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傍晚用过饭, 庆阳带着张肃在东宫这边逛了一圈消食,回来后张肃去西偏殿沐浴更衣了。
庆阳沐浴时习惯了让宫女们伺候, 擦身、洗发、绞发一套下来至少两刻钟,有时候还会让擅长按摩之术的金粟帮她捏上一阵,那么她与张肃分开沐浴确实更合适。
等庆阳洗好穿着另一套红绫寝衣穿过堂屋来到东次间,发现张肃坐在北面的一张椅子上,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本书。
对上皇太女看过来的目光,张肃微微攥紧手中的书,只是他牢记皇太女不许他在九华宫也那么见外的话,是以并未起身相迎。
庆阳确实不需要他迎,小时候她喜欢跟张肃玩, 张肃恪守臣礼她没办法也不忍心为难他,长大后张肃继续恪守臣礼是应该的,她堂堂公主也不会做出轻浮之举, 如今两人成了夫妻, 私底下张肃再那样古板的话, 庆阳可没有耐心一直“调戏”他。
“看的什么?”
长发还没有全干,庆阳好奇地走向张肃。
张肃展开书封,是本庆阳没读过的兵书,但庆阳曾经深耕兵法, 兵法经典她如数家珍, 这本从书名到著书之人庆阳都没印象。不过张肃是将门子弟,可能看到本兵书便要读读,庆阳读的兵书虽然比他少,可论涉猎之广,张肃便远不如她。
“此书有什么妙处?”
庆阳不会以名气论才干, 能入张肃眼的兵书,定有所长。
张肃合上书放到一旁,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皇太女:“殿下若有兴趣,明日臣再为殿下讲解。”
没等庆阳问为何非要等到明日,只见这人忽然伸出手,旋即庆阳便双脚凌空,被他横抱在了怀里。
庆阳下意识地抓住了张肃的衣襟。
张肃低头,见皇太女眼中只有意外并无气恼,大步朝内室走去。
他人高腿长,没几步就已经进了内室,庆阳这才调侃道:“至于这样急?”
张肃边走边道:“臣有耐心等,却怕殿下误会臣没有亲近殿下之念。”
完婚归完婚,张肃并没有把握皇太女一定会喜欢与他肌肤相亲,直到晌午歇晌时,皇太女亲自开了口,张肃才确定她是愿意的。既然如此,张肃又何必一味隐忍,凭白让皇太女猜疑?
庆阳哼了哼:“能不误会吗,小时候每次我想靠近你,你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张肃绕过屏风,稳稳将翻旧账的皇太女放于床上,他再紧跟着覆上来,看着她又因为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哑声道:“那时臣不得不避,如今臣随时都想亲近殿下,只怕殿下不喜。”
庆阳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与他今晚的大胆一样让她心惊,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期待又愉悦的悸动。
“你的亲近,难道都是这种亲近之法?”
右手贴上他的胸口,感受着那里面有力的跳动,庆阳笑着问。
张肃:“……不是,但此时是。”
庆阳将手探进他的衣襟,听着他加重的呼吸道:“在外面要忍着,在九华宫,随你如何亲近。”.
如果说新婚夜的驸马过于规矩守礼,第二晚的驸马依然谨慎地先征求了皇太女的首肯,第三晚的驸马便是装都不装了,庆阳才跨进东次间,就被等在这边的张肃横抱而起去了内室。
庆阳觉得这样的张肃已经够胆大放纵,却不知张肃还是克制了,否则他能让皇太女整晚都不睡。
因为不敢放纵,张肃格外珍惜皇太女愿意给他且享受其中的第一次侍寝之机。
庆阳虽然才成亲三晚,但短短三晚庆阳就意识到了张肃的变化,具体的时长她说不清楚,但同样是一场,她战栗的次数变多了啊,这能正常?
就像地方进贡的鸡蛋大小的蜜杏,吃一颗酸甜可口意犹未尽,吃两颗心满意足,吃三颗便有些腻了,再吃……
庆阳可不会勉强自己,张肃也时刻在观察皇太女的反应,见皇太女迷乱的眼中开始恢复一丝帝女的威严,张肃便及时结束了这场侍寝。
等庆阳彻底平复时,张肃都穿好中衣端来清水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了。
庆阳先喝了水,再让张肃为她更衣。
看着做这事越来越熟练的驸马,看着他又恢复克制恭敬以至于略显清冷端肃的俊脸,庆阳疑惑道:“你是自己想坚持那么久,还是婚前的教习嬷嬷特意交待你了?”
她知道宫里派去的嬷嬷教张肃什么都是为了她着想,但底下人可能好心办坏事,她真没那么贪。
张肃:“……殿下不喜?”
庆阳:“……过犹不及,昨晚那样便可。”她喜欢一次只吃两颗蜜杏。
张肃颔首,表示记住了.
初八是两人的最后一天婚假,庆阳准备陪张肃回趟卫国公府。
前朝诸多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婚典有一套大差不差的成例,却没有任何一朝要求太子必须像民间的丈夫一样陪新婚妻子三朝回门,毕竟太子出宫跟皇帝出宫都牵扯得太多,不再是个人之举。
轮到庆阳这个皇太女成亲,陪不陪张肃“回门”就完全看她的意思了,她愿意的话,父皇自然不会反对。
庆阳出这趟宫,并不是单单为了给张肃体面,主要是想与这几年很少见面的国公夫人徐氏说说话,再问问张坚、张恒云州与晋州的情况,至于张玠,这几年都在京城,倒没什么好聊的。
去乾元殿跟父皇请辞后,庆阳与张肃从东华门出了宫,宫外备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礼。
上车后,庆阳问张肃:“你大哥二哥准备何时动身?”
