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里除了游戏区,还有个单人擂台区,也是玩家积分的来源之一。
机械傀儡师曾被誉为是最让人厌恶的对手之一。
当然,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只要天赋上了4s级别,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其他几位4S玩家就没有不被提名的,只分不好对付在哪方面。
顿了顿,最后一行字上突然出现了粗黑的划线,好像有人握着笔,暴躁地划来划去划去。
没有裁判,没有口号,混战瞬间爆发。
一个人的拳头率先击中另一个人的鼻梁,一声惨叫,被打的人扯着对方的手腕,膝盖顺势顶向他的腹部。
身体的伤与几乎耗尽的体力让黎瞳一反应迟钝,但依然能精确判断出这些人毫无章法的攻击落点。
一个人朝他扑来,黎瞳一袖口的刀瞬间弹出,借袖子的遮掩,刀尖调转方向往内,刀柄劈在来人的手腕上,痛得对方大叫。
无比混乱,每个人都在互相攻击,无法预测接下来的一击来自谁、来自哪个方位。
黎瞳一无数次从战场上得胜而归,无数次在军方演练场里突破身体极限,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一个人影冲出来,黎瞳一侧身一闪,对方扑空,摔倒在地,黎瞳一抬脚踩住对方的胳膊,用力一拧,脱臼声传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就在这时——“砰!”
金属崩裂声从身后炸开,有人抡起钢管,砸破另一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身形一晃,直接倒下,血从他的头部流出。
几个人停下动作一瞬。
“怎么带武器上来啊?”开头的男人怒吼一声,打破沉寂,忽而身形往旁边疾驰,也抄起擂台边的砍刀。
所有人唯恐不及拿不到武器,全跑到边缘抢夺锐器回来。
黎瞳一拧眉,将小刀重新摆到刀口向外的位置。
“啊!”一声惊叫。
破空声,黎瞳一身体瞬间闪开,一道弧线重重擦着他刚在的地方滑过去,顺着攻势方向,黎瞳一一脚踢到偷袭他的人胸膛上。
拿砍刀的男人头上都是血,往后滚了好几圈,才撑着砍刀慢悠悠站起来,他咧开嘴,嘴里也是血。他死盯着黎瞳一,最终将嘴里的血吐出来,兴奋道:“竟然不是小白脸。”
说到这,他忽然转头高喊:“停一下!我改主意了,把这个人打半死留给我,那小女孩我不要了。”
闻言,剩下几个人动作停顿一秒,一瞬间,所有人的枪口都指向黎瞳一。
忽然改变的风向。黎瞳一屏住呼吸,眼神的寒意更甚。
这群人有过交集,一个人命令,另外的人都听从。
他们逐渐围绕住黎瞳一,让他的身形在一群壮汉中央,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旁边被绑住的小女孩大哭:“不要!”
“给我弄他!”男人怒吼一声。
耳边凛冽的风声,他们同时动作,黎瞳一立刻一闪,尖刀的刀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撕烂一道口子。
同时,他闪避过去的方向,另一道刺袭来,黎瞳一抽出小刀,自下而上捅穿对方的手腕,快得没人没看清。
惨叫传来,血洒一地。
右边。黎瞳一微眯起眼,抬脚踢出去,一声脆响,偷袭来的人痛得表情扭曲,原地倒下。
但因为这一脚,拿砍刀的男人从左边冲过来,翻转砍刀,用刀背猛地朝黎瞳一背后劈去。
黎瞳一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半跪下去,嘴里呕出一摊血。
这身体确实不太行了。不仅如此,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全裂开了。
黎瞳一忽然想到之前那个认真帮他包扎的男人,看来他的认真,注定付之一炬。
体力流失过于严重,撑不了太久,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只能出其不意。
在下一个攻势到来前,黎瞳一猛然下蹲,抽身从一边滚出来,他离开的地方被砸出一声巨响。
他是觉得可以速战速决,即使每个人都打一架,他也有把握在几分钟之内全部解决,然后带走这个小女孩,但他没想到是混战,并且是一对多的混战。
他微卷的头发被汗水与血打湿,无力地垂坠在脸颊两侧,又因为他的动作不停飞扬,扬起一片汗水。
四周都被包围,躲避一次,另一个方向又压制而来。
“啪!”一声脆响,刚刚背后被重击的地方再次遭到猛击,黎瞳一身形一晃,直直倒下去。
所有的伤口全部都在撕扯,现在的、曾经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黎瞳一肌肉痉挛着爬起来,又呕出一口血。
这种强度不应该应付不来。他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色,眼神越发阴狠。
男人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立刻前来两个人抓住黎瞳一的两只胳膊,将他死按着跪在地上。
“看来还是不行嘛。”男人啐一口口水,刚好喷到黎瞳一发尾。
“叮!”男人将手里的砍刀扔向一边,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走到黎瞳一面前蹲下,一把捏住他的脖颈,指尖收紧。
黎瞳一一口气没呼吸上来,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霎时被阻隔,对方手掌用力,强迫他仰起头。
好像到此为止了。
男人目光一路从他的脸,滑到白得病态的脖子,再探进衣服里面,语气轻佻,征服感让他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那么想当英雄?那你就代替她。让我想想,就在这里怎么样?”
