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回
苍州守将被擒,苍州不攻自破,鸡叫时分,鲁府骑兵并精锐步兵入城驻扎休整。
连酲便是很清楚,不论攻守,使人卖命,总要与他们个好处,他光喊着天下为公,新兵蛋子许能被唬得热血上头跟着他冲锋两天,可老卒哪是那么好说服的。
于是连酲在苍州州署衙门翻了两个时辰的文书,最后拍板,拎出来十八名官员,近二十家富户,抢了!其中就有沉迷美色妻妾成群几次趁荒年大肆屯粮敛财的苍州守将刘守备,算是免了苍州受屠城一难。
想到后面还有座城池,连酲又执笔写了一大堆欠条,虎丘和李三儿如今是他的亲兵,站在公案两旁,逐渐看着自家哥儿慢慢被欠条淹没了,虎丘拾起一张来看,问为何要写欠条。
“苍州不战而胜是我们运气好,正逢下雨将城墙泡软,守备又不务正业,眼下还不知通州境况,近万将士要吃要喝要劳苦赶路,若败了便要沦为草寇,若赢了,势必要抢掠通州以充军饷,我先写点欠条,万一到时按不住,使他们拿着欠条去抢。”连酲写得手酸,趴了下来,眼珠左看看右看看,这苍州州署倒是气派得很。
李三儿便问:“总兵规矩森严,怎会放任手下军士烧杀抢掠,大人多虑了。”
连酲道:“拿不出饷银,何以慰军?”
李三儿不再置喙。
苍州城破,破得悄无声息,众人只见不断有军汉骑马拖箱地从街市上过去,有胆大的,拦住几个问他们是何人,被问到的军汉便在马上抱拳道:“老先生,我们乃是从鲁府过来造反的,要与你们换个皇帝!”
老者对此嗤之以鼻,“那我们可有何好处呀?”
军汉仰天大笑,“起码使老先生衣裳上再无破洞。”
老者一阵错愕,低下头来,也不羞赧,反而大笑起来,“那老朽便等你们的好消息!”说罢,手舞足蹈,四处宣扬而去。
有快马自城外进来,带话与连酲,道:“总兵闻听苍州已被拿下,决意先前往河间府拿下河间府七千军士为己所用,待河间府拿下,您可直接在使人留守苍州后,带余下兵力前往河间府与总兵汇合,再共同商议攻打通州一事。”
连酲一听,心里转了转,问:“河间府,我记得有蒙古兵?”
“……是。”
“五百骑兵可都被我带来了苍州,外祖父拿什么和蒙古骑兵打?”连酲难得发一回脾气,他左思右想,与其让张从戎在连日赶路后疲惫应战,不如他今夜就带兵去河间府,他离河间府更近,人少,且没甚么军备在身,行军速度总要比张从戎快上许多。
连酲将想法同忙来忙去的秋芳说了,秋芳不赞同,“苍州上下不到两千军丁,就是正面迎上我们也有能赢的把握,但河间府是苍州上级,可用兵力近九千,城墙亦不是土墙,还有护城河,哥儿想如何打?”
连酲:“我打不了,亦不能使外祖父去打,要打一起打。”
说罢,他看向来传话的军丁,道:“你去与总兵说,说我遇袭受惊,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秋芳:“……”
雨连下三日,第三日,亦是举事第十日,张从戎所带大军乌泱泱到了苍州城外,因不想惊扰百姓,遂只在城外十里地扎营,张从戎则带了一小部分精锐快马进入城里州署衙门,他在衙门外下了马,边走边问:“河间苍州多衰兵,小将军怎这般不机灵,如何就遇了袭?”
管廉在后面摇着棕叶扇子,吹了吹胡须,见出来相迎的小军丁结结巴巴答应不上来话,心下已明了了几分。
小将军此刻正趴在公案上,一手攥着图纸,一手捂着左腰,闻听甲叶磨戢,他抬起头来,望见来人是总兵,他还欲起身见礼,张从戎忙走上去,按他坐下,又弯腰要看他伤处,小将军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医官说了,未伤及要害,几日便可痊愈。
张从戎稍放下心来,问是如何遇袭。
州署里和连酲共事还不太久的军丁们都不免忐忑起来,只虎丘李三儿秋芳坦然自若。
连酲亦是坦然自若,道:“日前和应副总兵入了苍州,军民上下齐心,我便不再警惕,谁料在州署安置时,竟遭一小吏暗算,他口口声声喊着反贼拿命来,我猝不及防,右腹挨了一刀,当即便血流如注,我亦是当场晕倒……”
张从戎听到这里,打断了连酲,指着他手,“到底是左是右?”
连酲低下头来,慢慢将手从左换到了右,按住,抬头对老总兵微笑,“右。”
连酲这回挨了十个军棍,因他将战场当儿戏,张从戎狠狠训斥了他一回,更是一日没与他一个笑脸儿,只待听闻城中老弱妇孺都称颂鲁府军士为儒将时,才不再冷着脸,张从戎又被管廉说服,祖孙难得相聚,何必认死理?也罢。
大军在苍州休整,想来消息已传将了出去,管廉便请用他这多年以来的志士友人,把连酲的身世广而告之,将苍州未被鲁府大军伤及一人一草一木的景象广而告之,更是要宣城太子遗孤乃璧有微瑕,月有纤翳,有圣人之仁,愿与天下百姓共劳苦,共欣荣!
将太子遗孤羞得当日午饭都没好意思出来和众人一起用-
“东宫有子,天下当知。”
“复永昌之欣荣,正东宫之血食。”
“潜龙在渊,只待风耳。”
不断有奏本呈上来,朝会之上,李皙第一回失态,因他见奏本上书,象征太子身份之物,一宝剑一玉珏,两者都在连酲手中,他骂了句野种,见群臣未作反应,他骂得更畅快,“区区野种,竟敢与我叫嚣,叶阁老,建屏的兵调得如何了?”
叶岕走将出来,拱手作揖道:“建屏有大量军丁年前被调去戍边,如今急急召回,又逢夏雨,湿路难行,还需一些时日。”
“需要多久?”李皙问。
“约莫,半月。”
李皙想了想,看向百官前列的韩国公,“朕,料想你是个能打的。”
韩国公低着头,“臣不去。”
百官噤声。
“你为何不去?”李皙咬着牙问。
“臣和先帝早年征讨四方,太子皎乃臣亲眼看着长大的,一把一式臣亦教过,皇上你要臣去打他唯一的孩儿,臣如何去得?”韩国公是个粗鲁军汉,说完后,接着又道:“那小儿若只图个皇亲身份,皇上莫不如就与他一个藩王当,如此还能免了战事,也能使百姓少受战火之苦。”
户部尚书谢揽锦便站出来了,点头称是,“韩国公此言,臣颇以为是,要是年前我等或还能和那小儿较量,可因薤露殿修剪一事投入浩渺,库银早已是入不敷出,这仗若是要打,臣还须四处去借银子来用。”
李皙怒道:“没钱就打不得,连酲怎就能打?”
有御史出来说话,“多半是他擅行骗术,胡编乱造,诓骗欺瞒了百姓军丁。”
“银子不够,粮食可够?”李皙又问。
谢揽锦说粮食够的。
“那便先用粮食抵,势必守住通州,要守不住通州……”李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坐到了龙椅上,手指摩挲着上头金龙,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李皎的爱要伴随着阴影,阴影甚至到李皎死了也还存在,便由他儿子继承,便只剩阴影了。
他如若想要驱逐阴影,是否坐上龙椅似乎并不打紧,眼下要务应是不择手段的杀死连酲。下朝后,他便使来了孟冲。
此行艰险,许回不来,我要没回来,皇上可使我家大郎入宫来伏侍与您。
李皙懒得理睬他,又使太监将连岫声请来了,他问:“从今日起,一日杀一个连家人,使连酲自降,可行得通?”
