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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回到家中

男人的脸一下红了。四周响起嗤笑声。男人抱着包,卷着啃的狼藉的鸡就跑,从小寒身边经过还瞪她一眼。

小寒莫名其妙,“那人是谁呀?”

“不知道。”立夏道,“说话流里流气,还管我叫兄弟,谁是他兄弟!”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十分嫌弃,仿佛在看一个脏东西。

“好了,别气啦。”小寒见他把被子塞到上面,就把衣服包递给他,“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得。”

立夏“嗯”一声表示知道,“回头冷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把被子拿下来。”

小寒:“知道了。我坐里面,还是你坐里面?”

“我坐吧。”立夏道,“里面铁皮凉。”

吃的东西全放在绿帆布书包里,这个包是立夏十一年前从首都背来的,在村里用不着包,以至于现在还跟新的一样。立夏把斜挎在小寒身上的包拿下来,翻出用豆油烙的千层饼就递给小寒,“我去打点热水?”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小寒和立夏早上九点从家里出发,走到县里就晌午了。当时立夏要带小寒去吃点东西,小寒没看到公交车的影子,怕误了点,就说到车站再吃。

县里的火车站四处进风,小寒拿掉手套手就冻僵了,想起她上辈子坐的绿皮火车里有暖气,便对立夏说到车上再吃。立夏也嫌车站里冷,就听小寒的话,俩人上车前啥也没吃。

车上只比车站里稍微好一点点,根本没暖气,小寒非常失望,还忍不住心疼自己,听到立夏的话心里才好受点,“多倒点水。对了,看看哪里有厕所。”

“车厢和车厢中间有厕所。”立夏道,“你要去吗?”

小寒:“你回来我再去,我看着咱们的东西。”

“好。”立夏打了热水,回到座位弄湿毛巾擦擦手,把鸡蛋拿出来。

小寒上了厕所回来,就看到瓷缸盖上面放着四个剥了壳的鸡蛋和半张饼。刘素芬本想用猪油,猪油香,考虑到猪油遇冷就凝固,就特意找人借豆油烙饼。

小寒拿起一个鸡蛋,喝着水把蛋黄咽下去,正想吃第二个,注意到立夏又掰半块饼,没有吃鸡蛋的打算,“你咋不吃?”

“我现在不想吃。”立夏道。

刘素芬一共煮十六个鸡蛋,他俩一顿各两个,正好够他们吃四顿。小寒听立夏这样说,眼中堆满笑容,“那留着你回头想吃的时候再吃。”

“你吃吧。”立夏道,“我想吃会再剥。

小寒抿抿嘴,道,“可能是饿过劲了,我吃这两个鸡蛋和饼就差不多了。”

“那留你晚上吃。”立夏等小寒吃好,就把剩下的俩鸡蛋放瓷缸里。到了晚上小寒吃一个,另一个鸡蛋小寒死活不吃,立夏才把那个鸡蛋吃了。

晚上八/九点,立夏把吃的放最里面,把被子铺在座位上,就让小寒躺被子上,枕着他的腿睡觉。

小寒很清楚立夏情商不高,或者说人情世故这方面很单纯,也就没指望立夏能照顾好她。可是看到立夏拍拍他自己的腿,小寒想起立夏方才说不想吃鸡蛋,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感动,“那你咋睡?”

“我没事。”立夏道。

小寒:“咱们对面没人,我在对面睡,你在这边睡。”

来的路上立夏这样打算过,车里很空的话,他们就一人占一排座。经之前那个占座的男人说小寒是他妹妹一事,立夏注意到前后三个车厢里的女人,没一个有小寒长得好看的。立夏怕他俩睡着后,有二流子占小寒便宜,“等你睡醒了我再睡。”随即降低声音,“咱俩都睡着了,我身上的钱被人拿走,咱们也不知道。”

立夏身上带着他们全部家产,小寒想到这点,便说,“你撑不住了就喊我啊。”

“好。”立夏答应的十分干脆。

小寒放心下来,然而,再次睁开眼就看到外面蒙蒙亮,立夏困得一磕头一磕头,双手却紧紧抓住她的衣裳。小寒顿时觉得眼角酸涩,不禁揉揉眼角,深吸两几口气,才推醒立夏,“你睡会吧。”

“你,你醒了?”立夏睁开眼就问,“咋不再睡会儿?”

小寒想说天快亮了,话在嘴里转一圈,“我想上厕所,不睡了。你躺在这里睡,我待会儿坐对面。”

立夏太困,迷迷瞪瞪点点头,“哦,那我先睡会儿,你困了就把我叫醒啊。”

“我知道。”小寒笑笑,起身帮他把被子盖好,往厕所方向走两步,回头看到立夏闭上眼,就悄悄在他对面坐下。

坐在立夏和小寒斜对过的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用热水泡面饼,光明正大听完小寒和立夏说话,中年女子颇为羡慕,道,“你丈夫对你真好。”

“他啊。”小寒看看还没一分钟就开始打呼噜的人,笑着说,“就是一个大傻子。”

中年女子接道,“傻子好啊。你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你叫他推磨,他都不知道找驴。哪像我家这口子,我让他去打点开水,他说干啥都叫他去,懒死我算了。”

小寒笑笑,没敢接茬,她也不擅长跟陌生人侃大山,索性翻出瓷缸,把饼掰碎,打点水,学着人家用开水炮饼。

晌午太阳照进车厢里立夏还在睡,小寒也没喊他,估摸着快到首都了,小寒才把立夏叫醒。

立夏揉揉眼角,发现太阳扎眼,皱眉道,“这么快就天亮了?”

“是呀。”小寒忍着笑说,“醒醒困,吃点东西吧。”

立夏“嗯”一声就去厕所,回来后彻底清醒过来才意识到不对,“这太阳咋又大又红?”

“那是夕阳。”坐在斜对过的中年男子瞥一眼立夏,嗤一声,“真是个大傻子。”

小寒眉头一皱。立夏很不高兴,“你咋骂人呢?”

“别搭理他。”小寒突然感觉车速慢下来,扯一下立夏的衣袖,“咱们把被子收起来,火车就到站了。”

立夏“嗯”一声,却忍不住嘀咕,“现在咋啥人都能坐火车了。”

“你说啥?大点声。”中年男子问。

立夏:“我说——”

“我说你快点吧。”小寒抓住立夏的胳膊,打断他的话,随即转向斜对过的男人,“这位大哥,你差不多得了,别以为他好脾气就没脾气,信不信他一人能打你们两口子?”

中年男子有些不自在。中年女子连忙出声打圆场,“你大哥跟你丈夫开玩笑呢。”

小寒卷着被子白她一眼,“是不是开玩笑我能听出来。立夏,缸子里有我用开水烫的鸡蛋,吃吧,都快凉了。”

“好。”立夏顿时不气了,心里还美美的,见缸子里还有饼,“你吃了没?”

小寒:“我吃饱了。你把这些全吃了,等咱们到家,哪怕家里吃过饭了,也不用再给咱们做了。”

立夏不确定啥时候能回去,给他爸拍电报的时候只说年后。夏明仁发来的电报也是说年后再回。村里又没电话,立夏和小寒上火车前没法通知家里人,也就没人知道立夏今天到家。

没人接,立夏和小寒就坐公交车回去。他俩下车后走了大概一里多路,到胡同口,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胡同里没路灯,立夏就扛着被子,让小寒拎着衣服,他拉着小寒的手,“这边路不平,你跟紧我。”

四周漆黑一片,北风呼呼刮个不停,小寒想快点回去,只说一个“好”,任由立夏牵着他。俩人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立夏停下来松开小寒,“敲门。”

小寒拿掉厚厚的手套,使劲拍拍门,里面毫无反应,不禁转向立夏,“是这里吗?”

“肯定是这里。”立夏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不会记错的。”说着,忍不住往四周看看,结果啥也看不见。

立夏就让小寒帮他拿掉手套,摸摸木门,“是这里。我摸到我小时候在门上刻的字了。”

小寒见他这样顿时想笑,“不会记错,你还要确认一下?”

这一排的四合院长得差不多,他又离家十来年,认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立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仗着天黑小寒看不清楚,他也看不清小寒的表情,就假装小寒没调侃他,“肯定是你力气小,他们没听见。”

“换你来。”小寒道。

立夏抬手就捶,然而,还是没人开门。立夏趴在门上仔细听,听到一阵阵笑声。

立夏眉头微皱,张嘴想喊人,一阵冷风袭来,立夏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被风吹了回去,忍不住咳嗽几声。

“咋了?”小寒忙问。

立夏摇摇头,暗骂一声老天爷也跟他作对,就说:“没事。呛着了。你往后退一下。”

“你干啥?”小寒不解。

立夏:“不干啥。”话音一落,抬脚就朝门上踹。

咚一声,小寒惊呼,“立夏!”

屋里的欢声笑语骤然停下,夏明仁站起来,“是咱家的门响吧?”

立夏家有影壁,大门口的人看不到里面,坐在屋里的人自然也看不到外面情况。立夏的妈张淑华道,“应该不是。谁敲门能敲这么响?”

“也对。”夏明仁坐回去。

砰!

夏明仁霍然起身,“真是咱家的门。这是谁啊?”抬腿就往外面跑。

众人相视一眼就跟上去,到院里听到夏明仁大喊,“爸,妈,立夏回来了。”

“立夏?”夏父楞一下,回过神就往前跑,迈开脚,猛然想到放在书房里的几封信,整个人僵住,讷讷道,“立夏……立夏来了怎么不进来?”

立夏:“我倒是想进,可惜没人给开门。”在外面站了六七分钟,踹两脚才把门踹开,又累又冷的立夏口气十分不好。

“那你也不能踹门。”张淑华走过去,看到一扇门晃晃悠悠的,皱着眉头说,“我们没听见,你就不会喊一声?”

立夏:“我——”

“快进来吧。”夏明仁打断立夏的话,“这是你们的东西吧?”说着话拎起来,“小寒,别搁门口站着了。妈,快把立夏屋里的灯打开。”

张淑华扭头道,“老二,你去。”

夏明仁从小寒村回来就对家里人说,立夏的对象年轻漂亮,懂事明理,立夏年前又写信回来说他考上大学了,立夏的二哥想看看弟媳妇长什么样的,又想问问立夏报的是哪所大学,反正有太多的话想说,就没动弹,“你去。”

“我使唤不动你?”张淑华陡然拔高声音。

小寒脚一顿,眉头微皱,推一下立夏。立夏道,“不用了,跟我说房间在哪儿就行了。”

话音落下,院里一下亮了,站着影壁边的几人下意识往亮处看。立夏看到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满头白发,依稀有些眼熟。立夏张张嘴,不是很确定,试探着喊,“爸?”