男人撕开他的领口,露出里面早被鲜血浸染透的绷带,那些绷带早些时候还是一丝不苟地缠绕着黎瞳一的身体,但现在几乎已经脱落。
男人一只手的指尖微微抬起,插入黎瞳一的头发里,轻轻在指尖绕两圈,用力一扯,将黎瞳一的头皮硬拽过来。
黎瞳一发出痛苦的哼鸣。
“呼——”男人陶醉般喟叹。
肮脏的气息靠近,黎瞳一闭着眼,知道对方此刻正在如饥似渴地深吸他的头发,完全不肯松手。
男人整张脸都埋进黎瞳一的头发里,不停做着深呼吸。
黎瞳一的身体一动,恶心得想吐,但束缚住他的人用力将他胳膊往后掰,直到他咬牙也无法抑制疼痛叫出来。
男人越闻越兴奋,干脆就着手里的发丝缠绕,慢慢含进嘴里,分泌出的唾沫逐渐湿润发端,搅动,再将津液吞下。
木质清冷香,像头发颜色一样。
“这个人给你,那小女孩你就不能再抢了。”旁边的人说。
男人的声音离黎瞳一耳边很近,被人打断呼吸,他不耐烦吐出发丝:“说不要就不要,我一会儿就下去,你们自己分。”说话时,唇与头发间依然拉出一条白盈盈的唾沫,上下晃动。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了。男人伸直身体,手依然死死拽着黎瞳一的头发,将他拖到自己面前,故意将鼻息喷到他脸上,欣赏这痛苦万分的表情,就是喜欢这种,把人拉下神坛的感觉。
“刚刚不是那么厉害吗?一个人打我们几个,撑了那么几招,现在还不是只能跪下。”他笑起来,眼神如饥似渴舔舐这张脸,“啧,这假面真不错,不便宜吧?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
说话间,男人一愣,后半句硬生堵在喉头。
一泪眼泪。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他几乎爆凸的眼球裸露在外,抽搐两下,整个人彻底不动了,血从喉头的窟窿渗出,最终流到黎瞳一脚边。
黎瞳一站在擂台中央,慢条斯理用袖口抹着刀柄上的血,一遍一遍,直到它恢复成锋利的反光。眼神一闪,看到蔓延过来的血,嫌弃地往后挪一步。
他叹气,小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侧目淡淡瞥一眼身边剩下几个呆滞的人,带着眼泪笑了下:“抱歉啊,我刚刚以为杀人犯法,想着你们要杀死我的时候再反击,还算正当防卫。”
眼泪始终流在脸上,有点痒,黎瞳一随意擦了下,擦得脸更脏了,一回头就见另外几个人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
黎瞳一歪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疑惑:“怎么了?这张脸哭起来不好看?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这脸是别人送的,不可以抨击我的审美哦,还是说,你们还想继续?”
旁边几个人被吓到,连连后退。
黎瞳一顿时觉得无趣:“好吧,那你们是自己退出,还是我帮你们退出?”
他往前走一步,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人就往后退一步。魏从心根本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牙齿又开始打颤。
黎瞳一懒得理这人,故技重施地把白兔子玩偶绑自己脖子上,然后爬到了阳台的栏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给予的限制,虽然他现在体质倍儿棒,但非常的嗜睡,下午睡了晚上还想接着睡,甚至他觉得如果不马上休息,恐怕他过不久就要直接睡着。
“诶喂喂,小朋友,你干嘛啊,你朝我房间走干嘛啊。”
“明知故问。”黎瞳一哼了一声。
他们刚刚偷看……咳,光明正大地看着魏从心的时候 ,黎瞳一就意识到那个敲门声是按顺序响起的,正如静姨所言,第一天晚上只要不发出声音不开门根本没有太大的问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燕山雀就是例子。
而按房间的顺序来,唐是第二间,是已经经历过诡异敲门事件了,所以相反是更安全的。
反正肯定比快要烧成焦炭的魏从心房间,和不知道那漆黑爪子走没走的黎瞳一自己房间好。
这一晚上的,总得找个睡的地方吧?
也不知道静姨的房间在哪。
黑发少年爬窗的技术越发熟练,像只猫一样灵巧地窜了进去。
唐怕是早早地就从房间里爬出来了,床面无比整洁,没有一丝褶皱,旁边的椅子上倒是堆着换下来的衣服。
黎瞳一皱眉,但想到好歹是对方的房间,勉强忍了,将他堆放衣服的椅子拖到离床远的地方,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趟,四仰八叉把地方全部占完。
唐无语:“喂喂,这好歹是我的房间,你能不能客气点,尊重尊重一下我这个主人啊?”
黎瞳一语气平淡:“这是我家,我才是主人。”
灰发男人似是好脾气地道:“好吧好吧珠珠小少爷,这是你家,我们是不会得罪房间的主人的。不过,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么?这可是你家诶,我们才是客人,到你家做客,不会连客人的人身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吧?”
