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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回

灯一盏盏地熄了,人影很快就到了跟前,连酲如同受到惊吓似的往后缩了缩,可转念一想,今个他是先生,他怕个甚么?

所谓学高为师,他今夕不止是连岫声的三哥,更是连岫声的先生。

于是连酲硬气起来了,他清清嗓子,在连岫声坐到自己对面后,说:“衣裳撩起来。”

连岫声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定定看住三哥,“三哥不先做示范么?”

连酲啧了一声,“这需要甚么示范,你那日在屏风后面不是做得挺好,就按那样再做一回便是。”

“弟弟忘了那日是如何做的了,”连岫声坦诚说,“我平日甚少做这活,不需我费甚么功夫,”

“这确实需要时机。”连酲是过来人,他懂。

连岫声仍是说自己个不是太明白,问是否要用什么药。

“哪需要甚么药?”连酲哪里想到连岫声如此聪慧,结果在人事上竟一窍不通,难怪几个月前还说心悦自己,合着是各什么也不懂的,他遂急了,扑上去,三两下掀开了对方袍子,“怎么就不明白?好生容易的事情你不明白?为兄看你是……”

说话间,衣袍悉数被连酲弄散开了,他清楚看见那物已鼎立了起来,方才只是造衣裳遮掩着不好见得,这一见了,连酲便倒抽了口凉气,这小奸相表面上是如谪仙般超尘拔俗,没成想这器物却是如后羿之矢,杵臼之形,十分的吓人。

连酲咽了口唾沫,仓惶地抬眼去看上方仙容,“你这不是起来了?”

“我竟不知。”连岫声说。

连酲翻了个白眼,又坐了回去,说:“眼下可以了。”

连岫声垂下眼,看出下手有几分重,连酲光是瞧着都觉得痛,终于忍不住将他动作叫停,“你那日便是如此做的?”

见连岫声不答,连酲想他可能是自卑,这本是雄性该无师自通的,他一天纵之才却习不得其法,可不是形秽自惭?

连酲好人做到底,蹭到连岫声面前,面对着面,膝顶着膝,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

连岫声只静静看着他,可三哥躲着他,不与他对视,只一味专注手中作业,他眼中便只有三哥,再无其他,他看不见他自己个,遂也不知他眼神所含生吞活剥之意是何等的吓人,若知晓,他许宁肯三哥不看他。

连酲心跳如擂,他大脑宕机了一般,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头一回给别人做这事儿,以前学校里有人拿钱砸他让他干他都不干,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乃他人生信条之一,可如今,他是为了老母老父,为了兄弟姊妹,为了天下百姓,有什么做不得,什么都能做。

况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只是别人那话终究与自己所有的不甚相同,心里想着,他们虽并非亲兄弟,可也是被当做亲兄弟养大,更是有着胜似亲兄弟的情感,他一做兄长的,也是该担起教养弟妹的责任来。

连酲在脑海里将八荣八耻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以便转移注意力,可好几次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回了来,只觉自己连魂魄都被炙烤着,口舌发干,身体发软,若不是连岫声及时扶了他一把,他都差点瘫在榻上了。[这里有什么问题,感觉感受都不能写了?脖子以下的部位在哪里?我要投诉你们!]

“为兄累了。”连酲仰起头来,是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眼中似含夏露,“你可学会了?”

连岫声垂着眼,及时攥住三哥意欲收回的手,“半途而废,这是三哥要教我的?”

连酲哭丧着脸,“自然不是,可为兄手酸,腰酸,浑身都酸软难挡,好弟弟你今夕便饶了我罢,日后还多有机会。”

连岫声怎可能放了他,一手握着他手腕不放,上下弄那话,一手箍住他的腰,以免他后退。

可惜连岫声筹谋是算错了人,连酲不是网兜里的鱼,被捞上了岸还要挣两下,他是最知得失进退的,已知今个跑不掉,须做到底,他便索性赖在了连岫声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手更是当不属于他了,随连岫声拿去使。

连岫声如抱了一团云在怀里,他只些微落眸,便将肩头三哥面容纳入眼底,便是罗衣红袖帷幌里,冰肌凝脂白玉光。

连酲被看了半晌也一无所察,他只茫然抬起眼来,惊异道:"此物何复盈?”

还是年轻了不起啊,只差三岁,都如差了一道万丈鸿沟。

连岫声作不出解释,压着三哥在怀里,嗅他衣襟领边香。

连酲发已乱,衣已散,汗珠点点,掌心染上热腥,他又被蓦然抱紧,挣扎之中,两人绿云鬓散,连岫声轻咬了一口三哥耳朵,魂欲俱断。

连酲趴在连岫声肩上,拔了手出来,不等他下罗汉床,连岫声就已掌了灯,拿了手帕,来替他擦手,连酲这会儿感觉到不好意思,也不看对方,低声说:“还是去打水来洗一洗罢。”

连岫声先是替三哥擦净了手,放了帕子到一旁后,才撩眼去看三哥,黛眉颦翠羽,玉颊晕红腮,他便过去,俯首在对方脸上偷了一口香。

连酲一愣,猫儿眼瞪大,后头板起脸来说:“下不为例。”

虎丘在外头一间房里睡,一听脚步声就起身出来看,看见是连岫声,忙喊了声六哥儿哪里去,连岫声说打水来洗洗手,虎丘马上就说他去打水来。过了片刻,虎丘打了热水到房里与两人洗手,掌着灯说两人手也不脏,怎的忽的要洗,连酲红着脸一言不发,连岫声则说是写字出了一手的汗。虎丘信以为真,翌日到处与人说自家哥儿夜里不止看书,还习字呢,引来了管廉老先生来查连酲功课,气得连酲有火没地方撒-

秦天柱一事一过,眼看到了五月初,连酲受了旨,接替秦天柱在锦衣卫的事务。这一旨降下来,虽职位没的什么变化,仍是镇抚使不错,可连酲与秦天柱管理的事务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连酲一向管衙门内事,秦天柱管的则是外务——官员贪污受贿,叛党复萌等巡查缉捕之事。

而比起秦天柱所掌之事,连酲今昔又比他多了一项,便是入了御前仪仗,这时候,连酲举着圣旨站到铜镜跟前,他确实是要比秦天柱更有脸面入锦衣卫仪仗队的。

在正式接手秦天柱职务之前,连酲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无比清楚内外务的区别,却还是被他们的情报网给惊呆了——京城官员在皇帝跟前几乎约等于透明人,不说叶阁老这种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的高官之家,就说他们连家对门的宋御史家里,皇帝连宋御史家欠了他们家钱都知道!

连酲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皇帝本身的个性才能是其中变量,若皇帝是个好的,恰好还是个有才干的,那这便是好事,因他耳目众多,又知天下事,必能虚怀纳谏,刷新吏治。

可如果这个皇帝是个坏的,不论是否能干,如此强的控制欲,猜忌多疑必定丛生,底下众臣有心有胆量者要是敢谏上,轻则贬黜重则廷杖候着,百姓性命更是不如草芥蝼蚁,搞什么社会建设更是放狗屁,这种性格只会推动党同伐异,杀到最后,皇帝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有大夸天子多智,并为此撰书立说。

连酲猜,这皇帝是后者。

也就是说,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大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是他侥幸穿到了一个鼎食之家,祖上又正好是趋炎附势之人,才得安享好景。

于是连酲趁职务之便,又不停看他能看到的所有文本,事实如他所料,锦衣卫几乎月月都在抓人,罪名五花八门,散布妖言、贪污行贿、科举舞弊、侵吞灾粮……理由大多正当。

只不过,连酲不太相信这记录的真实性,他随便拿起其中一案细看,记录的便是三年前某地蝗虫泛滥成灾,几地筹措了三万石粮食运过去,结果灾粮只发了半月就告没了,锦衣卫下去一查,竟是个里长将灾粮吃下了足足一万五千石,记录中,这里长被当众斩首,案子就算结了,后面有没有补赈灾粮并不在此案记录范围内。

连酲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一个里长,都不属于体制内的人,吃得下一万多石的粮食?这还真是有人敢编就有人敢信。

快下衙了,连酲喊了吉兴和乔玉儿了一起帮他把文书案牍都搬了回去,吉兴问连酲看这些做甚,乔玉儿也说自己一看字就头痛,镇抚使大人竟能一看看一整天,这么好的读书料子怎不去考科举,做锦衣卫多没劲。

连酲说自己看字不头痛,看四书五经头痛。

三人有了共同话题,又聊了会儿,转头从经历司走了,连酲单独被孟冲手底下的人喊走,孟冲还未下衙,端一碗鱼食在南衙门那边的池子桥上喂鱼。

连酲走过去,与对方作揖,问指挥使何事。

孟冲说:“今个晚上,你与楼阑,去拿宋御史一家练练手。”

连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立起身来,双手垂下去,怔怔地看着孟冲,对方方才说的似乎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是“你拿个网兜来去帮我把池子里鱼网上来”。

“宋御史,他犯了何事?”连酲想起那老头儿,不由得问。

孟冲似乎不明白连酲为何要问缘由,回过头来瞥了连酲一眼,说:“疑似谋逆。”

连酲蹙眉,“既是疑似,为何就要抓人?”

