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自量力
石舜华神色坦然, 仿佛在说晌午吃什么:“我知道有个人和你一样记得上辈子的事。”
“谁?!”郭布罗秀逸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石舜华睨了她一眼:“蠢!”
郭布罗秀逸呼吸一窒:“表姐……表姐, 你,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世间之大, 无奇不有。有什么可惊讶的。”石舜华说。
郭布罗秀逸盯着她:“表 …表姐, 你不会和我一样吧?”
“我上辈子也是在大婚第二日把孙嬷嬷打个半死?”石舜华试问。
郭布罗秀逸犹豫道, “应该不敢。”
“也敢把德妃的亲弟弟扔进顺天府大牢?”石舜华继续问。
郭布罗秀逸连连摇头:“那个太子妃听说很是贤惠——”
“我不贤惠?”石舜华打断她的话。
郭布罗秀逸摇头又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想说她贤惠过头, 连太子都不敢劝诫。”
“继续。”石舜华以前对郭布罗秀逸的前世不怎么感兴趣, 但一直记着这件事, 端是怕她仗着自己知道一星半点儿乱蹦跶。然而, 郭布罗秀逸这些年□□分, 日久天长, 导致石舜华就把这事给忘了。
堪堪十三岁的钮钴禄氏要做玻璃,行事作风也实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石舜华才想到她有可能和郭布罗秀逸一样。
郭布罗秀逸问:“太子还是太子妃?”
“先说你。”石舜华道。
郭布罗秀逸:“我, 我上辈子十九岁那年额娘给我定一门亲事。我,我说了你别再骂我蠢啊。”
“活了一辈子还没活明白,我才懒得说你。”石舜华道, “快点, 天快晌午了。”
郭布罗秀逸:“我嫌那家人小门小户, 就想攀高枝,然后进了一个老郡王府, 是在盛京那边。后来有一年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 太子就被废了。”
石舜华心头一悸:“因为什么?”
“我能见到的人除了老郡王的儿子贝勒爷, 就是一些丫鬟婆子,那边离京城远,消息不通,除了贝勒爷和他身边的人,没人能知道因为什么。”郭布罗秀逸见石舜华脸色不好,心里犯嘀咕,她还真不知道,“没过几年又听说复立太子。可是又再次被废。隐约听别人说,太子被直郡王逼疯了。”
“老大?”石舜华冷笑,“这事他干得出来。后来立四弟为太子?”
郭布罗秀逸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你在我家住几日,天天找阿笙打听四弟的事,入宫后还偏偏要去永和宫,稍稍动动脑子都能猜到。”石舜华瞥她一眼,“后来呢?”
郭布罗秀逸:“其实也没立四贝勒。太子被废,您别瞪我,我是说那个太子被废,朝廷举荐八贝勒,皇上没同意,好像还骂八贝勒一顿,大意是他异想天开,就算只剩下他一个儿子也不会立他为太子。
“直郡王又因为把太子逼疯了,被皇上厌弃,三贝勒被打发去编书,成年的皇子当中就数四贝勒身份最为尊贵。也只有他最安分,勤勤恳恳做事,后来皇上驾崩,正是四贝勒当了皇帝。”
“汗阿玛活多大?”石舜华问。
郭布罗秀逸:“康熙六十一年走的。”
“六十一年?”石舜华张了张嘴:“难不成太子还得再等十八年?”
郭布罗秀逸点了点头:“不出意外是得这么久。我还听人家说,要不是出了太子被废,皇子们想夺嫡,伤了皇上的心,皇上还能再活几年。”
“再活几年?我和太子也该入土了。”石舜华叹了一口气,“你呢?”
郭布罗秀逸“嗯”一声,“我第三年就,就跟着皇上去了。”
“然后一睁眼发现自己带着记忆投胎了?”石舜华说。
郭布罗秀逸:“不是的。我十岁那年生一场大病,病好了就发现脑袋里多了这么一段。表姐,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总该告诉我,你前世是谁吧?”
“武则天!”石舜华道。
郭布罗秀逸打个哆嗦:“武皇?!”
“不信?”石舜华问。
郭布罗秀逸摇头:“没有。难怪你这么厉害,七八岁就开个满庭芳,初入宫就敢收拾后宫那些女人,还把太子吃得死死的。表姐,您是不是还想当皇帝?”
“你以为我愿意?”石舜华见她就这么信了,很是无语,“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有弘晋懂事,我也用不着自己上。再说了,汗阿玛这么长寿,等他驾崩,我半截身子入土了,哪还有那个精力。”
郭布罗秀逸赞同:“皇上的确挺长寿的。表姐,我以前觉得你不喜欢我,没想到您真为我着想,谢谢你啊。”
“我是不喜欢你。”石舜华道,“你阿玛是旗人,家里也不是太穷,虽然没个一官半职,也能给你找门好亲事。你呢,非要参选,还选择跑到永和宫伺候人,要是有别的选择,我真不想认识你。”
郭布罗秀逸脸色一白,继而一红,喃喃道:“不是人人都能像您一样,前世在太宗和高宗身边,这辈子又成了石家女。两辈子都是高门贵女,两辈子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个别的选择,当然想试一下了。”
“四弟府上的钮钴禄格格你知道多少?”石舜华问。
郭布罗秀逸惊讶道:“你说的那个人是她?她的事我不知道,只是以前听我娘家嫂子说过,她生个好儿子。”
“什么意思?”石舜华问。
郭布罗秀逸:“四贝勒的嫡子夭折后,四福晋就没能再生。四贝勒府上钮钴禄格格是唯二的满人,她后来生的儿子还被接到皇上身边待些日子,母凭子贵吧。”
“你的意思四弟立钮钴禄氏的儿子为太子?”石舜华问,“弘晖何时死的?”
郭布罗秀逸:“我不太清楚,反正很小的时候。不过,我死的时候四福晋还在。四贝勒也不止一个儿子。更何况四贝勒最喜欢的人是年侧福晋。
“年遐龄的女儿,她的哥哥年羹尧可厉害了,四贝勒有可能会立年侧福晋的儿子。对了,四贝勒当了皇帝,年侧福晋是贵妃,生了两个儿子的李氏只是妃。”
“你说的倒也有可能。”石舜华想了想,“不过,你这辈子是看不到太子被废了。”
郭布罗秀逸笑道:“当然,有您帮衬太子,以前的事都不会再出现。表姐,那个钮钴禄氏做什么了?”
“想跟我抢生意。”石舜华道,“正央求四弟招工匠做玻璃。”
郭布罗秀逸不懂:“为什么?”
石舜华并不知道钮钴禄氏是不是跟郭布罗秀逸一样,但十三岁的小姑娘敢跟她叫板,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就是有别的依仗。这个依仗来自家族,钮钴禄凌柱也不会只是个四品典仪官,所以只能是她自己:“大概觉得我跟她一样投胎的时候没喝孟婆汤,我扭转以前的事,她也能再拨回来吧。”
“不自量力。”郭布罗秀逸嗤一声,“表姐,钮钴禄格格会不会跟四贝勒说你的事?”
石舜华:“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就是我,无论找哪个高僧或者喇嘛看,也不会看到我身上多个魂。”
“您是投胎过来的,的确看不出。”郭布罗秀逸道,“那钮钴禄格格那边,您打算怎么做?”
石舜华:“你以前碰到过这种事吗?”
“我以为只有我自己。”郭布罗秀逸微微蹙眉,“前世十一皇子没了,这辈子十一皇子好好的,我以为宜妃跟我一样。可是我使人打听宜妃的事,她又不像。”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石舜华道,“梦里也不能说。”
郭布罗秀逸笑道:“我晚上睡觉从不做梦。”
“果然傻人有傻福。”石舜华见她还引以为傲,很是好笑,“钮钴禄氏的事你不用管,我收拾她。”
郭布罗秀逸起初见到石舜华,觉得她不一般,好像还看不起她,不过她也没生气,那时心里想的是,如今尊贵又怎样,日后照样成为阶下囚。
入宫后见识到石舜华的手段,郭布罗秀逸隐隐意识到这个表姐和上辈子的太子妃不是一个人,认为石舜华跟她一样。可是又觉得不像,就算重活一世,也不能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如今得知她上辈子是武则天。郭布罗秀逸如醍醐灌顶,解开迷障,以前不想承认石舜华比她厉害,如今由衷佩服:“表姐——”
“喊我什么?”石舜华盯着她。
郭布罗秀逸心中一突:“太,太子妃,我一着急给忘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石舜华见她欲言又止,“你有?”