“还活着,睡了,不知道,明天再说。”黑发少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将小熊放到自己胸口后,飞速闭眼入睡。
唐盯着他看上去绵软的脸好一会儿,终归还是败下阵来,翻出衣柜里的备用被子准备去沙发上做窝。
被遗忘的魏从心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诺,顶级羊毛地毯,一平方就是五位数。”唐跺了跺脚,“睡吧。”
他脚步坚定,将几个人逼到角落,缓慢抬起手,死亡之刀的锋芒堪堪泄露。
对方几个人面面相觑,惊恐得刚要喊出声。
黎瞳一身形一晃,笔直从擂台的隔离带边倒下去。
红灯区乱成一锅粥,几个工作人员在擂台清理尸体,叶淑不停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碎碎念着:“管事不好当啊,真不好当啊,不行了我必须跟唐提议,随便他们玩,但不能在这死人了。”
说完,一架侦察机从门外飞过,门口短暂停留。
叶淑看向昏迷在卡座的黎瞳一,长呼一口气,手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嘴里默默念叨:“五千保住了,谢天谢地,五千保住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里摆上疑惑,嘴里念叨的词也变了:“所以,这个五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巨浪滔天。黎瞳一的意识浸在水里,水淹没过他的口鼻,耳边有异形的嘶声尖啸,还有人们的怒吼。
水底,一张张脸浮现出来,又坠入更深的海沟,他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大脑忘记了,可是身体还记得,他该如何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这里不安全,旁边有人,不是信任的人。
警报响起的一瞬间,黎瞳一猛然睁开眼,立刻坐起来,吓到正在帮他包扎小腿的医生。
“先生,请、请不要乱动,叶小姐让我来的,您的伤太多了,我还在帮您止血。”
从他昏迷到醒来,不过二十分钟,但太久了,战场上的二十分钟,早就要了他的命。
黎瞳一咬着牙,警惕看眼周围,发现并没有人在打量他,但他很快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黎瞳一转头,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在他身后坐着,一手撑着头,一手玩弄钥匙扣,满脸疑惑,他胸口白色的衣服上沾着血。
黎瞳一耷拉下睫毛,好像,刚刚倒下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的衣服。
另一边,刚刚被绑住的小女孩也坐在这里,一脸担忧看着他。
宽檐帽男人朝黎瞳一眨眨眼,试探性说:“我刚刚看到擂台上发生的事了,一般来红灯区的,都是走投无路来赌博,或者释放原始的恶的,没想到还有跑来救人的,真让人钦佩啊。”
他刻意避开黎瞳一装小白花那一段。
黎瞳一皱眉,没回话,目光却定死在桌上放着的餐盘上。
一碗面,一碗汤。
宽檐帽男人将餐盘挪动至黎瞳一面前:“给你点的,刚刚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足,胃里没有任何食物。”
黎瞳一没动,听到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是的是的,您的身体状况太糟了,还有这么多旧伤,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建议您吃完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黎瞳一的沉默让气氛凝固片刻,男人脸色变了变,迅速说:“没毒,红灯区没有变态到,连自己家的后厨都在客人饭菜里下毒的程度,而且又不是我点的,我真是服了。”他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
黎瞳一瞥她一眼,小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脖子往下缩,张嘴想说话,最终没敢出声。
黎瞳一拿起刀叉。
空气里飘浮的血腥味很快散去,黎瞳一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手逐渐生出丝丝温度。
银制餐盘倒映他的脸,满脸的污垢与血色,最重要的是,肩上那道被齐平切下来的缺口。昏迷前的场景逐一浮现,想起来有些恶心,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猛击他的胃。
他的头发已经过肩,一圈一圈蓬松的小卷让他在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温顺的小狮子,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警惕与杀意。
一碗面见底,黎瞳一生硬说了句“谢谢”。
小女孩迟疑,半晌才开口:“也谢谢哥哥。”
宽檐帽男人疑惑更甚,他装作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钥匙扣,转一圈捏住,再转一圈,一边玩弄,一边奇怪问黎瞳一:“我看你也没去赌,也没有做别的,是在等全息游戏开场吗?”
黎瞳一没说他是被一个流浪汉单方面卖到这里来了,只抓住后半句重点:“全息游戏是什么?”
男人盯着黎瞳一,对他的常识性知识露出怀疑:“红灯区和DOL科技公司合作的全息模拟游戏呀,你不知道?”
黎瞳一往后靠去,微微放松身体,语气一贯的淡然简短:“不知道,是什么?”
宽檐帽男人疑惑的皱眉变成了然的轻笑,他收起打探,放松下来,缓慢解释:
“第一次来红灯区?就是这里的一个特殊项目,一款全息杀戮游戏,每周开放一次,主题随机,任务随机,对抗还是合作都随机,甚至连惩罚也是随机的,唯一确定的就是赢家可以向唐许愿某样东西,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你办到。”
可惜唐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唐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黎瞳一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
拐角的墙,半幅《创造亚当》倾斜挂着,只见上帝,不见亚当。几个世纪前,米开朗基罗的画依然留存,却以这样的方式。
上帝抛弃了人类,人类也放弃了自己。
“这里有很多签卖身契的人,还有城市里其他穷人,谁都可以参加游戏,赢了,赎身、要钱、要高级假面,一夜翻身,有一个高贵的身份。甚至在红灯区外,让你恨的人去死。”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笑出来,笑声里的讥讽丝毫不遮掩,“怎么样?是不是蠢蠢欲动?”