孟冲说:“抓来问问,便能知晓是不是疑似。”

连酲:“锦衣卫专职查案,怎的,如今不查了?”

孟冲终于不再优哉游哉的了,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连酲,他有不耐烦在脸上,“你有话可以去找今上说,但我只提醒你一句,聪明人要学会顺天而为,谁是这天?你莫不以为是头顶上这片哑巴东西?”

说完后,孟冲嗤笑一声,又见连酲迟迟不说话,只顾咬牙切齿,他便思及了自己个少时,也是这般不谙世故,无畏刚直,他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对方的脸。

旧仇新嫌,连酲想也没想就打开了孟冲的手,“指挥使自重。”

被孟冲这样一碰,连酲免不了一阵恶心,他没再多作停留,作辞后就跑了,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脸,还擦下来两粒鱼食,连酲脸色发绿,他要回家,他要去找弟弟和妈妈。

后面他见吉兴还没走,叫住他问,孟冲好不好男风,吉兴把头甩成拨浪鼓,“指挥使大人有一回因小倌儿冒犯他,当场将个小倌儿打得半死,小的以为他是世上最憎恶男子之人。”

“指挥使大人叫您去就是为着聊这个啊?”吉兴一脸吃到了鸡屎的表情。

连酲摇摇头,过后说:“今个你不忙着家去,你帮我先去找楼阑,使他来我这,然后快马去一趟连府,告我家里人说我今夕晚些才回,其他人不要紧,这话一定要与我六弟带到,不然他又有了由头寻我麻烦。”

“最后,你去找乔玉儿,你俩一起来衙门,晚夕我们去拿几个人。”

吉兴如同面团团的脸在听前半截时还兴趣缺缺,听到后面要拿人时,一下精神了起来,但他甚么也没问,转头就往马厩去,连酲只看他牵着匹不情不愿的马从门首下过去,只替那马心酸,不禁朝一人一马的背影喊:“吉兴你减肥罢!”

楼阑来时,连酲右边脸颊上刚好冒出来一颗火疖子,他看着楼阑走来,指着自己的脸说:“就一刻钟,它就冒出来了,你可知我心如何焦灼?”

“不知。”楼阑不近人情道:“镇抚使大人找下官来,有何要事?”

连酲放下手中铜镜,压低声音,“指挥使要咱们晚夕去拿宋品节。”

楼阑一听,眉头也皱得死紧,“宋大人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拿他为了甚?”

“没说。”连酲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我与他家还时常走动呢,这让我如何好办的?”

楼阑轻嗤一声,“他月前参你一本,我以为你当为他下场庆祝一二?”

“楼千户一日不讥讽人是否就浑身瘙痒恨不能揭皮刮骨?”连酲心情也不大好,撇撇嘴,“他参我是他本分,况且也没伤到我皮毛,我不计较,我只可惜他罢了。”

“可惜甚么?”楼阑紧紧盯着连酲面容,仿佛是想探究对方是否真心。

连酲望着院中花木,轻声道:“你说的,他高风亮节,两袖清风,遭如此横祸,岂不可惜?”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清不抵过,法不容情,有何可惜之处?”

"……"连酲也冷笑,“我与楼千户第一日见时,楼千户似乎不是这个说法。”

“……”

暮色四合,院中昏沉,一片死寂,就连地上几片落叶都纹丝不动,这样过了良久,楼阑声音极低,问眼前人,“连酲,我可使人传信与宋家,只此事你我和孟冲得知,一旦事发,孟冲发作,你我非死即伤,你……”

连酲一听竟有办法提前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传信,连忙道:“那你赶紧的!”

楼阑看了看左右,连酲急得恨不得自己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见楼阑将手指横于唇间,口哨声响,远处天际便出现一抹越来越近的物事,它接近后,先是停在了远处门首房梁之上,转着脑袋东张西望,确定了甚么似的,它才朝两人这边飞来,楼阑伸出右臂,稳稳使它有个落脚的地方——但见它体型庞大,英姿勃发,喙如金钩,碧眼玉爪,一身雪白素羽。

“这是,白色的海东青?”连酲惊讶道,“你还有这好东西?”他想到他和连岫声养的两只小鸡。

“嗯,”楼阑眼神复杂,“它平时颇为凶狠,见生人就欲扑啄,今个倒稀奇,它不嫌恶你,反而还对你生了好感。”

连酲说自己从小就讨小动物喜欢,他还是专注正事,“这要怎么传话?万一被人看见如何是好?”

“今上也养了不少海东青,平日也会放出来使它们自己玩耍,就算是看见它了,也无人敢出来告说。更何况,它极其聪明,去了宋家,它还会多去几家略作停留,以便混淆。”楼阑这边已用左手执笔写了“山雨已来”的纸条,他将纸条塞入海东青的利爪当中,喂了它一块肉干,它走时,又看了眼连酲。

眼看着海东青飞走了,连酲望着天际愁思不已,难怪古代人喜欢伤春悲秋,日子过得如此胆战心惊,换做是他,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还在想着,他便感觉有人在掏自己荷包,他扭头望去,原是楼阑,楼阑被发现了也依旧面无表情,“它方才看了你三四回,我要看镇抚使大人荷包里是否藏了食儿?”

“……”连酲推开对方,鸟头人,无聊。

另一边的连府,吉兴很是乖觉,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带到了,又知晓了角门上的不会将话送到一丘,就亲自往一丘跑了一趟。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惊才绝艳的连岫声,真真是仙人之姿也断比不了,他便是站在对方跟前,就不禁想要把自己个缩起来,好生羞愧的,也就他们连镇抚使能把这样的人当弟弟了,吉兴只会把这种人当亲爹孝敬,当菩萨供奉。

“要晚些来家?”连岫声放搁下了笔,“可有告知你缘由?”

吉兴摇头说没有。

“是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去勾栏听曲儿去了,还是与张贤吃酒去了?或是这两个都在,再加上卢贞,凑银子去找妓女谈古论今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回

吉兴忙说镇抚使大人的事定是正事,又说小连大人说的这些乌七八糟事儿,就是押着他们大人去,他们大人也是做不来的。

连岫声便不再问,与了吉兴一口茶吃,又使满财与了他几钱银子,打发人走了。

过后,连岫声收了纸笔,叫上进财,“日前下雨不停,老师受了寒,三哥既是不在家,我也正好去看看老师。”

“可要带些什么物事?”满财追着问。

进财回头来说:“库房里有今上赏哥儿的闽府罗源茶,你去装些。”

满财撇头,“小的不知如今院里是进财小哥说了算了?”

连岫声懒得理睬两人,更无意与两人断官司,只使满财去取茶叶便是。

不过半刻钟,从家中到刚出门的功夫,雨就又下了,连岫声是坐在轿子里,见雨势实在是太大,就使进财拿两把伞来,剩下一段路他们走着路去,进财说:“哥儿还是安坐在轿子里好一些,我看这雨也下不长。”

连岫声执意要走路去,进财拗不过他,从箱子里拿了伞后先一步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他臂弯里夹一把伞,高举手里已经撑开的伞接连岫声下来,一落脚,连岫声的宽袖道袍下摆就登时变得湿淋淋的了,他让进财把茶叶与了他,担心茶叶也沾上水汽,遂将茶叶揣入了自己个的衣裳里。

两人都是会些武功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只是雨实在是大,待到时,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湿透。

先是叶信接待了两人,“我父亲也不是甚么大病,何以要你冒雨前来?”

他拿了帕子与连岫声用,看对方又从怀里拿出包无恙的茶叶来,更是没好气地说:“我父亲若知晓茶叶是这么送来的,怕是再也不敢和你提自己个爱喝茶了。”

连岫声只是笑笑,摘了网巾,有叶家的小厮要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和换衣裳,他轻言婉拒了。

叶信也知晓他生人勿近,挥退了几个小厮,说,“不消管他的,他毛病多,你们去找身衣裳,与进财换上,再端两碗热热的姜茶来。”

“不消如此繁锁,我是来拜见老师的,反倒与你添上麻烦了。”连岫声头发未干,只好用竹簪松散挽上。

过一少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扎一对小发鬏,穿一新绿柳叶春燕纹的交领长衫与白绫云纹马面裙,她进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又对连岫声福身,“六舅舅。”叶家二哥儿娶了连家四姑娘进门,因此叶信女儿便也与堂弟妹同礼唤婶婶娘家兄弟为舅舅。

叶信格外疼爱长女,他嘿哟一声,将大姐抱起来在腿上坐着,看看大姐,又看看姿仪端方如玉的连岫声,忽然道:“岫声,你既还未娶亲,与我家大姐定个亲如何?”

