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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从后殿的汤泉到寝殿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用厚实的围屏和帷帐裹住,底下烧着地龙。

公仪铮只穿了身里衣,披着披风走在廊道上,有些迫不及待。

他走得很快,后头的幸九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一边跑还要一边祈祷——

小顺子给点力,一定要把宋公子安抚下来啊!

鬼知道他们只是一个没看住,宋公子就穿着陛下的龙袍跑出去,还自称皇帝了!

这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杀头的!!!

幸九不敢说陛下会怎么想,但先帝的宠妃昭阳夫人,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朝事,就被、就被废了!

皇帝都是很在意手中的权力的。

陛下连父兄都杀了,何况是一个毫无血缘的人呢。

但他的祈祷没成功。

走到寝殿门口,幸九清楚的听见里面传来一句——“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脱我衣服!”

是宋公子的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但后继乏力,声音越来越低,闹得跟撒娇似的。

还好,还好。

这点事,他还是能兜住的!

幸九立刻道:“陛下,宋公子这是只信任您一个呢。”

瞧瞧,宋公子多爱您呀陛下!

平心而论,他跟宋停月也就见了两天,没有说好话求情的必要,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陛下战绩可查,花了半天把先帝这一支杀的就剩自己一个。

陛下可千万千万不要生气,不然他们的小命……

公仪铮闻言,心情舒畅许多。

停月嘴上说着怕他,其实也没那么怕,还很依赖他。

他正想进去,就听到里头又有声音:“宋公子,这衣服不合尺寸,奴给您换一身可好?”

哪来的蠢货?

停月要换衣服,也得是他来换!

“不要!”宋停月大声反驳,把内侍递来的衣服拽过来丢地上,踢到一边,“你们——你们竟然敢替我做主了!”

“我就要穿龙袍,我不换!”

内侍欲哭无泪。

去请陛下前,内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让宋公子换个衣服安生下来,不然他们脑袋不保。

可、可宋公子不配合,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你们觉得我不能穿吗?”

一堆内侍瑟瑟发.抖,无人应答。

宋停月心里堵着一股气,难受的紧。他莫名多了一堆烦恼,又无处解决、无处发泄,烧了通脑子,倒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如把气撒出来。

一片寂静中,他听到了微弱的泣声。

是刚刚递衣服过来的小内侍,惨白着一张脸,一脸死相。

和他一样,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生病了,太医说他思虑过重,公仪铮觉得他…他心里有怨。

公仪铮待他好,他却这么对公仪铮,恐怕对方勃然大怒之下,要把他砍头了吧。

不、公仪铮不会这样的。

真的吗?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去想。

他完全不了解公仪铮,他怕自己想得太美好,无法接受惨烈的结果。

他悄悄伸出脚,把刚刚踢走的衣服扯回来,胡乱裹在身上。

“我穿了,你不要哭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都要死了,就别拉别人下水了。

小内侍瞪大眼睛,跪下来给他磕头,额头都快渗出血了。

宋停月着急地让他起来,身体晕乎乎的,只能东倒西歪地在炕桌上斜趴着。

门口的公仪铮听到动静,再也没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大步走进来。

内侍们呼啦啦地跪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宋停月眨眨眼,感觉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才知道跪下……”他揉揉眼睛,似是茫然,而后朦胧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还站着,下意识地指过去,“你、你怎么不跪!”

这话说得很没气势,听着跟撒娇似的。

内侍们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公仪铮看到趴在炕桌上的美人,心里一阵火热。

太可爱了,哪里都可爱,可爱的他想把宋停月吃掉。

他一时看呆了眼,没发出声音。

内侍们的头抵在地毯上,只觉得陛下威压更甚,似有雷霆之怒。

“见了我,为什么不跪?”宋停月用手撑着炕桌坐直,另一手指着公仪铮的鼻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见了我还不跪,脑袋还要不要了!”

公仪铮笑了。

底下的内侍听见笑声,愈发觉得完蛋。

千万——千万别牵连到他们啊!

不知道是哪个内侍吓得跪不稳,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发出声响。

公仪铮如梦初醒,立刻吩咐:“都出去。”

那声音深不可测,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寂静。

内侍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轻缓地离开寝殿,只剩宋停月和公仪铮独处。

男人往前走几步,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面上不是旁人以为怒火,反倒是有些愉悦?

“孤为何要跪?”他低着头,端详衣衫凌乱的青年,有种数不清的感觉在身体流淌。

宋停月不解地看他:“为何不跪?”

竟是像踢皮球一样,把问题踢回去了。

公仪铮轻笑,“那月奴瞧瞧孤是谁?”

宋停月眯着眼睛看他,没看清,哼了一声,“怎么,还得我走过去看你吗?还不过来!”

这样骄横的样子,倒是与平常柔顺的模样不同。公仪铮自觉算是与停月交心,停月才下意识地在他面前暴露本性。

他走过去,一眼看到青年裸.露的脖颈上,那颗鲜艳的红痣。

黑色的外袍,白腻的肌肤,艳红色的小痣实在是可口。

宋停月努力仰头看他,脖颈绷紧。

公仪铮下意识地将手放上去握住。

“啪——”

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

“大胆!”

宋停月手脚并用地踹他打他,跟波斯猫踩奶似的。

公仪铮松开手,兴致盎然:“孤怎么大胆了?”

宋停月皱着眉看他,像是在努力辨认,而后说出惊天动地地一番话:“我可是有夫君的人,你怎么敢碰我!”