黎瞳一一直看着那拐角,那黑洞般的人类未来,片刻,收回视线。
宽檐帽男人悠闲的神情转为苦恼,二郎腿上下摇晃:“不瞒你说,我就是来等下场游戏的,我有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唐能不能办到。”
黎瞳一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唐在哪?”
刚一问出这句话,帮他止血的医生的手发颤,疼得黎瞳一“嘶”一声。
宽檐帽男人一把抓住钥匙扣,又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拉高几个音调:“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黎瞳一不想说。
男人语速加快:“你看,光是问这个人,都能吓到别人,你还找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的话,最好还是避开吧。”
“为什么?”
红灯区里,刚刚擂台的一幕已经过去,擂台上的血迹与尸体也都消除干净,其他地方不断有人的惨叫传来,但听不出那里面充斥的是极度兴奋,还是极度恐慌。
空气浑浊,在里面停留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从唯一的出口大门往外看,是逐渐黯淡的夕阳,那层深橘色影影绰绰,照得门口路过的行人摇摇晃晃。
里面的人虽生犹死,外面的人虽死犹生。
“生的希望”是一阵短暂而忧伤的错觉。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如同积水静得深沉,在黎瞳一的心里荡不出一丝觳纹。
但在唐10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冲进高塔,虐杀异形。
黎瞳一打断他:“10岁?杀异形?”黎瞳一站在洗手池前,望着镜中的倒影。
镜中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黑色的头发柔软蓬松,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带着不谙世事的稚气,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形状的玩偶。
虽然面无表情,也毫无朝气,但受限于那张脸,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绵软无害。
黎瞳一狠狠捏了把脸颊的软肉,镜中的人影也同步捏了捏。
好痛。
他赶紧搓了搓脸,确定这身体确实是自己的。
不过,他真的长成这个样子么?
或者说他看起来年纪有这么小么?
他有些迷惑。
自从他生病之后,过往的记忆愈加的模糊,思维运转也越来越缓慢,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不是这样一张脸。
就在这时,天色骤黯,洗手间的灯光像是接触不良一般,逐渐暗淡闪烁,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几行猩红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出现在洗手池上的镜子内壁,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死死地盯着外面的同时,写下了这行字迹。
黎瞳一的心跳加快,未知的恐惧扑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冲淡了心中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拽紧手中的兔子玩偶,和那行血字僵持了一会儿,最后理智还是没赢过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凑近看去。
回到刚苏醒卧室的门口,黎瞳一反而有些踌躇,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足,还没进门就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这间卧室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柔软大床,天花板被刷成蓝灰色,还有充满童趣的金色星星灯垂落。
床头柜上摆着宇航人形象的台灯,朝阳的窗户前放着一张白色的书桌,上面还摊开一本习题册和没有盖上的笔盖的笔。
从装修来看,显然家长是花费了心思,很符合这个年纪孩子的需求。
但奇怪的是,整个房间里除了基本的灯具外,其他的装饰摆件全是玩偶。
各式各样的玩偶。
无论是衣柜上、床头柜上、椅子上还是书柜上,乃至飘窗、地毯甚至天花板上都或是放着或是挂着各种各样的玩偶。
这些玩偶数量众多,形态各异,有用棉花填充的布偶,有精巧脆弱的手工陶瓷人偶,有树脂制作精巧宛若真人的bjd娃娃,还有金属、草编的、木刻的等等。
但无论是什么形式,无论摆在哪里,它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
“对,10岁,杀异形。”
10岁的唐在高塔区对异形进行了一场屠杀,那场屠杀持续好些天,不过因为对方是异形,所以人们喜闻乐见,甚至幸灾乐祸。
那段时间,高塔区大门紧闭,连守卫都没有。一段时间后,人们认为这个小男孩应该也死在高塔了,可就在高塔区大门打开的第二天,唐出现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没死,异形却死伤惨重,可异形竟然没有追究他,他回到家,又发现自己闯进高塔的这些日子,父母的亲人搜刮了他们家的财产,拿走很多东西,企图获得他的抚养权。
“我听说是想偷他们做的假面拿去卖。”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补充道,说完,就缩回脖子。
说法各异。甚至有人说唐早恋,那些东西里,有他喜欢的人送他的礼物。
于是唐爆发了——他杀死了所有亲人。
湿润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不是血,而是面前这个青年的眼泪。
他因流泪变红的眼角,此时正慢慢张阖,泪痕与血渍杂糅在一起,还有因打斗而弄脏的脸,活生生扯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
那张极具坚毅的脸,挂上几分弱势的可怜,他嗓音觳觫着,嘴唇抖动,轻吐出几个字。
男人忽然抑制不住心脏剧烈加速,他屏住呼吸,侧耳缓缓靠近黎瞳一,一再接近,终于听出来那涂抹血色的唇里,在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放了我。”
苍白的脸色,痛苦的哀求,眼里凝聚的眼泪,不仅是眼泪,还有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顺着下颌线慢慢淌下。
窒息只在一瞬间,下一秒,男人的表情变得扭曲,他狂热地嘶吼出来,听不出是在叫还是在笑。
“你们快来看!他哭了,他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快哭,快哭!”男人疯癫得浑身乱颤,他死死抓住黎瞳一,几乎有了冲动现在就吻上去。
“继续哭,哭啊!求我,你求我,我就放过你!”他大喊,“快说,说求我放了你,快!”