连岫声正低头整着衣裳,闻言说了句胡闹,又道:“我已有心上人。”

叶信一听,惊讶道:“是哪家女儿,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是哪家女儿,是男子。”连岫声坦荡荡地说了,只是没告叶信对方姓甚名谁,“他知晓我心事,很是不愿意,我便告他是误会,他暂且信了我,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具体告你。”

叶信捂着大姐耳朵,摇头叹息,“你好好与他说,他未必不肯答应你,何必诓骗人呢?”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连岫声看了叶信一眼,“老师要知你天真至此,病不一定能好的了。”

“……”

“你装点好了,我这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雨脚如麻,檐溜如帘。

叶信一贯怕他这严父,只送了连岫声到房室门首就回了,只留连岫声进去拜见。

叶阁老名叶岕,他一年前刚过了五十大寿,形容却比年岁瞧着要老些,或是因他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连岫声进去见礼磕头时,他正端坐在桌前看书,神色穆然,望之俨然。

“大朗使人来告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叶岕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桌前扶了少年起身,又不禁咳嗽了几声,他却竖耳听着窗外雨声,“这样大的雨,累你跑一趟。”

“学生心中挂念着老师,况且出门时天气还好,出了门反倒是下起了瓢泼似的雨,学生当是老天考验,无论如何也得来看老师一眼。”连岫声知事地走到桌边与叶岕烧水泡茶,“今上赏了些闽府芽尖与学生,学生也正好与老师汲水烹茶。”

叶岕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回来,“光是会说好听的话无甚大用,学海无涯,我把这书拿几本与你,你回去好好读。”他说完了话后,“今上许要拿宋御史一家,你可知晓?”

连岫声说不知。

“早间今上召都察院的议事,说的是近日御史们多有上奏说建薤露殿所耗人力物力太大,就问都察院是不是对太子皎有意见,都察院的都不说话了,只宋御史站出来用笏板指着今上大声说‘臣等对故太子有何意见,臣等是对皇上有意见’,今上被气得不行,虽是当时没责备罢了。”

“晚些了,刑部的来告我说,今上单独召了孟冲议事,孟冲这些年所行之事,你我不知十之八九,也能知十之五六,便是,曲承上意,以娱圣心,”叶岕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宋御史一家的下场不会好。”

连岫声听了后,淡淡道:“宋御史冒进谏言,触怒天颜,以死谢罪不为过,老师何须为他叹气。”他将茶泡好了,恭敬地递于了叶岕。

叶岕接了茶碗,看着茶汤,想喝,却又放下了,“十四年前,太子皎旧臣一案牵连上千口人,一开始也是如今日一般下大雨,直到了上千口人被杀了个干净的时候雨才停住了,有儒生写文章说这雨是老天的启示,若让叛党存活,就要用雨水淹了大尧,称赞今上圣明。岫声,你如何看待此类文章,又如何看待今日这雨?”

连岫声与自己也泡了杯热茶,他到一旁交椅上坐了下来,眉目清朗温润,他想了想,答道:“天象之说学生一向不甚懂,不好随意评判,但今上圣明确是说对了。”

叶岕不禁大笑,“我看你与孟冲之流不定也有话可说。”

连岫声只是陪笑,不置可否-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速速开门!”

下雨天点不燃火把,暗夜里唯一把把拎在手中的腰刀刀锋熠熠发亮,所有人都戴圆帽,穿蓑衣,杀气狰狞,两匹马慢悠悠地在后面出现,一前一后走到了宋府门首前,但见一顶圆帽底下的面容忧愁异常,左脸上两颗鲜红的痣都黯淡了。

乔玉儿过来高声问:“大人,眼下可过去叩门了?”

连酲没有作声,楼阑在他旁边,“去罢,但记住,今个我们是来拿人,万不可伤人。”

乔玉儿三步并作两步,猴子般灵活窜到了台阶上,正要去叩门时,大门里头却哐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竟自己个缓缓打开了,映入缇骑们眼帘的却不是开门的门子或是小厮,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口棺材。

七八个小厮将沉重的棺材抬到了门首下,重重放下,但见这些小厮个个都穿着不常见的白布衫,一半的人儿红着眼。

连酲看着那口棺材,心口重重一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他攥紧缰绳,乔玉儿看他脸色行事,大喝一声,“还请宋大人出来见上一面才是!”

“我父亲不是已与你们见过了?”一道女声从门内传来,宋芳玉走将出来,她以麻布盖头,穿一身麻衣,她拘着手,双眼通红,满含怨恨。

“各位大人要拿人,棺内便是我父亲尸首,拿去便是,如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宋芳玉涕泪横流,“我父亲为官三十余载,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妻女亦是素服银钗,以刚直性惹无数同僚怨怼,因谏今上触怒圣颜,赍志以殁,然死而不悔——”宋芳玉始终咽不下口中一口气,眼珠似要瞪出眶似的,高声呼喊道:“今天子行事乖戾无常,小不如意,辄加刀锯,重兄弟之名无兄弟之情,以修殿为由大肆敛财,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而今皇帝持四海,民无一斗米,大尧败亡之祸犹不远矣,今日我等身死,来日史笔如铁,必为我等洗刷冤屈!”

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连镇抚使是衙门里最好性儿的,虽是富家公子,又得皇帝宠眷,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上下都笑眯眯的,此时却面覆霜雪,让人心底发寒,杀人的校尉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只听上方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道:“宋大人有罪,也该定下来了由国法去判,你倒了不得,越过国法去了。”

连酲没当场发落他,让他起来滚到了一边去,先去看了小厮,已经断了气,又去看宋芳玉,这个还有气,于是他马上展颜,招呼旁边几个小厮过来将人抬了进去,又使人去请郎中来看,安排好一切后,吉兴过来问,人还拿不拿。

“怎么拿?这棺材你抬啊?!”连酲说完这话,也快哭了,也恨不得趴到棺材上嚎他两句,该死的封建主义,这班他真的一天都不想上了。

楼阑在后头说:“派几个人在宋家守着,免得余下人跑出去,我先去宫里一趟,问过今上意思了再来告你们。”

锦衣卫撤了一半,留下一半守住宋家几个门,连家就在对门,连酲十过而不入,最终还是踏进了宋家院里,和郎中一起去看宋芳玉,他在房室外面等,吉兴和乔玉儿各守一边,两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乔玉儿起身上前和连酲说话,“大人,伍千户前头使人来问,先前那个杀了小厮的校尉要如何处置。”

“锁进诏狱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连酲心烦意乱,“这也须问?”

乔玉儿擦了擦头上雨水,“大人可是因为头一回出缉拿差事,心中害怕?”

连酲冷嗤一声,“我是怕,我怕遭报应,你不怕?”

乔玉儿他不是很懂,为着皇帝心意办事,为何会遭报应?不该是官运亨通?

过不少时,一个穿麻衣的小哥儿被一个老妈子牵着从廊上那边走了来,老妈子脸色惨白,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恐惧,他们这么过来,吉兴忙起身挡在了连酲跟前,怕是意图不轨,连酲将他拉到一边,说这是宋芳玉弟弟,明哥儿。

宋芳明过来,先对连酲作了揖,又对吉兴和乔玉儿见礼,“三位大人好。”

再才又对连酲行了遍礼,哽咽着问:“酲哥哥,我姐姐也死了吗?”

连酲难以开口,还好郎中这时候走了出来,说宋家姑娘醒了。

宋芳玉只说要见连酲和宋芳明,宋家老妈子便很不放心地将自家哥儿递交于连酲牵着,连酲见她胆颤,低声道:“妈妈害怕锦衣卫,难不成还害怕连家三郎?”