公仪铮唇角的笑容扩大。

“你是不是要害我!我告诉你,我夫君可是——可是很恐怖的!”宋停月嘟嘟囔囔,“我跟你说,我夫君一个不高兴,连我都能砍!”

公仪铮的笑容消失了。

他先是自欺欺人道:“月奴莫不是烧糊涂了,怎么胡说八道呢?”

宋停月反驳:“我哪里胡说八道!”

约莫是觉得说人坏话不好,他声音低了点,“他、他就是很恐怖啊,我怕死他了。”

恍惚中,宋停月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清醒了些,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从炕上跳下来,扑进男人怀里。

这人他有些熟悉,又听了他说得坏话,如今很得他的信任。

而且这身形……他似乎抱过了无数遍,总觉得很可靠。

措不及防的,温香软玉满怀。

公仪铮仿佛在经历冰火两重天。停月一边说怕他,一边又那么主动的靠过来,在他怀里磨蹭。

到底是什么想法啊!

他得问问清楚。

烛光明亮,照满寝殿,炕桌摆在窗边,外头的内侍抬眼,便能瞧见窗上的剪影。

他看见高大的那个俯身张臂,将较小的青年抱起,待身影重合后坐下。

宋停月整个被他圈在怀里,感觉自己被保护了,那柄悬在脖颈的刀刃似乎远了许多。

“没认出孤么?”

清醒的宋停月一眼就能认出来,可惜他现在烧糊涂了,公仪铮的自称那么明显,他愣是给忽略了。

宋停月摇头,“不认识。”

他又说:“但我觉得你很可靠,你是不是对我很好?”

公仪铮试探:“那你的夫君呢?”

宋停月立刻偏头,像是抗拒这个话题,“吓人光说话都吓人。”

他红润的脸因这句话都苍白起来,好似“夫君”是吃人的恶龙。

公仪铮心里着急地不行,只能慢慢安抚着,“为什么觉得孤对你好?”

莫不是将他认作了旁人?公仪铮想想就发堵,立刻回想停月身边亲近的人,数来数去,竟然就一个盛鸿朗!

不、不可能!停月的眼光哪里那么差!

“因为你排队给我买荷花酥,还帮了我很多忙,你是个好人!”

宋停月感觉收紧自己的手臂松了点,懵懂地看着公仪铮,“你刚刚是生气了吗?突然抱得很重。”

公仪铮蹭蹭他的发丝,“没有,孤不会对你生气的。”

“不行,生气就要说,堵在心里,只会拖累自己,”宋停月不知想到什么,唉声叹气,“你看,我就是担心太多,这才病了。”

“有话就要说出来,不要让人猜,不然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误会。”

“那你呢?”公仪铮问,“你为什么不跟你的夫君坦白?而是堵在心里?”

这小古板,说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自己却没做到。

宋停月沉默了。他仰头去看公仪铮,先问他:“我…我问你!你是站我这边的对不对?你不会告诉他的对不对?”

他总觉得陛下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但没被戳破,他第一次窝囊的觉得——这样也好。

抱着他的手臂发力,青筋突起,隔着衣裳在他肌肤上磨蹭跳动。

而后,宋停月听见男人说:“……当然,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哪怕不在一边,他也会将他们变成一边的。

像是堵着喉咙的塞子被拔掉,宋停月流畅地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总担心……担心他不喜欢我了,我会怎么样,我的家人朋友,会不会因我受累。”

“他对我很好的,但是、但是他杀了很多很多人,我总害怕,他会把我杀了。”

宋停月没说的是,他觉得夫君喜怒不定,很怕自己触怒逆鳞,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的柔顺固然有自身的观念和习惯在,但更多的,是让自己安全下来。

越说,他越难受。

不只是因为怕,也因为他无法坦诚的回应这一段前途未卜的感情。

一滴泪落在公仪铮的手背。

“我对不起他,”宋停月说,“我没法回应他,没法去爱他,我……”

——我是个坏人。

滚烫的唇亲上他的眼睛,干涩疼痛地眼窝被抚慰,嘴里也被喂了水,不那么口.干舌.燥。

未等公仪铮说什么,宋停月又道:“谢谢你听我说话……你快点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公仪铮揉揉他的脑袋:“孤为何要走?”

宋停月说:“你是个好人,我不能连累你,刚刚我们太亲密了,被我夫君知道,我们……”

他们都得完蛋。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跟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亲热,若是被人发现……

青年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浑身发烫,唇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那你怎么办?”公仪铮目不转睛地看他。

停月怕自己,自己却没办法。

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太医说了,若是停月一辈子如此,恐有……早亡之象。

爱不爱自己已经无所谓了,如今,他只希望停月好好的,不要担惊受怕。

宋停月迟钝地回答:“我……我会努力去爱他,去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皇后。”

他分明白着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害怕,却郑重地说:“我会去了解他,去克服自己的恐惧,跟他坦白。”

公仪铮哑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怕他,为什么还要亲近他?应当避之不及才对。

宋停月皱起脸,绞着衣角,“……其实,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他长得英俊,我不想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吧?”