黎瞳一闭上眼,更多眼泪滑落出来,表情屈辱又悲痛,在求饶里绽放出无尽的脆弱。
越多的眼泪,越多的疯狂。
除了他的眼泪,被绑在旁边的小女孩也在哭。
“快点,快求我!”男人催促。
半晌,黎瞳一紧咬的牙关泄露出几个渺茫的音节:“求你,求你。”
“哈哈哈哈哈!求我什么?!”
“求你,放过我。”声音带上哭腔,还有被堵住的鼻音。
“哈哈哈哈哈!!!”
男人彻底抓狂,他站起来弓着身子跺脚,嗓子里发出的嘶吼几乎不像人类,而是野兽,“太好了太好了,我可太喜欢这种冷酷得要死的小宝贝被我搞死前,求我的模样,宝贝,我都想好了,我要让你体验前所未有的高潮,在你高潮的时候,拿刀捅穿你的心脏。”
他猝然跪下,手掌再次掐住黎瞳一的脖子,恶狠得嗓子几乎撕裂:“怎么样?点头!给我点头!”
黎瞳一不动,空气就被剥夺,男人眼看面前人因痛苦而坠落的眼泪,看他终于轻轻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脖颈处的力道因为对方发疯般的大笑松了几分,男人兴奋过头,扯着黎瞳一头发的手,血管爆出。
黎瞳一慢慢张嘴,半天,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杀人,违法。”
这下连着周围的几个人一起放声笑出来。擂台下也有人在笑,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走过,看一眼,继续自己的事。
只有叶淑原地踱步,一个电话又一个打出去,焦虑地自言自语:“游文杰去哪了?去哪了?又跟着唐去哪了!怎么还没来?救命啊,我的五千要飞走了!”
除此之外,擂台下方不远处的安全区卡座里,一个戴宽檐帽的人注视着擂台上发生的一切,他微张嘴,身体僵硬,震惊的神情持续近五分钟。
片刻,他快速站起来往擂台处走去,越走越快。一边走,一边调出自己的芯片终端,发送出一条信息:[我怀疑我产幻了,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这个打斗方式……你一定想知道我在红灯区看到谁了。]
擂台上,男人笑够了,朝着黎瞳一的脸吹了一口气:“小可怜,第一次来红灯区吧,你不知道吗?在这里,杀人,不违法啊。”
黎瞳一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泪光的朦胧,这汪水光在灯光照射下,像极了闪烁流动的星河,看得人心生怜悯。
黎瞳一嘴唇轻碰,发出一声迷惑的叹息:“啊。”
音头未落,男人只感觉指尖缠绕的紧绷感一松,他蒙了一瞬间,立刻听到右边剧烈的惨叫。
咔嚓一声脆响,左边的人也惨叫起来。
男人脸色一变,笑容还凝固在嘴边,再低头,只看到手里一撮被齐平切断的红棕色头发。
同时,一把小刀飞速捅上他的喉头,一秒没有停留,刀尖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整个刀身没入他的喉咙,刺破他的喉结,一路往上穿透舌根。
男人瞪大眼,没反应过来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嘴角也没来得及放下,只有一股热流不断冲进他的肺部,他张大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黎瞳一握着手里的刀,还有插在刀刃上的人,单手举着,由跪着改为半跪,再慢慢站起来,抬起手,直至这个男人双脚离开地面。
“嗬嗬——”男人努力想说什么,但他的四肢只能机械式抽搐,窒息,恐怖的窒息。
黎瞳一仰起头,疑惑看着他,眼角没抹去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向嘴边,顺着下巴滴下,砸在地上,柔弱碎一地。
血从男人的咽喉流至刀柄,流至黎瞳一抬起的手、胳膊,暴起的青筋,一路往下浸染。
旁边的人愣住,没人敢动,连整个红灯区的人也看过来。
白炽灯照在男人后脑勺,像神父的光环,将他惊悚的表情藏于阴暗。
忽然没人说话,没人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如何逆转,所以黎瞳一柔和又带笑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违法啊?
“早说不就好了吗?
“我演得那么辛苦。
“啊,对了,我的头发好闻吗?”
刷啦——
本就脆弱的纸张被划破,留下硕大的墨迹。
只见上面的青年,保持着微笑,抬起双手,在脸上摸索。
他先是摸了摸下巴,然后,指甲直直的戳进了眼睛。
明亮和煦的微笑,白净的脸庞上沾了些灰尘,却完全不减那如沐春风的气度。
穿着一身工作服的青年坐在树下,手里还拿着修整木头的工具,看起来像是打算修复这一片的栅栏,给它重新装上指路牌。
一缕小马尾垂在肩头,他抬起手肘,擦了擦脸,温声问:“你迷路了吗?”
“为什么将这个副本重新投入使用?”