连岫声沉静如水,问道:“皇上想要先杀哪个?”
李皙在阶上坐下来,“连侍郎是何时知晓他与你并非亲生兄弟的?”
连岫声苦笑,“要非皇上告知,臣怕是这一生都要被三哥蒙在鼓里了。”
李皙觑着连岫声神色,不似作假,便也不由得心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他打发两个小太监出殿去了,邀连岫声与自己个并肩而坐,他道:“幼时,我母妃不得父皇宠爱,偏好争抢,后被赐死,我在宫中的日子便非常人之难过。”
“父皇膝下荒凉,只我和大哥二哥三个皇子,再一个小妹,大哥愚笨,无君主之能,我不得喜爱,太子顺理成章是我二哥,便是李皎,皎皎如月光,二哥是我在这世上最崇敬思慕之人。”
“只二哥心怀天下,我知我便是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他亦不屑,”李皙笑问连岫声,“连酲,是否亦是如此无情?”
连岫声道:“我不知三哥思想。”
李皙便畅快大笑,“那你以为我究竟该拿谁开刀呢?”
连岫声起身,见礼后道:“臣以为,皇上不须真的使他们丧命,免使臣三哥狗急跳墙,不如将他们分开监禁看管起来,使他们各自以为对方活不成了,既能使他们全都活着相挟于臣三哥,又能一解皇上心中恶气。”
李皙看了连岫声良久,“你舍得?”
连岫声笑道:“皇上,臣的母亲是勾栏里出来的,臣与他们这些子清流名宦各从其志,臣只为皇上考量。”
李皙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连岫声扶他起身,他站在阶上,唤来小太监送连岫声出宫-
连岫声持圣旨立于连家门首前,得千夫所指,前后皆是呵詈辱骂,他不受所扰,轻言细语道:“各位兄长姐姐亦不用哭闹,皇上怒气只是一时,三哥举事,连家总不能置身事外。”
连葑被锦衣卫压得网巾掉落,衣衫凌乱,他指着连岫声痛骂,“汝乃畜生,畜生!!!”
“六哥哥,你怎能如此行事呢?我们誓和三哥共生死,你怎能在背后坏三哥大事呢?!”连意哭喊道。
二娘吴花姐骂得则更是难听,便不赘述,只说这一家人哭的哭,骂的骂,都以为死期将至。
待连家人都被抓了个干净后,连岫声因献策有功,不受影响,仍旧能在连府里住,只每日都有往连家门首前泼大粪的,有胆子大的,竟还敢在连岫声上朝时,往他身上泼潲水,连岫声不怒不怨,亦从不发脾气,每回被弄得窘迫难堪,他也只一笑了之。
河间府城外三十里地。
连酲得到京中消息时,正好同时收到河间府的投降书,河间府知府和指挥使声称河间府兵弱,便是打也打不过,问连酲可否直接去打通州,他们可提供粮草。
张从戎对河间府的投降丝毫不感到奇怪,“他们除了几百蒙古兵,余下的本朝军丁多被调走负责通州漕运,兵力甚弱,不堪一击,而蒙古兵则都是当年被太子皎招降来的,他们如今待遇比从前差了不少,自不会帮着李皙,许还指着你成事后,还回他们原本的待遇。”
“难啃的骨头是通州,不缺粮草,不缺兵力,打下通州,我们距离神京就只二三十公里了。”张从戎说完后,怅然若失,忽然叹息道:“敏孜,你有两个好爹啊。”
“京里送来了甚么消息?”张从戎问。
送话人道:“连家合家都被抓走了,是,是连岫声,小将军六弟朝皇帝献的策,说可以用他们来威胁小将军。”
张从戎知连酲重情义,沉默了一会子,才开口道:“你那六弟,倒是狠心。”
“如今得了消息的人无不在唾骂于他,卖亲求荣,人面兽心,财帛利禄之下,骨肉血亲亦可残杀,便是那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衙门指挥使孟冲也不过如此。”送话人口吻亦是轻蔑。
“胡说!”连酲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红了眼睛,又急,又气,“我六弟不可能如此行事!”
张从戎使眼色打发了送话人出帐,他双眼精光熠熠,走至连酲跟前来,沉声说:“高官厚禄,人之所欲,你们兄弟博弈,你莫要掺杂私情,误了大事才是。”
连酲气急攻心,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他堪堪站稳,甩手大步走出了营帐。
虎丘走将上来,如一头披甲的黑熊,他站在连酲跟前,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哥儿似乎伤心极了。
“哥儿,你怎的了,总兵又骂你了?”
连酲叽里咕噜将连岫声所作为说与了虎丘听。
“自是假的,六哥儿为人哥儿还不清楚,哥儿你可莫疑心他,不然六哥儿该伤心了。”虎丘小声说,“不定是皇帝使的离间计呢!”
话音刚落,就有军丁大声来报,远远可见几个高大军汉夹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布衣百姓快步走来,待他们走近了,不等几个军汉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人便扬手摘了斗笠,露齿而笑,“小的进财,咱家哥儿使我来问,三哥儿近日可安好?”
连酲只愣了一瞬,眼中热泪便滚下。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回
“家中可好?”连酲将进财安置到营帐内,问他话。
进财虽是风尘仆仆,却始终笑眯眯的,道:“一切都好,只哥儿应付今上,拿了家里,如今不止家里人对哥儿颇有怨言,就连京中三教九流亦不齿于哥儿,哥儿一贯脾性好,任他们摆说,眼下都有说书的把哥儿编进话本儿里唾骂了。”
连酲心知连岫声没进财说的那般好脾性,多半是早有筹算,只不知自己当时所看的奸臣野史,是否就是此遭现世的?
“那,他可还好?”连酲问完之后,发觉自己多此一举了。
进财道,哥儿好不好,三哥儿心中不是已有数了?
连酲白了进财一眼,主仆二人都是狐狸转世投胎的。
进财此番前来,与连酲带了好些京里的吃食,他之前爱吃的蜜煎青梅也带来了,更有家里腌渍的各样时下小菜,更有二娘庄子上宰杀好的鸡,进财说,如今家中都和他家哥儿翻了脸,二娘是听闻要与三哥儿食,才肯使人捉他的鸡,若是换做他家哥儿,别说鸡,鸡毛都没有。
进财照着吴花姐那样说话,惟妙惟肖,引得连酲不禁笑起来,半晌,惭愧道:“原是我连累了他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进财道,“待事成,荣华富贵尽着他们享。”
“河间府和苍州兵弱,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来是我们占了便宜,可通州,左有建屏,后有神京,若举事不成,”连酲垂着眼,既怕,又不得不说,于是便咬着牙说,“你带话与连岫声,我若举事不成,我便自降,换他和连家合家性命。”
进财脸上不再笑了,神色凝重了些,“三哥儿说哪里话,哥儿万万不会使你走上自降那一步,说到底,你两个亦是定过情互许过信物的呀。”
连酲满腔感怀化为羞赧,他抓起支毛笔朝进财掷过去,进财歪头躲过了,走去将笔拾了起来,双手递还与连酲,道:“哥儿待您一片真心,小的知晓您也是,小的不能久留于此,神京那头还需人照看,哥儿托我请您捎一件您的物件儿与他,甚么物件儿不曾告我,您只消打开我带来的这木盒儿便可知。”
连酲接了笔,又接了木盒,他打开来看,里头有一纸条,展开纸条前,连酲作为文科生的心思又活泛了,许是首酸唧唧的情诗罢,嘁,呸,啐!
待展开了,上头字迹迎面一股熟悉之感,可内容却是不堪入目:哥哥,能否将你穿过的抹胸儿捎回一件?