张恒在晋州军,随着西胡、东胡相继对大齐称臣,北边近来太平,张恒回去不用那么急,张坚却是云州总兵,位高权重,不宜在京城耽搁太久。
张肃道:“应该就是这两日。”
庆阳:“年底该各州总兵回京述职,你大哥现在回来了,年底就不用再折腾了。”
云州离京城太远,张坚带着妻儿赶路,来回来去就得走三四个月。
张肃:“大哥打算让大嫂她们留京,如果年底皇上召他,过完年他再带她们同回云州。”
庆阳:“那也要分开半年,你大哥真舍得。”
张肃:“大哥是想让大郎二郎近水楼台,多几次瞻仰皇上与殿下威仪的机会。”
庆阳笑了笑。
京城的勋贵子弟,大多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年年都有机会面圣,像几位开国功臣家的子弟,父皇就经常叫上他们同去狩猎,时间一长就有了君臣之情,所以这些子弟年纪一到,父皇就会安排他们外放历练。
但那些通过武科举考出来的地方武官,如程知许这样的探花,以前从没有见过皇帝,虽自幼学习忠君之道,君臣之间却无相熟之后处出来的君臣之情,少了这层情分便会少了几分忠心,所以父皇会留武状元榜眼探花们在禁卫司、御前军、四大京营任职几年,然后再安排他们外放历练。
庆阳想,张坚留两个儿子在京,既是要儿子们沐浴皇恩继而忠君,也是向皇家表明他的忠心。
卫国公府到了。
张玠、徐氏带着张坚夫妻、张恒夫妻以及大大小小几个孙辈前来接驾。
张肃扶庆阳下车时,张玠等人同时跪拜皇太女。
庆阳笑着叫众人起来,看着张玠夫妻道:“我自幼时便常来府里玩,父亲、母亲不必多礼。”
在外张玠永远都是她的臣子,当她为了家事来卫国公府的时候,她会敬称张玠一声“父亲”。
皇太女唤得自然,张玠、徐氏都很受宠若惊。
简单寒暄之后,张家众人将皇太女与驸马请至了厅堂。
张肃现在有三个侄子两个侄女,个个都是俊秀之貌,其中长孙大郎今年已经十三了,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
庆阳多看了两眼大郎,因为这孩子让她想到了少年时的张肃,模样确实也有四分相像,尤其是那种少年老成的守礼之姿。
庆阳让拂柳分别给每个孩子都赐了赏,还把张肃二哥家三岁的小侄女抱到怀里稀罕了一会儿。
徐氏不可能把小儿子拉去别处询问儿子有没有伺候好皇太女,但她悄悄观察着皇太女,见皇太女笑容明艳,就猜测小儿子应该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没招皇太女的嫌。
聊了些家常,徐氏带走了儿媳妇与孩子们,让丈夫与三个儿子招待心怀国事的皇太女。
庆阳没跟张家父子见外或客气,直接先从三十六岁的张坚问起。
张坚完全以臣礼一一回答皇太女的询问,不敢有任何敷衍。
张恒今年也三十岁了,蓄了短须,发现皇太女更关心边关百姓的民生,便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
最后,庆阳同时问张玠、张坚、张恒父子三人:“民间关于我为皇太女,都有哪些议论?我要听实话。”
张玠沉默片刻,道:“京城百姓皆知殿下有状元之才、北伐之功,赞颂殿下者居多。”
言外之意,皇太女在京城的民心甚为牢固,有几个说话不中听的也是少数。
张坚道:“云州远离京城,当地百姓更在意眼前的温饱,对储君废立议论得并不多,不过臣曾微服走访民间,因殿下的北伐之功,百姓提及殿下时也多赞誉之言。”
张恒难得笑了下,道:“殿下北伐刚刚大捷时,北边各地的百姓便对殿下感恩戴德心悦诚服了,连街上的女童玩闹时都喜欢扮作公主、女将军。”
神色一直都很淡然的庆阳听到这里,也笑了,交待张坚、张恒道:“京城这边的消息我多少都能探听到,晋州云州太远了,官民之间若有非议,还劳两位兄长及时告知于我。”
二人行礼领命。
第152章
婚假结束, 庆阳继续去中书省当差,张肃则调到了禁卫司, 职位是正三品的左侍卫长,仅次于上面的正副两位统领。
戍守皇城的禁卫一共才三千人,左、右侍卫长分别负责白日与夜里的两班禁卫轮值,而四大京营中任意一卫指挥使都统领五千多兵马,所以张肃调职后手里管的兵少了,但禁卫司的武官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皇帝的心腹,将来真有战事,皇帝派遣禁卫司的武官担任主将的可能也更高。
张肃并不在意自己官职的调动,在哪里当差都是为了忠君报国,只是皇城各处宫门的开启与关闭都有严格的时辰, 他既然做了太女驸马,如果还在城外的京营当差,早出晚归都容易与皇城城门的开闭有冲突, 因此调来禁卫司更合适。
樊钟热情地迎接了张肃的到来。
虽然他这个大老粗与儒将之家出来的张肃很少凑在一起, 闲聊也很难聊到一处, 但樊钟不会像邓冲父子那般因为自己长得丑、读书少就嫉恨张玠父子,相反,樊钟很是欣赏张肃三兄弟,巴不得自家儿子也能从张家偷师一二。
此外, 樊钟还有一份私心。
他也是开国功臣, 但跟那些已经过六十或是即将奔六十的开国名将、边关大将们相比,樊钟今年刚刚四十三,将来仍大有可为。皇上信任他让他当了快二十年的禁卫司统领,樊钟由衷地感激皇上,也尽心尽力地当着这个禁卫司统领, 可樊钟眼馋那些不断立功的边将们啊,他也想趁着年轻再立几份战功!
皇上在,樊钟不会主动恳求外放,他宁可余生再无战功也要亲自守着兴武帝,但人不能只看眼前,随着皇上的日益衰老,樊钟也在为皇太女物色下任禁卫司统领的人选了,当然,皇太女信任谁是皇太女的事,他的举荐未必作数,可如果皇太女选出来的人无法让他放心的话,樊钟纵使得了外放也会心神不宁。
大臣们私底下猜测长子怀忠可能会接替他的位置,樊钟万万不敢做这美梦,儿子的忠心没问题,但这些官职又不像爵位一样可以世袭,樊家何德何能?
张肃就很好,文武双全,对皇太女又足够忠心,等皇太女继位了,樊钟就能放心地求个外放的差事了。
于是,樊钟看张肃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亲自指点着张肃要如何当好他的……左侍卫长。
兴武帝常住乾元殿,除了去御花园走走几乎不会再去别处,但朝臣们有什么动静他都知晓,何况眼皮子底下的禁卫司。
过了几日,与女儿商议完一件政事,兴武帝语气随意地提到了樊钟的心思,好笑道:“虽然他没跟朕开过口,但朕知道他早就想外放了,瞧瞧,这就开始栽培张肃了,麟儿呢,敢用樊钟做边将吗?”