房内,姐弟俩见了面,抱头就是一场痛哭,哭过了,宋芳玉用帕子揩着眼泪,对连酲说见笑了,连酲站在床尾,竖起大拇指,“姐姐乃女中豪杰,我等宵小佩服不已。”

宋芳玉勉强地笑了笑,用低低的声音说:“晚夕不知是谁与我父亲传书,我父亲便知大难临头,当即要打点行装送我与母亲弟弟还有奶妈子丫鬟小厮等人一齐离开避难,我母亲见父亲不走,亦不肯走,还说父亲要让我们这帮子人去哪里,几十口人贸然出京,哪里容易。”

“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便与你说了,只是今个见是你来,我很是松下一口气,连家三哥儿是个好性儿郎君,就是作了鹰犬,也是温柔良善的,必能留我全家一个体面全尸,换成他人就不定了。”

连酲蹙眉安慰,“你父母虽死,但你还有个弟弟,你熬几年,他长大了,也能支撑宋家门庭,来日方长耳。”

宋芳玉流下眼泪来,“今上年轻体壮,强健远超青年,我要等到甚么时候?况且今日我代宋家说出那样一番狂悖之言,他又如何会放过我们?”

连酲思索着,慢慢在床尾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静思一阵子,而后缓缓道:“姐姐愿不愿意赌一把?”

“如何赌?”宋芳玉问。

“今上在乎声名,凡事都交由孟冲做,就是御史们也只参臣子不是,从不纠错于他,你今个道了他的不是,又是在门口喊的话,待到天一亮,这话就满京飞扬,所谓人言可畏,我想,他应当是怕的,”连酲轻轻一笑,“如若他怕了,你和你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越是怕,你们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宋芳玉抱紧了宋芳明,“可这话如何传得出去,城里耳目众多,你一旦动作,如连累了你,我……”

“耳目不多,这话又如何使今上听到?至于如何将话传出去,你待我去找人商议一番再定,你只需告我你赌不赌这一把。”

宋芳玉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左右不过一死,我自是愿意的。”

连酲笑了笑,“既已有了办法,姐姐就莫再寻死了,好生将身体养着,将幼弟抚养长大,日后指不定多是好日子。”

后连酲要出去了,宋芳玉要下床深谢,被他拒了,他出去后,知宋家清贫,从袖里拿了银子付与郎中,把药方子与门口老妈子时,“药紧着你抓,药金待会我使虎丘送来与你。”老妈子感激涕零,要跪下来磕头,也让连酲拒了。

院中亭子里,连酲使吉兴和乔玉儿都找地方去歇去了,他独坐着等了楼阑两个时辰,楼阑揣着圣旨来的,说明个一早再宣,在宋家门口宣,在人最多的时候宣,连酲拿了圣旨一看便愣住了,接着喜不自胜,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宋芳玉刚开局就赢了!

由于高兴,连酲很是豪情万丈地抱了楼阑一把,“楼千户,辛苦了,要不是你,这旨意不定能降下来。”

楼阑依旧冷淡,身体被左摇右晃了几下也面无表情,只道:“门口见到了你六弟。”

连酲表情僵住,“你遇见他了?”

“与他马车一块过来的,他见了我主动问你行踪,我说你应是在家了,许是都睡下了。”

“……坏了坏了!”

连酲面色大变,他跺了两下脚,镇抚使大人的威风荡然无存,“楼阑你可害死我了!”说完,他抓起石桌上腰刀就跑没影了,似乎是身后有鬼在追。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老师也只是猜测今上会拿了宋御史一家,眼下情形怎的?”

“宋御史刚直,与夫人双双入了棺材,楼阑去向今上求了旨意,旨上要放了宋御史一家,今上亦为忠臣之死哀痛不已。”

连岫声蹙眉,“如此朝令夕改,不成体统。”

连酲一愣,以为对方对也不对,“有错不认就成体统了?”

连岫声轻描淡写,“于君主而言,认下毫无价值的错本身就又是一个错。”

连酲和古代人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为兄不和你说了,为兄要去用晚膳了。”

看三哥就这样无情地走了,连岫声抿了抿唇,在后面说:“三哥记得将身上湿衣裳换下来。”

连酲又不笨,他回到房里就换了身轻罗衣裳,又披了件白缎烟雨春燕披风,他使彤雪在存放银子里的箱子里拿了两锭十两银,总共二十两银,明个送去宋家,琼花在旁抱着连酲换下来的衣裳,问无故与对门送甚么银子,月前那宋家老爷还参了哥儿一本,连酲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不知道宋家已经天翻地覆。

只是连酲现在也不好说,将这话跳过了,问连岫声晚夕出门真是去探病,琼花点点头,“还带了茶叶呢。”

彤雪倒不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只告连酲说:“六娘近日总往外头跑,可要告夫人一声?”

“她又想干甚么?”连酲走到桌边喝了口热茶,身体便觉得暖和了些,“母亲应是知晓,还有四娘,家里几个门每日进出了什么人事,她定比我们清楚,看着点,不消去管她。”

彤雪应了是,提起五月十四是云姐儿生日,连酲问往年都置办甚么礼,今年照旧。

“往年我们蓬莱阁不兴与其他院子送礼。”琼花说。

连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装盒金银珠玉,找家好铺子,与她打个璎珞圈儿。”

琼花正要应是,连酲又说:“再照样打个哥儿样式的备着,来日二哥家的小哥儿生日方便直接取用,也免了再麻烦你们跑一趟。”

“哥儿考虑的周到,”彤雪说,“往日二哥儿家三口还与二娘一个院子的时候,与大人还好,二娘只好意思伸手要,不答应与她也就没后话,若物事是与了瑞哥儿,哪怕是闹银,不出三日,就会被二娘要了去。”说起这吴花姐,就连彤雪也面露嫌弃。

琼花:“听说当年连家势正盛,真不知家老爷为何会抬她进来,就为她养的鸡好?”

“正是因势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连酲说完,思及眼下,他与连岫声同样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才华盖世横扫千军,不也是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让连岫声收敛些是连酲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见效还不得而知,而连酲可以先从自己做起,可他也不能辞职,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决定想办法把楼阑推到自己前面去。

唉,他品着茶,听着雨,弟弟不懂事啊,害得为兄只能明珠蒙尘。

虎丘拎来一盒水角儿并几碟时样小菜,连酲用过后又忙忙地去找了连岫声,与他说了自己和宋芳玉打算之事,连岫声手中拿一本书,又看了几行字后才想了办法,“我与三哥介绍个人。”

“介绍甚么人?”

连酲见连岫声已然放下书起了身,又使进财进来,说:“去使王三过来一趟。”

连酲眼皮一抖,“外头有宵禁呢,你疯了?”

“三哥衙门不是在缉拿要犯?进财也可凑个热闹。”

连酲便知进财是要冒充锦衣卫身份,大呼不可不可,“要查牙牌,你当如何?”

“甚么牙牌,弟弟都能拿的出来。”连岫声淡淡道,“三哥,洁身反污,你莫嫌我才是。”

“怎、怎会。”连酲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你哥。”

但见进财从书房前头菱花窗后走过去了,一身青绿锦绣服,戴圆帽,穿蓑衣,俨然一个俊秀校尉,没等连酲感慨进财还是个百变大咖,满财就走了进来,先作揖见礼,而后问进财做甚么去,连岫声早就不理睬这两人,唯连酲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酲走过去反问满财,“你怎不去问进财来问你家哥儿?”

满财说:“日前我们吵了一番,还没好呢。”

“吵甚么?”

“他要去找四娘使小的和他住一间房,小的不愿意。”

连酲怔了怔,“你们原不是住在一起的?”

“以前一直是一起住,只是两三月前进财总对小的动手动脚,摸小的还亲小的,小的就请示了哥儿,搬出他那屋了。”满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连酲听后,大脑宕机,他不可置信回头去看连岫声,“你不管管?”

连岫声没说话,连酲便一本正经对满财说:“你刚满十五不久,你还小,万万不能再与进财那厮纠缠,这样,我使彤雪与你在蓬莱阁收拾间屋子出来,你打包你的铺盖衣裳,来蓬莱阁住下。”

满财感激地看了眼连酲,却没立即答应,反而扭扭捏捏说自己明年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已是及冠的年纪了。

连岫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他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哥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

连酲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和满财说,让他好生保护自己个,那档子事切莫做,待年纪大些再说。

满财忙说没有没有,“进财老贼狗倒是想,我不与他弄呢!”