“……”
红云爬上了连酲的整张脸,他自然想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可立时又念及对方此刻正在神京受苦,便要的也不是甚么贵重物事,与就与了罢!
连酲花了很大力气说服自己,过后瓮声瓮气使进财等着,回了自己个宿歇的营帐里,他将一只箱子里的衣裳全翻了出来,倒不是为了选个好看的以免丢人,而是要挑个顶丑顶俗气的,使人看了就几欲作呕。
可挑来挑去,他不过也只是拿了件软纱银红桃花纹并子母扣的出来,囫囵揣进木盒子里,盖上,返还交到进财手中。
“三哥儿可有话要使我带去神京的?”临走时,进财问道。
连酲左思右想,道:“你便只需告他,为兄信他。”
进财作别后,虎丘进帐来问,为何他能出得了京,连家出来的蚊子可都出不了城的。
“进财能干。”连酲道。
虎丘把嘴谷都起来,“哥儿是说我不能干?”
连酲抬头看他,一脸复杂,顿了顿,说:“你,能吃。”
主仆两个玩耍了一阵,不到掌灯时分,张从戎把连酲叫去,要使人进河间府城里探路,连酲问探什么路,应少穹在一旁道:“总兵担心诈降,已经派一名守备带人去了。”
之后便是漫长等待,秋芳煮了两壶茶来与营帐里的人吃,连酲吃惯了,两个参将和一个副总兵赞不绝口,徐参将年轻些,问为何女子能入汉子们的军营,该去婆子营才是,秋芳一笑了之,道她不是军丁,她是济福郡主使来看顾小将军的。
徐参将大笑,“哪个将军上阵杀敌还带个丫头?”他笑得邪气,连酲便知他想岔了。
“她是我师父,亦是我姐姐,徐参将慎言。”连酲说完后,从帐中走了出去。
前去河间府探路的守备在星夜时分带人回了,出乎连酲意料的弯弯绕绕之外,河间府竟是真的投降。
第十二日,鲁府大军抵达河间府,在当地取了军用丢了欠条和守军后,大军马不停蹄,连日赶路,在第十六日,终于抵达了通州城外。
通州是块硬骨头,非志气硬,而是兵强马壮也,张从戎铺了通州地形图与连酲等人看,通州左有建屏,为防援兵,张从戎先使应少穹带两千人去半路截了自建屏来的支援,南方陪都不打紧,那头过来上千公里,等陪都增援,宫城早已被他们拿将下来了。
于是就只打个通州,张从戎道:“如今通州守城的是皇帝娘家人,招降怕是行不通,只能强攻,若要强攻,须得一日拿下,一日若打不下通州,建屏援军拦下了,其他各地支援怕是亦到了。”
“通州有新旧两城,明日三更攻城,应副总兵带人攻通州新城,新城多粮仓,驻守兵将便只会看守个粮仓,若他们愿降便不杀,若不降,于新城西面高地架炮,烧城。”说完后,张从戎看向连酲,“旧城多精锐,地形更是复杂,连酲和我带人攻旧城。”
连酲立正道:“是!”
张从戎已知这个外孙是个鬼灵精,不理睬他,自顾自又去和参将守备谈剩下事宜-
“河间府竟敢降?!”李皙又拔了刀出来,一顿乱砍。
吴太监在旁柔声道:“河间府本身兵弱,打不打都一个样儿,何必自损呢,通州守住便万事大吉了。”
李皙撑着刀柄,想了想,望向被他召来说话的总督和叶岕,“传旨,召天下各镇兵马入通州护驾勤王,以万金劳军,将升一等,士卒分发饷银,按抵达每人每日十钱、五钱、三钱,自愿参与守城百姓,免赋一年。”
李皙动了他自己个的内库用来酬军,效果自是显著,只旨意下发的稍迟了些,十三省数万兵马整装朝通州赶去时,通州新城已是炮火连天,断壁残垣。
知新城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打将了下来,李皙自是恼火,问为何援军能迟到,叶岕便拱手作揖,深跪下来,“老臣年迈,目昏耳聩,延误了军机大事,老臣只余一朽木残躯,久尸位素餐,望乞皇上赐老臣骸骨返乡垂死矣。”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老师快快请起,”李皙忙走去双手扶起叶岕,“我又不曾见责于您,您何处此言呀?”
叶岕被扶将了起来,却又再度跪了下来,“伏望皇上放臣归老,日后每逢节硕,老臣自当沐浴焚香,祝颂圣寿!”
李皙没有好耐性儿,转身走上公案之后,态度冷淡下来,“叶阁老当真是要弃朕而去了?”
叶岕伏在地上,长久不语。
总督在一旁已经是冷汗直冒,他最怕今上不说话了,不说话,便是立时要发疯打人了。
叶岕和吴太监一把年纪,总不能打这两人,到头来,挨打的不还是他,苦杀他也。
“好罢,”李皙终于应了,长叹口气,扶手走出大殿,“吴太监,我欲使叶阁老归于田里,这旨意你来写,写得不好,我要你的老命。”
李皙没使任何宫人跟着,他到了寝殿之中,取了几本书抱在怀里,来到床榻之后,动手轻轻一推,素墙轻轻转动,显出一条朝下的密道,他执了灯,朝下走去,走得很深,七拐八弯,尽头乃是死路似的,可待走近了,才能见到墙上有面比巴掌大不了多点的窗,约莫在李皙大腿的高度。
李皙放下灯,盘坐下来,将窗打开一点,把书放了进去,过了一阵窸窣声响,里头竟有几本书以同样方式被递了出来,而拿着书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李皙接了书,低声道:“老师,叶阁老要返乡养老,他也不要我了。”
过了良久,窗内穿出一老者含糊不清的声音,“尔等兽类,天地不容,举世憎恶之,孰人肯爱?”
“二哥爱我。”李皙眼睛红了,他抓起对方看过的几本书,“你也曾爱我!”
里头响起翻书的声音,又不理他了。
李皙趴下来,将下巴垫到窗台上,里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由砖砌成的小方块,没有门窗,活像个箱子,只一个头发胡须雪白如枯鹤般的老人坐在里头。
“老师,学生要告你一件事,”李皙忽而又笑起来,“二哥还有个孩儿在世,便是张爱莲那个贱妇与他生的,如今他要反我,我二哥的孩儿,要反我,老师你该去说说他。”
老者本是将死之躯,在闻听李皙道李皎还有血脉在世时,浑身一震,浑浊双眼也顿时清晰了不少,他猝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道:“那你,快些,送老朽去瞧瞧他。”
“老师你得劝他不要反才是,否则,我为何要送你去见他?”李皙咬牙。
“李皙,”对方牙齿几乎快掉光了,说话时,下半张脸都因此发抖,“你莫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你该长大了。”
“你想使老朽去做说客,做你的军师,你却不知对方为何而反,老朽如何与对方相谈?若他要的便是你这天下,你是与他还是不与,若是你不与,你要如何使他退兵?凭老朽这个没几日好活的老头子?老朽是他父亲老师,却非他之师。”
“你便是不想帮我,你心里只有我二哥,你便是只巴不得连酲快些将通州打下来,再攻入皇城,迎你出去做阁老!”李皙暴躁道,恨恨地流下眼泪,他起身,甩袖后背过身去,“那我们便看看,看他愿不愿为你退兵!”
李皙大步离开专为对方而建的地牢,他到寝殿中,小憩片刻后,吴太监来了,与他捻上薄被,他猛地惊醒,见是吴太监,惊坐起来,一把将对方腰身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大伴,我要用老东西去换连酲退兵,你以为连酲可愿意?”