庆阳:“敢用,不过他肯定没机会了,我不可能放着年富力强的大将不用而去用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将军。”
兴武帝:“……”
樊钟才四十三,还得再过三四十年才到七八十岁,女儿这话的意思便是,她的父皇还能再活三四十年,樊钟还能再做三四十年的禁卫司统领。
兴武帝又被女儿逗得开怀大笑,一边笑一边想起来了以前他拿自己的寿数开玩笑,开一次就会惹女儿哭一次,如今女儿长大了,不哭了,直接强势地安排父皇再活几十年呢。
笑够了,兴武帝端起茶碗,喝茶的时候肩膀还在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女儿道:“即便樊钟老了,我也不会让张肃做禁卫司统领,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兴武帝看着面前的茶水,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道:“麟儿爱用谁就用谁,父皇相信你的眼光。”
“调侃”过樊钟,庆阳告退了。
兴武帝目送女儿离去,再在脚步声消失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哼了一会儿小曲.
五月十七上午,阴了一天多的京城突降暴雨,到黄昏时雨势减弱,却也依然淅淅沥沥的。
庆阳特意安排了两个宫人一手撑伞一手扶送严锡正、戴纶出宫,防着两位老臣路滑摔跤。
二相向皇太女道了谢,一人带着个宫人并肩朝外走去。
这时,解玉才撑伞过来为皇太女遮雨。
官员们夏日都穿薄底黑色布靴,庆阳当差时也是如此,今日下了一天的雨,宫里的石阶上积了一层雨水,虽然不深,但庆阳主仆还没走出中书省几步,脚尖处的靴面便湿了个透。
解玉看着皇太女靴面的湿痕,想到了小公主十五岁刚刚入朝那年。
有一次也是大雨,他特意在怀里藏了一双小公主的木屐,离吏部远了确定不会再撞见官吏后再拿出来请小公主换上,因为就算双脚湿了也比泡在湿哒哒的鞋子里面舒服。结果小公主没用,大概是想与臣子们同甘共苦。
当差的皇太女不需要养尊处优的那一套,解玉便没有再自作主张了。
不过,这么大的雨,驸马就没想过来中书省接接皇太女?
算了,还是不来的好,皇太女不会高兴的,毕竟哪个大臣下个雨还需要家人跑到官署门外接了?
穿着湿鞋不舒服,庆阳走得比平时要快,她脑袋里还装着事,没想解玉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
直到穿过通往东宫的一道宫门,一转身便撞见了撑着一把青绸伞站在宫墙下的张肃。
那一瞬,庆阳忘了国事,而张肃也看到了皇太女明亮的眼眸与上扬的唇角。
他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礼:“臣来接殿下回宫。”
庆阳自然跨到了他的伞下,解玉也识趣地拉开距离。
伞面就那么宽,为了不让张肃的另一侧淋到雨,庆阳过来后就挽住了他的手臂,见张肃的靴面也湿了,且是完全湿透,庆阳问:“是不是一下值就过来了?”
大臣们下值是一个时间,但今日庆阳耽误了两刻钟左右。
张肃默认。
庆阳捏了捏他的胳膊肉:“下次你直接回去好了,不必为了等我多泡这么久的脚。”
张肃:“臣背殿下回宫?”
庆阳故意蹚了一下水:“已经湿了,背我也不会让我的脚多舒服。”
张肃从怀里取出一方两块儿手帕大小的巾子,还有一双白绫袜:“臣先帮殿下擦干。”
庆阳:“……”
离九华宫没有多远了,庆阳没再折腾他与自己,她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公主了,需要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
但她喜欢张肃的这份心。
回到九华宫后,主殿的西次间已经备好了热水,皇太女直接沐浴便好。
张肃撑着伞将皇太女送到主殿的堂屋前便准备退下了,他也得去西偏殿收拾自己。
庆阳却继续挽着他的手臂,等拂柳接走张肃的伞,庆阳神色如常地吩咐四个大宫女退下。
不就是擦身洗头这些琐事吗,张肃也能服侍得很好很好.
随着这场雨水结束,京城一下子就迎来了今年的酷暑。
五月底,兴武帝再次带着一批臣子移驾西苑避暑去了,随驾的熟悉面孔中,只少了尚未禁满一年足的永康公主。其实都大半年了,兴武帝对长女的气早消了,甚至在发现长女没有对册立皇太女的妹妹表现出嫉妒迁怒后,兴武帝还在心里夸了长女一番,只是夸归夸罚归罚,两件事不该混淆。
休整了两日后,兴武帝把一帮老臣叫到面前,道他明早要去爬飞鹰峰,问谁还有兴致陪他活动活动筋骨。
不问不行啊,好几个都六十来岁了,自认身子骨还行的当然可以伴驾,像谢训文这种拄拐杖或是跑几步就得气喘吁吁的,兴武帝总不能逼着人家去爬山。
这帮重臣都知道兴武帝是真的关心他们,不是明为询问实则强迫,严锡正第一个苦笑摆手,九年前他爬飞鹰峰都是凭着一股毅力坚持下来的,今年靠毅力也坚持不来。
戴纶、聂鏊、谢训文都表示有心无力。
兴武帝也没笑话他们,叹息道:“朕就是想再上去瞧瞧,没准朕也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今年都爬不上去的话,以后只会越来越爬不动。
雍王眼圈都红了,故意插科打诨道:“别说一座飞鹰峰,只要我气上大哥几句,整个西苑的山大哥也能追着我爬一圈。”
兴武帝放声大笑,杨执敏“噗”的一声破了功,吕瓒笑着笑着也有点酸眼睛。
约好了重臣们,兴武帝再点了四个随行的儿女、两个驸马女婿以及一干勋贵子弟。
都安排好了,夜里入睡前兴武帝才跟丽妃说了他要爬山一事。
丽妃的淡淡睡意都被吓跑了,一把抱住身边的老皇帝:“您都几年没去爬飞鹰峰了,那山上除了树还是树也没什么好看的,有空陪我去游游湖不好吗?”
