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完(2 / 2)

当然,这话罗芙的老娘王秋月是不爱听的,因为四人里她年纪最轻,才七十七呢!

但长寿的老国舅也在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岁,萧瑀再希望自家老爹能长命百岁,心里也清楚老头子不定哪天就撇下他们了,故而这两年萧瑀对老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每晚的请安更是一次不落。

儿子孝顺了,萧荣却一点都不稀罕,总觉得这儿子露面就是为了瞧瞧他还在不在,仿佛在换着法子催他的命。

“去去去,懒得看你。”萧瑀一进屋,萧荣就嫌弃地撵道。

邓氏瞪眼丈夫,示意儿子去喝桌上她提前备好的银耳红枣汤:“稍微有点烫,正好暖暖身子。”

五十八岁的丞相又如何,在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眼里依然是小儿子。

萧瑀笑着去端了汤碗,挨着母亲坐在榻沿上。

萧荣盘腿坐在对面,上下扫眼小儿子,盯着萧瑀光秃秃的下巴问:“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留胡子了是不是?”

提起胡子,萧瑀的视线也落在了老爹的白胡子上,想起那把胡子沾了酒水的邋遢样,萧瑀面上就露了几分嫌弃出来:“不留,免得哪天醉了,还得劳烦夫人为我收拾。”

这话明显就是在讽刺老爹偶尔醉酒的邋遢事了。

萧荣气得瞪眼睛,指着儿子跟老妻告状:“哪天我真没了,肯定都是他气得!”

邓氏:“闭嘴吧你,眼瞅着要过年了,还满嘴胡话。”

老两口都中气十足的,萧瑀喝完汤就回了慎思堂。

罗芙在陪儿媳妇、孙儿孙女说话呢。这十年萧泓一直都在地方为官,只在夫妻俩一起送六岁的长孙回京读书那年回来过一趟,平时都是儿媳妇年年带着孩子们回京过年,年后小孙女也要六岁了,明年也会留下,但罗芙料想儿子一家团聚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

小辈们在正院吃过晚饭就回房休息了。

惯会在孩子们面前装端重的萧瑀这才跟夫人抱怨:“皇上今天又好高骛远了,问我他这一朝是否能等到吞并吐蕃的时机,若有,又该是什么样的时机。”

罗芙想到了四年前才被大周灭亡的滇国,如今滇国旧地已经成了大周的云州,而吐蕃正好位于大周的西边,从北到南依次毗邻凉州、益州、云州,那么大的一块儿地盘,别说元兴帝惦记了,罗芙看舆图的时候都常生出“这要是大周国土该多好”的念头,那样大周舆图看起来就会圆圆鼓鼓的,甚是喜气!

“怎么,吐蕃比滇国还难对付?”罗芙虚心请教道。

萧瑀:“是,云州山地与益州相邻的山地尚有相似,行军也能从山岭间寻到矮地,吐蕃那边据史书记载与历朝商贾传下来的消息,其境内全是两千多丈甚至更高的高原,大周若发兵吐蕃,即便不用担心粮草运送之艰,将士们也无法适应高山气候,勉强登高战力已损八成,此时再被如履平地的吐蕃军袭击,必将全军覆没。”

罗芙明白了,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答复皇上的?”

如今的元兴帝眼看着也要迈入不惑之年,积威甚重,虽然还是倚重萧瑀,却少了年轻时候在恩师面前的那份底气不足,两人之间越来越像单纯的强君与老臣的上下关系。倘若萧瑀继续直言无忌,罗芙就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杨盛。

萧瑀安抚地握住夫人的手:“我不曾把好高骛远四字说出口,只如实向皇上陈述了吐蕃的易守难攻以及本朝存在的治国隐患,告诉他云州刚刚归附大周四年,民心不定,至少在本朝,一旦大周与邻国发生战事,辽州、云州两地便有叛乱的危机。与此同时,两胡仍有南下之心,皇上的当务之急是继续兴兵强国威震邻邦,只要大周一直强盛下去,邻国出现内乱自行分崩离析之时,便是大周邦交、武力并用夺地之机。”

总结就是,元兴帝得先把大周打造成一个财力、兵力皆强且民心稳固的兴盛大国,才有继续开疆拓土的余地,否则一次征战失利,都将让大周朝廷面临失威与内乱的忧患。

罗芙喜欢萧瑀论政时的从容自信,等萧瑀说完了,她才藏起眼中的倾慕,问:“皇上听完是何反应?”