“依连同知心性,奴婢猜想,他是会退兵的。”吴太监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李皙不适合做皇帝,这点他从对方幼时便知晓,他便只适合做个藩王,被帝王隔三差五敲打整治一番,才能安稳活到晚年。
李皙放开了吴太监,他起身来,“幸好我没将老师杀了,要不然,我若拿大伴去换,许换不来一座城。”
吴太监躬身称是-
连酲带人去堵旧城的水路,他手中使的是李皎的剑,轻、快、利,低等士卒多穿布甲,他便是骑在马上,一剑一个,偶尔手快,一剑一双,他一路都在大喊着降者不杀,可惜作用微乎其微。
炮手在远处轰沉了几艘企图出城逃亡的小船,连酲带人靠近了才看清这几艘船上的人都是老百姓,他闭了闭眼,一旁秋芳提醒他,“总兵有过军令,通州若不降,不论军民,出城者,杀。”
“师父留下来守这闸口。”连酲说完,拉起缰绳欲去助外祖父。
只刚骑着马背过身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利箭破空声,随即便是肉体倒地落水,扑通扑通,连酲回过头,但见支流对岸,不知何时冒出来无数弓箭手。
“哥儿小心!”秋芳又从腰后拔了剑出来,只她虽剑术了得,可箭雨还是难能抵挡,连酲把的卢赶走了,冒死去拾了盾牌,将她拽到盾牌后头来时,她已身中数箭。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负面情绪上,反应总是慢半拍,他拖着秋芳藏到几码箩筐背后,不知要拿她身上的箭矢如何办。
“你昨个说,我是你姐姐,我很开心,”秋芳咽下一口血,痛苦地皱眉,“举事,总是有人要流血,你杀我,我杀你,便、便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哥儿莫哭,莫哭,”秋芳抬手拭去连酲脸上的眼泪,“哥儿日后,心肠要硬些,做了皇、皇帝,更、更要杀伐果决。”
连酲点了点头,由着秋芳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他还不敢相信似的,又用手指去探了探对方鼻息,过后虎丘急匆匆跑来,他还以为哥儿又是抱着那个惨死的小孩儿在哭,就先回了话。
“是孟冲从宫里带来的弓箭手,打了他们几炮,他们便跑得没影了,我先报了总兵,总兵说许是冲着哥儿你来的,使你万万当心。”
虎丘气喘吁吁地报完,才发觉自家哥儿一直没反应,他这才蹲下身子来,同时看清了紧闭着眼睛的秋芳,他哎哟一声,大喊了一声我的姐姐呀,而后大哭起来。
主仆俩哭了一会,把秋芳尸体用几个箩筐先盖住藏了起来,过后虎丘问是否要去把孟冲抓出来。
连酲摇摇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通州拿下来。”
通州四处大门,皆有鲁军与先前招降的兵卒攻打,鲁军常年与倭寇作战,早已练得一身钢筋铁骨,作战能力更不是日常只在城中作军事训练的守城兵能比,登城敢死队推着云梯一截截攀升,饶是矢石如雨,鲁军亦是鼓噪而进。
连酲带着李三儿冲进城门外厮杀,但见张从戎已和两名将领缠斗在了一起,他持长枪,那两人一个持刀一个持斧,便是两个对一个也没占到便宜,连酲稍稍放心,回身躲过一军丁的劈砍,也不问降否,一剑封喉。
阴云四合,细雨漂漂,便是炮声震天,尸横遍野,守城朝鲁军投以石灰,鲁军便回敬泼天金汁,于是皮消肉烂,又以火雷镇压之,土石飞溅,城垣塌陷!
眼看铁骑就将破门入城,一片力竭喊叫中,连酲只听有人叫了一声连同知,眼下不该有人再唤他在京里的官职。
连酲一手持剑,一手执刀,斩了三人,循声望去,城门之上,竟远远看见了孟冲,连酲胸中浊气未出,目眦欲裂地呐喊了一声,“孟冲!”
孟冲亦远远地看着连酲,虽是灰头土脸得很,却依旧鹤立鸡群,只一月不见,对方居然就能领兵打仗了,这难免使他想起一个故人。
“连同知,使你外祖发话先停一停罢,我介绍个人与你认识!”孟冲喊道。
此人诡诈,连酲不信,他剑指对方,“去你妈的,你等老子杀进城里把你砍得稀巴烂!”他脸上是敌人的血,眼中是他自己个的泪。
说完,他振臂一呼,“都给我打,往死里打,待入城后,我有重赏!”
孟冲看他杀红了眼,不得已,只得先将被捆缚得死死的老者拎上城墙,“连酲,你可想知晓此人身份?”
连酲:“知你大爷!”
“都指挥使,你可知?”孟冲又看向张从戎。
张从戎下巴抖了抖,胡须更是剧烈地抖了抖,他忽的粗声道:“都停下来!”
连酲不解地朝外祖父看过去,却见对方眼光复杂哀恸,连酲知那老人身份或许了不得,才问话孟冲,“你想如何?”
“你先猜猜此人是谁。”孟冲笑着喊。
连酲胸腔中燃烧着一团火焰,他便一声不吭,大步走到炮手的位置,调整了炮筒,对准孟冲,“你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和这个老的全炸死!”
孟冲也不恼,直接回了,“此人姓蔡,单字一个毫,乃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恩师,连同知,你可还要把我们炸死呀?”
连酲蓦地怔住,他呐呐地看向城墙上方的老人,若孟冲不说,他只怕还以为那是个稻草人,风似乎都能吹得动他。
蔡毫,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师,连岫声的,祖父?连酲大脑一片空白,他转头去看张从戎。
张从戎喘着粗气,“你的条件!说!”
“自然是使你们退兵,”孟冲敛起笑容,“退兵五百里,再不进犯,我自会将人还与你们。”
退兵五百里,先不说他们退兵能与李皙多少集结兵力的时间,光是跟着他们冲锋陷阵的士卒,又如何对得起?
可要不退兵,那可是蔡毫,便不提他和连岫声的干系,他为天下百姓所谋福祉,亦够他再活五百年的了。
思来想去,连酲反正也没古代人那么封建在乎正统不正统,他便找到张从戎,站到他跟前,把手中剑递与对方,“外祖父,我要用我去换蔡阁老,你要再扶持,便扶我六弟连岫声,他是蔡阁老孙子,我相信他能治理好家国。”
话音刚落,连酲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身子差点倒地,他在心中感慨不愧是老将军啊,再来一下能把他打背过气了。
“不必多言,我……”张从戎推开连酲,正待要说退兵,就闻听城墙上方老人咳嗽着大笑了几声。
他发须飘飘,汲着这淋漓细雨,望向城池下方的连酲,那神气模样,像极了李皎,那菩萨心肠,更是像,他欣慰道:“我与太子皎都未曾传授过你诗学经纶,你能有此心性,是你父母亲的功劳啊。”
连酲看出对方死志,他想说点什么,拉住对方,他绞尽脑汁,大声道:“蔡阁老,湫漻寂寞,为天下贞,我找到了他,待事成后,我便带他来见你!”
老者枯败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松动,他滚下浑浊的泪来,“湫儿。”
孟冲喃喃着湫这个字眼,还未回过神,便听耳畔一阵粗犷大笑,老人嘶哑着声音道:“我欲乘风归去——”
屹然如山,使先今两朝文武百官仰若星辰的蔡阁老便如一片秋叶一般,一头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连酲心跳停了一瞬,在见到城门徐徐打开,孟冲带人冲出来拉扯蔡阁老尸体时,他更是悲愤交加,不等他高喊攻城,张从戎就已是须发怒张,“传我令,集中兵力主攻通州西大门,两个时辰内,势必破城!!!”