他抿着唇,像是不好意思,“如果让他难过,我总觉得……我也会跟着难受。”

青年看向明亮的烛光,轻声道:“而且,他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公仪铮很爱他,是他自己不确定、不敢去迈出一步。

这是他的问题,不是公仪铮的问题。

“那你觉得,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害怕呢?”公仪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希冀地看着青年,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方向。

宋停月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爱过人,对感情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他怕公仪铮生气,他的顾虑太多,这才让局面僵持着。

“孤…我看你穿了龙袍,若是让你当皇帝,你能安心么?”

公仪铮提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已经明白停月穿龙袍这一事件的本质不是离不开他,而是停月的潜意识在寻找打破僵局的办法。

青年纯粹地认为,穿上龙袍,当了皇帝,就有了坦白的勇气,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敢。

可他总不能让停月一个人努力。

他也应当做出一些改变,一些让停月放心、不再担忧的改变。

宋停月一听,立刻摇头拒绝,“我怎么能当皇帝呢?我不会治国、不会打仗,难道我要连累更多人死掉吗?”

“而且……就算陛下名声不好,可他登基后,大雍反而更好了,为什么要换我当?”

“当了皇帝,就不用怕这些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宋停月叹气,“若是因为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那我还是自己找办法吧。”

这么说会不会显得他很懦弱、很逃避。

可他一想到自己的一个选择关乎着千万人的命运,他就提不起笔。

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又如何去帮助他人。

宋停月静默了一会儿,发觉男人就站在一边,陪他沉默。

后殿的水声已经没了。

他的夫君应该要回来了。

“快走吧,”他轻声道,“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感觉好多了……”

“……多谢。”

公仪铮最后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门。

夜色如水,风声萧瑟,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茫然。

停月跟他在一块不过两天,就病了。

停月在怕他,停月理解他的心意,在努力爱他。

这让他如何放手。

他也不想放手。

公仪铮回到殿内时,宋停月已经团在龙床上睡了。

他吹灭烛光,掀开被子躺进去,抱住了还穿着他衣服的青年。

刚刚还像只娇气的猫儿,现在又安静地像一株玉兰。

他抱着停月想了一晚,临近上朝时才勉强想出一个章程,吩咐下去。

昨夜,宋停月喝了药,又“放肆发泄”了一晚,感觉身子好了许多,起身也比往日早。

他惦记着陛下还要上朝,天不亮就睁开眼,觉着浑身火热。

陛下抱着他,他还穿着陛下的衣服。

陛下的衣服……?

宋停月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说得那些大逆不道地话,浑身颤.抖起来。

他……他都说了什么啊!

陛下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神思不属地在公仪铮怀里翻了个身,恰好对上男人高挺的鼻梁。

而后,有个硬硬地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这是孤差人做得免死金牌,连夜赶工就做了一个,晚点还有一箩筐,都给你。”

宋停月怔愣地看他:“陛下怎么突然……”

公仪铮调侃道:“还不是昨晚某人一口一个地污蔑孤,说孤会砍头。”

“陛下!我、我……”宋停月想解释,竟是一点解释的话都说不出。

公仪铮看他脸都白了,忙忙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孤知道你害怕,孤也确实生气,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孤是皇帝,名声又不好,你怕我…我虽难过,但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

“月奴还愿意亲近孤,愿意跟孤说话,你做的一切努力,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宋停月被惊讶地说不出话。

他呆呆地看着公仪铮,听到男人郑重地许诺:“月奴,你要做好皇后,那孤就收起脾性,做个好皇帝,不拖累你。”

“陛下,”宋停月出声,“陛下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我不想陛下因我而难受。”

他的父母是出了名的恩爱,可平日里也有吵闹磨合,母亲也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过,若是要受剔骨削肉的改变才能得到一个人的爱,那便不要爱。

他自己不愿如此,也不愿公仪铮如此。

公仪铮也认真地说:“我不难受。”

见宋停月满脸不信,他又说:“你想,孤若是做个好皇帝,那对孤是百利无一害啊,孤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依然是皇帝,只是换了个行事风格,做世俗意义上的好皇帝罢了。

宋停月讷讷地应了一声,满脸恍惚。

他感觉自己愈发不认识陛下了。

对公仪铮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问:“陛下可有喜欢的吃食?”

“花卷。”

宋停月一愣。

公仪铮耐心重复:“孤年少时,最喜欢吃花卷。”

那里头有面有菜有肉,吃上几个就能填饱肚子去练武读书。

“我记着了!”

宋停月依稀记得,小时候跟父母学过如何做花卷。

母亲也说,父亲当时读书时间不多,没空去吃饭菜,每每都是买几个花卷,边看边吃,后头也不曾改。

直到今日,他们家的饭桌上也会有一盘花卷。

陛下为了他要做个好皇帝,那他也要做好贤内助,帮助陛下!

虽说他心里还是没底,可陛下在努力地让他安心,那他……也要努力才是。

他要努力的去爱陛下。

已经到了起身的时间,帷帐还未掀开,内侍们便识趣地站在寝殿的围屏外等候。

昨晚真是——吓死个人!

也不知后头宋公子是怎么哄得陛下,竟像——光打雷不下雨,虚惊一场。

他们心里愈发敬佩宋公子,竟能在陛下手里活着,还和陛下依偎着出来!

宋公子披着陛下的披风,要去拿衣服给陛下穿上,被陛下按住手,“你病还未好,便交给下人吧。”

宋公子摇头,“可我想爱陛下,让我来好么?”

内侍们大跌眼镜。

这还是宋公子吗!莫不是被什么狐妖上身了,说话这么……这么腻歪!

陛下似是有些气恼:“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我想你歇着,别那么累!”