“哎,是我。”夏民主抹一下眼角,笑着冲立夏招招手,“快进来,房间你妈都给你收拾好了。对了,吃饭了没?”没容立夏回答,自顾自说,“淑华,去给立夏,给立夏和小寒下碗面,再卧几个鸡蛋。”

立夏张嘴就想问,爸,你咋变成这样?一听他爸的话,连忙说:“不用了,爸,我们在车上吃过了。”

“车上能有什么东西吃啊。”夏民主摆摆手示意立夏听他的,“淑华,快去。”

张淑华移了一小步,“立夏能吃多少?”

“多做点。”夏民主接道。

张淑华:“做太多我怕立夏吃不完。”

小寒扯了扯嘴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真不用了。”小寒道,“我娘给我们煮一包鸡蛋,还给我们烙了饼,我和立夏都吃撑了。”

“鸡蛋?饼?不是说你们那疙瘩特别穷?还能吃上鸡蛋和饼啊。”

立夏循着声音看去,面色不渝,“二嫂——”

“你二嫂也是听二婶说的。”立夏的二哥连忙说,“二婶娘家的亲戚早些年不是还管二婶借粮票来着。”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立夏二叔一家四口去丈母娘家了,立夏他二婶娘家离这边有点远,一年去不了几次,这次过去就在那边多过几天,此时并不在家。夏明仁继续说,“那时候别说农村,咱们城里人也吃不上鸡蛋、大饼。”随即拍拍立夏的胳膊,“晚上冷,别冻感冒了。”说完,拎着东西去立夏房里。

立夏又朝他二嫂方向瞥一眼,才拉住小寒的手说,“咱们进屋。”

小寒搁心里啧一声,低着头装作羞答答的跟着立夏往里走,经过张淑华身边时假装没看见她,到门口看到夏父还在门边站着,才抬头喊,“爸。”

“哎,哎。”夏民主连着应两声,就说,“快进去,快进去,外面风大。”

小寒应一声“好”,随立夏进屋,看到房间大约十六七平米的样子,比她和小艾住的大多了,床和被子都是新的,还有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夏民主跟着进去就留意小儿子和小儿媳妇的表情,见立夏眉头舒展,小寒也挺高兴,“这些东西都是你妈置办的。”

“是的。”张淑华让二儿媳妇去做饭,走过来正好听见夏民主的话,“那些被子和床单,都是挑最好的买的。”

最好的?立夏转向他妈,表示不信。

张淑华见状,有些不高兴:“我还能骗你?”

“不至于。”立夏上辈子知道他妈偏心,也没曾和他妈吵吵过,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小寒答应嫁给他之后,立夏先被韩有福找去谈话,后被韩高氏威胁,又有小艾三天两头提醒小寒,他胆敢对小寒不好,小寒就回东北,张淑华在立夏心中俨然成了一个一定会欺负儿媳妇的恶婆婆。

刚才看到以前连一根白发都没有的夏民主的头发全白了,哪怕立夏有上辈子记忆,再次见到依然不敢相信,也让立夏想起了十一年前张淑华的所作所为,偏巧张淑华说话语气不甚好,导致立夏现在十分讨厌他妈,“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

话音一落,偌大的屋里静下来。

张淑华张口结舌,讷讷不能成言。

夏民主叹了一口气,“立夏,桌子下面的暖瓶里有热水,你和小寒洗洗脸刷刷牙。”环视一圈,目光停在大儿子身上,“咱们先出去吧。”

张淑华想也没想,抓住夏民主的胳膊,“先生——”

“妈,立夏累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夏明仁推着张淑华往外走,冲依着门框盯着立夏看的夏明义道,“去舀瓢凉水。”

立夏在他二哥夏明义眼中一直是个被他爷爷奶奶养的天真不知事的小少爷,乍一听嘲讽他妈的话从立夏口中说出来,夏明义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是我弟。

“要凉水干什么?”心思全在立夏身上的夏明义不明所以。

夏明仁:“暖壶里的水热,快点。”

“哦,好。”夏明义转身往厨房去,看到他媳妇盯着炉子嘀嘀咕咕的,“你念叨什么呢?”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

夏明义:“你说呢?搬来这边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爸规矩大,妈事多,你还说话不过脑子。要不是大哥拦着,立夏非得骂你不可。”

“这能怪我?妈天天说那边的人穷得挖树皮,煮野草,她不讲,我,我听到那个小寒说鸡蛋和饼,也不会,不会——”

夏明义:“水开了,赶紧下挂面。”

“下多少?”

夏明义:“还有多少?”

“下一半有点少,全下了又有点多。”

夏明义想到他爸的态度,以及立夏和他妈说话的口气,“全下了。”

厨房和立夏的房间只隔一堵墙,夏明义夫妻俩的声音不大,小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夏,“你在小韩村吃的是野草和树皮?”

“我没说过。”盆架靠墙放着,立夏挽起袖子拿暖瓶倒水的时候,正好听见隔壁夏明义说搬来这边,小寒走过来,听到“树皮和野草”,“我妈没去过农村,不知道农村啥情况,你,你就当她——”

小寒看着立夏:“当她放屁?”

立夏噎着了,张张嘴想说小寒说话难听,又觉得这样说显得偏袒他妈,干脆朝外面喊,“二哥,凉水呢?”

“来了,来了。”夏明义把水倒盆里,双眼一个劲往小寒身上瞟,“水还热吗?”

立夏:“不热了。”抬头看到夏明义的眼神,“二哥看啥呢?”

“没,没看什么。”夏明义笑笑,转身就朝外走,到厨房就说,“难怪大哥回来不停地劲夸立夏的对象长得好看。”

小寒站在院里时,立夏的二嫂就想看清楚,奈何天太黑,听夏明义这么说,一边打鸡蛋一边问,“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夏明义道,“比早几天咱们厂里放的电影里面的女主角还好看。”

“真的?那待会儿这两碗面我端过去,我可得好好瞅瞅。”

小寒擦手的动作僵住,“你二哥和二嫂真——”

“碎嘴?”立夏道,“他俩都是这德性,不过也没啥坏心眼。”其实立夏想说,他挺烦他二嫂这一点,可是怕小寒觉得他家人都难相处,又想回东北,“你以后有啥不懂的就问二嫂。”

“对,问我,我什么都知道。”

小寒转过身,看到一个约莫一米六,身材偏瘦,麦肤色,五官普通,三十来岁,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的女子端着碗站在门口,微笑道,“谢谢二嫂。”

“一家人不客气,不客气。”女子放下碗,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

砰!

门晃了一下,立夏捂眼,“二嫂,看路!”

女子脸一红,捂着额头就往外跑。随后厨房里传出夏明义的唠叨声,“端个碗也能撞门上,你能干什么啊。”

“我也不想啊。没想到那个小寒真比电影女演员还好看,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夏明义:“她戴着大棉帽和围巾,就露两只眼睛,你能看见什么?赶紧把这一碗也端过去。”

小寒忍俊不禁,小声说,“你嫂子不但碎嘴,还挺逗。”

立夏看她一眼,见小寒不像说笑,张嘴想说实话,夏明义端着碗进来了。

“快吃吧,立夏,你二嫂给你打俩鸡蛋呢。”夏明义道,“要是还不够吃,再叫你二嫂给你做几个煎饼。”

立夏上辈子从小韩村回来,他二哥并没有这么客气,甚至有些不想搭理他。立夏想到就问,“二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事啊。”夏明义道,“怎么了?”

立夏打量他一番,什么也没看出来,和小寒刷了牙,就说,“那我吃面了。”

“吃吧,吃吧。”夏明义道,“那个,小寒,你也坐下吃。”

小寒:“谢谢二哥。”

“一家人别谢来谢去的,怪生分的。”夏明义倚着门框,看着立夏,“好吃吧?”

立夏手僵住,抬起头,“二哥,你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夏明义反问,随即想到,“对了,还真有事。”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你说你考上了首都的大学,首都哪所大学?”

小寒看向立夏,这么大的事都没跟家里说?

“我说了,就是首都大学。”立夏道。

夏明义:“我知道是首都的——首都大学?”猛然睁大眼,“首都最好的那个帝都大学?!”立夏点头。夏明义张大嘴,转身就往外面跑,扯开嗓子嚎,“爸,妈,立夏考上的是帝都大学!”

夏民主霍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夏明义三两步跳到堂屋里,“帝都大学。立夏信上写首都大学,大哥说立夏漏写一个‘的’字,我开玩笑说,说不定就是帝都大学。大哥还说立夏十年没碰课本,考不上。”停顿一下,喘口气,又继续说,“他真考上了。”

夏民主下意识往外走,到门口忽然想到立夏在吃饭,转身问夏明义,“是不是法律系?”

立夏想填法律系,将来当大官。小寒考虑到他的情商和智商成反比,就忽悠他填中文系。不论进电视台还是去报社,凭他爸是市长这一点就能混得如鱼得水。

立夏想做生意赚大钱时,是小寒点醒他。立夏不想听小寒的话,又想到中文系毕业也能当官,就没和小寒争。

立夏隐隐听到他爸的话,端着碗出去说,“不是。”

夏民主对立夏的要求是考上大专,做梦也不敢想下学十多年的儿子能考上全国最高学府,不是他期望的法律系也很高兴,走出来就说,“好好好,什么时候去报道?”

“正月十六吧?”夏明义问。

立夏:“对,不住校的话,不用过去太早。爸,我不打算住校。”

“不住校。”夏民主道,“赶明儿我给你买辆自行车,晴天你骑车去,阴天下雨坐公交车。”

立夏:“谢谢爸。爸要是能弄到票,也给小寒买一辆吧。我这里还有些钱。”

“我有钱。”说到小寒,夏民主就问,“你信上说小寒去年没考,今年有几成把握?”

小寒今天吃太多鸡蛋,不想再吃鸡蛋,把面吃了,鸡蛋留在碗里,听到她公爹的话,放下筷子走出来,“七八成。”

“好好好。”夏民主非常高兴,握紧拳头,一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模样,“离夏季高考还有五个月,这段时间是在家复习,还是想去学校?”

夏明义:“小寒都有八成把握了,还用得着去学校?”

“你有所不知。”夏明仁道,“去年条件严苛,今年放宽条件,又有足够时间复习,今年的考生会比去年多,各校录取分数也会比去年高。”

立夏:“谢谢大哥提醒,这种情况我也想到了,小寒说的七八成把握,也把这一点考虑进去了。”

“既然这样就在家复习。”夏民主起初不同意立夏娶小寒,主要是因为小寒的学历和立夏差太多,“咱们家里安静,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就问立夏,立夏不懂就让他去请教他老师。”

小寒瞥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张淑华,心想梦里安静还差不多,嘴上说,“我听爸的。”

“那你们去睡觉吧。”夏民主道。

立夏:“好,爸也早点睡。”

“你们屋里有热水袋吗?”立夏的二嫂之前说错话,刚刚又闹出笑话,就一直想插话补救,“没有的话把我们的拿去。”

夏民主:“你妈买了吧?”