他再问。
“以及……”
第 65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15
那一日,神殿尽头,信徒汲汲皇皇沿着长桥而入,向神行礼。
神殿中尽头是神的御座,可除了御座之外,还有一把高脚凳。
两个座位一高一低,低的坐着无所事事闭目养神的神明,高的放在他后方,把凳子调到最高,坐着低头看书的少年,一条长腿垂下来点着地。
注意到有人来,神睁开眼。
他不知道为何局促起来,大抵是……虽然竭力收拾过,让自己显得足够面见神,却还是难掩无能为力,只能跪地祈求庇护的难堪。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没成型,也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神色,便少年往前面靠了靠,一手搭在神明肩上。
也不说话,就低头看着御座上的神。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哀求两句,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神明摇头的下一秒,少年不高兴地啧了声,把身前的椅子一推,还补了一脚,修长的腿用力一蹬,把御座蹬出去老远。
“嘉小姐,这边请。”对于我的这两个提问,野猫和严二掌柜居然都表示不知情,事情到这里又重新打了半个问号。
但至少确定一开始的变故其实是人为,我姑且接受,但就有点无法理解:
“你不先和高六确认吗?不试探就偷袭她,你们兄妹间的信任感是不是太脆弱了些?”
野猫就道,虽然高六是副队,但小队里的很多规矩其实都是听高六定的。发现异常状况就要先制伏危险源头,这一点是高六反复强调过的,他也不能违背。
他这么说,脸上依然压抑紧绷,话里提起高六还是有点不自觉的自豪在里面,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对高六的提防冷漠。
我心里摇头,暗说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我这种凡人暂时无法理解参透。换了我们家这么干,我早被踢出户口本变成被领养的了。
话题就重新回到小册子上面。
这么一本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居民手册,现在已经和徐佑、周听卯、高六三个人都扯上关系,又和陷坑变故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我翻来覆去小心打量,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倒是严二掌柜眯着眼睛在边上凑过来看,就咦了一声。
我将信将疑,心说这位贪墨专家,莫非眼力上竟独占鳌头,把册子横过去大半个给他。
他摆手,直接给我指手册花花绿绿的中缝。
我顺着看过去,看了半天,终于隐约看出来一点痕迹,好像是还订了一张颜色淡许多的白纸垫在书脊处。
小工具还是很多的,我们就席地坐下来,一边等高六方獒他们的消息,一边拿起镊子钳子和牙线。
必须要说的是,这个过程里,我一直隐约冒出念头,觉得就这样在营地外面不太舒服,想要干脆找个帐篷混进去休息休息。
“反正其他人也认不出我们,而且这个营地本来也是属于我们的。”
这样理所当然的念头闪过,我自觉警醒,知道如果放松顺从,恐怕不是好事,最后难免会习惯地融入停留在这座营地里。
手册很薄,那张订在里面的纸更薄,我们非常小心拆了半天,不自觉就过了十来分钟。
其中有两三分钟,不得不承认,基本上是我和野猫心急之下在给看似慢慢悠悠的严二掌柜添乱。
终于把小册子完全拆出,取出来的那张颜色淡一些的,展开来是张A4纸大小,再一看内容,竟然是一张家庭信息登记表。
登记表内容非常奇怪,包括了填写者的年龄、性别、籍贯、家庭两位直系亲属、三代以内的旁枝姊妹弟兄,用过的各种代称、昵称、曾用名甚至乳名。
其中,名字这一栏是被填写后又用格子彻底涂黑的,曾用名也被几道横线重重划掉。
而下方还有一大行,密密麻麻写满了似乎是其他人的昵称乳名,有人用笔在里面挑挑拣拣,把其中几个名字圈出来,连线在填写人的名字旁边,又用力叉掉了。
接着又有几个不太行像正经名字的称呼,匆忙写在填写人原本家属信息一栏的边上,依然是连线和打叉。
可以看得出来,整张表格的字迹越来越急躁潦草,画连线和红叉的时候更是差点把纸面滑破。
整张登记表内容莫名,我们只能大概揣测,似乎有人试图把填写者和其他什么人强行建立起某种联系起来。
眼下越是心急越是一叶障目,我就招呼其他几位伙计一起来看,说说第一印象是什么,多天马行空都可以。
有个伙计在边上一直不吭声,听其他人说了半天,才犹豫问:“找相同?”