……等等,陛下是不是没有自称“孤”?

昨晚发生了什么?

宋公子声音低了些:“……不累的。”

隔着围屏,声音有些模糊,“我想……我是喜欢的。”

给公仪铮穿衣服,他会有种成就感。

陛下不说话,沉默了会儿,对他们说:“把东西放下,先出去。”

内侍们机灵的放好出门去,还关上了殿门守着。

幸九心惊胆战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笑眯眯地给玉珠分了盘点心。

玉珠瞧了眼天色,心里嘀咕:昨晚早早的睡了,也不知道公子情况如何。

可恶的陛下,竟然不让他和公子一起睡!

他从小到大都跟公子睡一个被窝,现在,他的位置被陛下给抢了!

玉珠愤恨地咬了口糕点——

作者有话说: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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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陛下今日被鬼附身了!

今日,本是个正常的上早朝的日子。

朝臣们习惯性地早起出门,想着今日陛下约莫不会来了。

昨日,他们准备走一下流程点个卯就下朝回家吃饭,结果陛下来上早朝了。

当时好几个大人都震惊的无以复加,吴太傅更是泪洒当场,直呼“陛下长大了”。

被陛下瞥了一眼,当即吓得把眼泪缩回去。

在当今手下干了两年,大臣们多多少少地摸清楚陛下的脾性——只要好好干事别搞小动作,陛下不会管。

但总有人不听,也总有人怀着小心思,想踩着陛下营造名声。

真是不知道长了几个脑袋。

唉,要是能让陛下和先帝中和一下就好了。

先帝好.色昏庸,治国平平,全靠运气上位。他在位时不怎么杀人,但他…他几乎是到处添乱啊!

什么御驾亲征结果差点被俘虏,什么要求仙求神结果被方士骗走大片私库,什么下江南睡美人睡到刺客大臣们光是给他擦屁.股就劳心费力了,还能把大雍稳定的运转起来,等到当今——当时的七皇子这个天降武神,简直是老天保佑大雍。

说起先帝,大家就恨铁不成钢。

自己废物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儿子,不赶紧封个太子也就罢了,好歹人七皇子也算建功立业了,连个王都不封,就让人家当光杆司令。

朝臣们一致认为,当今这副性子,先帝要负全责。

不论是否清楚七皇子身世,大家在这一方面保持着高度认同。

要不是先帝不做人,七皇子妥妥的明君之象啊!

至于行宫的玉山夫人,大家一致觉得这是先帝不检点惹恼了风光一时的宠妃,这才对七皇子多加苛刻。

反正先帝光儿子就有二十多个,七皇子远在行宫,不读书不识字,一看就跟皇位无缘。

谁能想到这半吊子文盲竟然会打仗,治国也做得不错!

当时的吴太傅好奇问起,众臣都被他的好奇心给吓死了!

这可关系着陛下的屈辱往事,这么问不要命了!!

结果陛下难得和颜悦色地回答:“当时有好心人来玉山行善,见孤有些许天赋,不忍埋没,便年年吩咐送来纸笔书籍,希望孤的才能不被埋没。”

众臣恍然,又听吴太傅问起是哪户人家,陛下却正色,不让他们猜测。

想来是瞧瞧回报,不愿大张旗鼓了。

大家都懂,这等堪称憋闷的往事,确实

毕竟,若那户人家是个不懂事的,将其作为谈资,恐怕会惹怒陛下。

这段往事,朝臣们只做耳边风,平日里就算谈起,也直说陛下天赋异禀,生来就有帝王之相。

话虽如此,大家还是觉得陛下太残暴了。

拥挤的车马一路来到宫门,朝臣们纷纷下车,面如土色地往里头走去,走得时候还在祈祷——陛下别来了。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带着灰黑色,宫门大开,像是吃人的恶兽张开雾蒙蒙的嘴,身着红袍的内侍像是流动的血液。

他们殷勤地领着朝臣们往里走,简直跟索命的伥鬼似的!

陛下刚登基的时候,他们还希望陛下来上朝商讨国事,等陛下砍了几个贪官污吏,又拉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砍头后,大家忽然觉得——

陛下还是不上朝的好。

只要他们安安生生办事,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可惜,事与愿违。

朝臣们站好等着内监走流程,忽然听见一声尖锐地声音:“陛下驾到——”

——阎王驾到!

一瞬间,金碧辉煌的殿内被蒙上一层浓重的黑气。

陛下身后和蔼可亲的内监,也像披着人皮的怪物。

救、救救他们!!!

陛下连着两天上早朝了!

是不是被上身了!

朝臣们心里胡思乱想,唯有前排的吴太傅老泪纵横。

天哪!陛下来上朝了!大雍有救了!

公仪铮刚坐上龙椅就看到吴太傅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偏过头让幸九给太傅拿个巾帕。

他刚刚欣赏完停月的脸出来,一眼看到了皱巴巴的桔子真是跌宕起伏啊。

吴太傅看到内监给自己递巾帕,感动的又哭了。

忙忙把巾帕叠好放进怀里。

陛下.体恤老臣,这是好事啊!

公仪铮烦得揉揉额角,想着要不走了算了。

刚有个起身的动作,他就想到昨晚停月沾着泪水的眼。

不就是早朝吗!

他上就是了!!!