“我……忘了。”张淑华道,“只顾准备被子床单那些大件了。”

夏明仁:“我记得小妹房里有一个,我去拿。”

“小妹?”小寒看向立夏,你妹妹不是早就嫁人了吗?

夏明仁解释道,“小妹经常回来,妈就把你们隔壁的房收拾出来留她住了。她今儿不在,你们明儿去买了,把她的还给她就行了。”说着,就去找备用钥匙开锁。

小寒早先听立夏说,他爸他叔他大哥都住在老宅,就预料到他二哥也住家里,万万没想到夏民主给她和立夏盖的两间房,还分给嫁出去的小姑子一间……小寒深呼吸,压住火气,笑眯眯看着立夏去倒洗脚水,笑眯眯看着立夏灌好热水袋,笑眯眯看着立夏脱掉棉衣准备上床,小寒伸手把床上的被子抱走。

立夏楞了一下,脱口道,“你干啥?”

“没干啥。”小寒道,“你睡床,我睡椅子。”一手抱被子,一手拉椅子,把两张椅子并在一块,就把被子放上面。

立夏傻眼了,也意识到小寒很生气,后果好像还很严重,“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小寒脱掉鞋坐椅子上。

立夏想说,没有个鬼,你这个样子离天塌下来也不远了,“小寒,我做错什么,你直接和我说。你不说,我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你不是更生气吗?”

“你没做错。”小寒道,“是我错了。我就不该相信你的鬼话,和你来首都。”

立夏脸色骤变,蹲在小寒身边,拉住她的手,“你,你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我肯定错的特别离谱。你和我说,我立刻就改。”

小寒瞥一眼立夏。

立夏连忙点头,一脸紧张的看着小寒。

小寒并不想为难他,凭在火车上立夏抱着她坐一夜,小寒也不好意思为难他,“这个房子是你的,对吧?”立夏点头。小寒道,“除了不能住人的耳房、两间厨房和一间正堂,还剩十二间,对吧?”

立夏隐隐猜到小寒想说什么,怕猜错,没敢吭声,继续点头。

小寒:“你的房子——”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立夏忙不迭道。

小寒冷哼一声,“我们的?我们的房子我们只能窝在这一间房里?””你还想和我分房睡啊?”立夏期期艾艾地问。

小寒噎了一下,“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立夏松了一口气,“你想说啥,继续说,我不打断你了。”

小寒:“你和你妹妹关系怎么样?”

“不好。”立夏想也没想,说出来猛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是想……”

小寒:“你上中文系,肯定得看很多书吧?来的路上我就想把那间房改成你的书房。你若是同意,我今天就跟你睡。”

“我——”同意两个字连忙咽回去,立夏想到,“不大好吧?我妹回来住哪儿?”

小寒:“咱们对面不是还有两间客房?她住客房。”睨了立夏一眼,“你不舍得?”

“舍得,舍得。”妹妹嘴上说为他好,给他介绍个不安于室的女人。现在的老婆为他着想,还要跟他睡,傻子也知道该选老婆。立夏不傻,可是在他妈眼里他妹是宝,他是草啊,“妈若是知道你让小妹搬去客房,非得气晕过去。”

小寒:“那我今晚就睡椅子。”

“我,我明天就和妈说?”立夏道,“妈不同意,我就找爸。”

小寒:“不用这么麻烦。”

“你有办法?”立夏忙问。

小寒:“你是房子的主人,想把客人安排在哪儿,用不着问其他人。不过爸妈不是外人,我们是得说一声,但不用等着爸妈同意。”

“这样的话爸也会生气。”立夏道。

小寒:“爸生气会打你吗?”

“应该不会。”立夏道,“没听大哥和二哥说过爸打他们。”

小寒听到这话心揪住了,握住立夏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想说什么,一见他穿着秋衣,暗骂一句傻子,“我明天问问爸,你别出面。爸如果不同意,我再想其他办法,住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和他们感情不深,也不好闹得太僵。”

“你能有什么办法?”立夏道,“还是我问吧。”

小寒:“先试试我的,我的行不通你再出面?”

“你——”

小寒假装不高兴,“我咋了?”

“没,没咋,挺好的。”立夏一见她又想生气,连忙说,“咱们快去睡觉吧。”拉着小寒起身,把被子扔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小寒“嗯”一声,脱掉棉衣闻到衣服上的味特别难闻,“立夏,这边有洗澡的地方吧?”

“我记得旁边胡同就有浴池。”立夏道,“明天上午去洗澡,回来再洗衣服?”

小寒应一声好,爬进被窝碰到热水袋,不禁叹了一口气,“真舒服。”

“小寒,有更舒服的,你想知道是啥吗?”立夏说着话,藏在被子里的手慢慢往小寒身上摸。

小寒瞥他一眼,朝他手背上拧一下,“想都别想。”

“你知道我想干啥?”

“知道。我娘说过,你想把我的衣服脱光。我娘说现在不行。”

立夏睁大眼,震惊道:“不行!?”

“小声点。”小寒又朝他手上掐一下,“我娘说我上学当紧,最好过两年再要孩子。”

立夏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和小寒谈婚论嫁时,小寒左一句她娘,右一句她娘,忍不住皱眉,“你娘还说什么了?”

“我娘说就算我考不上,也得过几年再要孩子。”小寒道,“我奶奶还说——”

立夏:“咋还有你奶奶?”

“你不想知道我她说啥了?”小寒看着立夏,大有立夏敢摇头,她就睡椅子的节奏。

立夏连连点头,“十分想知道。”

“我奶奶说,你能骗我一年,不能骗我两年甚至三年。”小寒道,“两三年后你对我还像现在一样好,就可以给你生孩子。”

立夏试探着问:“要是不好呢?”

“不好咱俩就离婚。”小寒道,“我奶奶说没生过的离婚女人比生了孩子的好找对象。”

立夏就知道是这样,顿时想骂人,“她想得真周到。”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她是谁。”小寒道,“所以你不准碰我。”

立夏翻个白眼,“傻子!”

“你说啥?”小寒瞪着眼睛看着她。

立夏:“傻子。”随即趴在小寒耳边给她科普,看到小寒的眼睛越来越大,得意的笑了,“懂了吗?你现在不想生,咱们有的是办法。”

“那你现在有吗?”小寒问。

立夏噎着了,“……没有。”

“没有就离我远点。”小寒道。

立夏伸手把人搂在怀里,“已经很远了。隔了两层衣服呢。”

小寒白他一眼,就催他:“关灯。”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小寒睁开眼看到屋里大亮,穿好衣服就出去,听到压水的声音,循着声音一看,“二嫂,早啊。”

“早!”蔡红英笑着说才,“洗洗脸刷刷牙咱们就能吃饭了。”

小寒:“好。”随即想到昨天晚上的面,“早饭是二嫂做的?”

“对,稀饭和饼,吃得惯吧?”蔡红英说。

小寒:“没啥吃不惯的。”

饭毕,蔡红英就收拾碗筷,小寒见张淑华跟个老封君似的一动不动,就站起来帮立夏的二嫂蔡红英。然而,她刚碰到碗,蔡红英就说,“我来就行了。”

“小寒,让二嫂收拾吧。”立夏道。

小寒看一眼蔡红英,蔡红英笑笑表示没关系。小寒才说:“那我和立夏去洗澡了。”

“去吧,去吧。”夏明义摆手。

小寒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感觉秋衣颜色不对,当时冷,没顾得细看。浴室里热气足,小寒脱掉秋衣走到窗户边,确定她没看错。

回到家把立夏的秋衣翻出来,立夏的秋衣不是红色的,但上面也有红色,小寒奇了怪了,“这是在哪儿蹭的?”

“墙上?”立夏道。

小寒白他一眼,“你家青砖是红色?”

立夏噎住了,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摸摸鼻子,道:“那你说是在哪儿蹭的?”

“我——”小寒想说我哪知道,我今天才到你家。猛然看到床上的红色线毯,小寒三步做两步走,掀开被子就看到白色被里上面红一块白一块,顿时觉得自己出气多进气,咬着牙低吼,“夏立夏,这就是你妈说的最好的东西?!”

第22章毛毯掉色

立夏走过去,“啥呀?”

“你看看这是啥。”小寒指着被染红的白色被里。

立夏弯下腰,“没脏没破,好好的啊。”

“还,还好好的?”小寒张张嘴,深吸一口气,“我哪天死了也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立夏皱眉,有点不高兴,“我啥时候气你了?”

“你——”小寒停顿一顿,话锋一转,“回头我娘若是问,小寒在家的时候脾气挺好,现在咋变得这么差——”

立夏抢道:“你说我气的?可我今天没气你啊。”

“我……”小寒不断安慰自己,他蠢他笨他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刚才问你秋衣上面的红色是在哪儿蹭的,你咋说的?”

立夏张大嘴,“嗷,你是说在被子上蹭的?”恍然大悟,随即一想又不对,“这被子——”

“被子?!”小寒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被里是白色的,这上面的红色是线毯上的,这个线毯掉色,你知不知道?”朝他身上就是一拳。

立夏连忙抓住她的胳膊,笑了,“我还当这个被子不能盖了呢。原来你是说这个啊。”

“你还笑的出来?”小寒不敢置信地惊呼。

抱着孩子从厕所出来的蔡红英脚一顿,见立夏房门敞开着,勾头往里一看,立夏攥住小寒的胳膊,小寒一脸怒气。蔡红英眼皮猛一跳,往她屋里跑,朝正在看书的夏明义身上一巴掌,“别看了。”

“干什么你?”夏明义以前听夏明仁说小寒只上到小学三年级,昨天晚上又听小寒说她今年能考上,就觉得自己要是看看书,说不定也能考上中专。

夏明义以前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就进工厂当学徒工,后来得知厂长中专毕业,一度后悔自己没多上几年。没过两年大革命开始,他爸被下放,夏明义又不禁庆幸幸好他学问不高。然而,现在时代又变了,家里还出个高材生,夏明义的心思活泛了,昨天夜里和蔡红英说起这事,蔡红英也支持他,“没见我正在看书?”

蔡红英扭头往外看看,见外面没人,依然小声说,“立夏和小寒打起来了?”

“什么?”夏明义扔下书就穿鞋。

蔡红英连忙拦住,“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拉架。”夏明义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走。

立夏松开小寒的胳膊,“不笑难道要哭?”指着线毯,“她昨天说什么挑最好的买,我就知道是说给爸听的。”

“你知道?”小寒张大嘴。立夏点头。小寒转身就把线毯抽掉。

立夏连忙按住她的手,“你干么?”