郭布罗秀逸:“听我宫里的嬷嬷说,皇上打算把六公主嫁去漠北。您能不能跟太子说一声,别把我闺女嫁过去?”
“你觉得汗阿玛会听太子的?”石舜华道,“有工夫担心日后嫁到塞外受委屈,不如多花点精力把她教成四公主那样。”
郭布罗秀逸每日吃饱等饿,闲得无聊就跟奴才们侃大山,听挑水的奴才说过几句四公主的事:“我不会啊。”
“内务府给公主配的教养嬷嬷。”石舜华道,“不是要你自己教。你盯着她们别欺负你闺女就成了。”
郭布罗秀逸点了点头:“还有呢?”
“跟公主说,无论她的生母是谁,她都是皇帝的闺女,金枝玉叶,大清的公主。”石舜华道,“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别唯唯诺诺的跟个小妾的闺女似的。”
郭布罗秀逸动了动嘴,想说她就是小妾生的,话到嘴边意识到可能会被骂:“没了?”
“没了。”石舜华道,“教养嬷嬷不尽心,你就去找佟贵妃换人。但是别一见着佟贵妃就说你是我表妹。后宫没人不知道你是谁。”
郭布罗秀逸“哦”一声:“谢谢你。没事我回去啦?”
“回吧。”石舜华道,“别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郭布罗秀逸想了想:“就说十二的事?”
“还算有点脑子。”石舜华望着郭布罗秀逸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到钮钴禄氏。眼瞅着她儿子要当太孙,她从太子妃直升为太后这事板上钉钉,突然出个搅屎棍……这日子,怎么就没一天顺心如意呢。
太子站在窗户边,见石舜华眉头紧锁:“你那个没脑子的表妹又气你了?”
“爷?”石舜华惊醒,“她不敢,她还指望我护着她母女呢。”把四福晋求她的事说给太子听,可她还没说完,就见太子一脸不快,“怎么了?”
太子撑着窗户翻进来。
石舜华连忙扶着他:“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莽撞。有没有摔着?”
“孤的身手翻墙都没事。”太子道,“你不觉得奇怪?钮钴禄氏才多大,十三岁,不但敢怂恿老四给她开店,卖蛋糕,卖穷人才吃的猪下水,还敢要做玻璃。这事你之前都没敢想过。”
石舜华:“她可能有什么奇遇。比如救个洋人,洋人为了谢他,把玻璃方子给她。”
“不可能。”太子道,“她真有这样的奇遇,做玻璃这么好的事也轮不到老四。午时了,别琢磨了,下午老四过来,孤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申时两刻,四贝勒胤禛来到东宫,接过太子递给他的东西,翻开一看添了好些字,说明太子认真看过,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太子二哥,我回去重新抄录一遍。”
“别急着走,咱哥俩聊聊。”太子道,“你福晋上午来找你二嫂,知道什么事吗?”
胤禛老实说:“我没问。”
“她跟你二嫂说,你府上的钮钴禄格格要你福晋买庄子,招人手做玻璃,跟你二嫂打擂台。”太子道,“这事是你许可的?”
胤禛楞了一下:“她还没死心?!”
“你不知道?”太子眉头微皱,盯着胤禛问。
胤禛:“她要弄个卖吃食的铺子,我觉得她不行,她跟说一定行,我就使人买一间铺子。结果真不行,要改卖猪下水,还说什么薄利多销。一间铺子而已,她有心就让她试一下。
“前几日叫府里的厨子做猪下水,府里的厨子不会,她教厨子做,猪肺做的难吃的没法入口,猪大肠臭的没发闻。猪下水做不成,跟我说做玻璃,我当时跟她说先把这家铺子救活,再来跟我谈玻璃的事。我还以为她知难而退了。”
“显然你的这个格格没死心。”太子道,“孤在赤峰时就说过,钮钴禄氏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还不信孤。如今怎么着,你福晋被她烦的都求到你二嫂跟前了。”
胤禛颇为不好意思:“我,我回去就让她死了这条心。”
“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好。”太子指着胤禛手里的那叠纸,“这个当紧。年前妥当了,年后到蒙古那边刚好开始春播。”
百姓事无小事,自家的事也不能忽视,更何况已经闹到宫里。
胤禛从宫里回来,把东西放到书房里,就西跨院找钮钴禄氏。然而,还没走进就听到咣铛一声,吓得胤禛跑过去,推开门一看,桌子上盆盆罐罐好些东西:“你在干什么?!”
☆、第152章 不是东西
钮钴禄氏手上的活儿停下来, 抬眼望到天还大亮,又惊又喜:“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胤禛一字一顿。
钮钴禄氏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朝胤禛走去。
胤禛下意识后退两步躲开她, 指着那五颜六色的爪子, 嫌弃道:“离我远点。”
“啊?妾这就去洗洗。”钮钴禄氏低头一看连忙跑去洗手,不忘跟胤禛解释,“在做肥皂。”
胤禛没听清楚, 微微皱眉:“什么皂?”
“洋胰子啊。”钮钴禄氏道, “快做好了。”
胤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又不做玻璃了?”
“福晋说做玻璃得另外买庄子,还得请几十个工匠。”钮钴禄氏道,“至少得先投进去三五千两银子, 府里没这么多钱。爷, 咱们很穷吗?”
五谷丰登从当初的三间铺面扩至六间,虽然是和七贝勒和八贝勒合伙, 胤禛一个月也能分到四五百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吃喝。
内务府给的庄子能见些东西, 城外还有三个铺子租出去,算上俸禄,胤禛不穷:“你当三千两银子是多少?三百文么。一亩地见的粮食也不能卖一两银子, 一口气就要三五千两, 再有钱的人家也不会这么花。”
“粮食这么便宜?!”钮钴禄氏很吃惊。
胤禛:“以前不便宜。这些年朝廷减免田赋, 鼓励开垦, 荒地越来越少, 见的粮食越来越多才会变这么便宜。嗳,我说,你连这都不知道?”
“妾,贱妾每天忙着,忙着赚点银子补贴家用呢。”钮钴禄氏险些说漏嘴,不禁哆嗦一下,“爷,你看贱妾做的洋胰子能赚钱吗?”
胤禛瞥她一眼,见她满眼希冀,真不想说:“堂堂杂货店里一块洋胰子三五文钱,最好的也不过十多文,你这个打算卖多少?”
“怎么卖这么便宜?”钮钴禄氏惊呼,“就是太子妃的杂货店?”
胤禛颔首。
钮钴禄氏眼神一闪,意有所指道:“太子妃真厉害,会做自鸣钟,会做玻璃,还会做洋胰子。”
“那些东西不是二嫂做的。”四福晋听说胤禛回府就往钮钴禄这边来,恐怕他被钮钴禄氏缠烦了松口同意,连忙过来看看,“二嫂的庄子上养几十个洋人,那些东西洋人知道点皮毛,然后告诉工匠,工匠琢磨出来的。二嫂至今不知道玻璃是用什么做的,比不了你。”
钮钴禄氏脸颊微红:“福晋,贱妾也,也不太行。”
“你居然还知道不好意思?”四福晋不等她开口,就说,“既然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就别瞎折腾,把东西都收起来。李侧福晋跟我说了,你半天没消停,吵得她脑壳痛。”
钮钴禄氏下意识往正堂那边看一眼:“人家也是为了爷。”
“谢谢你这么为爷着想。”四福晋没好气道,“你有精力弄这些盆盆罐罐,不如想想你的那间铺子。我听说已经往里贴钱。我给你五天,不能转亏为盈,我就把铺子租出去。”
钮钴禄氏脱口道:“不行!”
“不租出去也行,那就卖掉。”四福晋道,“我没跟你说笑。除非你把自己的月钱拿出来,补上每天亏的钱。”
钮钴禄氏脸色微变:“多给几天行不行?”
四福晋看胤禛一眼:“十天!”
“十天就十天。”钮钴禄氏豪情万丈,“爷,十天后赚钱了,那个铺子由妾做主?”
胤禛扯了扯嘴角:“你还是先赚到钱再说吧。福晋,我还有点事,晚饭送书房里。”
“爷忙去吧。”四福晋怕钮钴禄氏不听,板着脸,指着一片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
钮钴禄氏应一声,就命她的两个丫鬟打扫干净。随即就开始琢磨卤煮火烧不能卖,还能卖什么。
石舜华本以为胤禛不准钮钴禄氏做玻璃,钮钴禄氏会跟胤禛说她有问题。左等右等,等了好几天,四福晋和四贝勒都没来找她。
一日晚膳过后,石舜华忍不住问太子:“四弟这几天忙什么呢?”