一个半时辰,通州城破,唯孟冲带着亲兵逃脱,通州守将亦乃皇帝大舅,知回京是个死便自戕于城门口,其余将士兵卒皆归降于鲁军,鲁军知连酲心性,便只去官员富户家中索拿物事儿,不抢百姓,更不滥杀。
而连酲在城破当时就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昏迷不醒,惊得张从戎从未软过的四肢都软了,按着张爱莲与的方子吃了两日药,人是无大碍,只是气色不如前几日好了。
张从戎告了连酲,道未找到蔡阁老遗体。
连酲便猜是孟冲带走了,他气得眼前发黑,挣扎着起来要修书与京里,张从戎说,如今京城已戒严,连家人要想出城,不容易,兴许将命送了。
连酲听后,手足无措,百感交集,抱着外祖父一顿嚎啕大哭,我不喜欢打仗,以后我再也不想打仗了!-
“将行李打点好,宵禁之前,出城。”
连岫声着一袭鸦青直身现身于关押连家各个人的居所门外,驾马车之人都是生面孔,遇着不愿上马车的便直接捆了丢上马车,行李亦不收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被丢上了马车,进财点了数,报哥儿知晓人一个都没落,全带上了。
僻静巷弄,连岫声如鬼魅伏焉,他望着跟随他多年的太子皎亲卫——王三等人,淡声开口,“诸位旧主虽逝,然新主已然出世,我们便不再有干系,此番出城,虽各为其事,却殊途同归,还望各位与我家人多多照应,日后我必有重谢。”
简短说过话后,连岫声策马从巷弄中出来,他一改往日温和从容,手持长枪,在快到城门之时,两枪劈到前来挡路的军卫,听得一声关门,军卫蜂拥而上,他一枪挑穿喊话人咽喉,见得热血喷溅,他却更是一枪连刺五六人。
进财和王三等人为连岫声和马车断后,一行二三十人,边战边走,伏尸数具,后追兵如潮,连岫声令他们带连家人先走,他独身以寡敌众。
他鲜少拿枪,总有失手的时候,因枪是他母亲年轻时爱用的,他虽刀枪剑都拿得起来,却不能一一都擅长,只枪在这时候要方便些,他使了几次,也慢慢趁手了。
宵禁时候,又逢反贼就在数里地之外,神京各大门追加数倍兵力,严防死守,恐有近百军卫蜂拥,其中还有喊着连侍郎你何故要反的,连岫声挥枪取人性命时,亦眼都不眨。
但见他龙眉凤目,袍衣翻飞,却是使枪如神,杀人如麻,阎王在世也难堪比焉。
骏马嘶风,连岫声掼禁缰绳,对那众不敢再冲上来的军卫道:“我本无意拿取你们性命,只望乞各位放我条生路罢。”
说罢,马蹄踏着成堆热乎乎尸体,驰出城门去了。
鲁军扎营处距离神京不过二十多里地,就在通州城外,四下无人,万籁俱静,连岫声一路策马,不知疲倦。
他在神京思考了几日,鲁军只要逼近神京城外,到那时,便是他口灿莲花,怕是也难劝告李皙杀连家人泄愤,他必须要在鲁军兵临城下之前,将连家人送出神京。
他已将能前来的各省援兵延缓抵达时间,彼时便只剩鲁军和京营中军卫对垒,京中军卫久疏战阵,鲁军要攻下京城,便如囊中取物。
至护城河下一条支流,连岫声将马吁住,牵它到河边饮水,他将身前那片袍衣束到绦儿上,蹲将下来,自水中看见自己满脸鲜血,他顿了顿,虽嫌河水脏污,却还是掬起来好好洗了把脸。
待起身后,瞥见马儿亦是一身的脏血污垢,他又将马也洗刷了一遍,人马都拾掇干净后,他方才重新上路。
走了一段路,隔着很远距离,连岫声望见星火点点,他眯起眼睛,手已不由得放到身后去取弓箭,待看清靠近队伍之后,他自马上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矢架上弓弦,放手射出。
方才还在和身后几个锦衣卫亲兵说着话的孟同知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射中,自马背上轰然坠地。
一行人左顾右盼,未见得杀手追兵,却见连侍郎骑马过来了。
七八个人顿时都下马来见礼,“见过小连大人。”
连岫声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人。
“更深露重,小连大人为何在此?”有了连侍郎,他们心稍安些许,毕竟满朝文武皆知小连大人文武双全。
此人话音落地后,才望见连侍郎手中的弓箭,他脖子便如被那弓弦勒住一般,哑然失声,他已是面如土色,低头怔怔去看孟同知身上箭羽,上头便是刻着一个“湫”字,他小声地又喊了一声小连大人。
连岫声轻轻嗯了一声,道他只是出来夜游,随即问他们板车上拖着何物。
回话的人抖着嗓子,“是一将死之人。”
连岫声垂着眼,似乎经过一番心里挣扎似的,而后他拉着缰绳,与这一行人让了路。
几人也不知该不该将孟同知尸身一同带走,如同行尸走肉般爬上马背,拉着板车继续前行。
许是天可怜见,连岫声这时朝板车上扫了一眼,祖孙遥隔数年,又得相望。
“等等。”
还未走出几步,小连大人忽然叫住他们。
听得召唤,未等回头,有长枪已从后刺穿他们咽喉。
连岫声丢了枪,跳上板车,他喊了一声祖父,听得对方哎了一声,他才敢相信,可他却不敢轻易触碰对方,他只用手指小心把对方脸上乱发草屑拂开,理了理他的衣裳,“您还活着。”他垂着头,哽咽道。
蔡毫又哎了一声,“从城墙上跳下来,动不了了。”
“祖父。”连岫声又喊他一声,“祖父,祖父……”-
连酲昏睡着,自营帐中被人叫醒,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大哥和云姐儿,云姐儿与他请了个安,“三叔叔好。”
连酲以为自己在做梦,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满营帐的人。
被褥底下,他偷偷掐了自己个一把,不是做梦!
云姐儿垮下脸的下一秒,连酲掀被坐了起来,他将云姐儿搂到怀里,捏着她的脸,待捏得她嗷嗷叫了才松开手,他惊讶问道:“你们怎的,都出城来了?”
“进财说,六哥儿既已阻了援兵,他和我们亦没有留在京城的必要了,便带我们逃出来了。”五娘捂着胸口,脸色还是白的,可想而知一路过来有多惊险。
连酲一愣,“援兵?”
满财坐在床脚,贴心地与连酲压着被角儿,他点了点头,“是呀,今上早在多日前就动用他自己个的私库用来酬军,下发旨意召十三省兵马前来支援通州,那要是来了,三哥儿你坟头草都长起来啦,不过咱家哥儿早与三哥儿你做了打算,使兵部尚书延迟传达旨意,援兵到时,怕正正好赶上三哥儿你登基呢!”
“真是,岫声心中有计较,也不与我们说一声。”骂连岫声骂得最是多最是毒辣的吴花姐心中很不过意,揪着手帕。
连酲听了后,心中憋得慌,甚至生出亏欠之意来,他问连岫声此时在何处。
众人与连酲团聚冲锋的喜气洋洋登时就散了个干净,满财立时就哭了,道:“神京戒严,很是难出来,是哥儿和太子皎旧卫带着合家一路杀出来的,只后有追兵无数,哥儿留下与我们断后,不知生死!”
连酲蹙了蹙眉心,抬眼去找周雅娘的身影,四娘此时正如张纸片般坐在营帐门口,偏头直勾勾地望着营帐外。
见连酲不语,进财忙在榻前双膝跪下,“三哥儿不消担忧,便是哥儿不在了,我和满财也自当承他意志,看顾您一世。”
连酲五指紧攥住榻沿,摇了摇头,便有眼泪随着动作从眼眶中被甩出来,连日征战,又身负愈发焦躁的雌蛊,不论身子,在他自己个未察觉之时,他精神已在强弩之末,此时再逢噩耗,他心如刀绞,唇角溢出鲜血也未觉得。
“啊呀!”五娘吓了一跳,她从椅子上起来,大喊道:“快去请郎中来!”