“你说我干么?”小寒反问。

立夏:“一个线毯就算了,咱们昨天刚回来,今天就跟她闹,传到邻居耳朵了,会显得咱们当晚辈的不懂事。”

小寒停下来,眨了眨眼。

“你说是不是?”立夏一副诱哄的口吻,“爸昨晚答应给咱们买两辆自行车,看在爸的面上,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她以后还敢糊弄咱们,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到时候再把这次的事说出来,爸不会觉得咱们小题大做,还会认为咱们是忍无可忍了。”

小寒想说她没打算大闹,是想拿出去洗洗,顺便让两个嫂子知道她用的线毯并不是高级货,省得以后提起这事,就说她屋里全是好东西。见立夏误会,小寒眼珠一转,顺势道,“算了也行。你先别高兴,去找你爸把土地证拿回来。”

“什么我爸?那是咱爸。”立夏道。

小寒:“你去我就不去,你不去我就去。”说着,作势往外走。

“我去,我去!”立夏连忙抱住小寒。

堪堪跨过门槛的夏明义脸色骤变:“你在干什么?立夏。”

“出什么事了?”夏明仁打算去接回娘家的老婆,听到夏明义的声音,支好车子走过来。

夏明义往屋里一指,“他打小寒?”

“什么?”夏明仁停顿一下,随即大步跨进来,顺着夏明义的手指看去,不禁拔高声音,“立夏,松手!”

立夏下意识松开小寒,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很是奇怪,不禁眨了一下眼,“我啥时候打小寒了?”转向小寒,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你还不承认?”夏明义顿时面色不渝,“别以为考上帝都大学,你就不是你了。”

“吵什么?”夏民主进门听到俩大儿子的声音,皱着眉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夏明义抢先道:“爸,不是我们不好好说,是立夏要打小寒——”

“你说什么?”夏民主抬手把公文包给夏明仁,“拿着。”就向立夏走去。

立夏下意识后退,道:“我没打小寒。”

“我看见了。”夏明义道。

立夏拧起眉头,“你看见啥了就你看见了,我有没有打小寒我自己不知道啊?”

“你就是知道才不敢承认。”夏明义道。

立夏张了张嘴,咬咬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寒告诉二哥,我有没有碰你一根手指。”

“小寒,放心大胆的说。”夏明义道,“咱爸给你做主。

夏民主跟着点头。

小寒这会儿只想笑。刚才夏明义突然出现,她吓一跳,紧接着又被夏明仁吓一跳,回过神来就笑,没等她脸上露出笑容,公爹回来,还一副要揍立夏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着说,“爸,立夏没打我。”

“小寒,你——”夏明义看到她的表情,第一反应就是看立夏。

立夏没好气道,“看什么看?再看信不信我打你。”说着话抡起拳头吓唬夏明义。

夏明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一想,“不对。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小寒你要往外跑,立夏没打你跑什么?而且不是我自己,你嫂子从你们门口过也看见了,立夏攥住你的胳膊要打你。小寒——”

立夏顿时明白了,“别小寒了,二哥,二嫂没看错,不过是小寒打我。”

“打你?”夏明义想也没想就问,“你干对不起小寒的事了?”

立夏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一眼小寒。

找回场子的夏明义哼笑一声,“你真够可以!说,到底干什么了。”

“跟你没关系。”立夏道。

抱着三岁大的女儿走进来蔡红英道,“立夏,这你就说错了。我和你二哥没看见,跟我们没关系。既然我们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立夏:“二嫂……我和小寒的私事,你们别管。”

“私事就把小寒气得脸通红,大事是不是得把天捅个窟窿?”蔡红英问。

立夏:“我——”

“别你了,赶紧说,我还得去接你大嫂。”夏明仁道,“是不是非等着爸问你才说?”

立夏看向夏民主,心想就是爸在我才不能说,“爸,您忙去吧。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夏民主听到小寒打立夏就准备出去,发现立夏很怕他们知道,反而想弄清楚,“你不说,我就让你二哥在这里跟你耗到天黑。”

“听见了吧,立夏。”夏明义道,“快说,不然别说午饭,连晚饭没得吃。”

立夏看看小寒。

小寒微微摇头,看我没用。

立夏颇为无奈地看一眼夏明义,夏明义回他一个跟他耗到底的眼神。立夏瞪他一眼,转向夏民主,“爸,我说了,您不能生气。”

“爸生气?”夏明义看向他爸,“跟爸有关?你不是说——”

立夏叹气,“二哥,能容我把话说完吗?”

“我什么时候——”

夏民主:“老二,让立夏说。”

夏明义张张嘴,就冲立夏摆摆手,你说,你说。

立夏:“小寒,你说还是我说?”

“我说吧。”立夏只会陈述事实,她就不一样了,还会添油加醋,“事情因这个线毯而起。”弯腰把她和立夏换下的秋衣拿起来,“刚才我打算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被线毯染红了,还有我们的被子。”掀开被子让夏民主看,“我说不能用了,得拿出去洗。

“立夏说妈昨天才说过这是好东西,我今天就说线毯没法用,到时候盆里的水再变成红色,红色线毯变成白色,妈心里肯定不舒服,就不准我出去洗线毯。二嫂刚才看见的其实是我俩在争线毯,二哥看到的是立夏拦着我。”说完看向夏民主,“就这点事,爸。”

一声爸,让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夏民主神色复杂。夏明仁不敢相信。夏明义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就转向他老婆。

蔡红英并没比夏明义好哪里去,她一周前还羡慕婆婆给弟妹准备的东西特好,为了这事连着好几宿没睡安身,到头来全是样子货……

可是所有人都能沉默,唯有夏明仁不能。夏明仁去小韩村之前,夏民主曾和夏明仁详谈,谈的主题只有一个立夏,内容也全是对不起立夏,所以夏明仁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爸多么在意立夏,而立夏也争气——考上帝都大学,结果……结果夏明仁试探着说,“爸,这事肯定是售货员见妈年龄大了,看不出好坏,拿次品糊弄她。我妈当时又买被面又买被里,忙起来也没在意,才被人给糊弄了。”

立夏:“大哥——”

“我觉得大哥说得对。”小寒朝立夏后腰上拧一把,“爸,立夏说下午带我去买热水袋,我们下午再去买一条好了。”

从小寒提到线毯,夏民主的目光就停在她身上,或者说她手里的线毯上,因此小寒掐立夏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再看立夏欲言又止,忽然觉得脸火辣辣的痛,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不禁叹了一口气,“什么都别说了。”转身就往外走。

夏明仁下意识跟上去:“爸……”

“我说别说了!”夏民主猛然加大音量。夏明仁吓僵住。夏民主叹了一口气,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夏明仁又想跟上去,看到了他的车子,一想到他老婆还等着他去接,犹豫片刻,朝立夏屋里喊,“晌午别做我的饭了。”推着车子往外走。

小寒一脸无措,望着夏明义和蔡红英,讷讷道:“二哥,二嫂,这事……”

“不干你的事。”夏明义一脸烦躁的摆摆手,就抬腿往外走。

蔡红英跟着点头,“就是。恢复高考文件一下来,爸估摸着你们年底能回来,就把他后来几个月的工资全给——”

“别说了。”夏明义猛然停下来,回头瞪她一眼,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蔡红英皱眉,“你吼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买的。”

“二嫂,她好像吓着了。”小寒指一下她怀里的小女孩。

蔡红英低头一看,连忙拍拍孩子,“不怕,不怕,妈没说你。对了,这是囡囡,昨天你们回来的时候她睡着了。囡囡,叫叔叔婶婶。”

小孩转身抱住蔡红英的脖子。

蔡红英朝她屁股上一巴掌,“没出息。”

“你打她干什么?”夏明义皱眉道,“把囡囡给我,做饭去。”

小寒戳一下立夏,就说,“你领着囡囡吧。我去做饭,立夏,走了。”

“做饭?”立夏正奇怪小寒明明想闹大,在大哥打算糊弄过去的时候他要解释,小寒为何又拦着他。乍一听到“做饭”,下意识问,“晌午了?”

小寒:“有十一点了吧?”

“快十一点了。”蔡红英把孩子递给夏明义,“你洗衣服吧。趁着今儿天好,洗了明儿就能干了。”

毯子不能用,小寒下午必须得出去,也怕明天或后天有雨,说一声好,就让立夏把鞋拿出去晾晒。

立夏没动弹,等他二哥和二嫂走远,就问出心中疑惑。

小寒看着他,眼中尽是怀疑,小声问,“你真不明白?”

“我应该明白?”立夏问。

小寒心累,“你妈,错了,咱妈啥样的人,爸不知道?用得着你我再说一遍?”立夏摇头。小寒道,“所以我拦着你,让爸觉得我懂事。而我懂事,爸就会觉得更对不起我,明白了吧?”

“那,那你刚才为啥还要去找爸妈?”立夏不解。

小寒:“我要出去的时候爸还没回来,我是打算找你妈,问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乡下来的没见过好东西,拿这破烂玩意糊弄我。”瞥一眼立夏,“我奶奶那么抠门小气,她给我爹买的结婚用的东西都比这个好。对了,你妈呢?”

“是咱妈。”立夏道,“你在我面前这样讲没关系,当着大哥他们的面不能这样喊。”

小寒:“我不傻。”

“那你别生气了。”立夏道,“下午就去买,买两条。”

夏民主脚一顿,停在门外,“立夏,出来一下。”

立夏:“爸怎么不进来?”

“你出来。”夏民主招招手。

立夏扭头去看小寒。小寒推他一下。立夏踉跄了一下,到外面就问,“什么事?爸。”

“这些钱你拿着。”正如蔡红英所言,夏民主的工资给张淑华了。张淑华不在屋里,夏民主翻箱倒柜好一会儿也没找钱。万幸枕头下有些零钱,夏民主见除了毛票只有两张大团结,觉得少,又怕此事拖得时间越长,小寒和立夏越生气,两张也给立夏,“先用着,你妈回来了,我再给你。”

立夏:“不用,我身上还有钱。”

“对,爸,我们有钱。”小寒道,“我奶奶一开始让立夏买三转一响是吓唬他,后来只让他买一辆自行车,我走的时候还给我一百块钱。这钱留着您自己用吧。”

夏民主顿时觉得手里的二十块钱发烫,“你奶奶还给你这么多?”

“是呀。”小寒道,“我奶奶说城里干啥都要钱,手里有点钱省得以后作难。”

夏民主又觉得脸火辣辣的痛,“那你们更应该拿着。”钱塞立夏手里掉头就往书房去,速度快的浑然不像一个快六十岁的人。

立夏拿着钱,看了看他爸的背影,又看看小寒,迟疑道,“爸的脸色好像不大对。”

对就怪了。小寒心说,别说夏民主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韩高氏那个没脸没皮的人连番被她戳心窝子,心中也不好受,恨不得把张淑华揪出来暴打一顿。

不过小寒才懒得管张淑华是故意还是被人骗了,因为不论哪种情况,她但凡有点心都能避免。然而,这些事小寒不打算告诉立夏,否则以他的性子,会直接和张淑华吵起来。届时张淑华掉几滴眼泪,把责任推给别人,夏民主真有可能就这么原谅她了。

“有吗?我没敢往爸脸上看。”小寒胡诌道,“对了,妈干啥去了,咋还不回来?我记得咱们去洗澡的时候她还在家。”

蔡红英出来倒洗菜水,听到这句就说,“去小妹家了。”

“大过年的去她家干什么?”立夏问。

咳!