“你找四弟有事?”太子问。
石舜华:“没事,我只是想知道他府上的格格有没有瞎折腾。”
“明儿早朝孤问问他。”太子道,“四弟向汗阿玛禀报,把汉中的百姓迁到蒙古,四妹那边肯定会同意,策凌指望娶六妹,不敢不同意。他和十三弟这几日就忙这事呢。”
石舜华关心道:“百姓已经同意迁过去?”
“有吃有喝的肯定不愿意。”太子道,“穷得没别的出路,这就是一条活路,不同意也不行,这事十拿九稳。对了,孤听说你给弘暖和弘晗挑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嬷嬷?”
石舜华点头:“爷听谁说的?”
“汗阿玛。”太子道,“是不是很意外?景仁宫那位跟汗阿玛说的。昨儿下午孤在乾清宫帮汗阿玛整理奏章,汗阿玛还夸你想得远呢。”
石舜华摇了摇头:“我也不想这样做。可她们以后嫁那么远,我一年也见不着她们一次——”
“别说这种丧气话。”太子道,“她俩的婚事孤可能做不了主,但孤只要去塞外,一定带上你。”
石舜华笑道:“谢谢爷。”
“孤只有俩闺女,你心疼,孤也心疼。”太子道,“拳脚功夫要学,琴棋书画也不能拉下。”
石舜华:“我盯着你。”说着,走到太子身后,“刚才用饭的时候见你总是忍不住捏胳膊,不舒服?”
“有点酸痛。”太子道,“还有脖子,酸胀酸胀的,改天得请太医给孤看看。”
石舜华不由自主地想到郭布罗秀逸说过的话——康熙活到快七十岁:“明儿就宣太医。”
“你的性子怎么跟四弟似的,说风就是雨。”太子倒抽一口气,“别太用力,痛痛痛,石舜华,松手!”
石舜华非但没松手,还把他的马褂扒掉,袍子解开:“忍过去就舒服了。”
“你到底会不会?”太子呲一声,“循序渐进,慢慢来,别一下子用那么大力气——孤痛……”
弘晅勾头往里面看了看,转身问守在门口的小顺子:“额娘是在打阿玛吗?”
“不是。”小顺子道,“爷天天坐着,疏于活动,肩膀酸痛,太子妃正在帮殿下按肩。”看了看小孩,故意说,“五阿哥,您如果吃饱了也坐着不动,以后啊,肩膀也会酸痛。”
小孩又往里看一眼,试探道:“额娘也会帮我按?”
“肯定的。”小顺子道,“太子妃最疼你,你不舒服,太子妃必须得给你按按,还得使劲按。”
小孩打了个寒颤,转身就叫他的嬷嬷陪他出去走走。
康熙远远看到个小孩一蹦三跳,不禁眯着眼:“梁九功,打南边来的小子是弘晅?”
“是五阿哥。”梁九功问,“要不要奴才去喊五阿哥?”
康熙:“不用,朕往那边走走。”到跟前看到小孩跳三步走两步,还甩甩胳膊踢踢腿,心下好奇:“弘晅,你在干什么呢?”
“皇玛法?”小孩停下来,“我在遛弯啊。”
康熙:“就你自己,你额娘和姐姐没陪你?”
“姐姐跟嬷嬷学拳脚功夫,很累很累,吃了饭就去睡觉啦。”小孩道,“我额娘在给我阿玛按背。我跟你说啊,皇玛法,过来。”冲康熙招招手,康熙蹲下,小孩趴在他耳边,“阿玛快被额娘给按哭了。”
康熙下意识看向弘晅的嬷嬷:“怎么回事?”
弘晅自认为声音很小,其实嬷嬷听得一清二楚:“殿下的肩和脖子酸胀,太子妃稍稍一碰殿下就觉得痛。其实没用多大力气,殿下也没哭。”
“快哭了啊。”弘晅歪头看向嬷嬷,随即又对康熙说,“我不能像阿玛那个样,皇玛法,你也不能跟我阿玛学,可痛了。”
康熙见他很是认真,笑道:“嗯,朕听弘晅的,朕多动动。走,咱俩一块。”
小孩见状,很是高兴,拉住康熙的手:“皇玛法,你跟我学,动动手,动动脚,痛痛就没啦。”
弘晅一丁点大,又长得虎头虎脑,无论怎么动都看着特好玩。
康熙跟着他学,显得不伦不类。可他停下来,弘晅就拉着他的胳膊提醒他要动起来。康熙不得不跟着他走出汗。
翌日,除了东宫的人,都以为康熙疯了。傍晚,太后估摸着康熙不忙了,使嬷嬷去请他。
太后很少找康熙,康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听完太后的问话,康熙忍俊不禁,随后把弘晅说的话跟太后说一遍。
“这个小机灵鬼,他才多大点啊。”太后摇头失笑,“皇上没跟他说,他过两年也得跟着师傅学拳脚功夫?”
康熙笑着说:“那孩子太懒,难得自己愿意,朕才不告诉他。”然而,他不说,弘晅却把这事告诉了石舜华。
弘晅精神好,饭后不困就缠着弘暖和弘晗陪他玩。如今弘暖和弘晗没精力陪他玩,他就缠上石舜华。于是,石舜华就跟弘晅说:“你皇玛法每天饭后都会遛弯,你俩一块。”
小孩昨晚的确碰到康熙,跟石舜华说一声,就带着嬷嬷去乾清宫找康熙。
康熙乐意陪小孙子玩,可不想成为满宫的笑话,于是爷孙俩就在乾清宫里打转,但康熙也没闲着:“弘晅,你额娘是不是特别有钱?”
“很有钱。”小孩想也没想。
康熙其实并不喜欢皇家人经商,觉得他们与民争利。可是他得知金玉满堂四家商号是石舜华的,是在石舜华往外撒钱之后。后来又得知八贝勒胤禩出府,东宫给他三千两银子的东西,康熙就不好意思不准儿媳妇经商。
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出宫,东宫也没拉下,康熙好几次想跟太子说,别给弟弟妹妹们置办那多东西,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
康熙便问:“你有没有见过?”
弘晅年龄小,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也没想:“见过啊。”
“是银子还是银票?”康熙问。
小孩:“都不是,是金子。”
跟在后面的嬷嬷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却看到梁九功瞪她,顿时不敢坑声。
康熙转身面对着弘晅,倒着走:“是一箱还是两箱?”
“我想想啊。”小孩掰着手指数一下,“五箱。”伸出一把手。
康熙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朕猜都是这么大一点的箱子。”
“才不是呢。”弘晅张开手,“是这么大,有我高,还有我的两个胳膊这么长。”
康熙挑了挑眉:“你额娘真有钱。”
“没有皇玛法有钱。”小孩脱口而出。
康熙呛了一下:“朕?谁跟你说的?”
“我额娘啊。”小孩道,“额娘说天下都是皇玛法的,皇玛法是最最有钱。不对,不对。”
康熙好奇:“怎么不对了?”
“阿玛说,皇玛法没钱。”小孩抓抓脑袋上的冲天辫,不好意思道,“我给忘啦。”
康熙慢下来:“你阿玛还说什么?”
“阿玛说,皇玛法没有盐商有钱。”小孩仰头问,“皇玛法,盐商是啥东西?比我额娘还厉害吗?”
康熙噎了一下:“盐商他不是个东西。这个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咦,你也会这样说。”小孩很嫌弃,“我问额娘事,额娘不想告诉我,就说,你长大就知道啦。哼,我不陪你遛弯,嬷嬷,咱们走。”说着话,转身就走。
康熙楞了一下,看到小孩来真的,无语又想笑:“过来,朕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啦。”小孩拔腿就跑。
☆、第153章 三万物资
康熙“扑哧”笑出声, 笑着笑着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皇上。”梁九功关心道。
康熙:“你说太子为何当着弘晅的面说朕没盐商有钱, 是不是就想让朕知道?”
“奴才觉得是五阿哥年龄小不懂事, 太子和太子妃闲聊的时候就没避着他。五阿哥虽小, 可记性好, 就给记下了。”梁九功小心措辞, “太子爷也不知道您会问五阿哥这事啊。”
康熙“嗯”一声:“这倒也是。朕问弘晅是临时起意。嗳, 不对, 太子怎么知道盐商有钱?”