我一怔,立刻回去重新看那表格,问他怎么说。
他就指着其中被连起来的两个名字,不太确定说,在他们闽北方言里,填写人这个名字类似于家荣家耀之类的意思,跟下面被连线的名字有点像亲戚或同宗。
看我若有所思,那伙计就赶紧道,他这么说是很牵强的。
这一说牵强吧,我反而倒觉得有点意思,整张表格是像努力在名字里面临时找个便宜亲戚。
我就又去翻那本已经散架的小册子,看上面图例那部分。
配图是为了说明如果发生意外损伤,如何在家人的陪同看护下去寻找救治。
火柴头的小人看起来都长手长脚歪歪扭扭一个模样,衣服用记号笔涂成了同一种颜色,灰扑扑显得画面有点脏。
也许是因为提前带了心理预设,我们三个现在看过去,就觉得图片里被搀扶着的小人都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天空高处的什么东西。
而那些代表家人的火柴人,线条非常简陋不合理,有一大半挡在受伤小人面前,正看着小人,像是在用自己遮蔽小人,又像是要把小人缠绕起来。
每一张“家人”的面孔都是侧着的,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丁点红色的弧线代表嘴部。
我是头一次在这种童稚的简笔画上,看到某种近乎贪婪的奸笑,浑身就像爬了虫子一样难受。
再重新看整副画面,联系那张家庭信息登记表,意思应该大差不差:
上一次来陷坑探索的队伍,遇到了某种危险。但似乎“家人”可以暂时保护他们,同时也会觊觎他们导致未知的危险。
这套叙事逻辑我就很熟悉了,在我看来,“岗亭”的规则里就有类似的“守卫/安保”的存在。
只是在这里似乎更强调家庭的意义,需要人和人之间有更深切亲密的联系。
但这也是一样的,没有太难理解。
我心说不可能啊,就这些信息吗?又把目光投向严二掌柜,指望他凭空再给我拆一些什么出来。
他苦笑,想了半天,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个mp4来。
“祖宗,您让我从那卷录音带里刻录出来的,我转了个格式。要不,我们触类旁通一下?”
我盯着那堆手册发愁,听他说起周听卯给我留的录音带,不由用力拍了拍发涨的脑门,心说自己骑驴找马,也真是糊涂了。
我是真的自从下地之后总觉得胸闷气短,反应迟钝很多,就好像一直在缺氧一样。
但夜风中空气带着一丝清凉,拂在脸上,即使是这种鬼地方,也颇为舒适。一时间要责怪环境似乎也有点太不讲理。
正拍着额头想要清醒些,鼻腔一热,居然又滴了两滴热的出来。
这一下搞得野猫严二都有些紧张,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自问也不是玻璃纸做的,就说还是赶紧听听。
录音还没按下去播放键,另一个伙计看了那堆散开的手册半天,疑惑问我:
“顾问,你看这个?”
我顺着瞅过去,“什么?”然后摸了摸他指着的其中一页,好像有点凹凸不平。
怎么说呢,感觉要像是有人拿着这本手册,翻开其中一页想要记录什么,可惜没墨了,只留了些许划痕。
但这划痕非常轻微,发现的伙计也是注意到头顶灯光照下来后,反光有些许不平整。真要说具体有什么,划痕本身是残缺的,实在看不出来。
我们又围着讨论了半天,几乎是开始胡说八道,最后只能确定其中几笔,似乎是在画正字计数。
手册能看到的信息也就这些,依然是没什么头绪。
我不免有些挫败,还是老实坐下来听录音。
这一听,倒是发现信息量非常巨大,我们只听了五分钟不到,就立刻都抬手看表确认时间。野猫更是直接给高六通讯,让她如果没有收获就赶紧回来。
录音的内容非常多,全部都是断断续续的对话,偶尔是一些非常漫长的背景音,大概是前一个探索队在这里的几个夜晚,都是特意记录下来的。
这里为了避免赘述,我先概括一下第一晚到第二天白天发生的故事。
首先,这个队伍大概有一个正手两个副手,正手没有人直接提名字,是直接用“闫头儿”来代称。而两位副手,一个是当时还37岁的徐佑,一个是纯文职的少年周听卯。
录音的开始,他们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混乱的遇袭,但因为个个精悍,基本没有减员,大多只是轻微挂了彩。
那时候,他们集合点了名,整个队伍是二十二个人。
二十二,我一听到这个数字就觉得整个胃都在抽搐。车队也是这个数,不知道是张家对这个数目的建制有执念,还是徐佑自己念念不忘,总之听着就非常不祥。
其次,在挨个汇报名字的时候,由于他们大部分都是张家的伙计,五个里有三个是沾亲带故,还有两个是连襟。
这一清点,这些不太看重生死的伙计们就不免开始扯淡,说刚才仅有的几个减员,好像都是外面加入来的兄弟,实在听起来就走背运。
不过当时他们当然没有把这种随口一说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就地安营扎寨,准备休息和第二天的探索。
一个晚上过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袭击,听录音里的常规记录报备,似乎先前袭击他们的东西已经被他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但是,第二天的时候,所有人再点名的时候就发现凭空少了一个人。
这人虽然也姓张,但本身算是很远的亲戚,性格也孤僻,不是很爱跟人打交道。
所以点了一圈,发现这个名字空了没在的时候,边上其他人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正式名字和平时喂来喂去的绰号联系上,再才想起来他的脸。
这只队伍本身的纪律还是很严明的,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就离队不知所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法想象。
尤其是带队的闫头亲自查了一遍,发现属于这人的所有东西都在,随身物品还随意摆着,是马上要去休息的状态,队伍里也没有任何食物或水被拿走。