厨房传来夏明义的声音。蔡红英一脸抱歉,“我也不知道。”端着盆回屋。

小寒:“可能是告诉你妹妹,大哥把她的热水袋给咱们用了。”

“别瞎说。”立夏道,“我妈还没到那种地步。”

小寒就是在胡扯,“难说。对了,土地证。”

“现在?”立夏指着书房,“爸非得晕过去不可。”

小寒:“那晚上——”

“我现在就去。”立夏看她一眼,“我怎么感觉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寒心中一突,保持微笑:“你感觉错了,不是今天,从昨天晚上我就不是我了。”

立夏噎住了,虚点点她,就往书房去。敲敲门,听到请进,立夏才进去。进屋看到他爸眼眶通红,立夏浑身一震,“爸,你——”

“昨晚没睡好。”夏民主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找我有事?”

立夏看看他,犹豫片刻:“我,没事,爸。忙您的吧。”说着,转身往外走。

第23章小寒哭了

“立夏。”夏民主站起来,急急道,“是不是你妈又——”

立夏连忙停下来,“不是,不是,和我妈没关系。”

夏民主松了一口气,“那是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

立夏:“不是不能说。”抓抓脑袋,有些头痛,“是我不知道该咋说。”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夏民主道,“我是你爸。”

立夏看着他,“那,我就说了啊,爸。”夏民主点头,“就是,那个,爸,小寒的爹娘一开始并不同意把小寒嫁给我。”

“为什么?”夏民主问出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所以我反对你娶小寒,你才那么生气?”

立夏楞了一下,听明白他说什么,点点头,“对,小寒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我以为爸不会像他们一样,一定会支持我,没想到爸……在信里就写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希望爸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夏民主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找我什么事?”

立夏:“她奶奶嫌我无房无地无工作,我和他们家人谈的时候就说我有房。她奶奶不信,就对小寒说,到了城里就看看咱家土地证上面写的是不是我的名字。我俩来的路上小寒还在说这事。”

“我当是什么事呢。”夏民主笑了,“土地证,土地证……土地证被我放哪去了?”

立夏:“房子还给咱们的时候有土地证吗?”

“对了,想起来了。”夏民主打开放公文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都在这里。”

立夏接过来,“我的?”

“是的,都是你的资料。”夏民主道,“把这个给小寒,让她放心,再劝劝她别生气了,回头我找你妈要两百块钱,你再带小寒多买几条床单。”

立夏:“真不用了,爸,我和小寒身上还有将近五百块呢。”

夏明仁给立夏六百,一辆自行车就去掉一百二。夏民主不禁问,“怎么还剩这么多?”

“小寒的奶奶确实给了她一百块钱。”立夏道,“我俩结婚当天宴席上用的鱼是她爹买的,猪是她家养的,菜是自留地里种的,所以……”剩下的立夏不说,夏父也猜出来了,“钱留着你们平时买米买面,我和小寒没工作,就不给家里生活费了。”说完拿着档案袋出去。

蔡红英抬起头,正好看到立夏从厨房门口过去,踢踢和囡囡玩的夏明义,“爸给立夏钱了。”

“你看见了?”夏明义问。

蔡红英点头,就把她看到的说出来。夏明义白她一眼,一副你是不是傻的模样,“爸真有钱刚才就不会只给立夏二十。应该是立夏的档案。”

“档案?”蔡红英不懂,就转移话题,“你说妈想什么呢?”

夏明义:“管她想什么,反正等她回来,老两口不打一架,也得吵一架。”

“你二哥和你二嫂一直这么说话不避人?”小寒见立夏回来,打算关门拆档案,手碰到门,听到蔡红英的话,“还是他俩忘了隔壁有人。”

立夏:“他俩一直这样,因为二嫂碎嘴,妈没少数落她。”

小寒笑笑,忍住问他怎么知道的冲动,指着档案,“给我看看。”

立夏拿出土地证,看到上面确实是他的名字,抬手丢给小寒,“这下放心了吧。”

“不放心。”小寒道。

立夏:“还不放心?”

小寒点头,“怕你妈收拾我。”指着线毯,“这事毕竟因我而起。”

“她不敢。”立夏拿着脏衣服往外走,小声说,“相信我,真的。”

小寒别有深意地问:“你昨天才回来,咋这么肯定?”

立夏:“你以后就知道了。”把衣服放盆里,“是先泡一会儿,还是现在就洗?”

“先泡泡洗的干净。”蔡红英从厨房里出来,“钢筋锅里有热水,你们倒了泡衣服。”

小寒:“二嫂不用?”

“咱家锅大,热水多。”蔡红英道,“你们现在不用,也是倒了刷碗,不然等到晚上,锅里的水就开了。”

小寒:“我们用了,回头用啥刷碗?”

“咱们吃饭的时候把钢筋锅放炉子上,等咱们吃好饭,锅里的水就热了。”蔡红英道。

小寒懂了,对蔡红英道一声谢就和立夏一起洗衣服。而俩人还没洗好,蔡红英就把饭做好了。

冬天农村没什么菜,城里也一样。蔡红英炒的萝卜丝,煮的粥,热几个年前蒸的馒头,一家人吃好,小寒和蔡红英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立夏把衣服拧干水晾绳上,俩人才出去买床单。

小寒上辈子把演戏当成职业,也享受鲜花和掌声,今生也就没想过转行。小寒一开始打算去东北那边城里闯荡,是因为东北有个电影制片厂,名气不亚于首都这边。后来选择嫁给立夏,自然是重回母校读书,但她忘了此时只有一部分高校恢复招生。关于这点,立夏填报志愿时提到过,小寒那时就在想,到了首都就去她母校华国戏剧学院看看。

立夏骑着夏明义的自行车载着小寒直奔百货商店,买两条颜色素净的床单和一个白色被里,给夏明义的女儿买了一包糖果,小寒才对立夏说,“时间还早,我们玩会儿再回去?”

“想去哪儿?”立夏没意见。

小寒上辈子是帝都人,但一九七八年这会儿她还没出生。她上辈子的家在工体那边,上中学以前只往城里来过两次,一次看升旗,一次去故宫。等她上中学,城里面已高楼林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是四合院,以至于小寒连她现在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就问立夏,“咱家附近有啥玩的?”

“南边是北海公园,北面是什刹海公园,但这个天不适合去啊。”立夏道。

小寒搁心里算一下,又惊又喜,他们家在一环内?为了确定这点,就问,“离故宫远吗?”

“直线距离大概有三里,真正走下来得五里路。”立夏道,“你想去故宫?”

小寒不答反问,“故宫大吗?”

“很大。”立夏道。

小寒想一下:“那咱们过几天再去,上午去,在里面好好逛逛。现在你带我往东边去,从北面绕回来,我看看附近都有什么,省得以后出来不知道东南西北。”

“从北面绕?”立夏睁大眼,“那得绕过什刹海。”

小寒:“中间没个桥啥的吗?”

“好像有。”立夏记不清了,“回头找个人问问,假如没有,咱们就原路返回。”

小寒想也没想就说:“好。”

仗着她坐后面,立夏看不到见她,一开始小寒并没有往四周看,走了大概一里路,小寒才睁大眼睛,勾头盯着前方。

大概又过一里,小寒拍拍立夏的背,“那是什么?”

立夏抬头看一眼,“哦,学校。”

“啥学校这么大?”小寒问。

立夏:“好像是戏剧学校。我没往这边来过,不太清楚。”

“教唱戏的?”小寒道,“早些年戏子不是被打成下九流了?咋还有人敢光明正大办学校,还弄这么大。”

立夏笑了,“傻瓜,这是培养电影和话剧演员的。”

小寒冲他的背挤眉弄眼一番,朝他身上掐一下,“你才傻。”

“对,我傻,应该主动告诉你。”立夏知道她今儿气不顺,不敢顶嘴。

小寒哼一声,“你的意思在这里上学,毕业后就能演电影。”

“是呀。”立夏道,“电影演员都是从这类学校里选的。”

小寒:“那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砰!

小寒的脑袋撞到立夏背上,“你干啥突然停下来?”朝他背上一拳。

“你先下来,先下来。”立夏转身说,“你刚才说啥?”

小寒:“问你我能不能考上这个,能就能,不能就不能,停车干啥?看看我的额头都红了。”

“你的额头没红。”立夏下意识看一眼,随即就说,“你告诉我,刚才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

小寒睁大眼道,“不是。”

“不,不是?”立夏不明白,“怎么就不是了?”

小寒:“以前村里组织看电影,我就特羡慕电影里的人,觉得他们很厉害。你刚才说他们是从学校里出来的。”指着近在咫尺的学校,“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他们那么厉害是天天练的。”立夏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非常辛苦,你知道吗?”

小寒点头,“知道啊。你为了考大学还天天看书,更何况他们。”说着,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当演员?”

“我,我没有。”立夏眼神闪烁,不敢看小寒。

小寒见状,瞬间确定:“你有,你就有。你也和你妈一样,觉得我是乡下来的,不配当演员,不配拍电影。”

“我没有。”立夏大声反驳。

小寒:“你就有。你妈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眼泪一个个掉,哽咽道,“我不在你家过了,我要回东北……我要回东北……”

“哎,你咋就哭了。”立夏一急,拔腿就追。

咣当!

小寒停下来。立夏僵住。片刻,夫妻俩齐回头,车子倒在地上。

立夏下意识去扶车子,抬起脚猛然想到小寒,转身拉住小寒的胳膊。

小寒吓一跳,脱口道:“你干啥?”