药方子还是那药方子,强饮了一大碗药下去后,连酲摆摆手说自己个无碍,又使虎丘带众人去营帐中安置宿歇,其余人都不得不走了,唯连葑非要留下来,他已颇有一家之主的做派,把虎丘指使得团团转。
帐中安静下来,连酲靠着靠枕,连葑使他想哭大可哭出来,连酲道明日便要攻打神京,他不能再空耗体力。
连葑见他如此韧强,心中虽欣慰,却不由自主抱住他狠哭了一场。
连葑打发不走,还要睡他床脚,连酲也不管他了,兀自躺下难过去了。
他思及这两三月以来发生的事,每日都有新鲜的,每每使他措手不及,他再贪图玩乐,也难以招架得住了。
他又思及初穿书的时候,便只消吃喝玩乐再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就行,若当初,他一早便知晓这背后的血海牵连,他未尝还会插手,可后悔晚矣,死伤的每一个人,都牵动着他的心,而连岫声,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小奸臣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啊。
连葑睁着眼,假意睡着,没有听见三弟恸哭,他自亦是眼中蓄泪。
连酲哭着睡着,梦中又梦见了一丘那棵树,他知一丘是坐坟了,所埋葬之人都是书中枉死之人,他从初梦到时的恐惧到如今的悲极,便在梦中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敏孜,敏孜。”有人叫他,原是连葑,他坐在床榻边,披着衣裳,一连喜色,“有军丁来报你,说巡逻的远远见着一锦衣打扮的郎君,拉着一个板车,许是六弟,我两个快去看看。”
连葑说完,还没等再说一说,面前人儿就已经飞走了,听得一声“的卢”,马蹄声,哒哒哒,连葑这才回神,起身相追,“等等我呀,为兄没有马骑呀。”
连岫声拉着躺有蔡毫的板车,自是要走得慢些,不到十里的路,愣是走到了三更,他便还要一路走一路察看着蔡毫的状态,他知对方是活不长了,可却想要对方再活久一点。
见得远处营帐后,就有巡逻兵发现了他,过来查问了身份,他告对方不须报明身份,只说有人找他们小将军来了,他只是想逗一逗连酲,却没想对方竟来得那样快,没有赖床不说,还跑马来了。
连酲将马吁在了距离连岫声四五米远的地方,他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着一身里衣跳下马来,赤脚踩在雨后泥泞里,弯腰抓起一把草根就朝连岫声掷了过去,“我讨厌你!”
错了错了,他本想说的是:你吓死我了。
连岫声只不解一瞬,便了然了,他下了马,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将人一把拉入怀里,亲了亲对方耳朵,“连酲,你是知晓你已心悦于我了吗?”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回
时辰太晚了,连酲没将家人惊动,把连岫声和蔡阁老带回了自己的帐篷,三兄弟说了没两句话,连岫声借口一张床榻躺不下四个人,把连葑打发走了。
后又召了医官来与蔡阁老诊疗,医官只一味摇头,道:“筋骨已经全摔断,能喘气就不错啦,不过,我可用几味列性药,使他老先生这几日精神点,但能活时日不定要短些。”
连岫声自然不肯,却要先问蔡阁老意见,蔡阁老嗯嗯几声,“立时端来与我吃。”
医官开方煎药去了,连家兄弟两个打来水,取了帕子,与蔡阁老擦身洗脸,蔡阁老坚持要将头发也洗了,绞干再束起来,要正衣冠,两人忙活好一阵,才将老人打理整洁。
过程中,两个人发觉蔡阁老头上爬满了虱子卵,头发尽数成结,梳不开便只能用剪子剪了,落眼就又是一张瘦骨嶙峋斑点满布的脸,连岫声将脏活都往自己个手中揽,只使连酲打水倒水。
“数年以来,李皙都把您关在他的寝宫地牢?”连岫声低声问,眼中已是恨极。
蔡阁老不答,只不错眼地盯着连岫声看,又看连酲,枯朽的脸上容光焕发,“百转千回,周而复始,幸也夫。”
又问连岫声是得何人所救,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是我们父亲,您学生连溥。”
闻听连溥名姓,又得知连溥在不久前身死,蔡阁老竟苦苦支起了身子来,只实在身子不济,又只能躺回去,他痛心疾首,望着帐篷顶哀呼,便是心若刀绞也。
祖孙三人哭了一时,蔡阁老问他当年与连岫声的玉佩可带在身上,转头又问连酲手中可有一枚鲤鱼状的玉玦。
兄弟两人都先后点了点头,各个去将玉玦取了来,彼此这才发觉两枚玉玦形状雕刻竟几乎一模一样,连酲比连岫声要先反应过来,日前张爱莲曾同他说过,他手上的玉佩乃是一君一臣。
“连酲手上这枚,鱼儿是往下游的,为君者,该处上泽下,躬身下行。湫儿手中的,鱼儿朝上游,意为臣者,负重而攀,事君登高。”蔡阁老说完,望着连酲,“你日后待你母亲须要孝顺些,她与李皎之间彼此均只有君臣家国,这枚玉玦,李皎应是想使你母亲在考察李皙通过后,再将玉玦交与李皙手中,只李皙此人,不堪托付。”
"奉母以孝,人子分内事,晚生自当铭记。"连酲眼泛泪光道。
蔡阁老看了连酲一会子,突然道:“你是被李皙逼反的?”
连酲应是,问老先生如何知晓。
“李皙心思狭隘,自小眼中见不得好物,见了便欲毁之,你心思透彻澄亮,他想必厌你得很。”蔡阁老说。
连酲撇撇嘴,说我才不怕他呢,后起身去外面打水洗脸脚,将营帐留与了连岫声和蔡阁老。
连酲端着木盆刚走,蔡阁老便拼尽全力支起身子,挠了连岫声一耳光,他光秃秃的嘴巴骂了句竖子,“以下犯上,当枭首诸之!”
连岫声双膝跪着,“孙儿待连酲真心,天地可鉴。”
“他为君,你为臣,日后他要为李家绵延皇嗣,你亦要重振蔡氏,你便是想要气死我!”
“总之您也活不了几日了,不消孙儿来气。”
蔡阁老还待说话,连岫声就垂眼接着说道:“祖父一生,为君,为学生,为百姓,可有一时片刻为自身活过?”
“在其位,谋其事,何错之有?你又为何不满?”
“我不曾尸位素餐,只图与连酲一生作伴,又何错之有?”