连酲已经知晓这是典型的打情骂俏,也和连岫声一般不理满财的了,满财在屋子了转了转,见无他的事可做便走了,连酲看连岫声还在全神贯注地在桌儿那边看书,就悄悄走到屏风后面,坐上床榻,脱了鞋,悄悄扯开被褥,钻了进去,躺下去时,爽得无声喟叹——镇抚使大人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好久没听见人声,连岫声才从书上挪开眼,但见房里已空无一人,他便以为三哥走了,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少时,连岫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惊叫,他身体先于意识,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从桌下拔出了剑,他从椅子上起身,绕至屏风旁,见自己个床榻上躺着个人儿,是他三哥,他松了口气,将剑又放了回去。

知晓三哥在自己个的榻上,连岫声不再读书了,他坐到榻上,先是与三哥捻紧了被角,想了想,又将被角掀开,拉住三哥手儿出来牵着。

牵一会儿过后,连酲又低叫了一声,说鬼,树上有鬼。

连岫声猜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瞧见的那棵娑罗树,娑罗树是佛教圣树,主管轮回,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都能前往树下苦求于它,若心诚,它便会应,书中是这样说,但他还未去求过它,但另一个他,不知为何,求过它,连岫声也不知这棵娑罗树是否应了。

树影晃动之间,有脚步声出现了,连岫声唤了声三哥,对方没醒,他顿了顿,将人摇醒-

连酲被抓起来坐到罗汉床上,他盘着腿,靠着窗边挂屏,双眼无神地看进财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与吉兴那满身肥膘的虚胖不同,进来这人虽也是个大体格,却是一眼的练家子,强壮结实不说,眼中还有杀气,与他对视后,连酲瞌睡都跑走了几分。

“小的王三,本是滇府人士,二十多年前到陪都做挑货郎,因与一熟客发生口角,被栽赃偷了他家物事,幸遇上了故太子南巡,彻查案情,免我灾祸,此后我随故太子到了神京,入了故太子亲卫队,后故太子病故,我等并未被新帝安排去处,空等三年,等到新帝要遣散故太子亲卫队使我们返乡去,我们虽是满心疑虑,大尧从没这样的做法,可也不敢置喙,就都打包了铺盖行李,作别友人,踏上返乡之路。”

“然在返乡路上,我等却遭遇连番截杀,三百个弟兄,死得只剩了三十多个,这三十多个弟兄若不是身手实在是高妙,哪里能保下一条命来?!”

连酲瞌睡这时候已全无,他挪上前,皱眉问:“后头又发生了何事?你如今又为何会与我六弟做事?”

“也是东躲西藏苟活了三五年,才有人找到我们,与了我们安身之处,我们后面才晓得是连家六哥儿去寻了连家老爷说话,才寻得到我们,所以,我们改名换姓,一直帮着六哥儿看顾外头的生意。”

连酲一时没做声,他想,虽然连岫声是草蛇灰线,可连溥之力也不可小觑,他这唯唯诺诺的老爹私底下的胆子竟还不小!

在连酲一言不发时,王三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来时,进财就告了他待会要见的人是连岫声的三哥,“哥儿心里头冷,也就与三哥儿待在一处时能暖一暖,你且要将人看得要紧些,莫怠慢了,若怠慢了人惹得哥儿不快,你莫说我搭救不成你。”

王三头一回见连岫声时,连岫声才十岁不到,文雅俊美模样,说话很有小书生气,那时候连家老爷万事不管,一味说着他犯了天条这样的话,弟兄们的去处便都是连岫声这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在安排,没想到的是,连岫声安排得极快极好,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三十多个弟兄里,就有五六个起异心要去新帝跟前揭发的。

几个人是被王三摁到连家六哥儿跟前的,但见六哥儿放下书册,拔了刀出来,不说二话,扬刀奋力挥下,第一人便人头落地。

王三当时以为这是杀鸡儆猴,剩下几人便算了,然而连家六哥儿尽管额头冒出密汗,却是仍坚持把他们全砍了,末了,这几人更是被剁得面目全非去换了几个六哥儿想要的死刑犯出来,价值可谓是被利用到了极限。

王三把这事料理了后,家去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六哥儿俊美面容成了一张悬在脸前的面具,没贴合上似的,他动手一揭,语笑嫣然底下竟是青面獠牙。

但六哥儿大多时候都是极好极好的,他们弟兄一开始只为着报六哥儿救命之恩,到如今也是爱敬六哥儿犹如爱敬当年太子,管他是救苦救难菩萨还是黑白无常罗刹,他们弟兄都忠心不改。

今夕,是六哥儿头一回带他引见人,不是引见新弟兄,也不是甚么官人掌柜,而是他自己个亲亲的三哥。

引见家人不稀奇,可六哥儿与家中一向不甚亲近,听进财说起时,他是既惊又奇,待见了真人,更是被眼前玉人震的呆了,便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波,一袭不甚修饰的软罗衣似覆温玉,使之满室生光,但即便是一眼的明丽异众,他浑身却无矫揉妖媚之态,端的是神清骨秀,观音化身下凡。

一旁,连岫声轻咳了一声,使王三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房内甚么也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才听上面人问,“今夕要做何事,进财可告于你了?”

王三说已经知晓了。

连酲担心他们安危,进财说不妨事,“三哥儿无须担忧,我们兄弟行那不光明之事,都戴泥巴面具,远看近看都看不出,做完了活,洗把脸,任人刨地三尺也找不到我们。”

“那就好。”连酲略微放下了心,将要传哪些话都告了王三知道,王三领了吩咐,被进财带了出去,看人不见了影子,连酲仪态全无,懒懒地靠在了小桌上,打了个哈欠,问连岫声甚么时辰了。

“已至四更时分了,三哥可要睡下?”连岫声问。

连酲摇头后又点头,眼中似有雾一般,“你不困倦?”

连岫声本就睡觉少,说三哥可去睡两个时辰,待天亮后再起来洗漱,宋家那边要安置,也得等天亮后再说,那道施恩的圣旨,也非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宣不可。

连酲坐着没动,静静地看了连岫声一会儿,他想到王三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猜疑,连岫声睡不着觉是否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如同是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多,形同走钢丝,稍有不慎,连带着许多人都将身首异处。

连酲甚至想,那书中所记录的连岫声,最后杀这个杀那个,无恶不作,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或许是因为他被熬煎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睡觉,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

连酲深吸一口气,蓄了一身好力气,走下罗汉床,站到了连岫声身边,弯下腰,作势要将对方打横抱起。

但就算连酲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连岫声抱离地,只无能地发出一些难堪的声音——开什么玩笑,他日日习剑,武功盖世未来可期,怎的连自己弟弟都抱不起来!

“三哥何意?”连岫声不动如山,看三哥松散下来的领襟,胸内香儿就这么透了出来。

“为兄想与六弟一起休息。”连酲手撑着八仙桌,心想自己本想好好秀一秀哥哥力,却没想到落得如此狼狈收场。

连岫声看着三哥,听三哥说明了缘由,笑了一笑说:“三哥何不早说,伺候兄长,原是弟弟份内之事。”说完搁下了书,起身弯腰将毫无防备的三哥轻而易举打横抄到了怀里,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连酲在连岫声怀里问他所练功夫属何门派,连岫声却问三哥日间吃的东西都去哪里了,怎的轻如鸿毛,说罢,将连酲放到了床榻上,他自己个也跟着上来了。

“那平日都吃些甚么,你使进财与我抄份你的食谱来,我照着食谱吃。”连酲侧枕着瓷枕,望着也与自己一个姿势的连岫声。

“天资而已,三哥何必徒劳。”连岫声说。

连酲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怎知为兄不行?”

连岫声不答,问三哥眼下与楼千户关系是否比从前好了一些。

“比从前是要好了些,但也不算十分亲近,比不得你我兄弟二人的关系。”连酲答了一个,以为又轮到自个发问了,就问:“你无端去与叶阁老探什么病?听他们说只是受了寒,不能明个再去?”

“有批皇木耽搁在陕府,陕府按察使兼兵备道王大人报说是因当地匪患致使,但我去信与陕府都指挥使核查,对方却告知近日并无土匪作乱,”连岫声用手指梳着三哥鬓边头发,接着说道,“王大人早年间与老师有同窗之谊,此后年年也都不乏走动,我要盘查他,要老师松口方可。”

“你去与他说了?”连酲追问,“他甚么态度?”

“我没说,但约莫明日,王大人的书信就到老师手上了,书信里,王大人自会一一陈情分明。”

“叶阁老不让你查,你打算怎么办?”

“那便不查。”

连酲愣了愣,“薤露殿不建了?”

连岫声眼中略显嘲意,“对于今上来说,薤露殿建成自然是好,建不成,同样不失为好事一桩。”

“何意?”