公仪铮绷着脸,听着大臣们禀报一件又一件国事,时不时得问几个问题,总算上完了早朝。

底下的大臣们松了口气,看来,今日的陛下没有杀人的想法。

眼见着要走最后一个流程,公仪铮忽然开口问:“孙尚书年岁几何?”

被点名的孙尚书战战兢兢:“陛下,臣今年四十有二。”

阎王怎么忽然点他了!

难道他最近做了什么事?不对,他没做。

莫非是他族亲里有人仗着他的名头

短短的时间里孙尚书想好了自己该怎么交代后事。

公仪铮继续:“那孙尚书有许多孩子了?”

孙尚书:“有三个儿子,两个哥儿。”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想让他的儿女进宫么?

这可不行!宫里头是有荣华富贵,但他自认是个负责的父亲和丈夫,这种一不小心就没命的地方还是算了!

公仪铮关切道:“那三个儿子可读了书?”

孙尚书老实回答:“都在国子监读书,至今未读出个名堂。”

公仪铮摇摇头:“那总得提早规划不是,孤看孙尚书长得端正,想来儿子也不错,不如来宫里做侍卫锻炼锻炼,日后也有个好前程?”

孙尚书:“!!!”

救命!陛下这是一个儿子都不给他留,要让他绝后啊!!!

孙尚书悲切地应下,心里勾勒出辞呈地大概轮廓。

而后,陛下依照这个流程,依次问候了吴太傅、钱御史、郑府尹,并将他们的儿子都叫来宫里当侍卫。

吴太傅跪下大呼:“多谢陛下恩典!”

其余两位大臣:“多、多谢陛下恩典!”

一个个都流着眼泪,想来是感动的。

公仪铮满意地下朝,准备再好好处理完政务后,一起找停月邀功。

今日早朝上的闹剧不一会儿就传遍了宫里,众人纷纷不寒而栗。

宋停月自然也听说了。

他正揉着面团,预备给上朝辛苦的陛下做花卷,玉珠在他旁边和馅,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经过昨晚,宫人们纷纷醒悟——

宋公子就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别得先不管,赶紧把宋公子伺.候舒服了!

宋公子高兴,陛下也就高兴。

陛下高兴,就不会发火,就不会杀人。

可惜宋公子被陛下疼宠着,他们搜罗来的好东西压根比不过陛下,便只能将目标放在玉珠身上。

玉珠很有自知之明,不敢收他们东西,只敢听他们说点八卦,再添点每日的新鲜事。

这种事,宫人们不敢去和宋公子说,但玉珠很敢。

他小嘴叭叭地把这些事说完,看向宋停月。

“公子,为什么大臣都要哭啊,进宫当侍卫不是很好的前程吗?”

听到玉珠的问题,宋停月无奈笑笑:“吴太傅应当是感动的,但孙尚书他们”

大概不一定吧。

陛下的本心是好的,觉着明君时常施加恩典,便照葫芦画瓢,没想到

想到公仪铮知道这些真相后露出的表情,青年笑了声,加紧手上的动作。

“玉珠,一会儿你去问库房要几张花笺来,我们去书房写请柬。”

玉珠点头应下,兴奋道:“公子是要请苏公子他们来坐坐吗?”

宋停月摇头:“不是,我打算请孙尚书他们的夫人进宫一趟。”

玉珠不解,但公子催促他快些动作,也只能将疑问暂时压压。

反正公子总会告诉他的!

将花卷做好放进蒸笼后,宋停月解了围兜洗手,去了承明殿的寝殿。

正殿被公仪铮用作处理政事、面见朝臣之用,寝殿里也摆着一张大桌子,他用这个就行。

桌上应该擦过了吧?

他忽然想起。

宋停月努力挥去那面红耳赤地画面,等着玉珠送来花笺。

桌上和之前一样,摆着笔筒和砚台,零星的摆着几本奏折和书籍。

他看不过眼,伸手整理了一二,又闲不住地拿起书看。

字没看进去几个,倒被字旁的批注吸引了注意。

陛下的字说得难听点,连端正都算不上。

此刻,宋停月忽然对公仪铮从前的经历有了实质性的感觉。

他向来觉得这样一步一步、有坚定信念走上来的人很厉害,即便公仪铮吓了他,但平日在家中时,父亲会对陛下有一个还算公正的评价,因而,宋停月对公仪铮的初始印象算不上太差。

——这也是他敢去公仪铮面前求名分的原因。

现在想来,倒不如别去。

宋停月无意将思绪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他没有特地关注,也知道盛家如今过得不好。

过得不好就对了。

泥人都有三分脾性,他也不是菩萨,当初求情,纯粹有种“物伤其类”的触感。嫁给盛鸿朗,是他提出的要求下最好的选择。

父母都为他建了揽月阁,打得自然是夫妻分居的主意。但要是盛鸿朗的表现好,往后再亲近便是。

可若是夫家对他不好,宋府这一.大家子会直接上门将他带走,和离。

盛家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还得仰仗宋父介绍门路,为盛鸿朗的仕途铺路,好延续侯府的荣光。

大雍对未婚的儿女有些微词,和离的却不会。

宋家每年要走的亲戚只剩宋母那边的江南母家,他们还要仰仗宋父帮忙,压根不敢对他说什么,每每回去都是玩几天就回来。

至于京城这边。

宋停月有个好父亲,又有个有钱的母亲,大家也不会不长眼地跟他过不去。

是以,林婉宁排挤挤兑他的时候,宋停月毫无实感。

他顶多觉得林小姐说话带刺,但文采斐然。他很理解,因为他自己也算是这种人,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想起这些事,仿佛已经过了许久,但只过了两三天。

宋停月想得出神,连公仪铮悄悄走到他身后都没听见,忽然被男人一把抱起,两个人挤在椅子上。

“月奴在看什么?”