“你忘了当初洋人托杂货店卖那害人的东西的事?”梁九功道, “当初只有杂货店卖那个东西, 如今虽然没有了, 杂货店里有玻璃啊。
“盐商不想去金玉满堂买镜子, 他们家的女人也会去。什么梳妆镜, 穿衣镜,放在荷包里的小镜子,一人三块, 一家有五六个女人,花在镜子上的钱可能比当初盐商买那些东西的钱还多。”
康熙想一想:“还有一点你没说,盐商把家中的窗户全换成玻璃, 也得一大笔银子。”
“可不是么。”梁九功道, “您当初照名册处置了大盐商, 没有动只买几盒那个东西的小盐商。这么多年过去,小盐商也该成大盐商了。
“盐商当初有钱买害人的东西, 他们的家眷也不会没银子, 经常去金玉满堂四家铺子, 伙计肯定会问别人,这是哪家夫人怎么这么阔气。这就知道了。”
康熙笑看着他:“你这奴才懂得不少。”
“奴才长于乡野,对民间的人和事比较了解罢了。”梁九功说完不再多言。
康熙望着东面,幽幽道:“太子都忍不住和太子妃聊起这事,想必是对盐商极为不满啊。”
梁九功看了看康熙的表情,犹豫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而康熙也没再问,转身回了东暖阁。
弘晅回到东宫,看到有个陌生人在惇本殿东暖阁门边站着,跑过去盯着对方看一会儿,发现不认识:“额娘,他是谁?”
“五阿哥,下官是太医。”立在门边的太医回答。
弘晅“噢”一声:“额娘病了?”
“不是我。”石舜华道,“太医来给你阿玛针灸。你不是去乾清宫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孩皱了皱鼻子:“皇玛法是个大骗子,我以后都不跟他玩了。额娘,我去看看阿玛啊。”不待石舜华开口,钻进里间。
石舜华对着太医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五阿哥还小。”太医看了看案几上的自鸣钟,“差不多了。”
“额娘!”小孩搜一下跑出来,抓住石舜华的胳膊,“阿玛身上好多针,额娘,我喊阿玛,阿玛不应,你快去看看阿玛。”
石舜华弯腰抱起他:“你真是越来越重了。你阿玛睡着了。”
“睡着啦?”小孩瞪大眼,“阿玛不嫌痛?”
石舜华:“太医医术好,扎的不痛。要不让太医给你扎几针?”
小孩连连摇头:“不痛也不扎。”到里间就看到太医把太子背上的针全部拿掉,而太子没有醒来的迹象,“真不痛?”很是怀疑。
石舜华:“额娘从不骗你。”
“额娘,你说的话就在骗我啊。”小孩瞥她一眼,“我不让你抱。”
太医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针:“五阿哥真是个开心果。”
“人小鬼大。”石舜华放下他,“喊嬷嬷伺候你洗澡,早点睡,明儿早点起来。”
小孩淡淡地看她一眼,搬来小杌子,自个脱掉鞋,吭哧吭哧爬到太子床上:“我要陪阿玛,我不喜欢你。”
“那也得洗澡洗脸。”小儿子的不喜欢睡一觉就会忘记,石舜华也懒得哄他,“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
嬷嬷适时走过来:“五阿哥,奴婢抱你过去,然后再送你回来?”
弘晅下意识看石舜华。
石舜华盯着他。小孩撇撇嘴,冲嬷嬷伸出手。
洗漱过后,嬷嬷把小孩抱到床上,把他睡前玩的小玩意全拿出来,小孩瞬间忘了先前的承诺。
石舜华在前院等了有半个时辰,见小儿子没来,太子没有醒来的迹象,给太子盖好被子就转身回后院,“唐氏,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么呢?”
“听说太医来了,爷没事吧?”太子几次生病,把石舜华吓得不轻,也把他的四个侧福晋吓得够呛。
唐氏在院子里打圈转悠,其他三人也在门口等着消息。
石舜华听到四人心里都担心太子活不长,很是无语:“太累了,歇两天就好了,你们别去打搅爷。”
太子是东宫女人的依靠,太子有个好歹,生再多孩子出来也是跟着遭罪。以致于唐氏很想找太子睡一觉,此时也不敢乱来,忍不住又往前面看一眼,才回屋歇着。
至于有没有睡着,石舜华不关心,也没工夫关心。她正吩咐阿阮把她的燕窝全找出来,打明儿起,每天给太子炖两碗燕窝,早晚各一份。
时隔多年,太子又天天喝燕子的口水,纵然他如今不讨厌燕窝,连着喝两个月也很烦。偏偏他喝进肚子里的燕窝都是石舜华珍藏的,太子不好辜负她一番好意,只能捏着鼻子喝进去。
十一月初,陕北的贫穷户挑出来,户部向康熙奏明,康熙命四贝勒胤禛和十三皇子胤祥总理百姓迁徙一事。
前往陕北的路上,遇到一场大雪,胤祥望着满天茫茫一片,很是担心:“四哥,这么冷的天,百姓愿意迁去蒙古吗?”
“朝廷虽然会发放一些救济粮,可那些粮食只能保证他们不饿死。”胤禛道,“他们不愿意去,在家里窝着也会被冻死。
“早点到草原,领到朝廷准备的粮食,住进四额驸使人建的土坯房里,天晴了就去开荒,下雨下雪就窝在房里猫冬,熬几个月苦日子就彻底到头了,他们愿意去的。”
胤祥:“咱们上次去的时候,当地百姓说冬日里取暖全靠抖,陕北离归化城那么远,会冻死吧?”
“不下暴雪就不会。穿上麦秸编的衣裳鞋,一天有两顿热汤,他们能熬过去。”胤禛说着,顿了顿,“这次迁移有两三万人,前前后后得用掉两三百万两银子,年后还有一批前往漠北,还得再用掉一大笔,朝廷也不容易。”
“户部去年拢账不是说有四五千万两?”胤祥问。
胤禛:“军饷不能动,用来赈灾的银子也不能动,你们出宫的安家银子不能动,天下官吏俸禄也不能动,除去这些还有多少银子可用?”
胤祥哑口无言。
十一月中旬,两兄弟抵达陕北,当地的将军已把要迁徙的贫苦百姓聚到军营附近,就等着两位皇子过来把人接过去。
百姓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以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不管不问,百姓也认为自己命苦投生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没想过反抗。
如今朝廷大发善心,百姓心里只有感激。胤禛来的时候担心这么多百姓聚在一块会借机生事,亲眼看到一个个露出感激的目光,胤禛心口发闷,在聚集地稍稍待一会儿就出去了。
到达驿站,胤禛远远看到个十分眼熟的人:“小崔掌柜?”
“四哥认识?”胤祥问。
胤禛:“崔掌柜的侄子,二嫂的宫女阿箫的男人。”走到跟前就问,“你来这边做什么?收货。”
“不是,是送货。”小崔掌柜递给胤禛一张纸,“东西太多,守门的士兵不准进城,如今东西都堆在城外。”
胤禛接过来:“棉衣棉裤?三万件?给我的。”
小崔掌柜:“九月下旬太子妃命奴才们尽快置办出三万套棉衣,然后送到陕北亲自交到您手上。至于用处,太子妃没跟奴才说,奴才觉得可能是给要迁去蒙古的百姓准备的。”
“二嫂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过来?”胤祥很好奇。
小崔掌柜:“太子妃不知道。奴才十月底就到这边,一直等您。”
“大概是太子二哥跟二嫂说的。”胤祥说出来,又觉得不对,“如果我和四哥再晚些日子过来,你岂不是得一直等下去?”
小崔掌柜:“那些棉衣是运通八方的伙计送来的,百姓都知道运通八方的主子是十一爷和十二爷,地痞无赖不敢捣乱,当地官员不敢找麻烦,也会帮衬一二。就算不留人看着,棉衣也不会少。等你出京,奴才再过来也不会耽误。”
“怪不得。”胤祥道,“走,我跟你去看看。有了这些棉衣,明儿就能上路。”
胤禛和胤祥到城外一户农院里,掰开一点线头,发现里面全是白花花的棉絮:“这么多棉衣不好弄吧?”
“还行。”小崔掌柜道,“奴才请山东、安徽、河南三地的掌柜帮忙找人做的。四爷,东西您收到了,奴才就回去了。”
胤禛:“这么急?”