连岫声凑近三哥一些,说:“今上自幼不被人瞧在眼里,幸得太子皎纯善,准他入东宫与自己个一同起居读书,祖父当年说过,李皙勤谨努力却心思狠毒肚量狭隘,李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玩性太大却心地善良待人赤诚,三哥可知,今上这些年所施的仁政,全部出自太子皎死遗录,裁革冗官,兴修水利,省刑薄税等等,世人只知赞今上明君如尧舜在世,却不知他们所赞赏之人究竟为何人。”

“若今上真正宽宏也就罢了,他捧着兄长遗录,不怕坐不稳身下龙椅,他却不甘,因他知晓那些好声名本不是他的,表面上看起来,今上是在修薤露殿,实际上,他是在推倒代表着太子皎的琼楼玉宇。”

“他由爱生恨,他嫉妒!”连酲恍然大悟,“此前我也作此想过,没成想果真如此。”

连岫声轻嗤,“鼠辈之爱,难登大雅之堂。”

连酲一梗,不敢说,你之前还道心悦为兄,你就能在大雅之堂旋转跳跃了?

“说远了,方才你说若叶阁老发话要保王大人,你便不查,可皇木有一批不知去向,总该有个说法罢。”

连岫声道:"左不过两种可能,一是王大人推出顶包,这事他若想洗清自身嫌疑,势必会抢着调查,二则是今上降罪于我,许是降职或停职。"

“那……那也行。”那镇抚使大人暂时就不必明珠蒙尘了。

可很快,连酲又不放心地追问,“你可有把握?万一使你下了大狱……”

连酲欲言又止,那自己岂不是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可是,他怎么舍得,合家上下,除了张爱莲,连岫声是他最看重在意之人。

罢了罢了,连岫声若下了诏狱,他就想方设法把人捞出来,再继续之前的计划。

早知现在,连酲心想,他就该在最开始把人弄死才对。

可这毕竟是穿书,拥有许多不科学因素冒出来的可能,万一他将连岫声弄死了,连岫声变成了厉鬼,缠上自己,那不更加完蛋。

连岫声只看三哥一会蹙眉一会叹气,看不出三哥在想什么,待他要问时,三哥却又先开口说话了,“可为兄以为你不会打这必输的仗,你去叶府探病,一定是达成了甚么目的。”

连岫声被三哥的笃定可爱到,忍不住笑。

“老师与王大人少时虽是同窗,可这些年王大人亦是与老师添了不少烦扰,前些年两家结尾姻亲,老师将爱女嫁了过去,不过三年光景,那姐姐就在房梁上吊死了,此事使两家断了几年往来,后面还是老师孙女重病不治,王大人特意寻的医官来京治好的,自此之后,两家才又开始走动。”

连酲听得认真,“叶阁老把爱女嫁与老头王大人?爱在哪里?”

“是嫁与王大人的长子。”

“喔。”

“可你只是去探了病,叶阁老就能舍同窗之谊不顾了?”

“下雨马车难行,我用双脚走过去的,我带了老师爱喝的茶叶过去的,裹在衣裳里,一未湿一叶。”

连岫声笑了笑,说:“王大人老了,又总与老师添诸多麻犯,弟弟正当少时,又对老师言听计从,你我都知我是为探老师口风去的,老师难道不知?”

“重要的不是茶叶,而是我事事都与老师告知的一份心意。”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城府怎如此深不可测?”算到他人能算到自己个能算到,此子莫非开挂不成?

连岫声不再谈这些事了,问三哥,“三哥,若我哪一日下了诏狱,你当如何?”

“救你啊。”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不过为兄以为,为兄兴许将自己也一道送进去。”

连岫声说:“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连酲纠正他,“这里的鸳鸯该注解为兄弟才对。”

连岫声不理睬三哥,用指腹按了按三哥眼下的痣,“三哥这痣是出生时就是红色的么?”

“嗯。”连酲不由自主也摸了摸,还跟着按了一下鼻梁旁边的,“这颗也是红色的。”

“身体上的痣好像都是黑色。”连岫声说。

连酲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困意,他随便嗯嗯啊啊几声应付了对方,连岫声的手指还在他脸上,两颗痣被他按的发热,似乎比先前更鲜红了一些,摸了眼睛,酣眠正浓,眉心微蹙;拂了鼻子,海棠春睡,鼻息微微;揉了嘴巴,檀口微启,如兰似麝。

连岫声将三哥春笋般的手指抓握到了手中,肌理细腻,骨肉均匀,指尖携淡红粉晕,连岫声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终是定不住心神,俯首含了三哥两个指尖尖到嘴里,无声品咂,吃尽兰香-

次日早间,车马不绝,人声渐嚣。

楼阑立身于宋家大门门首前宣读了圣旨,今上知宋御史忠烈至此,痛心疾首,懊悔不已,便是神消魂淡,雨病云愁,为慰亡灵,今上将亲制祭文,特赐宋御史二品官祭坛,礼部尚书主持祭礼,工部着手修坟冢备祭品,同时,追赠宋御史为太子太保,谥号端贞,亡妻刘氏封为端贞夫人,在世子女,其子不必经过特选,可直接入国子监读书,其女擢为庄简郡君,子女共食禄米六百石……

披麻戴孝的宋芳玉上前接了旨,谢了恩,她含泪观其周围民众,无一人不赞今上睿智神武,明见万里。

楼阑转头去找连酲,见连酲在与吉兴乔玉儿两人说话,他走过去,“宋家如今剩一女儿和一幼子,都撑不起事来,工部礼部的还要将一些时辰,我们是否能找人来先与宋大人夫妇两人净面更衣?”

他又说:“罗达为人尚可,只是你月前与他长子罗科在马球会上有过龃龉,到时候见了,你还需小心些才是。”

再说:“张执凡主礼,不见得会上心。”

最后说:“前来悼灵的妇人恐怕不少,宋家姑娘能否接待的来?”

连酲懵的,“你拿主意?”

楼阑默然一瞬,“有话昨夜里该告镇抚使的,不过今个说也不迟,今上以为是镇抚使你您办事不力,逼得宋御史自尽,他让我带话与你,宋家白事由你看顾,名义上虽使了礼部来主礼,但如若督办不好,坏了今上声名,镇抚使将会被追责。”

连酲:“……”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扭头就走,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模样。

楼阑在后头喊他,“您去哪里?”

连酲头也不回,“我找我妈去!”

张爱莲在连酲来兰园之前,刚知晓宋家的事,她使帕子净完了面,又净了手,青竹在后头与她编发戴鬏髻时,她便说着话,“宋大人要是知晓芳玉也是如他一样的刚烈性子,不知还会不会作这一出断尾求生?”

秋芳在一旁屉格里挑着今个要戴的钗环,边说:“夫人以为宋大人是为了保全儿女?”

“宋大人秉性高洁,我也只是妇人之见。”

秋芳说:“元顺方才来回话的时候,还说外头都在传今上刻薄寡恩,听不得忠言,逼死良臣呢。”

张爱莲面色微变,“今上不是下了旨意,施了莫大的恩与宋家,怎又会生出这些言论来?”

“那是旨意下来之前的话,现在还不知甚么样呢,施恩再浩荡,左右宋大人是咽了气,哪能真完全堵住悠悠众口呢?”秋芳徐徐说完,拿了支金蝉挑心出来。

张爱莲却觉出不对,“宋家半夜三更出的事,话儿就是长了翅膀也传将不到这快。”

青竹猜疑着说:“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处将宋家这事故意散播了出去,为是毁了今上名节?”

“不像,”张爱莲摇了摇头,“许是为了使今上不再降罪与宋家子女?”

秋芳与张爱莲头上插了格式样的珠钗,贴了花翠等物,低声道:“若真想降罪,哪有畏惧人言的呢,只怕是有人本做贼心虚罢了,夜半没有鬼敲门也怕得很。”

青竹轻轻推了秋芳一把。

这时,外头元顺大声唱喏,三哥儿来了,三哥儿跑着来了!