端着水盆的连酲没想到两个人多年后再得想见居然还能吵起来,他又端着水盆,蹑手蹑脚走远了,他在一处泉眼蓄起来的水池边站定,头顶有轮弯月,他低头就能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年纪轻轻的一枚大学生,脸上竟有了一丝丝风霜痕迹?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连酲心想,若自己真能做一国之君,以后除非家国保卫战,便绝不使臣民参与战争。
之后他蹲将下来,捧了把清水搓了搓脸,再度低头细看,又帅了。
荡漾的水影中,渐而又漾出一张脸来,也帅,但不是连酲的脸,连酲转过头去,正好被来人偷亲了一口嘴巴,连酲被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连岫声眼疾手快将人拉住,连酲生怕被人看见,附近营帐里可全是家里人,两人拉拉扯扯之间,在岸边草地上滚成了一团儿,连酲急道:“为兄允许你亲了吗你就亲,你等着,你等我登基,我第一个砍你。”
连岫声问三哥要砍他哪里,砍了他来内廷与三哥做掌印太监可好,连酲骂他不要脸,连岫声笑着贴上三哥嘴唇,两人唇瓣都凉丝丝的,触上后,却都瞬即滚烫起来。
连酲试着推了推,没能推得开,便放空了,放任了,这个男同看来是不得不当了。
池塘边草地柔软潮湿,但连酲几乎只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他唇被衔着轻轻吮吸,不自觉打开,待舌尖被咬疼后,他才回了神,上方连岫声正定睛看着他。
不对视还好,一对视,连酲浑身都沸腾了起来,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出逃,但又被攥住手腕按得无法挣扎,连岫声贴在他耳边道:“连酲,莫动了,明日生死且不知,你我不该再空耗光阴。”
连酲只愣了一下,整个人便被搂抱起来,坐于了连岫声腿上,连岫声一下一下亲着他的唇,双眸如含秋波,问他,“明日事成,我将助你定群臣,送你进太庙,便是千古一帝,我也可使你做得,只是我有个条件。”
连酲又不是很想做皇帝,哼哼着不答应。
连岫声问:“若群臣使你广纳女子充盈后宫,绵延宗嗣,你当如何?”
连酲因跨坐在连岫声腿上,要低着头和连岫声说话,他双手搭在连岫声肩上,想也不想就说:“我又不是种猪!”
后道:“再者说,我本没想要那位置,高处不胜寒呐六弟,”连酲语重心长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置,不应以血统论,而应是有才能者居之,该广纳的亦不是女子,或男子,该是天下有才有志的贤良之士。”
祖父所说的话到底是流了只言片语到连岫声心里,他已无法忍受连酲身边出现任何女子,更遑论两人行鱼水之欢,莫不是当他死了不成?他打量着连酲,两片桃腮红红,这般娇柔媚态,便是被他人只觑半眼,他也难抑杀人之心。
连岫声握紧连酲的腰,缓缓道:“我虽不知你话语真假,但连酲,你要诓骗了我,你便是坐在龙椅上,我亦能使你成我笼中鸟。”
连酲压根不怕他的,双手捏他的脸,“啾啾啾。”
连岫声将他后脑勺按下,继续亲他-
天未亮,鲁军举兵攻打神京,因援兵迟到,神京只有几个卫所及皇帝亲兵和五城兵马司的杂吏能用,因李皙阔绰酬军,许多百姓也自发出来守城,死伤无数。
神京自不是那么好攻的,城门纵深数里,还有易于埋伏的瓮城,几日下雨,护城河更是汹涌异常,然张从戎常年征战,以火药猛力攻打,坍塌下来的城墙正好填上一段护城河,使鲁军顺利杀了过去。
京中正乱成一锅粥,起码有将近半数的武官不愿意参与守城,一味坚持使今上与太子遗孤一个藩王做,更是口口声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太难看。
而更多的文官则是将家眷都召回家中,紧锁大门,凡有敲门破门者,便有小厮趴在院墙上朝外倒金汁热油,全然袖手旁观。
城外鲁军来势汹汹,本被酬金催动的百姓兵卒也少了许多,城中大半门户纷纷紧闭,只城墙内外依旧硝烟弥漫,厮杀不断。
连酲使他亲爹的帝王剑,连岫声则用枪,两人皆身披甲胄,各带一队人马,推撞车,径直杀入瓮城之内,一入瓮城,两侧上方箭矢顿时如雨落下,士兵扛上盾牌,快速前进,两人骑在马上,放下枪剑,又取火枪打上方将领。
两人先后闯出瓮城,一声令下,撞车便齐齐撞向神京大门,城头上方的兵卒乱将起来,推来滚烫铁汁,要将撞车浇毁。
而在大量军丁亲兵涌向连酲和连岫声所撞沉城门之时,张从戎所已带人将另一处大门撞了开。
闻听撤退之声,连酲和连岫声各自喊了一声撤,便带着人呼呼啦啦地跑了。
正当城门上守卫不解这两人行径之时,城中已有人在大喊:“鲁军打进城啦,鲁军打进城啦!”
连酲和连岫声在城外汇合,一同去追赶张从戎。
但见是输赢难分你追我赶,银甲将军不过少年,乾坤已定胜负未分,我往他来天作之合。
待追上了张从戎,两人却发觉张从戎持枪立在城门前没有任何动静,连酲看了连岫声一眼,骑着马小心过去,没等问清停下缘由,连酲就先看见了对面的李琬。
张从戎道:“此人要见你。”
李琬亦看见了连酲,他在马上,差点没认出来对方,只不过三月未见而已,对方竟改头换面成了太子遗孤,他二叔的儿子,他的堂兄,还举兵造反?
可这些,他作为对方最好的兄弟,之一,却一无所知,于是李琬眼中含了泪,“连酲,你不讲义气!”
说罢,李琬取下马鞍上悬挂的弓,拉开弓弦,直接朝连酲射出了一箭。
连酲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但听眼前铁器发出尖锐的撞响,是连岫声使枪替他挡了这一箭。
“此箭算你受过了。”李琬说完,环视四周城中兵卒,大声下令:“解甲!!!”
之后,连酲才知京中为何会派李琬这个亲敏孜派来守门,原因是朝中已无人可用,缘由繁多,有人不愿和张从戎这个抗倭老将激战,有人更难对太子遗孤下手,争执吵闹之下,才使李琬钻了空子。但他自然也拼尽一身力气抵抗,只他初生牛犊,哪能抵得过张从戎。后来李琬再与新帝形容这一仗,直说惊险万分,却也获益良多,更是成为李琬后来坚持戍边的关键。
神京已破,张从戎下令不许抢掳劫杀,凡有明知故犯者,一律按军纪处置,使应少穹派人死守神京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有来勤王者,一律作为反贼诛杀,又使徐参将出城巡逻抓捕窜逃或监视者,欧阳参将则主要负责城中秩序,余下安置不详细赘述。
此时当务之急是将皇帝攥在手里,张从戎带着连酲和连岫声带人往宫城赶去-
李皙并不似其他历代君主,对龙椅依依不舍,他在书房中,手忙脚乱地打点书画行李。
吴太监都与他扔了出来,将金银装了进去,“皇上,那些物事当不了饭吃,就莫带啦。”
李皙又把它们都拾了进去,“我若不带上一些二哥爱物儿,日后还能指望连酲将我与二哥埋在一处么?”
此时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吴太监看见那威风赫赫的鲁军入了宫城,七魂六魄都跑了个没影,更是没了规矩体统,抓上李皙,强硬地拽着他走。
“奉天殿有一暗门地道,奴婢呀,定将皇上带出去!”
“出去便是京郊,奴婢在那里早藏了车马,皇上您就立时上马车里,奴婢在荆州府老家有个宅子,您跟我去,虽没得宫人成群,却亦是逍遥自在,到那时候啊,您天天抓着已故太子的书画儿发癔症,奴婢也是不管啦。”
吴太监虽嘀嘀咕咕说着话,却也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他是年纪大了的,早生回乡之意,此番内乱虽是祸事,然祸福相倚,皇上啊,压根儿不适合当皇上,待回了荆州府啊,他就拿出这辈子攒的家私,使皇上后半生亦逍遥。
只心头还在想着念着盼着,就有利箭破空而来,吴太监下意识就将李皙推开了,当胸中了一箭!