小崔掌柜不好意思道:“奴才的妻子快生了。”
“阿箫快生了?”胤祥道,“那你快回家吧。”
小崔掌柜前脚走,胤禛就向康熙禀报此事。
康熙收到胤禛的来信,京城迎来入冬后第一场大雪。看到儿子信上写到太子妃准备的棉衣很厚,穿在身上走一里路就出一身汗,望着窗外的雪花,康熙把信递给梁九功。
梁九功捧在手里,想看不敢看,颤巍巍问:“皇上,您这是,这是几个意思?”
“太子妃太精明了。”康熙道,“弘晅小人儿藏不住话,肯定跟他额娘说朕问太子妃有没有银子。太子妃不声不响就弄出三万件棉衣,把朕堵得哑口无言,还得谢她。”
梁九功苦笑:“这事好事啊。”顿了顿,“太子妃不精明,也没银子置办这么多棉衣。您十几个儿子,有十一个儿媳妇,行事如此大方的也只有太子妃。”
康熙叹气:“你不懂。”
“您是怕太子妃以后干政?”梁九功问,“奴才觉得不会。太子妃如果是这个性子,咱们在塞外的时候,她也不会整天呆在帐中,连大公主和二公主都不见。”
康熙仔细回想一番:“好像也是。”
梁九功心想,什么叫好像,本来就是:“东宫的几个阿哥虽然大了,两个格格和五阿哥还小,太子妃整天照看他们,也抽不出工夫管别的啊。”
砰!
康熙心头一跳,脸色骤变:“地龙翻身?!梁九功,快,快去东宫喊太子赶紧出来。”
“皇上,不是地龙翻身。”梁九功跟着跑出来,发现脚下没动,“不是地龙翻身。”转身对宫女说,“赶紧把皇上的大氅——”
砰!砰!
石舜华走到院里:“怎么回事?爷,是不是地龙翻身?”
太子拍拍石舜华的手:“别担心,不是。张起麟,去宣九门提督,太子妃,照看好弘晅,孤去乾清宫看看。”
☆、第154章 钮钴禄氏
太子急匆匆跑出东宫, 看到康熙出了日精门正往他这边来,大步走过去:“汗阿玛,没事吧?”
“朕没事。”康熙见太子连个斗篷和帽子都没带,皱眉道, “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太子一边拍身上的雪花一边说:“儿臣已使张起麟去宣九门提督,外面冷, 您去殿内,儿臣去南边等他。”
康熙:“不是地龙翻身, 应该没大事。朕刚刚觉得可能是打雷, 仔细想了想,又不太像。”
“这个时节没有惊雷。”太子道, “肯定是哪里出大事了。”
九门提督听到三声巨响, 吓得忙不迭往外跑, 看到街上空无一人, 不像是出乱子, 回家牵着马出来,九门挨个查看一遍, 确定都没事才转向顺天府。
顺天府尹也被三声巨响吓得不轻, 派出所有衙役出去查看, 刚刚接到消息, 九门提督就过来了。
九门提督听顺天府尹说完, 立刻进宫面见康熙:“禀报皇上, 是四贝勒府出事了。”
“胤禛府上?”康熙疑惑, “胤禛此时还在陕北, 他能出什么事?”
太子突然心中一动,福至心灵:“是不是老四府上的钮钴禄格格?”
“殿下知道?”九门提督诧异道。
太子抬眼看到康熙盯着他:“汗阿玛,儿臣不知道,但儿臣知道老四的那个格格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了,这个人还是您给老四挑的。今年选秀的时候选上来的。”
“有吗?”康熙摇头,“朕不记得了。”
太子很想送他一对白眼,不过,使劲忍给忍住了,转身问九门提督:“出什么事了?”
“下官听顺天府的差役说的。”九门提督道,“好像是一个院子倒了。具体因为什么,四福晋没说。这事还得您或者皇上去问四福晋,下官不方便出面,毕竟四贝勒不在家。”
康熙想到了,他今年夏天给十三儿子挑福晋的时候,德妃跟他说过,老四后院的女人少,他当时瞧着一个秀女长得挺精神,就把人指给老四。
太子见他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揉额,也猜出他可能想起来了:“汗阿玛,儿臣叫太子妃过去一趟?”
康熙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石舜华想骂人:“鹅毛大雪,叫我去四弟府上?!”
“你不去总不能让皇祖母去。”太子亲自为她系上斗篷,“或者让佟贵妃和德妃其中一个过去,宫妃出宫像话吗?老四不在家,汗阿玛和孤也不好进去。”
石舜华瞪太子一眼,很是气恼:“你们家怎么什么事都能找到我。”
“同生共死,这话可是你自己跟孤说的,这会儿又分你我了。”太子道,“孤就知道你当时这么说是糊弄孤,怕孤追究你把自己弄丑的事。”
石舜华白他一眼,哼哼道:“我敢做就不怕你追究。”
“现在有五个孩子傍身,你硬气了。”太子小声说,“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见着孤就生扑上来,活像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
石舜华迈出去的脚一顿:“何止八百年,我两千年没见过男人了。”
“别跟孤贫了。”太子道,“快去吧。”
弘晅跟着嬷嬷站在东厢房廊檐下,看到石舜华从东次间出来,就问:“额娘,干啥去?”
“去玩,就不带你。”石舜华说。
太子无语:“你别逗他了。弘晅,你额娘出去有点事,不能带你。改天雪停了,孤领你出去玩。”
“说话算话。”小孩脱口而出。
太子走过去:“君无戏言。你额娘要好一会儿才回来,去东院找姐姐玩去?”
小孩摇了摇头,指着西面。
太子想到:“皇玛法今儿有点不舒服,没法教你读书习字,今天就不去了。”
“皇玛法病了?”小孩忙问,“请太医了?”
太子:“请了。”牵着他的小手,把他送到弘暖和弘晗房里,就命小顺子告诉所有人,刚才三声巨响没什么大事。
李佳氏看到太子一点也不担心,暂且放心,却不敢再往屋里去,端是怕待会儿还有。
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马车不敢走太快,到胤禛府上快午时了。然而,纵然石舜华有心理准备,看到西跨院全部塌了,依然不敢置信:“八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二嫂怎么来了?”带着家奴过来帮忙的胤禩连忙走过来。
石舜华:“我们先前以为地龙翻身。后来得知你四哥府上出事,汗阿玛不放心,命我过来看看,你四嫂呢?”
“府里的几个孩子吓得不轻,四嫂在照看几个孩子。”八福晋过来说。
石舜华看她一眼,就问胤禩:“你四哥不准钮钴禄氏弄玻璃,她偷偷弄的?”
“玻璃可没这么响。”胤禩道,“钮钴禄格格的丫鬟说她早两天嚷嚷着要制火器,丫鬟觉得她想一出是一出,没有一样成的,就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变天,丫鬟搁屋里生个火盆,可能是火星子飞到火器捻子上面,三个黑疙瘩全炸了。”
石舜华:“人呢?”
“丫鬟出来拿东西逃过一劫。钮钴禄氏当时坐在床上,屋子塌了就把她埋在底下。”胤禩道,“当时在屋里的除了她,还有住在正堂的李侧福晋,住在偏殿的几个庶福晋和格格。四嫂说先把李侧福晋和庶福晋救出来,最后再救她。这不,刚挖到她那儿。”
石舜华小心走进去:“你四嫂没事吧?”
“四嫂当时在东次间,离得远没事。”胤禩道,“只是正院这边的西厢房塌了,西次间是四哥的书房,靠近西边也塌了。”
石舜华走到正堂,就看到李氏坐在椅子上直哆嗦,大夫给她清理额头上的伤口:“她怎么了?”
胤禩小声说:“腿断了,房梁掉下来砸的。大夫已用竹板定住,可能会瘸。”
“八爷,钮钴禄格格出来了。”管事跑过来禀报。
胤禩问:“还活着?”
“好好的,只是额头上有一点伤。房子塌的时候,她躲到墙角处了。”管事说完,就感觉头皮发麻,抬头一看,李氏死死的盯着他。
石舜华转身看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人带来。”
片刻,钮钴禄氏被拉过来,整个人木木的,好似魂不附体。
“二嫂,这是吓傻了吧?”胤禩问。
石舜华听她的心里话,什么都没听到,走过去抬手朝她脸上甩两巴掌。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钮钴禄氏顿时清醒:“你是谁?凭什么打我?!”