“你——我,看在车子都倒了的份上,你别哭了。”立夏拧着眉头道,“我没有说不让你去。”

小寒:“可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到了这份上你还骗我。”

“哪份上了?”立夏下意识问。

小寒抬手一指,“车子都倒了的份上。”

立夏噎住了,随后就想笑,一看小寒脸上还挂俩泪珠,顿时笑不出来了,“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当演员。”

“很厉害,全国人民都知道。”小寒道。

立夏看看小寒,小寒一脸坦荡,任由他打量。立夏见状,沉吟片刻,“如果我不让你去,先别哭,我是说如果。”

“我就回东北。”小寒道。

立夏抓住小寒胳膊的手僵了一下,“你奶奶——”

“我奶奶知道我能拍电影赚钱,肯定会支持我。”来城里走一遭再回去,小寒想怎么忽悠家里人都成,她爹娘问她怎么懂得那么多,她一句“听城里人说的”就全解决了。

钱是韩高氏的软肋,为了钱能打亲儿子,而且还是唯一儿子。立夏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叹气,“你在村里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你后悔娶我了?”小寒瞪着眼睛看着他。

立夏连忙说:“没有,没有。”

“哼,你有我也不怕。”小寒道,“我奶奶说——”

立夏抬起手,打断她的话,“别提你奶奶,算我求你了,行吗?你就是把她的话当圣旨,才变成现在这样。”

“我哪样了?”立夏问。

立夏:“就现在这样。不过挺好的,以后妈欺负你,你就这样和她吵。”

小寒瞥他一眼,转身面对着戏剧学院大门。

立夏见她这样,深吸一口气,“你真想拍电影?”小寒点头。立夏道,“据我所知人家选演员可挑剔了。”

“二嫂说我比电影演员还好看。”小寒道。

立夏:“二嫂嘴上没个把门的,她说的多了。再说,当演员不光好看,还有别的要求。”

“那我们进去问问。”小寒道,“里面的老师若是说我行,你不准再拦着我。”

立夏犹豫了。

“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不想让我去。”小寒哼一声,转身就走。

立夏连忙抓住他,“没有。我,我是怕老师说你不行,你又哭鼻子。”

“我又不是水做的。”

“曹雪芹说你们女人都是水做的。”

“他又不是女人,他知道个啥?”

立夏又噎住了,“那我们明天过来问问?”

“你明天不会说有事来不了吧?”小寒盯着他问。

立夏脸色微变,有一丝心虚,“当然不会。我敢找借口,晚上我睡椅子,你睡床,被子也全给你。”

“那我们回家吧。”小寒满意了。

立夏松了一口气,后悔跟小寒说,往东再往南就能到故宫。要不是他多嘴,哪来这些事啊。

“你嘀咕啥呢?”小寒问。

立夏连忙说:“我说糖有可能摔碎了。”

“水果糖,不会的。”小寒坐上车就问,“咋没听大哥提过他的孩子?”

立夏:“大嫂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大革命开始后,她和大哥就被下放到农村。他们待的地方比较苦,没敢生孩子。二嫂是工人阶级,二嫂的妈对外说二哥入赘到他们家,二哥没遭罪,他和二嫂又是双职工,才敢生囡囡。”

“原来如此。”小寒道,“那你大哥现在是官复原职,还是……”

立夏道,“我大哥在咱们家附近的小学当老师。大嫂怀孕了,五月份就生了,大哥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才搬回来住。二嫂想让囡囡去大哥学校上学——”

“所以他俩也搬回来了。”小寒道,“你二叔和二婶呢?”

立夏:“二叔以前住的是筒子楼,只有两间,一间半住人,半间做饭。明敏和明佳大了,再住在厨房里不像样。”

“就搬到这边来了?”小寒替他说。

立夏摇头:“不止因为这点。他们那边都是工人,咱们这边的人不是在机关上班,就是老师、医生,来到这边好找对象。”

“爸妈呢?”小寒道,“别说老宅住着舒坦。爸是市长,组织给他的房子肯定不差。”

立夏:“你没发现爸和妈分房睡?”

“我发现了。”小寒道,“因为这点?”

立夏:“当年爸出事,妈要和他离婚,爸单位的人都知道。”

“所以?”

立夏:“那些人其中一部分现在是爸的邻居。”

“你妈怕左邻右舍搁背后以论她?”小寒嗤一声,“做得出还怕人说。”

立夏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是——”

“没啥可是,别给你妈找理由。”小寒道,“换成我,别说我了,大嫂不就没和大哥离婚?还有二哥,二嫂也没因为爸的关系和他离婚,还给他生个女儿。”

立夏仔细一想,“……你说得对。”

“话又说回来,你妈干出那种事,咋还好意思回来找你爸?”小寒不明白。

立夏:“我姥姥和姥爷去爸单位找的他,我姨和我舅都说,我妈当时身不由己,还说什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别让孩子看笑话,还说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反正说的挺多。对了,还有我妹——”

“咋还有你妹?”

“我妈和我爸离婚时,把我妹带走了。”

小寒眉心一跳,“带你妹?那咋不带你?还要二婶托人找关系把你弄到东北。”

立夏浑身一震,猛然停下来。

小寒这次有心理准备,抱住立夏的腰,感觉到他全身紧绷,有些心疼,却不后悔故意说出来,“咋了?”

“没,没事。”立夏咬咬牙,蹬着车子,握紧把头,拐个弯钻进胡同里。片刻,立夏和小寒到家。立夏拿着床单回屋,小寒拿着糖去厨房另一边找蔡红英。

蔡红英看到糖乐开了花,嘴上说,“囡囡还小,不会吃糖。”

“我想给她买奶粉,怕囡囡不喝,才买的糖。”小寒道,“下次我给她买奶粉。”

夏明义放下书,“下次别买了,她大了,不喝奶粉。”

“不喝?”小寒皱眉道,“售货员说小孩喝奶粉长得快。”

蔡红英忙问:“哪个售货员说的?”

“我家那边的。”小寒道,“难道他骗我?”

夏明义:“肯定是骗你买奶粉。”

“我——”小寒听到敲门声,“好像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到外面看到立夏去开门。

不大一会儿,进来俩人,前面的是张淑华,走在后面,且一边走一边往后看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间和张淑华有三分像。小寒扭头朝屋里说,“好像是小妹回来了。”

蔡红英走出来一看,“明珠来了。”

“二嫂。”夏明珠喊一声,就问,“你旁边那人是——谁把我的门打开了?”说着,指着东面,“谁打开的?”

夏明仁从屋里出来,“我开的。”

“谁让你开的?”夏明珠怒道。

夏明仁皱眉,“没有谁,我自己。”

“你开我房门干什么?”

“进去拿热水袋。”

夏明珠:“你自己有热水袋,拿我的干什么?”

“我有,你三哥和三嫂没有。”夏明仁道,“拿你的用一晚怎么了?”

夏明珠瞪大眼,不敢置信,“你拿的热水袋给那个土包子用?”

“你说谁?”走向小寒的立夏猛然回头。

夏明珠:“我说她,土包子,土包子,土包子还不准人说?”

“你说什么?”夏民主从书房里出来,厉声道,“再说一遍!”

“姑姑说,小婶婶是土包子。”

众人齐刷刷看向囡囡。小孩儿吓得打了个哆嗦,咩一声,哇哇大哭,“妈妈……”

第24章败家娘们

蔡红英慌忙抱起不知何时跑出来的囡囡,一脸歉意的看一眼小寒,就抱着囡囡回屋。

夏民主走到院里,离夏明珠五步之遥停下来,指着大门方向,“出去!”

夏明珠不敢置信瞪大眼,“你说什么?爸!”

“我让你出去!”夏民主道,“别让我再说一遍。”

夏明珠张张嘴,意识到他并不是开玩笑,扭头转向张淑华,“妈,你看我爸,为了个外人居然让我走。”

张淑华不赞同道:“先生——”

“你也想出去?”夏民主冷冷地问。

张淑华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夏明仁见状,忍不住开口:“爸——”

“闭嘴!”夏民主连看都不看又想和稀泥的夏明仁,继续说,“小寒不是外人,你——”

夏明珠想也没想就说:“那我就是外人?”

“是!”夏民主不假思索道。

早年张淑华天天在夏民主耳边念叨,儿子是混蛋皮小子,女儿是香香软软的小公主,女儿还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为了追生女儿,在立夏十个月大时,夏民主听张淑华的话,把立夏送到他爷爷奶奶身边。

两年多后,女儿出生,夏民主给她起名明珠,乃掌上明珠。从名字就能看出夏民主当时有多疼她。当时有多疼她,在十一年前张淑华要和他离婚,夏明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她妈,夏民主就对她有多失望。

夏民主平反后,张淑华的父母亲自找到夏民主,又找亲戚朋友劝他原谅妻女,夏民主年龄不小了,也折腾不动了,又想屋里有个说话的人,便同意张淑华搬回来。

正如立夏所言,夏民主虽然松口了,心里却有一根刺,而这根刺还没来得及软化,张淑华和夏明珠的嫌贫爱富,再一次提醒了夏民主,十一年前他是她们最讨厌的人。

夏明珠的眼眶一下红了,泪眼模糊地望着夏民主。夏民主不为所动。夏明珠缓缓转向夏明仁。

夏明仁就怕他爸妈起冲突,在他丈母娘吃过饭就和他老婆回来,前一刻还对他老婆说,老两口吵起来的时候,由他老婆出面劝他爸。万万没想到,他和他老婆还没合计好,夏明珠横插一杠子。

夏明仁望着盛怒的父亲,眼角余光留意到他老婆站在窗户边,满脸担忧,夏明仁沉吟片刻,当作没看见。

夏明珠张张嘴,忽然想到,“二哥……”

“天不早了,你回家吧。”夏明义道,“别孩子找不着你又哭又闹。”

夏明珠不可思议,你也赶我走?

夏明义不看她,扭头往屋里看。蔡红英抱着已经停止哭泣的囡囡,冲他摇摇头,无声地说,别管她。

夏明珠不想也不屑,可她还是把目光移到立夏身上,“三哥,我——”

“爸的话你没听见?”立夏很是不耐烦,“还要爸再说几遍?”

张淑华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立夏,你——”

“立夏说的没错。”夏民主道,“出去!明珠。”

张淑华:“先生,明珠她——”

“你想说什么?”夏民主看着她,目光瘆人。

张淑华顿时像被人掐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神暗示夏明珠,今天先回去。

夏明珠转向夏民主,见夏民主依然不为所动。夏明珠呜咽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夏民主看一眼夏明珠消失的方向,就转向小寒和立夏。小寒对上他的视线,掉头回屋,立夏连忙跟进去。

夏民主叹了一口气,就对张淑华说,“你跟我进来。”

“爸!”夏明仁拦住,“爸,该做饭了。”

夏民主:“四点半,还早。”

“天黑得早,五点就看不见了。”夏明仁说。

夏民主打量他一番。夏明仁心虚,不禁后退一步。夏民主扭头转向夏明义,“叫红英去做饭。”话音落下,夏明仁就咳嗽一声。夏民主简直想为他喝彩,“明仁不舒服就回房好好歇着。明义,还等我再说一遍?”

“不,不用。”夏明义转身回屋。

立夏连忙把门关上。

“关门干啥?”小寒面无表情道。

立夏:“太阳刺眼。”

小寒白他一眼,拉张椅子坐下。

立夏立刻坐她对面,掀开上衣。

小寒疑惑不解,“你干啥?”