公仪铮看向停月手中的书,面色一僵。

他立刻把书抽出来按在桌上,拿别得书压住。

公仪铮眼神躲闪:“怎么突然看这个了?”

宋停月拍拍他的手,“我等玉珠将花笺送来,闲来无事便看看。”

看着公仪铮似是难堪的情绪,宋停月又道:“陛下,一会儿我要写请柬,陛下能留几个御笔么?”

公仪铮:“孤的字一般。”

他这还是夸大了。公仪铮对自己的书法水平很有数,但这玩意除非从小就开始练,后头跟本没时间。

他又道:“月奴不必照顾孤的心思,孤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说着将下巴搁在青年的颈窝,下意识地伸出舌尖□□。

宋停月被他忽然的动作弄的浑身战栗,脸颊泛起薄薄的粉:“陛下,有句话说得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陛下怎么看我都觉得好,我看陛下,又何尝不是呢?”

他并未说谎。

他与公仪铮的感情还未到那一步,可他真心觉得,公仪铮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能将字练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公仪铮清了清嗓子,“既然月奴都这么说了,那孤就写几个字吧。”

他心里都要飘起来了,目光瞧着停月红润的脸颊,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身体可好了?”

宋停月说:“太医来看过,说我郁结之气去了大半,只需养养身子就好。”

他看着公仪铮,补充道:“陛下不信的话,可以召太医来问。”

“孤信!”

公仪铮着急地握住青年的手,“月奴,你说什么,孤都信!”

他忽然发现,这些承诺听起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陛下?”宋停月抱住他,“我没有指责陛下的意思,只是陛下是我的夫,若是心里还有担忧,当然要找太医来问。”

“若生病的是陛下,我也会盘问太医的。”

“那不是我不相信陛下,是我心里着急,心里没底,总得多问几次才安心。”

公仪铮点头:“孤就是这个意思!”

宋停月凑过来,吻住他的唇角,“那陛下可以说出来。”

“就像我昨晚说得那样,不说话只会积攒更多的误会。就算说了伤人的话,也比让我胡思乱想的好。”

公仪铮将他抱高,方便他亲,又贴着唇磨他,“孤不会说伤害你的话,孤宁愿憋着。”

宋停月无奈地环住他:“那我只能猜猜陛下的心思了。”

公仪铮一阵憋闷,只能咬住宋停月的唇.瓣,让他这张嘴再也说不出堵他的话。

他的吻总是带着掠夺的意味,从甜水到口腔内的气息,都要被他尽数抢走,留宋停月无法呼吸,只能像株无骨的菟丝花依偎着他。

青年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衣裳,头戴同色的玉冠,扎起马尾,又留了大批墨发在脑后。看着像个清质玉润的小郎君。

如今,小郎君被抱在熟悉的紫檀木桌上,玉冠歪斜在发上,坠着发丝难受。一只大手心有灵犀地将玉冠摘下,墨发披散,有几缕勾到男人的耳上,与梳整齐的鬓发交缠。

小郎君被抓着脸亲,自己也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玉指紧紧按着男人的肩膀,不似躲避,像是亲昵。

宋停月发现,自己很喜欢被抱在桌上的亲吻。

他不会被公仪铮挡住视线,不会陷入黑暗,还可以看见男人额头渗出的细汗。

公仪铮生得很俊,人又长得高大,孔武有力。

想起母亲同自己说得话,宋停月忽然发觉——公仪铮身上有许多宋父都有的特质。

他和母亲的眼光,真是如出一辙。

他承受着公仪铮的索取,连门口的说话声都没听见,晕乎乎地被抱下来,又被细细的舔吻唇角。

分泌出来的律液他含不住,公仪铮有时候来不及吃,便顺着嘴角溢出。男人不肯放过这些,非要用唇舌将他们都吃干净。

应当拒绝陛下的。

宋停月懊恼:他还病着,若是传染了陛下可怎么办?

公仪铮看到他的小表情,问了句。

“我怕传染了陛下。”宋停月皱眉,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情。

公仪铮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月奴捏捏看?”

宋停月一捏,硬的。

公仪铮满不在乎:“孤从前行军打仗,洗凉水澡都是常有的事,哪那么容易病倒?”

“月奴若是有空,不如抽时间跟孤一起锻炼,将身体养好。”

宋停月:“……”

他不喜欢出汗的感觉,不喜欢动。

他认真说:“陛下,这个家里有你一个能打的就够了。”

公仪铮看他正经的模样,忽然喊了句——

“小懒虫?”

宋停月气鼓鼓地瞪他,闭着嘴不说话,自己理了理玉冠就离开桌子要走。

公仪铮赶忙拉住他,“要去哪里?”