“掌嘴!”石舜华开口。
阿鼓上前一巴掌:“太子妃在此,还不请安?”
“你说什么?”钮钴禄氏问。
阿鼓:“这位是太子妃。”
“你大声点,我听不清。”钮钴禄氏说着,猛地睁大眼,满脸惊恐,“我,我,我的耳朵听不见了?”
石舜华道:“胤禛回来了。”
“四哥?”胤禩下意识往外看。
石舜华盯着钮钴禄氏,见她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往外看,顿时确定:“真聋了。”
胤禩张了张嘴:“四哥府上的武氏和宋氏都因为她丢了性命,几个格格也凶多吉少。四嫂跟我说,她受伤了也不要大夫给她看,让她自生自灭。现在怎么办?”
石舜华:“送去宗人府,该怎么判怎么判。”
“那我去跟四嫂说一声。”八福晋开口道。
石舜华:“不用跟她说,直接把人送走。八弟,使人去找泥瓦匠,雪一停就把院墙垒起来。”
“我已经使人去找了。”胤禩道。
钮钴禄氏被带下去,石舜华才说:“跟你府上的奴才说,清理瓦砾的时候仔细点,看看能不能把钮钴禄氏弄的火器方子找出来。一旦找到立刻给汗阿玛送过去。”
“对,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胤禩很是懊恼,“能把西跨院炸成一片废墟,威力比得上军中用的。”
石舜华颔首:“我过来主要是因为这事。汗阿玛还等着我回话,这里你盯着。”
“是,二嫂。”胤禩道,“路上慢点。”
石舜华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八福晋盯着石舜华的背影:“不愧是太子妃,跟太子一个样,又狂又傲,目中无人。板着脸,好像谁都欠她的一样。”
“四哥府上都成这样子了,不板着脸难到还笑给你看?”胤禩瞥她一眼,“这边有我盯着,你去东院跟四嫂说一声,二嫂来了又走了。”
八福晋哼一声:“就算不能笑,可我跟她说话,她也应该应一声。”
“二嫂心情不好。”胤禩道,“再说了,她刚才不是跟你说,不用支会四嫂,直接把人送走。”
八福晋噎了一下:“可是这里是四嫂的家,又不是东宫。”
“二嫂说不用就不用。”胤禩说,“你替四嫂抱不平,四嫂不需要。不信你去问问四嫂。”
八福晋觉得如果有人在她家里这样,她一准得气得肚子疼,看了胤禩一眼,就去东跨院找四福晋跟她说这件事。
四福晋没等她说完,就问:“二嫂来了?你咋才告诉我。”说着话就往外走。
八福晋呼吸一窒:“四嫂,二嫂走了。”
“怎么来了就走?”四福晋可惜道,“二嫂都没来过,难得来一次连杯水都没喝到。唉,二嫂——”
八福晋深吸一口气:“四嫂,二嫂急着向汗阿玛禀报。”
“啊?”四福晋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她嫌府里太乱呢。八弟妹,谢谢你和八弟过来帮忙。弘晖,照看好弟弟,额娘去正院看看。”
弘晖在上书房上课,一听说是他家出事,都没来得及向师傅告假就往外跑。比石舜华早来两刻。看到院子里几具尸体,弘晖一下子吓哭了。
四福晋连忙把儿子送去东跨院,让他跟几个庶子和庶女呆一块。
弘晖见他额娘没事,这才收住泪水:“额娘,您忙去吧。但是,你别离西院太近。”
“没事的。”四福晋走出去,看到西面一片狼藉,简直想学弘晖痛哭一场。
石舜华没有骗胤禩,康熙的确等着,还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和太子在乾清门等着。都没容她下车,康熙就问石舜华怎么回事。
石舜华老老实实地跟康熙说一遍,就说:“儿媳做主把钮钴禄格格送去宗人府了。”
“这种人还需要宗人府出面?”太子不赞同道,“你当时就应该做主把她打死了事。”
石舜华叹气道:“殿下,那是四弟的妾,四品典仪官钮钴禄凌柱的闺女,不是宫里的奴才。”
“太子妃,别听他的。”康熙道,“你做得对,回去歇着吧。保成,朕还以为你的脾气好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喊打喊杀。”
太子转向康熙:“汗阿玛,四弟的府邸毁了,还死几个人。如今府上只有四弟妹一个女人完好,这些都是因为钮钴禄氏。不给予严惩,下次再出个车钴禄氏,四弟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康熙看着他:“你怪朕?”
“儿臣不敢。”太子道。
康熙道:“朕知道你怪朕没查清楚,就把人指给老四。下次选秀,朕一定查清楚。”
“那你可得给四弟挑几个像样的。”太子道,“八弟的两个侧福晋是满人,三弟的侧福晋也是满人,五弟的也是,只有四弟一院子汉军旗。除了那个李氏,还都生不出来。”
康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太子说的很对:“那些女人都是德妃挑的,除了老四的福晋,没有一个是朕挑的。”
“钮钴禄氏呢?”太子问。
☆、第155章 忧国忧民
康熙噎了一下,色厉内荏:“你想气死朕?!”
“儿臣不敢。”太子拱手道, “儿臣不过是陈述事实。”
康熙深深的看他一眼, 冷嗤一声, 转身回乾清宫。
张起麟很是担忧:“爷, 您怎么能这么跟皇上说话呢。”
“孤早就想这样说了。”太子望着漫天大雪, “今儿终于说出来, 舒坦!”
梁九功连走带跑追上康熙:“皇上, 您慢点, 地上滑。”
“朕摔死正好, 如太子的愿。”康熙怒气腾腾, 非但没停还加快步伐。
梁九功叹气:“太子爷和四爷一向要好,如今听说四爷府上死好几个人, 院子塌一半, 眼瞅着还快过年了,难免替四爷生气。一时口不择言, 您别往心里去。”
“他那叫口不择言?”康熙猛地停下, 转身盯着梁九功, “分明是故意的。你这奴才是不是也巴不得朕早点死, 好去东宫伺候你主子?”
梁九功苦笑:“太子爷身边有那么多人,哪能用得着奴才。更何况奴才这把老骨头, 指不定哪天就先您一步去了, 奴才纵然有心, 老天爷也不给奴才这个机会啊。”
康熙看到梁九功头上的白发, 没有言语, 继续往乾清宫去。
梁九功伺候康熙多年,立刻明白康熙不再疑心他,“皇上,四贝勒后院的女人的身份,的确有点不像样。”
“你也觉得是朕故意为之?”康熙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梁九功:“奴才跟在主子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您在乎的只有阿哥们的嫡福晋,很少过问阿哥们后院又添了几个人。可别人不知道。比如太子爷,他就不清楚。”
“那是他没用心。”康熙下意识往东宫看一眼。
梁九功心想,太子过于用心,您又该觉得人家别有用心:“太子爷身子骨不好,精力有限,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康熙蓦然想到:“太子穿的薄,叫太医去给太子看看别受凉了。”
梁九功就知道会这样,不禁庆幸没跟着他一块讨伐太子:“皇上,太子爷不舒服,太子妃会宣太医。”
“也对。”康熙道,“朕那么多儿媳妇,都没她仔细。”
梁九功很无语,这会儿又是仔细?不是太过精明,“四爷府如今只有四福晋一人没事,是不是叫内务府过去帮衬一二?”
康熙颔首:“你去跟内务府说先把死的那几个庶福晋的后事料理了。”
“嗻!”梁九功不想再看康熙一会儿一个态度,也没使人去,自己跑去内务府,顺便,顺通透透气。
石舜华瞧着太子春风满面的样子,极为纳闷:“四弟府上出事,您就这么高兴?”
“你把孤想成什么人了。”太子白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把刚才堵得康熙哑口无言的事说给石舜华听。
石舜华很意外:“爷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胆?”
“孤的胆子本来就不小。”太子道,“以前不敢顶撞汗阿玛是心有顾虑。今儿四弟府上出事,让孤明白生命无常,谁也不知道谁能活多久。
“孤把汗阿玛气得吐血,也不过是他直接传位给弘晅。毕竟他的身体好,足矣撑到弘晅长大。既如此孤当然不能再委屈自己。”
石舜华想到郭布罗秀逸说,经历两废太子,十分悲痛的康熙还活到六十一年,很是赞同太子的话:“你也别太过分。”
“汗阿玛要面子,孤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堵得他语塞。”太子道,“你要不要挑两个人去四弟府上帮四弟妹料理后事?”