“你一生气不是砸我就是拧我。”立夏道,“我穿得厚,你力气又小,砸的没有拧的痛,而且我背上的肉也没有腰间的肉软,你拧吧。”

小寒看看他,你是不是傻?

立夏点头,我说的是真的,拧吧。

小寒眉头一挑,运运气,咬咬牙。立夏顿时头皮发麻,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的脑袋,哆哆嗦嗦,“我我,你,你咬……啊——啊啊……痛——松口!”

小寒坐起来。

立夏手背上多出两行牙印,最中间六个隐隐冒血,不禁闭上眼,又痛又无奈地说,“小寒,我是让你拧,没让你咬……”

“有啥不一样?”小寒反问,“你要是觉得我不该咬你,那让我再拧几下。”

立夏霍然起身,“想都别想。”不禁倒抽一口气——碰到手了,痛!

“那你还怪我咬你吗?”小寒抬头望着他。

立夏下意识点头,随即连连摇头,“咬的好,咬的妙。”

“既然这样我再咬几下?”小寒道。

立夏转身就往门口。

小寒乐了,“真怂。”

“你不怂,让我咬一口。”立夏道。

小寒瞥他一眼,嘲讽道:“你长得真好看。”

“那当然,我——”立夏睁大眼,“你说我想得美?”

小寒:“看来还不算傻。”

“再傻也比你聪明。”立夏道,“说你土包子都不知道回嘴。”

小寒呼吸一窒。她想回怼,但立夏先她一步。第二次她看到书房门开了,她公公出来了,故意没说,没想到被小囡囡抢了先,“她没说错,我是土包子。我若不是土包子,你妈也不敢拿那破烂糊弄我。”瞥一眼搭在椅背上的红线毯,“想好怎么处置了没?”

立夏没话了。

小寒瞥一眼立夏,拿起线毯。

立夏一个箭步过去,“你拿它干啥?”

“你说呢?”小寒问。

立夏的嘴巴动了动,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东西不能放柜子里,不然会把柜子染红。”小寒道,“咱们也没箱子,也不能留着擦桌子,要不我剪碎纳鞋底?”

立夏:“你会做鞋?”

“我还会做衣裳呢。”韩高氏不让原主上学,却没阻止刘素芬教原主做饭做鞋做衣裳,“就是做得不如百货公司卖的。”

立夏:“我记得我奶奶以前都是用破衣服做鞋,你去问问二嫂这个能不能用,别费劲做好了没法穿。”

“现在?”小寒道。

立夏:“过两天。”往正房的方向看一眼,“这会儿不知怎么吵呢。”

“说起这个,你妹妹真够没教养的。”小寒道,“爸看起来也不像是惯孩子的人,大哥虽然爱和稀泥,估计也是想着一家人齐齐整整,二哥心也不坏,咋到你妹妹那儿就歪了呢?”

立夏:“我妈像。”

小寒顿时无言以对。随后一想,就忍不住问,“爸就由着你妈?”

“具体我也不清楚。”立夏仔细想想,“不过我倒是记得有一次,大概是我十岁那年春节,奶奶听爸说明珠想吃鱼,就让爷爷烧一条红烧鱼,因为爷爷烧鱼好吃。吃饭的时候爷爷招呼明珠吃鱼,明珠甩了一句什么话,具体内容我给忘了,反正挺难听的。

“爷爷当时气得脸都变了。我妈说明珠还小。奶奶跟爷爷说大过年的,明珠不想吃就别让她吃了。后来等他们回去,我听爷爷跟奶奶说,好好的孩子都能被她惯坏。那时我恋着玩跑鞭炮,也没在意。现在想想从那以后,过年我爷爷奶奶就只准备我们仨喜欢吃的东西。”

小寒不解:“她不喜欢,爸为啥要跟爷爷说她喜欢?”

“她喜欢的是糖醋鱼。”立夏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爸没说仔细,估计也以为不论红烧还是糖醋都是鱼。”

小寒:“爷爷说的那个她是你妈吧。”

“可不是她咋地。”立夏道,“我——”

“滚!”

一声怒吼。立夏慌忙打开门,就看到他二哥和他大哥走出来,“是爸?”

“是爸。”夏明义小声说,“冲妈吼呢。”

小寒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一下立夏,“要不要过去看看别打起来?”

“爸脾气好,没跟妈动过手。”立夏道。

小寒想笑,都气得喊出滚了,还脾气好?她爹脾气也好,跟面团似的,不照样被她便宜奶奶逼得闹分家,“要不叫大哥去劝劝?”

立夏摇头,“不去。爸吼她也是她自找的。”

夏明义扭头看向立夏。

“瞅我干啥?”立夏反问。

夏明义笑笑,“不干啥。只是想叫你去喊爸吃饭。”

“现在?”立夏指着书房,“现在过去爸会吃了我。”话音刚落,书房门打开,张淑华耷拉着脑袋往卧室去。随后出来的夏民主冲立夏招招手,又转身回书房。

立夏不禁眨了一下眼,指着自己,“爸刚才是冲我招手?”

“肯定是你。”夏明义道,“快去,看看爸找你什么事。”

立夏下意识往北去,迈出脚又停下来,“小寒,我去了啊。”

“要不要我送送你?”小寒问。

立夏摇头,“不用,不用。”

“噗!”夏明义笑喷,转向小寒,“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

小寒道:“逗吗?”

“不是……”夏明义道,“是呆。”话一出口,正房最东面的门开了,张淑华出来了,手里还跨个包。夏明义惊得张大嘴,正想说什么,就看到他大哥跑向他妈。

小寒见状,往后退两步,退到屋里。并不是怕她,避其锋芒,而是张淑华看到她一准会送她一对白眼,她也不能把张淑华怎么着,因为张淑华是她婆婆,哪怕这个婆婆很失职。

大约五分钟,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下来,脚步越来越近,随即越来越远,小寒便知道张淑华走了。

小寒走到隔壁厨房就问,“二嫂,妈自己走的?”

“大哥和大嫂送她出去的。”蔡红英叹气道,“本来我还想着她帮我照看囡囡,弄这一出,明天还得把囡囡托给大嫂。”

小寒不解,“你和二哥明天有事?”

“我们明天上班。”夏明义抱着囡囡说。

小寒:“春节没放假?”

“春节放什么假?”夏明义问。

小寒睁大眼,“难道你们春节都不放假?”

“当然。不对,你听谁说的春节放假?”夏明义问。

小寒:“大过年的放假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夏明义笑了,“应该的是‘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小寒不敢相信,“你的意思你们今年年初一还在上班?”

“是呀。”夏明义道,“不过闲的时候可以请假。我们今天就是请假没去,因为你们回来了。”

小寒:“请假会扣工资吧?”

“可以和周末上班的人调班。”蔡红英道。

小寒想一下,看了看窝在夏明义怀里一声不吭的小孩,“以后我帮你们领着囡囡吧。”

“你?”蔡红英打量她一番,“不是我不放心你,你还,你还小,不会照顾小孩。”

小寒笑道:“我弟弟就是我带大的。以前我弟和妹小的时候,我娘和我奶奶去上工,我背着我弟,看着我妹妹,一人照顾俩都没事,更别说囡囡一个了。”

蔡红英看向夏明义。

夏明义就这一个孩子,还真不放心教给刚过十八岁生日还没一个月的小寒,就说:“待会儿我和大嫂说一声。”

小寒见状,假装没看见他犹豫,“二嫂,你平时都是啥时候去买菜?”

“以前都是妈早上起来去买。”蔡红英道,“她这走了,明天早上,要不明天早上我领你去买?”

夏明义忙问:“谁做饭?”

“煮点粥,把年前蒸的菜包子放锅里就好了。”蔡红英道,“你看着粥别溢出来就行了。”

小寒:“你告诉我去哪儿买,我和立夏一块去。”话音刚落,就看到立夏直直地往南走,连忙出去喊,“立夏,我在这儿。”

立夏停下来,回头,“你来一下。”说完就回屋。

小寒看看夏明义又看看蔡红英,“立夏表情不大对。”

“那你赶紧去看看。”夏明义道,“一准是爸数落他了。”

小寒进屋,立夏立刻把门关上。小寒吓一跳,“出什么事了?”

“爸给两百三十块钱。”立夏递给小寒一叠钱,“爸的意思再过十来天我就开学了,大嫂大着肚子,大哥,二哥和二嫂得上班,就你一个闲人,从明天开始你去买菜。”

刚刚知道春节不放假,小寒也意识到此时的城里人也非常辛苦,而今天蔡红英和夏明义误认为立夏打她,没偏向立夏,夏明义和夏明仁还要收拾立夏,小寒并不介意买菜做给他们吃,“只是怎么是两百三?”

“因为妈只剩这么多钱了。”立夏道。

小寒张大嘴,“不,不会吧?”这次真不是装的,“爸是国家高级干部,一个月也不止这么多啊。”

“明珠一家三口过年前从头换到脚,全是妈出的钱,还一人置办两套。”立夏道,“百货公司什么贵买什么,能剩这些就不错了。”

难怪夏民主那么生气。小寒道,“你妈对夏明珠这么好,干啥不跟她住?”

“这不就去了么。”立夏道。

小寒:“她不是回娘家?”

“回娘家咋说?新媳妇进门,给买掉色的被单?还是说把爸的工资祸祸了。”立夏道,“不信等大哥回来你问他。”

小寒:“说起大哥,刚才爸让你妹滚的时候咋没见大嫂出来?”

“大嫂怀着孩子,应该没敢出来。”立夏道,“怕夏明珠发起疯来碰到她。”

小寒张嘴还想说什么,就听到夏明义喊他们去吃饭。

五大一小吃好了,夏明仁还没回来。小寒把锅碗刷干净,就把饭菜放钢筋锅里温着,留他们回来吃。直到小寒洗脚躺床上,立夏正在脱衣服的时候,才听到敲门声。

立夏披着大袄回来,掀开被褥就往小寒身边钻。小寒攥住他的双手,往牙印处拍拍,“不疼了?”

“疼……”立夏僵住。

小寒:“容我提醒你,你今天忘了买那东西。”

“对!”立夏一拍脑袋,“你咋不提醒我?”

小寒笑道:“又不是我用。”

“你信不信我不用。”立夏威胁道。

小寒:“相信啊。那你信不信,我不想生,你天天努力也没用。”

“咋可能。”立夏道,“我又不是不行。”

小寒:“从明天开始我天天晚上跳绳,跳半小时。”

立夏又僵住了,“这,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小寒见他不信,“大嫂没敢出来。”

立夏朝自己嘴巴上一巴掌,“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别打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打的更笨可咋办啊。小寒抓住他的胳膊,“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去买菜。对了,没给肉票,我咋买肉?”

立夏:“应该没肉票了。”

“那我们明天五点就起来。”小寒道。

立夏:“起那么早干啥?”