兴武帝拍拍她的肩膀,哼道:“朕在宫里大多时间都是坐着,越坐越废,就得多动动才行。”
丽妃知道自己劝阻不了他,只得再三嘱咐让他到了山上慢点爬,别再像年轻时一口气只管往上冲。
兴武帝:“放心吧,麟儿跟着呢,她比你还能管我。”
丽妃放不了心,整个人都靠到了兴武帝身上。
兴武帝瞧着她依然美丽的脸庞,依然乌黑柔顺的长发,遗憾道:“朕再年轻十几岁该多好。”
他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时,丽妃怕他,为了那些根本没有的后宫隐患躲着他,直到他老了,估计贵妃再也瞧不上他了,丽妃才敢主动往他身边黏。
“早十几年你这样对朕,朕才是做梦都要笑醒。”
丽妃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泪水一串串地滑落,打湿兴武帝胸口的一片衣衫。
第153章
飞鹰峰。
兴武帝带着几个重臣走在前面, 庆阳等年轻小辈保持百余层石阶的距离跟在后头。
兴武帝倒是想让小辈们先上去,可莽撞争先如邓坤今年也三十五岁了, 对攀登这座爬了十几次的飞鹰峰早已没了兴趣,宁可老老实实地走在皇帝身后。
年轻人这边又分成了前后两堆,庆阳与三位皇兄、秦梁、两位驸马走在前面,邓坤等勋贵子弟再落后一截。
庆阳与大哥并肩,兄妹俩时刻留意着前面的父皇,几乎无话。
秦炳小声调侃旁边的三弟:“这回都走得慢,你倒是不用担心被甩下了。”
秦仁:“……”
抬头望望满头白发的父皇,秦仁心里怪难受的,他宁可父皇还能像以前那样骂他一身懒骨是个废物。
爬了小一半,兴武帝喘得就很厉害了, 雍王不由分说地扶住大哥的胳膊,走到离得最近的一座凉亭便把大哥扶进去休息。
兴武帝满头大汗,坐好了见吕瓒、张玠等人都停在了外面, 他笑着摆摆手, 示意他们继续往上走, 杨执敏刚开口说个“臣”就被兴武帝骂回去了,让他们休要啰嗦。
老臣走了一波,轮到小辈们,兴武帝只把四个儿女以及秦梁这个侄子叫了进来, 让张肃、傅魁、邓坤等人也上去了。
凉亭三面都有美人靠, 兴武帝一手撑着左腿,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耳侧的汗,吩咐五兄妹道:“都坐都坐,这里又没有外人。”
庆阳坐到了父皇左侧,秦弘见二弟三弟挨在一起, 便带着秦梁坐在了对面的美人靠上。
兴武帝看了一圈小辈们,目光落在了二十六岁的秦炳脸上,怀念道:“朕当年起事时也就老二这么大,一晃眼老二都当爹了。”
庆阳不爱听父皇言老,秦炳也不爱听,故意问坐在父皇右侧抢了三弟的折扇帮父皇扇风的王叔:“王叔评评,是我长得威风,还是父皇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长得威风?”
雍王嗤了他一声:“你这样的,当年给你们父皇当看门的小弟都不配。”
秦炳:“不能吧,那时候咱们老秦家不是穷吗,父皇吃都吃不饱……”
雍王:“你们父皇的威风是天生的,跟吃得饱不饱没关系。”
秦炳被堵住了,秦仁嬉皮笑脸地问:“父皇的英武我们早就知道了,那父皇起事时王叔跟妹妹一般大吧,王叔比妹妹如何?”
雍王:“……”
兴武帝乐了,一桩桩给孩子们讲弟弟那些年犯的一些蠢,譬如半夜去伙房偷肉包子吃触犯军令挨了他十鞭子,譬如在军营里喝酒触犯军令又挨了他十鞭子,甚至弟弟第一次立下军功等着犒赏期间跑去宰了富户百姓家的猪也挨了他二十鞭子。
秦炳呲着牙幸灾乐祸:“当年父皇挺费鞭子的吧?”
听听,他可没犯错王叔这么多错,他就是比王叔强!
雍王不敢让大哥闭嘴,闻言朝二侄子比划了一巴掌:“少嘴贫,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换成你跟我一样从村里长大,你挨的鞭子准比我多,至少我没因为逗蛐蛐挨过鞭子。”
秦炳、秦仁:“……”
庆阳笑道:“父皇也给我们讲讲王叔立过的军功?”
雍王高兴地看向小侄女:“还是麟儿好,心里装着王叔。”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手,又清点起弟弟的军功来,这个莽弟弟能打,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立的军功也同样多,兴武帝清清楚楚地都记得。
雍王听得激动,忍不住又提起北伐时他与东胡骑兵厮杀的痛快来。
兴武帝笑眯眯地听着,等弟弟说完,他依次看过老大、老二与侄儿,道:“东胡西胡现在是安分了,但再过个二十年,他们说不定又会来挑衅大齐,到那时,朕希望你们三兄弟能像雍王辅佐朕一样辅佐麟儿,为她抵御外敌,为她开疆拓土。”
秦弘、秦炳、秦梁同时单膝跪地,承诺一定会为皇太女效忠。
并未得到父皇嘱咐单独坐在美人靠上的秦仁:“……”
兴武帝懒得看他,继续对跪着的三个道:“按理说朝廷人才济济,不缺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但这是咱们老秦家的江山,出了事有谁能比咱们老秦家人更上心?所以只要你们学好战场上的本事,麟儿最先用的肯定还是你们这些哥哥。”
秦炳胸口热热的:“父皇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莽撞了。”
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并不是真意识不到自己的那些毛病。
兴武帝哼了声:“单凭朕几句话就能你改了二十多年的臭脾气,你们王叔也不会五十岁还这样。你们仨啊,你毛病是最多的,弘儿武艺不俗智谋也凑合,就怕临危生惧,论为将为帅,朕最放心的还是梁儿,北伐时若非麟儿胸有成竹,朕肯定会让梁儿上,换炳儿留京。”
秦炳不服地瞪了秦梁一样,雍王心虚地背后冒了一层汗,如果大哥只是夸自家儿子有帅才,雍王会高兴地笑,但去年北伐幸好大哥留了儿子在京,不然这小子到了草原可能会故意使坏啊。
大哥越信任儿子,雍王就心里就越惭愧,暗道回家后一定要再打儿子一巴掌,让儿子彻底记住教训。
秦梁不知道父王的想法,适时地谦让了一番,又因为知道大伯只是随口夸几句虚的,他才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休息够了,兴武帝带着弟弟与子侄们继续往上走。
终于来到飞鹰峰山顶,庆阳扶着父皇走到了山崖前,父女俩一起眺望北面的黄河之水。
夏天的阳光明亮刺眼,但迎面吹来的风是凉快的。
兴武帝看看已经高过他肩头的女儿,想起当年抱着九岁的女儿站在这里的情形,兴武帝低声跟女儿说悄悄话:“怎么样,父皇没有食言吧?”