“母亲,今个没您孩儿真要死定了!”连酲喊着进来,秋芳过去说他平白把死字挂嘴上,不吉利,又问他何事,怎的没去衙门,青竹也过来说宋家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既没他的事了,也该快些甩掉才是。

连酲跑得满头大汗,执起碗茶喝了,缓了口气儿才把楼阑的话传到,张爱莲听后沉吟了半晌,转头摘了头上鬏髻花翠,使青竹去取素服来,“平日两家就多有走动,你就不提,明个我也是要过去悼灵的,只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以为我疏忽了,芳玉年纪还轻,未经甚么事,我也该替她过去把一把这局,算是全了我与她母亲的情分。”

连酲与张爱莲磕了头,“母亲深明大义,孩儿必潜心向学。”

张爱莲没的忍笑,后又正色,“你既不用上衙,就回院子里把你这身狗皮换下来,再与我一起去宋家。”-

连酲也换了身素服,彤雪与他找出来唐巾戴上,虎丘亦是同样打点,都整装好了,连酲问是不是要备些礼好探丧,琼花说待那边一应物事都备好了看看再说,不消急的,彤雪又将昨夜里的二十两银子拿了出来,说既然哥儿去了,她就不去了,哥儿顺道把银子与宋家姑娘便是。

连酲拿了二十两银子走了,两个院如今已通得差不多,来来往往一些丫鬟小厮,他都已看得眼熟,随便抓了从院子里过去的金钗扔下话,“今个我许整日不在家中,晚夕也不知甚么时辰回来,若你家哥儿下衙来家寻我,你就告他我在宋家悼灵,若没找我,你就不须提我。”

金钗福身应了是,说四娘做了些细巧果子,待会送与蓬莱阁,三哥儿来家了可吃一些。

连酲道了多谢,担心张爱莲久等,带着虎丘风也似的跑了。

张爱莲不是一人,她还带了家中其他几位娘,除了三娘四娘不同去,二娘五娘六娘都在了,连酲一一与娘们见了礼,五娘待连酲尤其亲热,和连酲走在最后面说着话。

“你七妹妹近日读书,读到有些古人言,总是不解其意,三哥儿几时有空,可与她看看?”范氏笑着说。

“五娘折杀我了,读书我最不通,五娘要请人帮解其意,倒不如去寻管老先生,或是问六弟也可。”

范氏说:“你七妹妹惟愿能与她三哥多说话,要不是她坚持,我也不来找你了。”

连酲想了想,说:“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鬼,她想和我多说话,自己个来蓬莱阁寻我便是,何须找读不来书的借口,我看她那样子也不是爱读书的料。”

范氏笑了出来,“就知你不信她的,我回去后便把三哥儿的话告她。”

话将将说完,一行人便进了宋家,此刻大门敞着,各色人士进进出出,却是各处都没有按白事安置,连酲接收到张爱莲眼神,找到宋芳玉,宋芳玉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先福身拜见了各位,“家里人手不足,招待不周,望乞见谅。”

张爱莲转头使吴花姐她们几个自去与宋御史夫妻上香,待她们都走了,张爱莲才将宋芳玉拉到一边,看她眼睛还红着,轻声问她昨夜里是否一夜未眠,可怜见的。

宋芳玉被妇人这样握着手,当即洒下热泪来,张爱莲安慰了她一会儿,使她不妨去休息,眼下事务都可交与自己个,宋芳玉摇头说:“郡主娘娘能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我身为父亲母亲长女,怎能缺席,郡主娘娘就不用管我了,您有何吩咐,但且说便是。”

张爱莲没再劝告,问可与亲朋长官都报了丧?问可请先生来批了去世之人的下葬日子与何时大殓,便是麻衣孝服可预备了?搭建灵棚,悼灵筵宴,一应物件可有?又问是否要请和尚来诵经,若要请,现在便要使脚程快的小厮去寺庙里请,便是招待各方为着祭奠的来客,也要出使不同的人手云云。

宋芳玉眼含泪花,“昨个时间紧,母亲只使人去置办了麻衣孝服,特别叮咛了只简易办个丧礼,不办是最好,如今看来是遵不得她老人家的遗愿了。”

连酲坐在栏杆上,好久不开口,这回才开口说话,“丧礼大办,你跟你幼弟往后日子也好过些,宋夫人泉下有知,亦不会见责你,放心罢。”

张爱莲吩咐连酲,“宋御史为人一向正派,三教九流的人事不甚通达,你去将你那位叫郑二的闲客请来,再使他喊几个同伴,专门陪侍吊客。”

连酲点了点头,回头就支使虎丘去了。

张爱莲又道:“你若无事,再去衙门里把葑哥儿叫回来,还有英哥儿,宋御史在他们少时做过他们几日先生,他们也该来与他灵前上柱香。”

过后又将元顺和宋家的小厮都叫了来,一一发了话下去,宋芳玉举手立在张爱莲身后,无事不记下来,明哥儿还小,往后这通家都只靠得住她了-

连酲快马赶到了太常寺,正逢连葑朝外走,他看见弟弟,脚步快了些,上前问可是为宋家的事而来,连酲惊讶,“大哥也知晓了?”

连葑顿呼呜呼哀哉,朝宋家方向深深作了个大礼,不管不顾,拉起连酲衣袖就朝外走,“我已向太常告了几日假,三弟这便和我乘轿去宋家。”

连酲反拉住连葑,走得更快。

“坐甚么轿子,策马岂不更快?”

“不可,不可,为兄受不得颠簸,为……”

连酲先上马,连葑虽满口拒绝之言,但还是被拽了上去,没等连酲开口叮嘱,连葑就已经将三弟抱得死紧,但见连酲纵辔一放,的卢便疾如流星地飞驰而出,连葑口中骇乎叫喊个不停,待下马时已是衣裳被汗水浸透。

目送连葑进了宋家,连酲把的卢牵回马厩,又去槐荫斋寻了二哥,二嫂嫂付氏也赶忙受装点了衣裳出来,连英见妻子跟随,说要带瑞哥也去与先生上个香,被付氏啐了一口,“小孩子你带他去做甚么,吃不得香火受了邪气你叫天老子娘也不管事。”

连酲走在前头,装作不知道二哥被二嫂嫂一会儿拽衣裳一会儿拧耳朵,他以后找老婆肯定不找这样凶,还管这样宽的。

后头连酲就没再出宋家了,他与几个锦衣卫守着宋家的几个门,他坐的位置好,客来客往都要从他眼前过,寒暄也在他的不远处,礼部张执凡带一应吊丧物件时,灵棚都已搭建完成,他口中哎呀哎呀真是怠慢,接待男客的是连葑,连葑与他说了几句话后,他便指派人去查补丧仪缺漏去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张贤,张贤先过去灵前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才摸过来找到连酲,“真是没想到啊,宋御史竟就这么没了,听说这事是你督办的,你怎的不叫上我?”

“你每日下衙比哪个都快,我如何叫你?”连酲道。

“不叫也好,我父亲说了,这事非福即祸,眼下看来,这事于敏孜而言是祸啊。”张贤手肘搭着连酲肩膀,和他说悄悄话,“这种活计,还是得孟指挥使来干,两下把人全锁了杀了,风言风语都跑不及,我上回就说我们心肠太软了些,我看敏孜你还是没长记性。”

“说的容易,下回我定叫上你。”连酲靠在柱子上,锤了张贤一拳。

张贤作痛喊了一声,招来张执凡小厮过来说了他两句,使他勿在今个丢人现眼,张贤表面遵了,在小厮走后,看满院宾客云集,辉煌丧仪,说:“今上早间要不下那道旨,他们能来?”

连酲轻叹,“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

张贤忽道:“敏孜,若你有日也做皇帝,你可会翻脸无情?”

“……”连酲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古代人,他捂住张贤嘴巴,让他不要胡言,而后说:“你若一直与我一头,我自不会与你翻脸无情。”

后头两人找了处无人的角落,执壶痛饮,畅想了个丧心病狂,狂悖无道,后两人被连葑抓去待客,便是宋御史的一些学子,同僚长官儿子,连酲陪饮了一轮,扛不过就把酒换成了水才撑下去四五桌,到了晚夕,前来哭泣上灵的人都家去好些,剩一些亲朋留着,连酲与张贤还有李琬卢贞,在灵棚角落铺了张板,四人累瘫,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礼还入个不断,今个才第一日,好些物件要备,知宋家不阔绰,不论是要讨好今上的,或是本生同情怜惜的,都使人一抬一抬地往宋家送香纸灯烛、毛竹芦席、零食茶酒,不计其数。

又过一个时辰,连家的账房将今日账目总了出来,送与张爱莲和宋芳玉查看了,张爱莲嘱托他这些日子孝账就多辛苦他了,账房作揖说是应该的,携纸笔作别了,然后是乔二来见礼,说时辰已晚,他与几个哥明个早早地再来作陪,张爱莲使秋芳拿了五两银与他。

张执凡和罗达也过来同张爱莲说话,张爱莲站也没站起来,自顾喝茶,罗达说:“今个竟是郡主娘娘多劳了,学生惭愧。”

张执凡则道:“学生这便作辞了,明个我休沐,浑家大舅要来家,待我招待他一番后再来。”

张爱莲就摔茶碗到桌上,“你那浑家大舅离京八百里地,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死了人的时候来,这般会挑日子你浑家生贤哥儿生不下来怎不见他?”

后又厉声道:“尚书大人满口托辞,意图把这活计都推我儿头上,你明个胆敢晚来一时半刻,我管情入宫说与太后娘娘听,我看太后娘娘还愿不愿把娘家侄女许与你这个目无王法的泼才!”