宋停月不语,甩了甩手,眼神示意男人放开。

公仪铮哪里敢放,他心慌的要死,立刻满嘴跑火车的求饶,什么“卿卿”“心肝”都喊上了。

宋停月这才说:“陛下,我不喜欢这个外号。以后再说,我会生气的。”

他认真地样子真是可爱。

说完,青年也没坐下来,还要往外走。

公仪铮追着走上去并肩,侧脸瞧见停月秾艳的俏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满足。

他感觉,经过昨晚的坦诚后,他与停月之间的距离又近了许多。

这样同他闹别扭的表情真是让他心神荡漾。

两人穿过房间之间的回廊,一路往后面走去。

远远的,有香气传来。

“要去哪里?”公仪铮问。

宋停月指向偏殿的小厨房,“早上我和玉珠一起做了花卷。”

在公仪铮惊喜地目光中,青年红着脸:“做给你吃的。”

“就我一个?”

“当然,”宋停月说,“我只做给我的家人吃,但我父亲有母亲,我哥哥有未来嫂子,所以”

公仪铮却忙忙捂住他的手,“不,你连孤都不许给做!”

他小时候吃过花卷,也做过花卷,自然知道这是个力气活。

停月还在养身体,哪里能做这些。

况且他那么不爱动,又爱干净,厨房里浓烟滚滚的,他哪里呆的住!

公仪铮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真幸福。

停月如此爱他,他深信不疑。他如此确信,停月只是不懂情爱,刚刚开窍。

停月的行动都充斥着对他的爱,让他如何不相信。

就算这是装出来的,他也信。

宋停月疑惑:“为什么?”

不是都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对方特殊待遇吗?

他确实不喜欢动、不喜欢出汗,可当他想到这是给公仪铮做得,他就觉得心甘情愿。

公仪铮其实很想要,但顾及到宋停月的身体,还是忍痛道:“孤心疼你,孤想你别干活,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就好。”

“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宋停月同他说:“那我若说,我喜欢给陛下做花卷呢?”

“陛下,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也知道你的想法,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我喜欢帮你穿衣服,喜欢给你做吃的,喜欢……”

他上前一步,勾住男人的手指,“所以——陛下可以听听我的话,让我做喜欢的事情吗?”

公仪铮要被他这张嘴说晕了。

他从未想过,他的停月这么能说会道,说起什么都跟大道理似的,让他无从招架。

却也让他火热的紧。

他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之前的关系真的有了质的飞跃。

原来停月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只有他能看见。

公仪铮忽然抱住青年,又覆上柔软的唇。

宋停月一愣,伸手握住男人的臂弯,仰头去回应。

到现在,他也没能说清楚什么是爱。

但至少,他已经明白一件事——

他并不排斥、甚至有些期待和公仪铮在一起的时间。

也期待着能为公仪铮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宋停月不知道这份汹涌的感情从何来而。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或许是陛下替他做主,或许是陛下第一次爬墙……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报恩”心态完全不见。

两人都动了情,吻得有些忘我,都忘了这里是外头,随时都有人来。

那空落落的回廊压根挡不住什么,只要有心,就能瞧见陛下单手将停月抱起,仰着头去索吻。

来送花笺又被拦住的玉珠找到这里,在看到自家公子被吻的浑身颤.抖、面色绯.红时,手里的篮子直愣愣掉下来,在地上摔出声音。

“公、公子?!”

玉珠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

他压根没想过,他一直以为的保守的公子,会在这里跟人亲吻。

他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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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世人都是如何评价宋停月的呢?

——清冷似月,文采斐然,又有倾国倾城之貌。

无数的溢美之词都能用来形容他,即便是不理解他的人,只要见到他,都不得不承认——

宋公子长了一副好模样。

他的样貌在京城是独一份,若是放在先帝那会儿,怎么都能捞个皇贵妃当当。

是以,当宋家挑了盛家做亲家时,无数人感到惋惜。

宋公子好好一朵花,怎么插到了牛粪不如的盛世子身上?

有点眼界的人家都知道,如今的盛府就是表面风光,宋家将宋停月嫁过去,实在是…对孩子太差了点!

玉珠也这么觉得。

在他眼里,他家公子是最最最好的人,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盛鸿朗功不成名不就的,哪里配得上他们公子!

只是后来宋停月跟他解释,又跟他说了其中的关窍,玉珠才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可他还是觉得,让盛鸿朗顶着他们公子丈夫的名头……还是太便宜他了!

玉珠愤愤不平,心里暗自祈祷老天开眼,给他们公子配个英明神武、俊逸非凡的好郎君!

对了,身份也不能太差,年岁也不能太大,还得懂点诗文,这样才能跟他们公子有话聊!

玉珠将这事跟宋停月说了后,他第一次瞧见公子笑成这样。

“好玉珠,你去外头打听打听,瞧瞧符合的能有几个?”

宋停月歪在榻上,手里的书摊开,搁置在腰上,竟是几乎挡住了腰带。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跟着颤动,连带着书也掉在地上,哗啦啦的响。

玉珠跺脚:“公子,你又取笑我!”

小哥儿一副生气的样子,站在一边鼓起脸颊,瞧着圆润可爱。

宋停月喘息几口,平复了呼吸,朝他挥挥手。

玉珠顿了顿,脸颊突然变红,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这不怪他。

他们公子长得这样一副花容月貌,随便勾勾手,不知道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要趴伏在他身边,哪怕是捶捶腿、捏捏肩也好!