萧瑀:“……他叫我放心,说他只是提前设想,并没有强征吐蕃之意。”

罗芙靠着他笑出了声,这些年元兴帝经常叫萧瑀放心,萧瑀最不爱听的也是来自皇帝学生的“放心”。

又过两日,朝廷正式放了今年的年节假。

往年这时候萧瑀喜欢黏着罗芙,今年他却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大半天,罗芙问了他就说在看书,罗芙不信非要进去瞧瞧,又被萧瑀严防死守地推了出来,被罗芙审问一番,萧瑀才道出他在准备一份礼物,让夫人耐心等待。

罗芙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后,结果萧瑀还没准备好呢,等正月初六萧瑀去宫里当差了,罗芙直接溜到他的书房门口,却见这书房竟然挂了一把锁!

整个慎思堂大小房间的钥匙罗芙那里都有备用,但罗芙只是对着那把锁笑了笑,继续等。

宫里,萧瑀挑下午元兴帝比较空的时候去求见了。

元兴帝过年这几日除了陪伴家人与消遣放松,还把先生煞费苦心为他选出来的一大摞涉及吐蕃王朝部落、军防民生、风土民情的史书杂记都给翻看了一遍,看完便意识到这块儿骨头比辽州、云州加起来还要难啃万倍,所以他要么别惦记,惦记了就得按照先生的提议去做,先把大周打造成远胜秦汉的兴盛强国。

“先生来了,正好陪朕下下棋。”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元兴帝一边摆放棋盘一边笑着招呼道。

萧瑀直归直,但他很会察言观色,一听元兴帝唤他“先生”就知道此时元兴帝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因为年前他的话而怨怪什么。

萧瑀先行礼,再走到暖榻前,朝看过来的元兴帝笑了笑。

元兴帝被那笑容里的讨好之意惊到了,这可是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先生,从皇祖父到父皇到他,三代皇帝都只有被先生直谏的份,就算有什么英明的决定或不俗的政绩,先生最多恭喜夸赞一番,何至于讨好过?

注意到先生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元兴帝以前所未有的好奇问:“先生何事寻朕?”

萧瑀反而将画轴放到背后,继续朝元兴帝笑:“皇上还记得臣过五十大寿时,您赐给臣的寿礼价值几何吗?”

元兴帝:“……朕知道先生不喜奢侈,所以那礼也就值两三千两吧。”

萧瑀听了,笑容里的讨好就变成了慈爱:“皇上说笑了,臣见过世面,皇上那礼至少值两三万两。”

元兴帝被笑得越来越古怪的先生弄得全身寒毛直竖,不禁穿好鞋子站到地上,肃容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萧瑀收了笑,有些尴尬地道:“明年臣该庆六十大寿了,臣想知道皇上准备给臣赐什么寿礼。”

年纪越高寿宴就越隆重,亲友的礼也会越贵重一些。

元兴帝:“……还有一年,朕没考虑那么远。”

萧瑀:“那皇上有多少银子的预算?”

元兴帝:“……今年先生不惹朕生气,应该能有五六万两,否则就还是两三万两的旧例吧。”

萧瑀马上保证道:“除非皇上把前面二十年许诺臣的那些放心之言都违背一遍,臣保证在皇上面前谨言慎行,绝不敢僭越。”

元兴帝总算听出来了,纳罕道:“莫非先生有了心仪之物,想要朕赏赐你?”

他知道先生清正廉明,为官三十多年,俸禄与赏赐加起来最多也就三四万两,但先生哪里舍得将毕生积蓄都花在一件心爱之物上?

萧瑀这才展开手中的画轴,一边铺展到榻上请元兴帝过目,一边解释道:“明年六十寿辰一过,臣就准备携夫人回扬州养老了,只是臣习惯了京城的富贵,恐怕住不惯寻常房屋,因此臣想在广陵的邗沟河畔置办二十亩地,修一座四时景色怡人的园子。两三万两应该足够了,奈何臣夫人不喜铺张,臣便想着,若皇上还想赐臣寿礼,不如就送臣这处园子做寿礼吧,如此臣将来行走于园中,所见一花一草一石一瓦皆是皇上所赠,那么臣便如日日都能面圣一般……”

他这个难得的马屁还没拍完,元兴帝就气冲冲地走到了另一头,伸出一根指头将萧瑀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比划了两遍:“好你个萧相,看起来仍是壮年模样,竟然这么早就惦记舍弃国事贪图享乐去了!还二十亩地的园子,朕劝你趁早死心,不干到七十岁,两亩地的宅子朕都不赏你!”