他答应过会带女儿巡视天下,一次北巡一次南巡,合起来便是……
庆阳:“北巡没去辽州,南巡没去云州,父皇准备何时带我去?”
兴武帝:“……”.
可能是年纪大了,又或是天下太平少了边疆的忧患,这次来西苑避暑兴武帝颇有闲情逸致,才带着一帮臣子爬过飞鹰峰,没过几日,兴武帝又办了一场蹴鞠赛,让庆阳、秦弘秦炳秦仁秦梁、傅魁张肃七人为一组,邓坤邓泰、吕朝光、樊怀忠、孟长河、薛言正以及李孚远七个勋贵子弟一组。
邓坤嫌弃快胖成球的李孚远:“皇上,臣等可以换人吗?”
无视樊怀安、吕朝良的跃跃欲试,兴武帝扫眼自家老三,道:“不换,一组一个拖后腿的,很公平。”
秦仁:“……”
虽然他武艺确实不怎么行,蹴鞠也很少玩,但他怎么都比李孚远强吧?
稍顷,这场蹴鞠赛便开始了。
庆阳早有准备,今日穿了长袍,长发简单用发冠束于脑顶。她可是从小练武的人,虽然每旬只上三次武课,庆阳的身手绝不输普通小兵,论冲撞她撞不过这些身高马大的哥哥与将门子弟,却也能凭借敏捷的身姿步法避开旁人的阻拦。
秦仁自知球技不如妹妹,只盯准了李孚远,觉得只要他挡住的球比李孚远多便是他赢了。
可李孚远虽然胖,却是个胖纨绔,少年时候常常跟着其他纨绔蹴鞠玩乐,所以他蹴鞠玩得其实很好,被邓坤安排守门李孚远还不高兴呢,眼看秦炳踢了一个猛球过来,李孚远突然凌空一跃,直接用他肥厚的左肩将球顶回去了。
秦仁:“……”
兴武帝带着一帮臣子们津津有味地看着。
两队也算旗鼓相当了,不过毕竟有皇太女与三位皇子在场,大家都只出了七分力,时不时还闹几场笑话,譬如秦梁与邓泰抢球抢着抢着就变成秦梁秦炳与邓泰樊怀忠抱在一起摔跤,譬如纵身去拦球的秦仁纵到一半又缩起了脑袋,譬如邓坤想从皇太女手里抢球又怕动作太重伤到皇太女而束手束脚,最后被皇太女一肘击到胸口疼得捂胸吸气。
连续三场下来,皇家一组以三分的优势获胜。
长达两个月的西苑避暑,这样的蹴鞠赛兴武帝一共办了五场。
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最后一场蹴鞠赛后,当日下午,严锡正突然来御书房求见兴武帝。
兴武帝宣了他进来,见严锡正扫向候在一边的何元敬,兴武帝便让何元敬退下了。
“来,坐这边说。”
兴武帝走到罗汉床一侧,让严锡正坐到矮桌另一头。
严锡正见皇上在摆棋盘了,从命坐下,开始走棋时,严锡正才瞧瞧对面的皇帝,眉头紧锁地问:“皇上为何频繁命皇太女等人蹴鞠?”
兴武帝对着棋盘道:“你既然来了,应该猜到了才是。”
严锡正是猜到了,但他想不明白:“皇上是怕秦梁、邓坤邓泰内心不服皇太女?果真如此,皇上大可将三人分别外放。”
一个外放到云州交给张坚看着,一个外放到辽州交给孟极看着,一个外放到福州水师,只要这三人凑不到一块儿,一人领一卫的兵马也难兴风起浪,都在京城的话,三人各领五千多兵,又有威望,确实容易对皇太女造成威胁。
严锡正无法阻止兴武帝的衰老,只能尽力为兴武帝分忧。
兴武帝苦笑:“这一外放,不明摆着告诉他们朕与麟儿都信不过他们?”
严锡正毫不犹豫地道:“与京城安稳比,寒三人的心又何妨?本就是他们不满皇太女在先。”
皇太女是兴武帝册立的,雍王、邓坤兄弟心怀不满,本就该有所处置,雍王功高不好动,就外放他的儿子。
严锡正理解皇上的不忍,但确保帝位顺利交接更重要。
道理兴武帝都明白,问题是,弟弟与邓坤邓泰都只是在册立皇太女之时出言反对过,之后再无公然抗旨的言论或暗中策划什么的行动,他单凭猜测、顾虑外放亲侄子与情同侄子的邓坤兄弟,既于心不忍,也难以服众。
兴武帝没指望几场蹴鞠就能改变弟弟与邓坤兄弟的顽固之念,他就是想试试,只要拉回来一个,兴许就能免了一场争乱。
第154章
今年的京城冷得要比往年早, 才十月初就下了一场雪,雪势不大却伴随着一场呼啸的狂风, 风大到斗篷的带子要系得特别紧,兜帽才不会被风吹落头顶。
年轻人尚且有被这场寒雪吹出风寒的,老臣们就更遭不住了,早就拄着拐杖上朝的礼部尚书谢训文第一个卧床告假,跟着是六十一岁的右相戴纶也因夜里发热告假了,没过几日,刚满六十岁的御史大夫聂鏊在早朝时连着打了几个大喷嚏……
双手捧着手炉坐在龙椅上的兴武帝:“……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着,不要逞强。”
在遗憾自己的日益衰老的同时,兴武帝也很怕哪个老臣先走在他前面。
聂鏊掏出帕子擦擦鼻子与胡须,用明显变了的嗓音道:“谢皇上体恤, 不过臣无碍,臣就是……”
话没说完,猛地转身又打了三个喷嚏。
兴武帝:“……樊钟, 你送聂老出宫。”
带病当差的聂鏊不得不告退。
大臣们下意识地都歪头目送了一阵, 严锡正也扭头目送了, 等他转过来的时候,就见站在皇太女、安王里侧的咸王又观察又担忧地偷瞧他呢。
六十六岁的严锡正:“……”
看什么看,难道他年纪大就非得病一场吗?