石舜华:“我一回来就使谢嬷嬷去永和宫了。德妃有心的话,这会儿已使人过去。”
“主子,殿下,十五爷和十六爷来了。”孙河过来禀报,“在前院西暖阁。”
太子:“肯定是来问四弟府上的事。对了,使人跟皇祖母说一声。”
“你去吧,我来安排。”三声巨响吓得宫里的主子奴才都不敢进屋,石舜华不但派人去宁寿宫,还使人去延禧宫、翊坤宫,连最后面的钟粹宫都没拉下。对外没有说火器,而是说钮钴禄氏偷偷弄玻璃,不知道胡乱添了什么东西,把整个西跨院全炸了。
火器乃国之重器,这东西对后宫的女人来说太过遥远。皇妃们纵然怀疑东宫奴才的说辞,想不出别的也只能信她。
胤禩惦记着火器方子,看到内务府总管带人过来帮忙,怕被他们发现,便一直盯着众人清理废墟,晌午饭都没回屋吃。不明真相的内务府诸人,误以为四贝勒和八贝勒兄弟情深。
胤禩看着木梁,大块的石头全被搬开,却不见笔墨纸砚,忍不住怀疑没有方子,那东西是钮钴禄氏乱搞出来的。然而,当他府上的奴才把裹在泥土里的丝被拽出来,从里面飘出一张纸,胤禩眼中一亮:“别动,把那个给我。”
“钮钴禄格格还会画符?”内务府总管勾头看一眼。
胤禩:“这不是符。这上面的字是英吉利语。”
“八贝勒还懂英吉利语?”内务府总管惊讶道。
胤禩:“我不懂,我在太子二哥书房里看到过。二哥跟洋人学过几天西洋数字和西洋话,他书房里有洋文书。你们快点清理,雪越来越大了。我进宫见汗阿玛。”
钮钴禄氏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居然会洋文?内务府总管觉得里面定有什么要不得的大事,又见胤禩着急,便叮嘱手下人此事不得外传。
申时两刻,胤禩抵达乾清宫,把翻出来的那张纸呈给康熙。
康熙认识上面的数字,不认识文字,一边抄下来,一边夸胤禩办事仔细。
胤禩谦虚道:“得亏汗阿玛提醒,不然儿臣也不会注意到那东西还有配方。”
“朕提醒?”康熙不明白,“朕提醒你什么?”
胤禩蹙眉:“不是您跟二嫂说,清理废墟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找到方子?不对,二嫂是说找到就送过来,儿臣潜意识认为是您吩咐的。”
“你二嫂啊,什么事她都能想到。”康熙把纸上面的词,分几张纸抄下来递给胤禩,“朕听说她庄子上有几十个洋人,什么西班牙,英吉利,葡萄牙的都有,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胤禩收好:“汗阿玛不觉得奇怪么?”
“京城懂洋文的人不少。”康熙道,“金玉满堂四家商号养的工匠,应该都懂洋文。朕奇怪的是她居然能弄出火器。”
胤禩:“钮钴禄氏此人儿臣知道一点,看到堂堂杂货店的生意红红火火,就跟四哥说她要卖蛋糕,后来要卖猪下水,再然后说她会做玻璃,四嫂叫她把玻璃方子写出来,她写不出来才打消念头。
“再后来听说弄洋胰子,又弄一些艾草搁西院小厨房里熬,说是做什么风油精。折腾半个月,什么都没做出来,四嫂把她的铺子关了。还以为她老实了,没曾想不声不响弄出三个惊天雷。起初都没当回事。”
“你的意思她误打误撞?”康熙问。
胤禩:“估计是听谁说过一点,可能是教她洋文的人,然后她就试着做。儿臣看过方子,虽然不认识,但上面的字不多,想必挺简单,凑巧倒也能弄的出。”
“这么说除了南怀仁,还有别的洋人懂火器?”康熙思索道。
胤禩:“儿臣以前听四哥说过,海上讨生活的八旗子弟曾跟四哥说,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这些国家都有火器,这东西在西方很普遍。那边的勋贵家中都有。”
“他们怎么知道?”康熙问。
胤禩:“好像是咱们南边那些国家和小岛都被洋人占了。分到海南那边的八旗子弟出海捕鱼,经常能碰到金发碧眼的洋人。”
“全被洋人占了?”康熙心中一惊。
胤禩微微摇头:“儿臣不甚清楚,只听四哥提几句。”
“你,你找人把那些洋文译出来。”康熙道,“你亲自去审钮钴禄氏,审问清楚就把人处理掉。”
胤禩觉得康熙的话没说完,但钮钴禄氏的事当紧,便没继续问。
腊月十八上午,走了一个多月的胤禛和胤祥回来。
胤祥还住在宫里,胤禛便让胤祥向康熙禀报,而他直接回家。在回去的路上,胤禛总觉得京城百姓看他的眼神不对,心下奇怪,难道是因为他没刮胡子。
“爷,您去哪儿?”四福晋十天前接到胤禛的信,不出意外今天能到家。虽然不知道是下午还是半夜,吃了早饭,四福晋就在门口等着,看到胤禛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连忙喊他。
胤禛“吁”一声,从马上下来:“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四福晋苦笑:“爷,这是咱家。”
胤禛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看东边,又看看西面,最后看了看正门,越看越眼熟,越看越不对:“我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西半个全没了。”四福晋侧身,“您进去一看便知。”
胤禛抬手把缰绳扔给门房,走进去往西边一看:“地龙翻身了?你们有没有事?弘晖呢?”
“没有发生地龙翻身。”四福晋怕一下说太多吓着他,“弘晖没事。是钮钴禄氏弄出来的……她如今已被宗人府处决。”
胤禛吃惊:“死了?”
“快一个月了。”四福晋道。
胤禛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快:“你怎么不告诉我?”
“怕您担心。”四福晋道,“除了她,宋氏和武氏也去了?”
胤禛猛地睁大眼:“怎,怎么回事?”
“那日下大雪,天气冷,她们都在自个房里,有的睡觉,有的在唠嗑。那事发生的太快,我听到响声出来,房子就已经塌了。”四福晋一边说一边走到胤禛身边,恐怕他气晕过去摔在地上,“李氏断了一条腿,如今在东厢房养着,您过去看看她?”
胤禛抬抬手:“你……容我缓缓。”
直到掌灯时分,胤禛还觉得跟做梦一样,出去一趟把几万百姓安置好了,他家毁了?府里的女人除了离得最远的福晋没事,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他这是做了什么孽?
四福晋推开书房门,看到胤禛躺在椅子上发呆:“吃点东西吧。”
“汗阿玛怎么说?”胤禛问。
四福晋:“汗阿玛没说什么,西面的院墙是内务府帮着砌的。您早点休息,明儿去问问汗阿玛?”
胤禛本来可以在家歇息几天,然而,翌日早朝就进宫了,见到太子便问康熙的态度。
“那个钮钴禄氏也算做一件好事。”太子道,“她弄的那个东西比军中的还厉害。方子是用洋文写的,汗阿玛很清楚你不懂洋文,没往你身上想。”
胤禛一晚上没睡好,放心下来就跟太子说:“待会儿汗阿玛过来,你跟他说我身子不舒服,回府歇着去了。”
“去吧。”太子见他眼底乌青,拍拍他的肩膀,“别多想。”
申时左右,胤禛正在用迟来的午饭,乾清宫跑腿太监来了,康熙请他过去一趟。
胤禛心中纳闷,他太子二哥忘了说?可是到了乾清宫,太子也在,胤禛下意识看向他,又出什么事了?
“胤禛,是朕找你。”康熙道,“朕听你跟胤禩说,南边那些国家和小岛都被洋人占了?”
胤禛点了点头:“是呀。好多年前就被洋人霸占了。皇玛法在时南边岛上的王还向皇玛法呈献燕窝等物,后来没了,正是因为那边的王成了阶下囚。”
“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康熙问。
胤禛:“没了。这事也是儿臣听他们说几句猜到的。汗阿玛,怎么了?”
“孤使人问过你二嫂庄子上的洋人,他们说百年前英吉利侵入当时的莫卧儿国,建立个东印度公司,如今整个国家都成了洋人的地方,莫卧儿国也成了英吉利的附属国。”太子道,“孤就在想近几年越来越多的洋人来咱们大清,他们是不是盯上咱们了。”
胤禛张口结舌:“不会吧?”