更何况,笑过一回的公子愈发…惊心动魄。

玉珠不爱读书,只觉得宋停月很像宋大人之前珍藏的那副《海棠春睡图》。

都美的惊人。

今日的阳光不错,透过碧纱窗照进来,跟碎金似的在浅蓝的衣裳上泼洒,衬得青年肌骨盛雪,眉目如画。

所以他抵抗不了的小碎步过去,趴在榻边,下巴枕在宋停月的腿上。

公子的手挠挠他的下巴,又捏捏他的脸颊,笑着说:“玉珠,你说的这些条件,能找出有一个符合的就不错了。”

玉珠不解:“可是,我觉得老爷就很不错啊,有一就有二,为什么不给公子找个好的呢?”

宋停月笑而不语。

以己度人,他若是母亲,也会选择父亲。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最好拿捏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长相端庄,孔武有力,不会害了自己的眼睛,也不会有婚后生活的隐患。

盛鸿朗长得还行,家里急需他的扶住,宋父能捧他上去,也能让他摔下,想忘恩负义也没机会。

算是…还行的人选吧。

他也想有个强大的丈夫,可惜……满京城都没有他喜欢的。

那便找个好掌控的,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了。

宋停月起身,摸.摸玉珠的脑袋:“那玉珠给我找个好的,好不好?”

玉珠迷茫:“我怎么给公子找?”

宋大人都找不到的好女婿,他怎么找得到!

“求神拜佛呀。”

宋停月笑眯眯地说:“我给你涨五两的月例,你都拿去求求看?”

玉珠这下彻底生气了,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小心顶.到宋停月的手臂,竟将青年推.倒在榻上,衣领松松垮垮的。

“公子!我今日不和你说话了!”

玉珠撂下这话走了。

宋停月在榻上笑了会儿,穿鞋追出去哄人。

两个人在院子里打打闹闹,看得修剪花枝的下人都跟着笑起来。

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玉珠——躲这里来!”

“玉珠——再跑快些!”

“玉珠——”

玉珠可不听他们的,在牡丹花丛里站定,等着宋停月过来。

公子喜欢干净,不爱出汗,他可不会让公子难做!

宋停月慢悠悠地走过来,身上的衣服规规矩矩的束好,没了刚刚的凌乱。

“好了,我给你涨月例是让你自己拿去花,求神拜佛,改天我再去的时候,也给你交一份。”

玉珠这下开心了。

每个月多五两!他能攒出更多的私房来,以后给公子添妆!

他是公子捡回来的,也是公子一直养着他,把他当做半个弟弟,他自然也要力所能及的回报公子。

而且,不止玉珠一个人这么想。

宋家规矩虽多,可月例的待遇都是顶顶好的,况且那些规矩也不妨事,只要习惯,便会觉得这些规矩很是不错。

再加上宋大人自己草根出身,若是有下人的孩子有天赋,便会资助几年看看成绩,便是到不了举人进士,能考个秀才回来,都是天大的造化。

玉珠一直求神拜佛,希望能有个爱公子、疼公子、并且满足条件的男人。

现在看,陛下稍微符合,可是——可是在玉珠眼里,完全不合适啊!!!

他看见公子被陛下抱在手臂上拥吻的时候,整个人天都塌了。

这才几日?!

这才三日!!!

陛下就让他们公子在外头跟他亲热!

还出汗了!

陛下不知道公子最不爱出汗吗?

不知道也就算了,亲成这样,让他们公子怎么见人!

玉珠一开始是屏息凝神的。

他知道公子脸皮薄,若是被他瞧见,指不定要羞多少天。

而且这也是他不对。

内监跟他说了陛下和公子都在里头,他不方便进去。

玉珠便在外头等。

等到听见有撞击声时等不住,想推门进去。

那声音那么大!

里头定是一片惨状!

可内监依旧拦着,还让小顺子带他出去转悠,再去御膳房拿些糕点吃,或是去内官那边给宋公子挑一些布料。

玉珠耍了点心眼,自己偷偷去小厨房绕路。

他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尖叫在嘴里堵着出不来,他浑身都在抖,没想到陛下竟然…放浪至此!

老天爷,你收了钱怎么不好好办事呢!

他们公子多规矩的一个人,就这么跟陛下大庭广众的亲起来,还亲的那么激烈,活像是分不开一样!

玉珠眼前一黑,提着的东西摔在地上,露出里头烫金的花笺。

宋停月听到动静立刻睁眼。

公仪铮亲得太重,他快要呼吸不过来,就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只能半阖着看。

风吹起回廊的碧青色纱帘,映出里头娇.艳欲滴的美人和牢牢抱住他的男人。

公仪铮的袖摆很宽,远远望去,青年只露着上半身,浅紫色的衣裳在纱帘里晦暗不明,戴好的玉冠早已落在地上,滚到男人脚边。

露出的手臂青筋凸.起,手臂稳稳当当的托住青年的臋肉,另一手上伸,按住青年的脑袋。

脚不沾地,逃无可逃。

听到动静时,宋停月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偏着头要躲,又被咬住耳垂研磨。

“有、有人……”

他湿淋淋地看着公仪铮,眼里水雾弥漫。

公仪铮不满地咬了一口粉润的脸颊,只得把人放下,冷冷地看向廊外。

发现是玉珠,他的面色稍微缓和。

罢了罢了,这是停月身边的人,也是担心停月。

只要是对停月好的人,他公仪铮向来宽容。

只是那一瞬间的冷意还是吓到了玉珠,令他呆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还是宋停月窝在在怀里平复呼吸后,探出头来,轻声细语道:“玉珠,别傻站着了,快收拾收拾,晚些我们去写请帖。”

玉珠这才诺诺地点头,心有余悸地收拾好,闷声提着篮子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