先是几年前小公主总是担心他突然年迈寿终正寝,如今连万事不上心的孙女婿咸王也惦记他的寿数了, 明明是皇家的恩宠, 可严锡正怎么就高兴不起来?.
戴纶、聂鏊分别休养三五日就又上朝了,十月中旬,依然卧床养病的谢训文上书请辞。
兴武帝没准,让谢训文安心养着,什么时候好了再接着当差, 左右近来礼部都比较清闲。
这边谢训文还没养好呢,月底兴武帝竟然也因风寒病倒了,夜里突然发起的热,幸好丽妃觉浅,听见枕边人含糊不清的呓语,这才发现兴武帝竟然在不停地发抖。
何元敬赶紧派人去传御医,顺便也派人去通知了九华宫。
隔着门被解玉叫醒后,庆阳匆匆穿好外袍就往外跑,头发也顾不得梳了。解玉抱着大氅候在内室门口,见皇太女出来就想服侍皇太女穿上,可没等他开口庆阳就挥手将他推到一旁,正要继续往外赶,右臂突然被人拽住,庆阳回头,张肃竟已抓了解玉手中的大氅朝她身上披来。
庆阳垂眸,没有再反对,她心急去见父皇,父皇也会关心她路上有没有受冻。
张肃动作很快,庆阳也一直看着他的手,待他系紧兜帽的带子,庆阳便快跑而去,张肃紧随其后。
深夜寒风如刀,仗着对宫里的熟悉,两人一路摸黑跑到了乾元殿后殿,离得比东宫远的御医们都还没到。
庆阳赶到父皇的寝殿时,看到母妃守在父皇床边,眼圈红红的,正在轻按父皇额头叠贴着的打湿的巾子。
兴武帝已经醒了,头昏沉沉的无力说话才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兴武帝睁开眼睛,看到披散着长发的女儿与落后两步的女婿,兴武帝扯扯嘴角,斜了一眼更远处的何元敬:“风寒而已,至于大半夜的惊动你们。”
丽妃站起来,将床边的位置让给女儿。
庆阳握住父皇发烫的手,心疼道:“我愿意来,父皇不用说话,怎么舒服怎么来。”
兴武帝便又闭上了眼睛。
寝殿里烧着地龙,丽妃帮女儿解开大氅挂到衣架上去了,见张肃连大氅都没穿,丽妃默默地倒了一碗热水叫张肃喝了。
没人说话,唯恐吵到皇上。
稍顷,四个御医气喘吁吁地疾步而入,一番望闻问切,确实是风寒,便迅速去煎药了。
喝了一大碗汤药的兴武帝再次入睡。
丽妃肯定要守着皇上的,轻声劝女儿女婿先回去,明早再来探望。庆阳不肯走,让张肃自己回去,她要为父皇守夜。
张肃便告退了。
他无法留下,因为这是皇帝的寝宫,丽妃与皇太女守夜守累了都可以在床上躺一会儿,张肃便是愿意在外间守着,乾元殿也不是他想留就能留的。
当内殿只剩一家三口,丽妃劝女儿去床里面躺着:“明早你还要当差,赶紧睡吧,母妃会照看好你父皇。”
庆阳:“我不困,就想多陪陪父皇。”
她没有歪头看母妃,丽妃却看到了女儿脸上滑过的泪,丽妃也难受,但她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傻麟儿,风寒而已,喝了药发场汗就好了,至于你哭,明早叫你父皇知道,肯定要笑你。”
庆阳笑不出来,她还记得吕瓒的父亲吕光祖就是被一场风寒带走的。
风寒确实不是什么大病,如果父皇还是曾经强健硬朗的样子,庆阳不会往坏了想,可父皇……
丽妃从后面抱住了女儿,她的泪打湿了女儿的衣袍,庆阳的泪则滴到了母妃的手背。
翌日一早,兴武帝病了的消息就传开了,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与雍王父子一得到消息就全部跑到了宫里。
兴武帝已经醒了,烧还没有完全退,人比晚上多了几分精神,靠在床头由丽妃喂着药。
本来庆阳要服侍父皇吃饭用药的,可她才端着碗坐到床边,兴武帝就忍不住笑:“不行,父皇不习惯让你伺候,好像又看到了你三四岁装模作样喂父皇饭的样子。”
庆阳非要父皇习惯,可她的勺子一送过去,兴武帝还是笑,这样哪里能吃好,只能换成丽妃。
儿子弟弟们一来,兴武帝便一本正经了,不再逗弄女儿。
雍王拨开三个侄子,跪在了大哥床前,瞪着眼睛紧紧张张地正要观察大哥的神色,兴武帝一掌按在他的额头将人往后推:“跪什么跪,朕只是染了风寒,不是病入……”
丽妃一勺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那些不吉利的话。
雍王才不管大哥说什么,只看到了大哥蜡黄又透着点潮红的脸,推着他额头的手也那么热,雍王的喉头就哽住了,眼泪也往下掉。风寒,年轻时的大哥染了风寒也猛虎一般没事人似的,现在直接被风寒放倒了!
兴武帝再看向三个儿子,老大老三眼圈都是红的,老二眼睛没红,眼里却带着火:“父皇病了,昨晚就该宣儿臣几个进宫,您烧得浑身难受我们却只管睡觉,那叫什么事?”
兴武帝:“你们都是灵丹妙药啊,看到你们朕就能好?”
秦炳还想再说,兴武帝抢过丽妃手里的碗仰头灌了剩下的药,灌完拉起被子往里面一躺,不高兴道:“朕睡了,你们都退下吧,对了麟儿,这几日朝会由你主持,直到朕完全康复为止。”
庆阳听父皇的声音恢复了些中气,今早的胃口也还行,稍稍放了心.