那边棚下四人伸长了脑袋看这出热闹,连酲趴在卢贞背上,回头看说:“思齐,你爹挨骂呢。”

李琬说:“郡主真是好烈的性儿

卢贞说:“说要参你爹,不让太后娘娘把侄女说与你。”

张贤趴在连酲背上,大喜,“好事啊!可说何时参?”

张执凡被个妇人指着鼻子骂,面上不太挂得住,走来踢了张贤一脚,将人拎着和自己一起从宋家走了。

李琬摇头叹气,“思齐也真是不易,若竹,你爹娘为何不抓紧你的婚事?”

卢贞说:“崔太监说还不忙,他们也不敢呢。”

李琬骂了句老阉狗后,宋芳玉来谢,几人忙从板子上起来还礼,说明个还来,李琬与卢贞便也没再留,就剩连酲还在灵旁,他前一夜没睡好,只剩下自己个时,疲惫涌上来,躺着硬板子也睡着了,再醒时,但见连岫声的脸在不远处,一下一上,一明一暗,看不明白,连酲就又将眼皮阖上了。

连岫声穿白云绢纱直裰,很是素净,他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又上了纸,看了倒在棚子边上的三哥一眼,转身先去见过了张爱莲,张爱莲看他是换了素服才来的,眼中不免赞许,“你是个知礼的,家中我最放心你不过。”

“可曾用了晚膳?”张爱莲又问。

“还不曾,母亲可用过了?”

“我自是用过了,你若是没用,我使人去与你备一桌茶饭便食,敏孜正好也没用,你与他一起,用过饭后可一起家去。”

“三哥一日都在宋家,为何也没用晚膳?”

张爱莲又是嫌弃又是爱怜地说:“午前张尚书家的张贤来了,两个就在抱廊那头的园子里喝酒,要不是你大哥去寻他们,还不知喝成甚么醉样儿。后头央请他们两个陪了两桌贵客,惠王家的小世子和兵马司指挥使家的小郎君又来了,四个一群两个一伙凑趣打哄,热闹是热闹,茶饭是不得闲吃了,这不,那三个猴儿刚走不久,剩下那只猴儿团旮旯里睡呢。六哥儿这就去把他叫醒,莫使他在这空板子上睡。”

连岫声领了吩咐后才去看三哥,他推了推对方肩膀,见毫无醒来的意思,便直接蹲下来扶着人坐起来,连酲不得不醒,但醒将来了亦是身软如棉,眼眯如线,他朝前栽倒进连岫声怀里,瓮声瓮气,“六弟,为兄今个可是疲乏得很呐。”

连岫声扶三哥起来,细看三哥脸,果真是憔悴不堪言,他心痛煞煞也。

只眼一转,他便有了个使三哥再无官命在身的坏主意。

可在施法之前,他还须问过三哥意见,就问三哥愿不愿和从前一样,不问世事,只在家中吃喝享乐,做个富贵公子,只要三哥愿意,他可搜罗全天下金银珠玉来供养三哥。

连酲昏昏沉沉,意识朦胧,只觉奸臣是在诱使自个辞官以便掌控全家,好在朝廷横行,于是哼哼一声,嗷一口咬住连岫声脸肉不放,喉咙呜呜咽咽,“吾弟奸邪,为兄便是咬定吾弟不放松。”

第65章 第六十五回

连岫声反咬了回去,只不过咬的三哥脖子,还比三哥咬的重,迫的三哥主动松了口,眼中噙满了眼泪。

连酲被咬掉了瞌睡,捂着脖子,“以下犯上,放肆。”

连岫声唇齿间还残留着三哥香颈味道,他抿了抿唇,没做声,只将三哥从铺板上拉了起来,那边已开了张八仙桌,摆上鹅酒果食,两人都饿了,又都正值大好年纪,将一桌酒食吃的没怎剩下,后宋芳玉亲自出来送两人出门首,在门首外又福身三次,谢了又谢。

来了家,虎丘和琼花皆被两个哥儿身上的牙印子唬了一跳,虎丘直说蚊子长了一口好牙。

连酲白一眼连岫声,“这蚊子许在家中也排行六。”

这么一说就明了了,知是两人顽闹咬的,琼花也不放心,找彤雪拿了药,来与两人各个涂上。

“哥儿可真是,怎咬六哥儿脸上,他后边在衙门如何应对同僚长官?”琼花好笑道。

“我才是被他咬的见不得人。”

琼花笑了两声,又不笑了,问宋家姑娘今个是不是伤心狠了,可又得了郡君的名头,此后衣食无忧,宋大人夫妇也可瞑目了。

“她自是伤心的。”连酲将一身素服换了下来,抓了块玫瑰花馅饼在嘴里吃,他吃出饼皮里的玫瑰花膏味道更淡了些,没从前那般甜腻,问这是四娘使金钗送来的那份点心。

待琼花应了是后,连酲继续吃着,口中感慨,“四娘慧心玲珑,四艺皆通,没想到还会制作茶点。”

“可不是,”琼花附和道,“如今还有不少士子为当年的四娘作诗撰书呢。”

“今日东风仍似旧,无人再问旧时花,他们要是见了现在的四娘,怕不是吓得帽履齐飞。”

“哥儿说的是,若真情深,四娘当初着大火烧坏了脸面,何以做不下去生意,只有老爷愿抬她进门。”

听到这里,连酲便不再说话了,他以为连溥抬周雅娘进门或许大半是因为连岫声。

话休絮烦。第二日宋家早饭吃毕,小厮来报户部与礼部的两位尚书与四位侍郎大人来到,一应待客的都忙整装打点出门来接,来的大人总共卸了四十六担礼,宋御史两个侄子和宋夫人的一个外甥陪哭上香,见毕礼数,引人入后边吃酒食。

不一时,小厮报宋御史同僚长官们一行人也来了,携礼二十六担,乌泱泱来悼灵的官员刚进了门首,又是一路轿乘从转角处来了,这回是刑部长官,待都迎进门来后,与前头客人一同铺桌用饭。

没待吃上两杯酒,灵前就又来了人,便是叶信携着一众人来与宋御史上香悼灵,张爱莲使了休沐来帮手的连岫声过去接待,两人乃是知己好友,连岫声过去说了两句话,叶信随分去了。

连酲身份勾不上前头来的这些长官,他落得清闲,坐在一码备用毛竹上观察他们,平时可难得见上这群人。

但见那户部尚书谢揽锦,左不过四十年纪,生的是面白如雪,眼黑如墨,却是唇薄如纸,耳大如佛,他戴一唐巾,穿一青衣,踩一草鞋,很是落拓不羁,简朴归真。连酲想他在书中结局,早早致仕回了老家,种豆南山下,与他这一身打扮倒是相宜。

又见他左手旁的吏部尚书韩桂林,是个高瘦长挑角色,双眉飞两鬓,两鬓生白丝,不笑本凶顽,含笑也威仪,他与谢揽锦的装点则大相径庭,虽也是素服,却是着暗纹直裰,腰系青玉绦。吏部常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这厮手中权力怕只在叶阁老之下,不过后来也被连岫声给掘走了位置,赶到了贫瘠之地做巡抚,好日子不长了啊老头儿。

最后是同样第一回见的刑部尚书,此人姓做陈,名路,生的是人高马大,威武不凡,在这一堆老谋深算的纸片人堆里,陈路冠袍齐整,不谄媚奉承,不推杯换盏,可谓是鹤立鸡群也。连酲记得此人在精通律令、明察秋毫,还颇具儒家仁德之心,于是他与书中大尧朝这层出不穷的疯子们也是唇枪舌剑拳来脚往了多年,最后他倒不是败与了同僚或连岫声,而是残暴得愈发不加掩饰的皇帝,在一日早朝后,回去几天不食茶饭,以此便咽了气。

天下之政总于六部,今个虽未全到,可这几人加起来也算是手握了大半天下百姓的民生,连酲看他们久了,心生茫然幻谬,以觉百姓尤可贵,以觉百姓尤可贱。

“那是你家三郎罢,”桌上有人与连溥说话,便是户部左侍郎,“他近日掌管了缉拿事务,升擢倒快,我几年前在一酒楼见他一回,好个风流郎君,如今看起来正派精神了不少,连大人教子有方啊。”

“可使他过来见过我等叔叔伯伯,也吃两杯酒。”

连溥忙起身作揖拒了,“犬子吃不得什么酒,吃上一杯就管情闹将笑话出来,各位老先生还是莫使他来了。”

连酲听得不清白,但也知道这群人是无聊缺个逗趣,遂想使自己过去,什么镇抚使,在这六部老爷眼里怕不是有如一坨狗屎,他便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