当时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这人大概率是在大家入睡前失踪的。但那段时间,队伍里刚刚在遇袭后下来扎营不久,很多人睡前还点着灯在包扎伤口,都是最警惕活跃的状态。
一个大活人如果是被谁带走了,那此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足以把这只队伍一点点磨没了。这种人,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可要说是先前袭击他们的怪物,又显得太孱弱,四周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出没的痕迹。
左右暂时得不到结论,他们就安排了一个小队出去搜罗,其他人在原地继续忙着营地的布置,准备晚一些对陷坑底部进行正式勘探。
两个钟头后,取水的伙计发现了出去寻人的小队,都双目紧闭倒在地上,互相用力拽着对方的衣袖。这幸存者外,又有三个人消失了。
听到这里,我暂时按停录音,猜测这就是手册里那副火柴人图画的开始。他们应该就是经历了类似的数次事件,才总结出来需要有类似家人亲属关系才能避免这种似乎无法抵抗的失踪。
中间的录音跳跃了很久,直接来到了第三天或是第四天夜里。
让我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一次,录音里他们在进行投选和唱票。
其中整个唱票的过程,氛围异常阴冷,每念一个名字,应声答到的伙计的声音都非常不自然。
领队闫头儿的声音在里面冷酷地说:“不行,还少一个。”
空乘带着温柔的笑意,一路在前,引导着她负责的乘客前往登机。
跟在空乘身后的乘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她有着一头极为漂亮的乌木般的短鬈发,发尾只稍稍长过耳际,衬得她原本就有些艳丽过盛的容貌显得更多了几分攻击性。
假使她不笑时,斜挑的眉梢,眼尾微挑发杏仁眼,高挺的鼻,以及天然带着上翘弧度的唇尖,让她神情总是带着一种矜贵的厌世感--特别是在这种早起的清晨,脸上展露出的不愉就额外明显。
一边跟着空乘走上去往头等舱乘客的专属通道,黎瞳一一边透过玻璃幕墙往前看去。
此刻是早上六点,因为正值初夏,天色也已经算得上明亮,然而湛蓝天空与大地间依旧还保留着一层还未散去的轻微朦胧,仿佛属于夜晚轻巧散漫的困倦感还未完全褪去。
黎瞳一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她昨天睡得就晚,为了赶这班飞机又起了个大早,实在难以很快清醒。
“这里有台阶,请您小心。”发觉了黎瞳一因为困倦而有些心不在焉,空乘适时温声提醒。黎瞳一点了点头,跨进了飞机的舱门。
又走了一会后,空乘为黎瞳一指明了她的位置:“这里就是您的位置了。”
头等舱的座位是独立一间颇为宽敞的包间,黎瞳一一入座就略微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见状,空乘于是体贴地询问现在是要给她盖上毛毯休息还是上一杯咖啡提神。
黎瞳一摇摇头,只要了一杯热水,然后问空乘飞机还要多久起飞。
“马上。”黎瞳一听见空乘这么回答:“客人已经来齐,您是最后一位。”
听见空乘的话,黎瞳一点了点头,预选了自己早餐,让空乘在起飞后送上来。
空乘微笑离开,并且为黎瞳一关上了包间的门。
黎瞳一看了眼时间,此刻也不过才六点。拿出了手机,上面有着助理刚给她发来的信息,询问她此刻是否已经准时登机,司机是否按照行程表上的时间来接机。
黎瞳一简单回了个是。
正如空乘所说的“马上”,黎瞳一刚回完助理的消息,飞机就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舷窗外的视野不断拔高,很快地面上的一切都不断缩小,最后飞机越过了云层,窗外只剩下湛蓝如湖的天幕,与其上翻涌的白色云海。
飞机平稳飞行后,空乘就给黎瞳一端来了准备好的餐食,在帮她布置好餐桌后又离开了。
黎瞳一先拿起了餐盘边上的餐巾准备展开,却看到这餐巾下居然还压着一份细长的白色折页。
这份折页用一种特别的材质制成的,入手轻薄,有些像是不透明的蝉翼。摸上去后能感觉上面带着一层柔软的绒毛和隐约起伏如叶片脉络般的纹路,是黎瞳一从未接触过的新奇触感。
手指微微捻了两下后,黎瞳一看到这折页向上的一面写着“邀请函”三个字。
翻开这个折页,黎瞳一瞟了眼里面的内容。
离开快十年,过去的记忆事实上已经开始模糊,但此时此刻的情境依旧勾起了黎瞳一不算愉快的回忆。
“不过你可以叫我莉莉。”
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这个名字如同乐符般在他唇齿间流淌开来。
“莉莉。”
丹的嗓音本就带着一点清哑,此刻偏又放缓了音调,吐字时,似乎拨弄了风,让月光也与之和鸣。
“嗯。”黎瞳一应了声,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所以她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可以叫,但是你也不准经常叫。”
这一脚吓得他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他,问他没用。
他这些年门都没出,什么新玩家,他就是看人这家天赋好,跟风递了个邀请函。
你们自己没递吗?
黎瞳一进入游戏之后的第一个副本,本该和其他新人一样,中规中矩,轻松过关,却遇到了罕见的超高难度癌本。
本该是第三个游戏池的游戏,却意外成了他的起步副本。
这种小概率事件,简直像是茫茫宇宙之中漂浮的一块陨石,被某种未知的引力吸附过来,追星赶月,撞在了他身上。
她查过黎瞳一的游戏记录,知道他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同时,她也是旧时代唯一存活的初代玩家,知道零经历的每一件事。
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黎瞳一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