十一月初三,禁足一年的永康终于可以出府了,出府第一件事就是进宫给父皇请安。
此时的兴武帝不烧了,却多了咳嗽的症状。
永康一进来,一看到比今年中秋时还要消瘦憔悴的父皇,跪在床前哭出了声。
在弟弟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她事事不顺心的时候,永康常常幻想弟弟登基后她可以得到的尊荣与风光,永康没有刻意去盼着父皇死,但她心里清楚只有父皇死了弟弟才会继位,她的那些美梦才会成真。
如今没有太子了,换成妹妹做了皇太女,永康再也不用做什么美梦,那么父皇就还是她小时候思念、敬仰并引以为傲的父皇,是那个也曾将她高高抱起的父皇,少了虚荣利益之争,父皇越老,永康就越为曾经的私心愧疚。
兴武帝瞧着哭成泪人的大女儿,心里很是欣慰,他就知道,亲生的女儿,岂会一点都不惦记老爹?
“行了行了,朕又没事,你们怎么都紧张得好像朕随时……”
守在旁边的秦仁刚要打断父皇,兴武帝自己咳了起来。
永康不敢再哭,等父皇躺下,再从三弟口中得知弟弟妹妹们正轮流为父皇侍疾,永康便叫三弟去当差,由她这个没有差事的大姐来照顾父皇。
其实没什么需要他们伺候的,兴武帝大部分时间都因为药效在睡,睡了倒也好,免去了连续咳嗽的不适。
兴武帝这一病就病到了十一月中旬,人瘦了一大圈,裹着大氅去上了一次早朝就把国事彻底交给了皇太女,精神不济的他继续在寝殿休养.
腊月初十是邓冲的二年忌日。
兴武帝不许任何人惊动在中书省当差的皇太女,只点了樊钟与邓坤邓泰兄弟陪他去祭奠邓冲。
天太冷了,早就候在朱雀门外的邓坤邓泰见到坐着步辇出来的兴武帝,邓坤扑通就跪下了,红着眼睛道:“臣知道皇上惦记家父,可家父若在天有灵,绝不愿意皇上为了他折腾这一趟,求皇上还是回去吧!”
兴武帝没理他,等宫人放下步辇,樊钟上前扶他下来。
邓坤、邓泰膝行着拦到帝驾前,磕头求皇上回宫。
兴武帝低头看着兄弟俩:“都欺负朕老了踹不动你们了是吧?起来,再拦一下,朕叫人绑了你们,朕自己去看朕的好兄弟!”
眼看二人还是不动,樊钟替皇上踹了邓泰一脚,兄弟俩这才站了起来。
樊钟将皇上扶上马车,带着邓坤兄弟骑马跟在车旁。
帝驾里面十分宽敞,兴武帝躺在了榻上,头发早已灰白的何元敬体贴地为皇上盖好被子。
五百禁卫护送帝驾出城后,城外又有三千御前军为帝王开道。
无论宫中禁卫还是守城的御前军,全是从四大京营、勋贵子弟以及武进士们当中选出来的精锐之兵,身穿全套铁甲,逆着寒风而行。
邓坤、邓泰都看到了,可此时此刻,他们想的是病逝两年的父亲,是车驾中衰老不堪还要去祭奠父亲的帝王。
第155章
早在小公主九岁那年, 兴武帝的皇陵就修好了。
小公主十一岁时,成国公吕光祖病逝, 兴武帝下旨将吕光祖安葬在他的皇陵一侧,同时又在旁边划了一大片地,专门留着安葬他的开国功臣们。
小公主十六岁时,定国公邓冲病逝,陵墓位置比吕光祖离皇陵还要近,近到他的陵墓与帝陵中间再也插不进新的陵墓了,近到雍王又哭又骂自己这个亲弟弟还不如邓冲,足见兴武帝对邓冲有多恩宠。
皇陵这一带本就远离人烟,严寒的冬日连周围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一片萧索枯寂。
随行的禁卫、御前军保持距离护驾, 只有樊钟三人陪着兴武帝来到了邓冲的墓碑前。
清扫过墓前的灰土与枯叶,樊钟搬了一张矮桌过来,摆上两坛烈酒与四个酒碗, 再在矮桌东侧铺好一个绸面软垫, 他便默默退下了, 守在几十步之外。
披着大氅的兴武帝盘着腿坐到软垫上,指着西面、南面的位置让邓坤、邓泰兄弟坐,再把一只酒碗放到北面,一边提着酒坛往里倒酒一边笑道:“你们爹最爱喝酒, 今日咱们叔侄三个馋他一顿。”
直接席地而坐的邓坤怔怔地看着那碗越来越满的酒。
邓泰低着脑袋坐在一旁, 两滴泪吧嗒掉了下来。
等酒水满得溢了出来,兴武帝还想给邓坤倒酒,邓坤连忙抢过酒坛,先给皇上倒。
兴武帝瞧着邓坤的眉眼,叹道:“还是坤儿长得更像你爹, 但不如你爹长得好看。”
邓坤又想哭又想笑:“皇上就是偏心我爹,别人都说我们兄弟长得比我爹俊朗。”
兴武帝:“那是,你们就是长得跟神仙一样,在朕这儿也比不过你们爹去。”
四碗酒都满了,兴武帝端起碗,与两个侄儿一仰而尽。
烈酒下肚,入口后便从喉咙到腹部燃起一串烈火,压得不停吹过来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邓坤还想给皇上倒酒,兴武帝直接将北面那碗端了过来:“反正你们爹也喝不了了,朕替他喝。”
连着三碗酒下肚,邓坤、邓泰都不敢再让皇上喝了,本来就病怏怏的,折腾一路又在这吹着冷风,喝酒喝出事来怎么办?
喝不成酒,兴武帝就跟兄弟俩回忆邓冲少年时候的丑事,什么翻墙偷鸡什么被寡妇拉进院子,还有喝醉了红着脸跟邓家老爷子叫板,一桩桩就没个光彩的,兴武帝倒是笑个不停。
别人敢这么说自家老子,邓坤兄弟早动手打人了,但他们知道皇上与自家老子的情分,看得出皇上笑容下面难掩的悲痛,邓坤、邓泰心里便酸溜溜的。邓泰只管抹眼睛,邓坤不敢放任皇上伤心,努力打岔:“皇上别光寒碜我爹,您那时候跟我爹应该半斤八两吧,不然你们俩怎么做成的兄弟?”