萧瑀早就料到元兴帝会有这种反应,不惊也不惧,叹口气道:“臣知道皇上舍不得臣,可皇上真把臣当先生关心的话,就请皇上多替臣考虑考虑吧。臣这一生,少时勤勉读书,青壮年竭诚报国,如今已是老弱之躯,在中书省也无法久坐了,若臣有幸能活到七十高寿,那六十致仕后也只剩十年可活,皇上是希望臣能静享十年悠闲,还是盼着臣哪天病倒在中书省,晚年一日清闲都不得过?”

元兴帝看不得先生眼中的祈求,背过去道:“留在京城也能享受清闲,朕许你一个月只当差十五日,更短都可以。”

萧瑀:“不可能的,臣只要在京城,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臣都会忍不住去费神,皇上若有臣以为不妥的言行,臣也一定会进宫直谏,皇上听进去了,咱们仍是君臣佳话,哪日皇上终于忍受不了臣了,那臣轻则被皇上冷落,重则以老弱之躯再次进趟牢房甚至被贬。皇上您说说,您能保证接下来的十几年您一点小错都不会犯吗?反正臣是一定管不了自己这张嘴。”

皇帝年纪越大,越容易听不进劝,萧瑀这样的直臣也越容易因言或罪。

若只有萧瑀自己,萧瑀直谏到老也行,但他已经让夫人提心吊胆大半生了,萧瑀真的不想夫妻俩的白首之约因为他晚年的某一次直谏而凄惨收场。

萧瑀也不是完全为了夫人才决定六十就致仕的,于公,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年,元兴帝是个明君,如今朝堂也人才济济,真的不需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臣继续坐镇中书省,何况裴行书还硬朗着呢。于私,萧瑀也是肉体凡胎,他会累,会有比当差更想去做的事,而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元兴帝才能彻底放下国事。

任萧瑀说得情真意切,此时的元兴帝都听不进去,直接丢下萧瑀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萧瑀摇摇头,仔细收起他精心绘制的园林图。

扬州繁华景色秀美,萧瑀要带夫人离开京城这富贵地,自然也不会让夫人在广陵吃苦,这宅子元兴帝愿意送就送,不送他就自己出银子建,给孩子们少留点!

第157章 后记完

元兴帝这一晚都没睡好。

诚然,过去的二十年中,他与先生的关系并不是一直都和和睦睦,小事上他犯错或是有了犯错的倾向,先生来劝谏他,元兴帝最多不爱听,自己生几日闷气,但也有那么几次他虽然为了明君的贤名被迫听了先生的劝谏,心里却生出过“这多管闲事的人怎么不去死”的怨恨念头。

似乎在位时间越久,他就越难容忍先生跑来干涉他的决定,纵使先生总是占了道理,纵使事后证明先生的劝谏是对的。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比较起来,对先帝,元兴帝小时候是敬重的,少年时这份敬重因为先帝在前朝的刚愎自负、在后宫的贪色不端而日益消磨,反倒是萧瑀这边,萧瑀越是高风亮节越是德行无瑕,元兴帝就越是敬重,越怕自己哪里做错了叫先生失望,或是被先生训斥管束。

在他这里,先生确实更像一位父亲。

但这世上又有几个子女真的喜欢被父亲管束一辈子?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在位已满二十年且自认英明神武的皇帝,元兴帝早就盼着乾纲独断的那一日了。

可当先生笑着跟他讨要一座园子做寿礼,笑着说出明年他就要致仕离京的打算,元兴帝那些积聚在心底的对先生的怨气忽然就全都变成了不舍,就像父皇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元兴帝忘了父皇坚持废后的糊涂,只剩难过。

元兴帝无法接受,偏偏他讲不过先生的那些大道理。

元兴帝去见母后,希望母后能劝劝师母,只要师母不同意回扬州,先生就哪也去不了。

谢太后今年也有六十一岁了,昔日的满头青丝早已掺杂了白发,宫外的康平与她同岁,头发依然乌黑如墨。

听完儿子的话,谢太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白发。作为太后,她比康平尊贵,虽然她没有一个恩爱无比的枕边人,可她有孝顺的儿子与儿媳,有或懂事或活泼或可爱的孙儿孙女,她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寂寞。奈何她真正向往的是宫外的自在与山水,所以她在深宫不寂寞,却也不快活,于是华发早生。

她握住儿子的手,目光眷恋地打量儿子年轻英俊的脸,轻声道:“我们老了,总有一日会离开皇上,皇上要慢慢习惯。”

她出不了宫,但她由衷地希望萧瑀这个大周第一忠正贤臣能够顺顺遂遂地功成身退,希望他与罗芙能在余生畅游江南山水。

元兴帝反握住母后的手,人却别开脸,良久无声.