“看到来咱们大清的洋人,在汗阿玛面前很是谦卑,是不太像。”太子道,“可是,若不是汗阿玛跟孤说起这事,孤使人去打听,也不敢相信那些洋人在外面如此嚣张。”
胤禛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那,汗阿玛怎么打算的?”
“朕没想好。”康熙道,“快过年了,在海上讨生活的八旗子弟都该回来了。你去跟他们说,年后从福州那边找几个洋人同他们一起去南洋打听打听,英吉利人是在那边做生意,还是把那边的人当成奴隶。”
胤禛拱手道:“儿臣谨记。”
“没事了。”康熙摆摆手,示意胤禛退下。
太子跟着胤禛出去,就冲胤禛使个眼色,哥俩到惇本殿。
胤禛就问:“二哥还有吩咐?”
“陕北百姓迁到蒙古不是长久之计。”太子道,“百姓走了,田地无人打理,只会越来越荒。你和十三弟这次在那边呆好些天,对那边比较了解,有想过怎么处置那边的地?”
胤禛被问懵了:“没有。太子二哥有办法?”
“孤只想到地不能荒废。”太子道,“年后把晋北的百姓迁到漠北,那边也会有很大一片荒地,你年后过去多留意,必要时也问问当地百姓。”
胤禛点头:“我记下了。还有吗?”
“暂时没了。”太子道,“府上的事你别难受,孤跟汗阿玛说了,年后内务府出人把你的院子重新修葺一番。”
胤禛:“谢谢二哥。”
太子盯着从康熙那边要来的中原地图看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后面毓庆宫。
东次间里烧着火炉,太子进去就把斗篷拿掉,看了一眼正在学女红的弘暖和弘晗,就把石舜华手里的书抽走。
“怎么了?”石舜华起身拿掉他的帽子,“汗阿玛训你了?”
太子:“不是。咦,你看的什么?”
“额娘说是一个叫徐霞客的写的游记。”弘暖放下针,揉揉眼睛。
太子见状:“你俩歇会儿,会用针线就行了,又用不着你俩做衣纳鞋。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你前天夜里做梦,念叨着陕北晋北的事。”石舜华道,“我一夜被你吵醒两三次,才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法子。”
太子:“那边干旱少雨,高土黄沙,碱卤难耕,这上面即便记载,也不会写如何改良那边的田地,你看这个也没用。”
“假如蒙古是俄人的地儿,晋北的百姓无处可去,就只能在家等死了。”石舜华思索道,“我觉得老天爷不会这么做。如今穷也只是暂时,是咱们没有找到助百姓脱贫的法子。”
太子:“你觉得有老天爷?那请问老天爷,你想到法子了吗?”
“别嘲讽我。”石舜华道,“我只是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至于法子,我不是正在找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太子:“这可不是你开杂货店,找到稀奇古怪,别人没有的货物就能赚钱。此事得交给懂农事的官吏。”
“爷交代下去了?”石舜华问。
太子往炕上一趴:“给孤捶捶肩,孤就告诉你。”
“不用你说,我知道了。”石舜华嘴上这样说,依然跪坐在太子身边,给他揉肩捏背,“汗阿玛不同意?”
太子:“年底了,满朝文武等着过年,即便交代下去,他们也没心思做。年后再说。”
康熙四十四年,正月初六下午,太子去乾清宫,没容他跟康熙提关中的事,康熙就先跟太子说,他打算南巡。
太子险些被他爹给呛着,以前南巡会提前准备,这次居然这么突然:“儿臣也去?”
“你留在京师。”太子上次在德州生病可把康熙吓得不轻,如今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朕带弘晅过去。”
太子:“弘晏和弘曜不去?”
康熙想说不,到了嘴边又想到只带弘晅,文武百官又该琢磨他打算立弘晅为太孙:“他俩也去。老大、老三,十五和十六跟朕一块去。”
“什么时候启行?”太子问。
康熙:“二月份。对了,你找朕是不是有事?”
太子说明来意。
康熙看了看太子,感慨道:“你有心了。朕年前也在琢磨这件事,过几天胤禛和胤祥去晋北,你来安排。”
太子出了乾清宫就往南边去。而他还没出午门,王以诚就向康熙禀报:“不出皇上所料,殿下去户部了。”
“他真是着急。”康熙沉沉叹了一口气。
王以诚下意识看梁九功,师傅,皇上啥意思?
“太子爷忧国忧民。”梁九功道,“奴才觉得殿下身子骨不见好,跟这点有关。”
康熙:“朕何尝不知。”
“那您不如给太子爷找几个帮手。”梁九功道,“八爷,九爷,十爷,十一爷,十二爷,手上都没多少事。”
康熙沉思一会儿:“也不是不可行。”
☆、第156章 上天眷顾
什么地里种什么庄稼, 太子不知道, 这事只能交给户部懂农事的官员。他下午又正好没什么要紧的事, 从乾清宫出来便直奔户部。
户部诸人大多是经过科考上来的, 以前只顾得读书, 耕过田的人寥寥无几。甭说关中贫瘠之地如何改善,他们当中有些人连什么下蛋什么抱窝都不清楚。
太子很失望,脸上就表现出来了。
如今太子地位稳固, 儿子都快被立为太孙,下一任皇帝只能是他。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上来, 即便百官不愿意, 也挡不住以后太子把他中意的人提上来。基于这一点如今文武百官见太子如见康熙。端是怕惹太子不快,太子来个秋后算账。
户部的尚书、侍郎把所有人喊过来,可没有一个知道如何助关中百姓脱贫……偌大的正堂顿时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太子坐在主位, 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 好奇地问:“朝廷养你们做什么的?”
众人低头装死。
太子走到掌管农事的官吏面前:“孤给你们个机会, 随四贝勒前往晋北实地察看, 回来后再拿出解决办法, 这样成吗?”
“下官遵命。”几位管农事的官吏心中没底。可是当着储君的面, 几人胆敢说不, 他日新皇继位就是他们返家之日。
太子又看众人一眼, 才说:“汗阿玛已把此事交给孤,回头直接向孤禀报。”话音落下, 心存希冀的官吏脸色微变。太子眼角的余光瞥见, 搁心里冷哼一声, 抬脚出了户部。
晋北离漠北甚远,为了不耽误春播,过了正月十五,胤禛和胤祥就前往晋北。他们抵达晋北的当天下午,再次见到崔掌柜的侄子小崔掌柜,这次也是来送棉衣。
天气越来越暖和,棉衣并没有因此而比去年的薄。胤禛拿出一套掂量一下,不禁咂舌:“太子妃二嫂真实在。”
“二嫂不差钱。”胤祥道,“以后天下是二哥的,陕北和晋北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哪能厚此薄彼么。再说了,少一点棉花也剩不了几文钱。”
胤禛转向胤祥:“去年前往归化城那边的百姓知道身上的棉衣出自二嫂?”
“肯定知道。”胤祥道,“棉衣运到百姓手中时,车上还有运通八方的字样,随便问一下运通八方的伙计就知道了。”
胤禛挑眉:“二嫂假如不想让百姓知道,把棉衣卸下来,咱们派人过去拉就成了。”
“二嫂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胤祥道,“以前八哥出府,她送给八哥三千两银子的东西,东西还没运到八哥府上消息就传到后宫。
“二嫂偷偷摸摸的就不是二嫂了。说到这里,四哥,我突然想到你府上被炸成那个样,二嫂就没什么表示?”
胤禛:“太子二哥先前跟我说钮钴禄氏不安分,我没当回事。后来出那件事也是我自找的。二嫂送我东西,太子二哥也会说,送什么送,那是他活该!”
“噗!”胤祥以拳挡住嘴,“跟咱们过来的那几个人怎么办?”
胤禛:“回来的时候从这里捎上他们。”
“一群读书人连小麦和韭菜都不分,他们能想到什么法子么。”胤祥皱眉道,“搁这边住着也是浪费朝廷的钱。”
胤禛:“此事已交给二哥,你是知道他的脾气,他们想不出法子,二哥暂时忍着,以后也会找个机会把他们全处置了。”
“难怪他们到驿站就找当地百姓带他们去城外看看。”胤祥道,“我还以为做给咱俩看的呢。”
胤禛看着棉衣全部卸掉,笑着说:“我是贝勒,你是个阿哥,汗阿玛的儿子太多不值钱,人家可不怕咱们。”
“四弟此时该到晋北吧?”石舜华问。
太子颔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