“咱们去郊区农村买鸡。”小寒道,“二哥和二嫂干活累,囡囡小,大嫂怀着孩子,爸也上了年纪,咱们买两只鸡,明天炖一锅,后天炖一锅,给他们补补。我们村的鸡一块五一斤,这边估计也差不多。虽然比肉贵一倍,但鸡肉比猪肉好吃。”

立夏笑了,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都没你会吃。”

“我这么会吃,你喜欢吗?”小寒问。

第25章立夏害怕

立夏伸手搂住她,“喜欢!”

小寒心说,喜欢也不给你吃。怕这话吓着立夏,推开他的手,让他把灯关上。

晚上睡得早,翌日早上五点立夏起来,小寒听到动静就醒了,都没容立夏喊她。

小寒坐起来,看到立夏把他俩结婚那天穿的中山装拿出来,疑惑不解,“你拿这个干啥?”

“穿啊。”立夏道,“你不是说咱们去城外买鸡吗?”

小寒无语,“买鸡,不是去相亲。去找二哥借两套旧衣服,你我一人一套。对了,还有他和二嫂的手套。”

“为啥?”立夏不解。

小寒:“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村里的东西也不准私下买卖。”

“那我们还去?”立夏睁大眼问,“你胆子好大。”

小寒:“我胆子大就不会挑现在黑灯瞎火的去了。”

立夏抬手拉开窗帘往外面看一下,“可是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天就亮了。”

“东西装麻袋里,看不出来的。”小寒道。

立夏还有一个担心,“村里人敢卖给咱们吗?”

“哪个村都有几个像我奶奶那样的人。”小寒道,“咱们给贵一点,比如供销社里的鸡蛋五六分一个,咱们给七分,鸡若是一块五,咱们给一块六。他们不但敢卖给咱们,被人发现了还会帮咱们一把。”

立夏怀疑,“万一咱们被抓住,爸真能气晕过去。”

“不会的。”小寒道,“要是回来的时候被不开眼的人拦住,咱们就说东西是你二舅妈的姥姥的侄女给的。”

立夏:“那是谁?”

“不知道。”

“不,不知道你,你——你胡诌的?!”

小寒没有一丝心虚,“对啊。别人还不信的话,你就说咱家只有那一个乡下亲戚,只有她养鸡。”

“你厉害!”立夏服了,“不对,你这么厉害,以前咋都不敢跟你奶奶顶嘴?”

小寒早料到他会问类似的问题,没料到他现在才问,“我奶奶要把我们一家赶出去。以前小艾和小虎还小,我们一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不一样了,我嫁给你,我奶奶再让让我爹滚,他们就可以来找咱们。”

“难怪咱俩结婚的时候叔敢买几百斤鱼,还敢把家里的猪杀了。”立夏道,“你可不知道,我和村长大伯说的时候,大伯脱口就问,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还是你奶奶的脑袋被驴给踢了。”

小寒笑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回头给家里写封信,再给村长去一封信。”

“知道了。”立夏拿出瓷缸倒点热水,添点凉水,“快刷牙吧。”

小寒看过去,眼珠转了转,“牙膏。”

“你真麻烦。”立夏瞥她一眼,颇为嫌弃,拿起牙膏给她挤好,才出去刷牙。

怕吵醒家里人,俩人轻手轻脚,喊夏明义的时候都用最小音量。

夏明义迷迷糊糊打开门,小寒进去找衣裳。蔡红英揉揉眼睛坐起来,就看到小寒拿着衣服和手套出去,不禁问,“那是小寒吧?”

“是她。这天儿真冷。”夏明义关上门就往被窝里钻。

蔡红英皱眉:“她干什么去?”

“说是去最大的农副市场看看。”夏明义道,“我提醒她人家还没开门,她说等她和立夏到那边人家就开门了。”

蔡红英往外看一眼,不见一丝亮光,“哪个农副市场这么远?”

“没说。”夏明义道,“我也忘了问。”

蔡红英躺下又坐起来,“你怎么能不问?昨天小寒还问我去哪儿买——”

“嚷嚷什么。他俩回来一天,昨天上午差点因为妈打起来,下午又险些和明珠闹起来,今天想给家里人买菜我还拦着,小寒准以为咱们家都是事儿逼。”夏明义道,“再说他俩长着嘴,找不到地儿会找人问,你就别操心了,睡吧。”

蔡红英昨天睡得也早,小寒没把她吵醒,她也该醒了,睡不着就问,“妈这次走了还回不回来?”

“还用得着问?”夏明义道,“不出一周就得回来,而且还是爸去接回来。”

蔡红英枕着胳膊,侧身面对着他,“闹这么一出,还让爸去接?”

“那老两口三天两头去爸单位,什么都不干,只说想咱爸,去看看咱爸就够了。”夏明义道。

蔡红英皱眉:“爸单位的人不知道他俩已经离婚了?”

“知道又怎么样。”夏明义道,“大革命开始之初离婚的多了,这两年复婚的也多了去了。他们再来一句妈当时要离婚也是为了孩子着想,不知内情的人肯定会劝爸别跟妈计较了。”

蔡红英摇头:“妈娘家那边的人脸皮真厚。”

“根本就不要脸。”以前夏明义也喜欢去他姥姥家,后来他爸出事,当时还只是他女友的蔡红英对他不离不弃,他妈身为他爸的结发之妻却抛弃他爸,两相对比,夏明义不恨他妈,也对他妈喜欢不起来。

蔡红英感觉身边的囡囡动了一下,连忙拍拍小囡囡,“这里只有咱俩,我和你说句实话,我是不喜欢妈。别看她帮咱们看孩子。”

“除了明珠,没人喜欢他们。”夏明义道。

蔡红披上棉袄,“大哥和大嫂也不喜欢?”

“他俩对妈的态度有些怪,说不上来。”夏明义扭头看到自鸣钟,“快六点了,咱们起来吧。”

蔡红英推开门就看到她公公在院里站着,吓得后退一步,“爸,您,您怎么起来了?”

“我隐隐听到门响,以为遭小偷了。”夏民主误认为张淑华偷偷跑回来,就没起来,躺在床上等好一会儿,他隔壁屋里没动静,院子里也没动静,就认为自己听错了。早上起来倒痰盂,发现立夏这边锁着门,敲敲窗户里面没反应,“立夏和小寒那么早出去干什么?”

蔡红英下意识回头找夏明义。

夏明义:“他俩出去有点事,骑我的车。立夏说不会耽误我上班,最迟七点半就能回来。”

“没说去干什么?”夏民主问。

夏明义想说买菜,又怕他爸继续问:“没有。”随即又说,“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是呀,爸。”蔡红英道,“爸早上想吃什么?”

夏民主打量她一番,总觉得他俩有事瞒着自己,“你们看着做吧。”

蔡红英到厨房里看看,只有萝卜白菜。昨天早上炒萝卜,今天不能还做萝卜,就改做白菜。醋溜白菜出锅,院子里响起说话声。

蔡红英拿着锅铲出去,看到立夏小寒回来了,“你俩回来的真巧,可以吃饭了。”仔细一看,忙问,“你们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包。”

“好东西。”立夏扭头说,“小寒,门关好了吗?”

立夏和小寒回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第一次干这种事,立夏见路上到处都是人,吓得哆嗦个不停。小寒朝他身上掐几下,痛的立夏直抽气,忘了害怕只顾疼,他才不抖。

到家门口啥事也没有,立夏还担心被人知道。小寒很想给他一巴掌,把他的胆子拍大点,“关好了,放厨房里。”

“哦,好。”立夏拎着麻袋去厨房。

小寒把手里的提包给蔡红英。

“什么东西?”夏明仁扶着他老婆田蓉出来,看到小寒的动作,“形状怎么有点像鸡蛋。”

蔡红英打开布包,“就是鸡蛋。这,这得有好几斤吧?你们在哪儿买的?”

“我的天呐!”

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众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屋里去,包括夏民主。

夏民主进屋一看,睁大眼,“这,你们在哪儿弄的?”

“我看看,我要看看。”囡囡从小寒和蔡红英腿缝里挤进去,看到地上的东西,张大嘴“哇”一声,“大公鸡!”

夏明义连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啊,你小点声。”随即就问,“你们天不亮出去就买这个?”

“不是买的。”小寒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包括三周岁的小囡囡。

小寒认真道:“是立夏的二舅妈的姥姥的侄女送的,我想着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这两只鸡就给她九块钱,六十个鸡蛋给她四块二。”

“扑哧!”蔡红英笑出声,抱着鸡蛋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把鸡蛋丢出去,“你脸不大,人缘挺好,送你这么多。”

小寒一本正经道,“是呀。”

“真好!”田蓉不禁感慨,看向夏明仁,“这么好的亲戚,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夏明仁张了张嘴,“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田蓉不解,“我说什么啦?”

“大嫂,你还是别说话了。”蔡红英忍住大笑的冲动,连忙把包放案板上。

夏明仁不禁叹气:“这是小寒和立夏买的。”

“买的?”田蓉看看小寒,又看看地上的鸡,“那干么不直接说是买的。”

夏明义扶额,“他俩不是去农副市场买的。你俩是不是去乡下买的?”

“还没到乡下。”立夏道,“我们就碰到一个老太太,问她家有没有公鸡。她问我要公鸡干啥,我们说家里有个孩子,有孕妇,想买只鸡给大人孩子补补,她就领我们去她家。怕活鸡被人看出来,就杀死了让我们带回来。我们从她家出来的时候,碰到她一个邻居,她对人家说我们是她亲戚。”

夏民主猜到了,“这两包是什么?”

“这一包是干香菇,小寒给她一块钱,她特别高兴,就把这包东西拿出来问我们要不要。”立夏道,“她说是贡菜,也就是苔干。她儿子是知青,年前从谯城回来带来的。她说这东西跟肉一块炖好吃。她家估计不舍得买肉,就给我们了。这些东西总共用十六块钱。”说完,看向夏民主,“爸,您不会怪我们吧?”

夏民主看看他,沉吟片刻,“仅此一次。”

“不行啊。”小寒道。

夏民主皱眉,“不行?”

小寒点头,“是呀。卖,不对,送给我们东西的那个老太太问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去。我们说不一定,她就问开学前能不能过去一趟,我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亲戚的孩子上学,学费还差五块,想让她亲戚把攒下的鸡蛋卖给我。我们来的时候给她十块钱,对她说咱家鸡蛋吃完了就去她那儿拿。”

“你给钱了?”夏民主问。

夏明义:“一听就知道给过了,是不是?”

立夏点头,“我不让她给。她手太快,没容我说话就把钱递过去了。”

“我以为你听到他们没钱读书一定会同意。”小寒一脸无辜道。

立夏噎着了,“我,我是会同意,可是你也得问问我啊。”

“你同意我为啥还要问你,多此一举啊。”小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