隔了两日,元兴帝派人给萧瑀递了个口信,让他次日带上他的园图来御书房面圣。

萧瑀高高兴兴地来了。

元兴帝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园林图,大致看过一遍后,他叫萧瑀详细解释各处房屋、景致的用材,也就是要萧瑀讲讲盖这么一座园子为何只需要两三万两。元兴帝没去过扬州,却对扬州的富庶早有耳闻,据说扬州的巨贾豪商最喜欢盖园子,几十万两洒水一般就花出去了,置换成园子里的名花异草、奇石假山。

萧瑀做过户部尚书也做过工部尚书,当了丞相后对两部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因此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自家园子的舆图绘制以及造价估算。既然元兴帝问得细,萧瑀就一五一十地给报了一遍,譬如盖房子的木料、石料计价多少,园中所用花卉草木山石种类以及对应的扬州行情,包括引水成湖、填土造山等巧匠工钱。

工部报价都会尽量往高了报,遇到别有用心的官员更会虚报采购价,萧瑀反而是精打细算的,怎么节省怎么来,包括买多了还能跟商贾讨价还价的部分。

元兴帝:“……既然算是朕的寿礼,如此寒酸的园子朕可送不出手。”

萧瑀收起笑容,肃容道:“皇上若是为臣养老的私产太过破费,那臣宁可把岳父家的乡下老宅翻修一遍住进去。”

元兴帝:“你去啊,朕倒要看看师母是否还住得惯。”

萧瑀:“……臣自己掏银盖园子!”

元兴帝:“先生有两三万两的私房银?朕还以为先生的俸禄都交给师母了。”

萧瑀:“……”

最终,经过这对儿师生俩激烈地讨价还价,这处占地二十亩的“芙园”修造预算被提升到了十五万两,条件是将来萧瑀庆七十、八十大寿时元兴帝最多只赐字赐匾,不能再送动辄几万两的贵重寿礼。

既然是元兴帝送的寿礼,元兴帝直接将修“芙园”的差事秘密交给了工部,所需银子也是从他的皇帝私库出,至于元兴帝加赐了一批名贵木料石料、古玩字画、瓷器金铜器这事,因为是元兴帝单独让工部办的,无需经手中书省,萧瑀就毫不知情了.

萧瑀知道夫人在盼着自己的礼物,一得到元兴帝愿意送他园子的答复,当晚萧瑀便从他连续上锁数日的书房取出另一份芙园舆图,献宝一般交到了夫人手中。

罗芙先看到了一座由三面花园包围中间住宅的园子,花园中亭台楼榭假山湖水应有尽有,跟着才是“芙园”这个园名。

“这是?”罗芙不敢相信地问。

萧瑀笑道:“你我夫妻在广陵的养老之宅。”

罗芙:“……你这宅子多大,就敢称园?”

她生在广陵,广陵那一带正是扬州最富贵繁华的地段,虽然罗家只是乡下一普通农户,但罗芙沾姐夫姐姐的光去一个富商家的园子做过客,那真是一步一景,假山上随便一块儿石头都可能价值数十两白银。故而光有地盘没有景无法称园,光有景地盘不够大也无法称园,擅用会被人耻笑。

萧瑀还是笑:“不是很大,也就二十亩。”

罗芙:“……”

盯了萧瑀好一会儿,见这人不似在开玩笑,罗芙才开始审问:“已经盖好了?花了多少银子?你哪来的那么多私房?”

夫妻俩这三十多年靠公婆发月例靠萧瑀赚俸禄赏赐以及她的那份诰命俸禄贵人赐赏,再刨去一双儿女婚嫁的大花销以及偶尔的大额贴补,如今勉强攒够了三万六千两,全都在罗芙手里管着呢,萧瑀那边,每个月给他十两零花,这人都花不完,攒几个月凑足一百两再塞给她。

萧瑀这才讲了他跟元兴帝讨要寿礼的事:“与其让他乱花几万两送我一样我根本用不着的贵礼,不如换成这座园子,你我每日都住在里面,既赏心悦目,也有助于延年益寿。”

所以夫妻俩真能得这么一座大园子?

