍大殿,“伏惟吾父长策宇内,威震天下,福生无极!”

“……”

李斯麻溜跪了,新晋右相冯去疾跪下的时候恨不得戳长公子扶苏一拐,扶苏慢了一拍跪下,后面的百官都跪了。

嬴秧抬起头,直视父亲,平静道:“秧纵有能力,若非遇到陛下,得您之用、得您宽容,一介女流,未必有立功机会,未必有今日荣耀权势。有些人说,六国寒门是因为被我赏识才能平步青云,其实我只是学着父亲用人、容人罢了。父亲生我养我,言传身教,儿不胜感激。”

感动堵在秦皇的喉头,他想说话,眼泪先流出来了。

一些臣子被天家父女纯挚的亲情感动,偷偷用袖子擦眼泪,长公子扶苏体面些,光明正大地摸出手绢按眼睛。有些人比较理智,如李斯、赵高,就感叹安定公谙熟政治人情与说话艺术。

嬴秧一脸深情地说:“秧只是六国人才的转介人,他们能立功得爵,乃因其勇敢拼杀,更仰赖父亲任人唯贤、用人弗疑,致使野无遗贤,朝堂济济多士。”

一些人把阴阳安定公权势过盛、有结党之嫌的词儿往回吞。

秦皇沙哑着嗓音说:“天赐寡人安定,其功,安社稷,定宗庙。”

“长公子。”

扶苏一个激灵,拜道:“臣在!”

嬴秧伏倒,平静地看着名贵的地板。

秦皇俯视群臣的脊背,缓缓道:“安定公智勇兼资,明达过人。谋无不中,识无不通。顷决西策,翊赞朕躬。为政有德,举人选将。忠以谋国,每将社稷置诸怀。仁以用人,不以门第拘其志。诸卿以为异哉?”

群臣道:“然也!”

秦皇道:“安定大功毕集,功覆寰区,此庙堂柱石,社稷功臣,若不异其宠章,何以励忠贞、垂后世?”

“……然也!”

群臣心里嘶了一声,还要“异其宠章”啊?难道要封王?

秦皇满意道:“敕令有司,安定血脉永为嬴氏之人,子孙蕃衍,皆属嬴宗,定嬴姓,入宗籍。尔后千秋万世,无论何人,不得改易其宗属,不得削夺安定爵祀。”

从安定公娶夫到立世子,群臣就知道她这一脉是特殊的,对皇帝再下明令陈申这一脉的特殊之处,群臣意外又不意外,对此接受良好。

……只要不是封王就行。

……要是封王就好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不同派系的臣子脑海里盘旋。

嬴秧微微起身,准备谢恩。

见状,秦皇赶忙接着出声:“赐徽号‘镇国’,赐安定公次女緐二千石郡夫人诰命,赐公孙緐三百户食邑。”

[啊?这也太多了!]

嬴秧抬头,严肃地说道:“襁褓之女未有勤劳,何敢受封?请陛下先封力战功臣!”

被女儿盯着看,秦皇稍微冷却一点头脑,勉强道:“……徽号与诰命不得改。”

李斯给秦皇挽回颜面:“月氏之战未完,功臣文书不定,皇帝陛下封赏镇国安定公,在月氏苦战的将士们内心可安呐!”

秦皇深以为然,“左相此言极是。速速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他像是听不懂李斯若有似无的暗示。

捷报需要八百里加急,秦皇出于真心、也出于政治需要的封赏消息也被八百里加急送至西域。

此时才将三月初,东方各郡刚准备春耕呢,忽然就听到帝国版图多了一大块,新设二郡的消息,吓了一大跳。陇西、西海、北地三郡的农业技术、纺织技术、道路情况、车马结构得到升级,东方人口迁来几十万,导致月氏之战所用的民夫仅从西部郡县征发,帝国东部和南部的吏民还是从加急传抄的《邸报》封赏中得知又打仗、又打赢了的消息。

对大秦帝国逐渐升起认同的寻常吏民与有荣焉,为国骄傲,有不寻常心思的吏民想法就复杂了。

“暴秦”的实力越来越庞大,反抗者看到,只会痛苦愤恨。

还有些人在十年间越来越体会到统一前后的对比,秦法确实严苛,但秦国在安定公的辅助下改掉了一些过于严苛的法条,再加上那些更先进的技术和农吏,在没有战争的日子里,很多人日子越过越好,比从前故国治下要好。

没有被征发的郡县是日子安稳的欢喜,被征发的郡县是立功得财的欢喜,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羌人、胡人,他们跟着秦人打月氏当民夫,才知道原来秦国的民夫是包饭或发钱的!有机灵的还可以在战场上摸点财物,当然也有因此丧了性命,不仅得不到抚恤还要被罚的。

作战的将士,有不幸死伤的,也有幸存得爵的,想到即将到手的爵位、田地、房产、奴隶,他们乐乐呵呵地遵循命令,继续出战或打扫战场。

主要的战斗基本结束,有一些月氏贵族逃往更西边,可能贵霜帝国的建立要提前了。河西走廊归于秦军控制下,李信带着骑兵在乌孙边境遥遥打了个招呼,吓得乌孙王立刻派人送来千匹良驹与许多黄金。

李信美滋滋带着不要钱的土特产回家,一众骑兵将领对乌孙马流口水,叽里咕噜地讨论这些马儿有多好,献给皇帝陛下能不能取悦他老人家,又说他们要不要给主帅留几匹云云。

韩信也喜欢名马良弓,这种喜爱是单纯的喜爱,有好的用,不求再多,不过他想为世子寻几匹温驯的小马。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

“匈奴质子仍未有踪影?”韩信忽然转身。

众将都说没有。

“安定公要一个胡人小儿的命作甚?他俩没仇吧?”刘季纳闷了。

韩信平淡道:“古往今来,质子多出明主。从前月氏最强,其次东胡,匈奴最弱。匈奴质子见过大秦的作战,看到了我们的武器和战法,他会怎么想?未来匈奴、东胡掳掠秦人的情况会越来越多。”

“这些狗……匈奴人!”彭越顾及在场的羌胡兄弟,连忙改口。

义从胡骂起匈奴人来更狠,脏话一套一套的。

韩信过耳不过心,继续书写请功文书,批阅粮草、伐阅档案等。

忽有马蹄急切声传来,韩信的亲兵在帐外发出喜悦的叫声,“君侯!皇帝陛下对安定公有嘉赏!”

“快请进帐!”韩信眼睛一亮,立即停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