兴武帝嗤道:“朕可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就因为朕不屑跟你爹他们同流合污,你爹才带人过来要打朕,结果还被朕打趴下了,一打就给他打服了,死皮赖脸地往朕身边凑要给朕当小弟……”
邓坤、邓泰都不信,但他们愿意听皇上自吹自捧。
忽地一阵大风吹过来,吹得三人都歪头避了一下,重新转过来时,兴武帝瞄眼墓碑,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爹不爱听了,朕给他留点面子。”
兴武帝让邓坤又倒了一次酒。
这次兴武帝慢慢地喝,喝着喝着,兴武帝突兀地问:“朕让麟儿做皇太女,你们心里是不是还不痛快?”
邓坤、邓泰一进京就做了国公府的贵公子,亲爹是开国功臣,皇上也把他们当自家子侄关照喜爱,兄弟俩威风惯了,没必要跟别人玩勾心斗角那一套,所以也并不擅长隐藏心思,至少在这一刻两人都被皇上问愣了,紧跟着眼神一躲闪,正符了心虚之色。
邓泰是弟弟,做什么都跟着哥哥,而且皇上明显跟大哥更亲近一些,所以他老老实实地等着大哥开口。
邓坤也没想糊弄遮掩,正色道:“臣是不痛快,但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皇上、为了皇家。”
兴武帝:“朕知道你们的心思,说来说去还是老秦家种、老张家种那些事。”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别人改变不了的,有些道理再有道理也不是人人都能听进去。
兴武帝没想再跟邓坤二人费这方面的口舌,他只问:“皇太女是朕立的,你们不会或是不敢抗朕的旨,但朕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朕就想知道,等朕走了,麟儿登基后,你们这俩莽夫是不是准备公然跟她叫板,再学袁兆熊谋个反?”
邓坤、邓泰脸色大变,连忙并肩跪到一旁,磕头发誓不敢。
兴武帝拢拢大氅,心平气和地道:“抬头,都看着你们爹的墓碑,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兄弟俩听话地抬起头,视线落到了对面的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他们父亲这一生的功绩,追随兴武帝南征北讨开国大齐,又北伐西胡南征骠国,受封天下第一大将军。
他们看墓碑,兴武帝看他们:“朕把你们爹当亲兄弟,今日朕也跟你们掏回心窝子。”
见兄弟俩看了过来,兴武帝指指自己的脑袋:“知道朕这头发为什么白得这么快吗?”
兄弟俩说不清,也不必说。
兴武帝:“一半是为了给大齐选个最合适的储君,一半是为了你们这些莽货。不管你们服不服,麟儿都是朕的皇太女,都是大齐的下一位明君,朕相信麟儿,所以立完皇太女朕就再也不用为她操一点心,让朕操心的是你们!”
“朕知道你们不服麟儿,所以朕总是担心麟儿登基后你们俩会跳出来做傻事,但朕怕的不是你们俩把麟儿从龙椅上拉下来,朕怕的是一旦你们动了手,你们就要沦为大齐的奸臣贼子,即便你们成功篡位,你们兄弟也要被天下百姓骂不忠于朕不忠于秦家,你们俩的贼名也要刻于史书,让朕的冲弟也因为两个逆子身败名裂万古蒙羞!”
邓坤全身发抖,几乎兴武帝的话音才落,他便猛地一手指天,怒声道:“臣兄弟若有谋朝篡位之心,就叫臣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邓泰也气红了脸:“皇上可以嫌弃我们莽,但我们邓家绝没有造反的畜生!”
兴武帝:“杀了皇帝自己称帝叫造反,杀了皇帝扶持别人称帝也叫造反,朕相信你们没有背叛秦家的野心,但你们敢保证你们不会扶持别人取代麟儿?别说你们敢,朕有三个儿子,朕都不敢保证他们中间是不是有人在盘算着找机会取代麟儿。”
听完前半段脑袋里刚冒出雍王父子身影的邓坤脸都白了,紧跟着又因为皇上的后半段而瞪大了眼睛。
皇上,皇上居然猜疑他的三个儿子有可能会造反?
安王秦弘自己辞的太子,肯定不会反,咸王秦仁既是皇太女的亲哥哥也是个废物,更不会反,敬王秦炳……
别说,秦炳那莽样确实招人怀疑!
那么,秦炳真要反,来拉拢他的时候他会答应吗?
邓坤刚生出这念头,就对上了兴武帝洞察一切的犀利眼眸,也对上了兴武帝嘴角的冷笑。
邓坤打了个激灵,急着向皇上表忠心:“臣兄弟二人既没有取代皇太女之心,也断不会扶持他人篡位谋反,求皇上明鉴!”
兴武帝:“别跟朕说,跟你们爹说吧,反正你们若篡位谋反,坏的是你们爹大齐开国功臣的忠名,断的是你们老邓家的根。”
他从来没担心过女儿会被这些莽货拉下来,担心的是这些莽货自己把脑袋送去给女儿砍!.
将兴武帝送回宫,邓坤、邓泰直接骑马回府了。
兄弟俩都不爱读书,书房几乎就是摆设,如今两人却面对面坐在了书房。
邓泰惴惴不安:“皇上那是啥意思?怕咱们造反?那他会不会先朝咱们下手?”
邓坤垂着眼,脸绷得紧紧的,良久才道:“不会,咱们又没有谋划造反,无凭无据的皇上凭什么罚我们,除非他想落个诛杀功臣之子的污名,那话应该只是在敲打咱们。”
邓泰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道:“父亲走后,秦梁时不时就暗示咱们提防皇上夺咱们的兵权,立完皇太女他又来警告咱们藏好心思免得给皇上、皇太女把柄,他说这些,不光光是因为咱们的表兄弟情分吧?”
皇上还敲打他们呢,明明秦梁比他们更有篡位的可能,毕竟他们姓邓,反了也名不正言不顺,秦梁好歹姓秦,是老秦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