天降大喜,罗芙激动地扑到了萧瑀怀里,又连着问了一大串,譬如园子何时动土,何时完工,需不需要自家人派人过去盯着等等。

等那股狂喜勉强落了下去,罗芙再看看舆图,忽然有些难为情,指着图上的芙字道:“你去讨要的寿礼,为何用我的名,皇上心里不定怎么笑话你我呢,都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腻歪。”

萧瑀:“这叫夫妻情深,放在哪里都是一桩美谈,而且皇上正式将园子赐给我时,旨意定会落于史书,那么夫人之名便会同你我的恩爱事迹一起流传千古。”

史书上连一些皇后的名字都没有留下,只记载姓氏,提及官员之妻时更往往用姓氏简称。

萧瑀偏要让夫人的全名为青史记载为后世之人所知,如此后人品评夫妻俩的美谈时才会直呼“萧瑀与罗芙”,而不是“萧瑀与罗氏”,罗氏,天底下姓罗的女子何其多,他萧瑀的夫人只是“罗芙”一个。

如果甜言蜜语也有优劣之分,萧瑀这番话在罗芙这里就是第一等的甜,连山盟海誓也无法超越。

无法形容的欢喜让罗芙做了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举动,笑着在萧瑀脸上亲了一口。

恩爱还是恩爱的,但到底上了年纪,可以在被窝里缠绵,却羞于这般单纯些的卿卿我我。

萧瑀守礼,在夫人面前却从来不知什么叫羞,搂住想要离开的夫人也亲了起来。

罗芙都被他弄脸红了。

这日光顾着高兴,次日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才担心地问:“你清廉了一辈子,怎么想到要找皇上索取几万两的寿礼,皇上答应归答应,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传出去也有损你的清名吧?”

皇上主动赏赐大臣是一回事,被大臣厚颜讨要又是一回事。

萧瑀自然早有思量,解释道:“第一,我是借盖园子提前跟皇上请辞,让他有个准备,免得明年突然辞官,皇上不肯放我走,再就是皇上与我有份情意在,我跟他要座园子,他知道我在扬州过得好,放我走时心里会更好受些。”

“第二,人无完人,我挑了三代大周皇帝们那么多错,若自己真过得同圣人一样,将来朝中有人拿我劝谏皇上什么时,皇上定会迁怒于我,那我跟他索要园子,有个贪名在,皇上也好反驳对方,叫满朝文武都无颜再以我为例。”

罗芙忽然就很心疼萧瑀,明明为大周立了那么多功劳,竟然还得留个贪婪的污名来杜绝后患。

萧瑀亲了亲夫人的眼睛:“虚名而已,我只求与你清静到老。”.

元兴二十二年初,元兴帝将三十三岁的萧泓调回京城,任正五品的吏部郎中。

一家团聚了三个月后,萧瑀迎来了他的六十大寿,举办寿宴之前的那次朝会上,萧瑀向元兴帝递交了辞呈,元兴帝抿唇不语,萧瑀遂跪在地上,言明如今朝堂人才济济不需要他再辅佐皇上,而他早已无心朝政,恳请元兴帝准奏。

广陵河畔的芙园早在去年就修好了,京城的官员们也基本都收到了萧瑀预备告老的风声,此时看看眼圈泛红的元兴帝,再看看对相位毫无留恋的萧瑀,众人唯有慨叹。

早就答应的事,元兴帝再不舍,都只能点头。

散朝时,萧瑀是笑着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裴行书:“……明年我也请辞,你提前给我们留出一个院子。”

他从妹妹那里见过芙园的舆图,知道里面有足够的房间给他跟罗兰住!

萧瑀总算跟这位姐夫说了句好听的:“行啊,只要皇上肯放你走。”

裴行书:“……”.

四月中旬,罗芙与萧瑀夫妻俩辞别京城的亲友,带着甘泉镇的老爹老娘一块儿踏上了回乡之路。

两代人年纪都大了,车马走得慢,偶尔还会在驿站多住两晚,就这么慢慢悠悠的,终于在五月中旬抵达了广陵,没想到扬州刺史、扬州总兵竟然带着一批官员早早候在他们通往芙园的必经之路上来迎接他们了。萧瑀呢,面都没让夫人露,自己探出脑袋,严词将这帮官员数落了一番,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这个普通老头的闲散日子,谁敢来,他就递折子进京弹劾谁!

众官员无奈离去。

一家人在芙园休整几日,恢复精神后,罗芙、萧瑀再备好礼物,陪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去黄桥村祭祖,顺便探望同乡。

黄桥村外有一条小溪,溪上有一座老石桥。

马车还没过桥,罗大元就透过车窗认出了一个老街坊,激动地叫车夫停车,他与王秋月下车去跟街坊叙旧。

萧瑀也扶着罗芙下了车。

长辈们滔滔不绝时,罗芙望向了小溪对面的村子,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离得更近的溪水石桥,以及对岸那几株熟悉的垂柳。

想起什么,罗芙瞥向萧瑀。

萧瑀恰好也才收回视线,夫妻俩四目相对,萧瑀靠近夫人半步,在岳父岳母看不见的这一侧握住了夫人的手。

年少许诺白首,而今白首,此情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