“大伴!”李皙惊喊道。
吴太监身子慢慢软到地上,笑说:“皇上,这许多年来,你只此时这声大伴,是真真的心。”
李皙愣了愣,使吴太监倚着栏杆靠坐好,低声道:“大伴,你待我竟是与二哥一般的么,我当你讨厌我的。”
后李皙将所有行李都扔了,回殿内取了刀来,他推开四处奔走拦路的宫人,冲下台阶去,奉天殿外已全是鲁军,他闯进去,左劈一个,右砍一个,他武功刀法都不如二哥,拼将没几下,就挨了两刀——因他要逃跑,吴太监使他换下了龙袍,只穿时常便服,因此兵卒们还不知这个疯子是皇帝。
连酲赶到时,皇帝已头发凌乱,身中数刀,鲜血淋漓地跪下了,且已咽了气,他吁住马,喝开众人,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连酲脚下便不小心踩中一粒硬物,他挪开脚,低头见得一粒枣核儿。
连酲在皇帝所作文章中得知,东宫有一枣树,每逢果子熟了,李皎总带李皙去打枣儿吃。
他当时读到,还以为又是李皙借李皎为自己博声名,如今看来,许是真的。
连酲只叹了一句造化弄人,转身使远处宫人来与他们皇帝收尸,那些缩成一团儿跪得到处都是的宫人左看右看,皆不敢靠近,担心叛军胡乱砍杀,还是连岫声牵马过去,他们认人,与连岫声问了句小连大人安,后才敢挪过去。
李皙眼看着被抬远了,整个皇城便只能闻听鸟叫,连酲便想上马出城,去接家人回家来。
然而,连酲方才上马,不远处连岫声就松开了手中缰绳,跪下伏地,朗声呼:“臣,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也想下来和连岫声一起喊一嗓子,但没等他动,宫城之内,奉天殿前,兵卒宫人,便都纷纷跪下,齐声山呼:“恭请皇上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的卢也被吓了一跳。
之后的事宜顺理成章,因算不上改朝,换代罢,就连太庙都用不上重建一个,连岫声带连酲亲去拜见了太后,对方是连酲亲亲祖母,一看见连酲便热泪盈眶,登基懿旨亦不需威逼,太后日前就已书写完毕,连酲也大方得很,不住口地喊祖母太后,直把人喊得嘴都合不拢。
只这时李皙唯一一个皇子冲进太后殿内,道应他继位才是正统,连酲虽无所谓帝位,可这地位也是鲁军用血汗堆出来的,他不发一言,朝太后看去,连岫声拘手在旁,淡淡说说这皇子乃是后妃与一侍卫所生,他这便将奸夫提来问话。
宫闱丑事,不论真假,闹大总是不好,于是小皇子此番篡位便以失败收场了。
当日,不等太监一个个去百官家中催促,他们就已争相上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皎血脉登基,在连岫声的暗示下,百官总上表了七次才“如愿以偿”。
登基宜快不宜慢,慢则生变,神京皇城虽已都是新帝的人,可难保前来勤王的兵马不会打着诛反贼的旗号再行攻城,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忙着新帝登基事宜时,连酲搬到宫城西苑独住,进出的人也从小厮丫鬟变成了太监宫女。
连酲在西苑住了三日,三日没见到连岫声,亦没见到其他家人,只总见到虎丘和李三儿,于是空闲时,他便跑去乾清殿将李皙搁置的奏疏一口气看完了。
大体上来说,李皙没有弄个烂摊子出来,烂摊子只那薤露殿工事一个,在第一日,连酲就将工事叫停,不过,因好些官员都从工事之中贪墨,为免他们借口闹事,阻拦登基,连酲聪明地说是他夜观天象,登基前不宜敲敲凿凿。
几日间,连酲尽在宫内转悠,好些宫殿里宫人虽不识得他,可一看见他身后兵卒,便登时明了他身份,纷纷参拜。
到登基前一日,连酲觉得乏味,独自吃了几杯酒,他吃得半醉,在椒园水榭读书数金鱼,旁边两个宫女与他打着扇儿。
有脚步声从园子那边传来时,两人望过去,就有太监打扮的人从小径尽头而来,后头领着一个姿容清峻的郎君。
“皇上,小连大人来了。”太监报完话,站到一边。
连酲眼睛马上就亮了,他使走宫女和太监,叫连岫声过来,娇俏道:“来,小连大人,来来来,到朕身边来坐。”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连岫声深深看了连酲一眼,还是先拜见作礼了,才到对方小桌儿对面坐下。
连酲也懒得理睬他,便看他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你近日都在忙甚么?”他问。
连岫声答话:“回皇上,近日正在抚慰三军及百姓,清除旧帝旧党,对接文武百官,及筹备明日登基事宜。”
被连岫声这样一应付,连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跳起来,“你莫这样叫我,要不,私底下,你便还是唤我三哥罢!”
“皇上厚恩,臣何以克当?”连岫声忙道。
连酲磨了磨牙,忽的一笑,而后托着腮,瞧着桌沿,笑眯眯说:“小连大人,朕这几日想了一想,朕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当有个贤惠皇后啊,于是朕决定,于登基第二日起,昭告天下,广纳有才情的良家女子,充实后宫。”
连岫声无动于衷,与连酲执壶筛酒,“皇上大可一试。”
“你竟敢威胁朕!”连酲又起身,指着连岫声,假意怒道。
连岫声便握住皇帝手指,拽到唇边吻了吻。
连酲一身毛孔朝外冒着热气儿,他浑身发软,将手抽回,他愤愤坐下来,凉快了一会儿,才说起正事来:“此番举事,死伤军士,都需做好安抚,银子不够,便去数数李皙内库里还有多少能花使的,总之他这回也没用上。赶来勤王的各省兵马也不要使他们空手而返,适当奖赏一番,以免他们心生怨怼。”
停顿一会后,连酲问起可使秋芳双亲闻讣,连岫声没答是或不是,“姐姐没有双亲,她是母亲当时在宫中,伴太后圣驾往泰山祭天时从一牙婆手里买的,因此出殡一事,应是我们家中安置。”
连酲眼中有泪,点点头,“应该的。”
"皇上这几日可有再见过太后?"连岫声剥了葡萄,朝连酲递过去,连酲要用手接,他以手背挡了,连酲哼哼一声,不情不愿张口去咬了吃了。
连酲把眼泪擦了,说:“每日都有去与她老人家请安,不过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太子皎。”
“登基以后,应要追封太子皎,皇上便不可再如此称呼。”连岫声道。
连酲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至少一月。”
连酲靠在椅子里,“我想去祭拜父亲。”又一顿,“以儿子身份。”
连岫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应他,就有宫人从远处过来,“皇上,长公主和楼千户,来了。”
连酲一愣,“啊,可这么晚了……”
宫人马上道:“那奴婢这便去回了他们两个。”
“不用不用。”连酲手忙脚乱理着衣裳,坐直身体,得到连岫声点头后,他才使宫人去引那母子两人进来。
连岫声自是起身了,站到一旁,看着身穿华服的长公主带着同样一身光华璀璨的楼阑从花园中快步而来,楼阑倒是看见连岫声了,无甚反应,长公主眼中则压根看不见旁人,她急急走来,将连酲一把拉到跟前站着,双眼湿润地大声问:“你既是我二哥的孩儿,何以不早告我知晓?”
“我亦是不久前才晓得,轻点搓我的脸,好心搓坏了。”连酲说完,使母子两人,还有连岫声都一齐坐下。
李皌又责怪道:“那你母亲总该知晓,她为何又不说,她还能不知自己个生没生个孩儿出来?”
“母亲得知有我时,三叔已为太子,暗中正在对太子皎旧党进行处置,她只是一内宅妇人……”连酲欲言又止,事实上,要非李皙欺人太甚,他就算得知身世,也不会造反,他只是他自己,他是连酲。
“可她为何连我也不让知晓?”李皌道:“我与二哥乃一母所生,自二哥薨了,母亲神智便一直不清醒,她要晓得还有个你,状况不定能好上些。”
连酲不再说话了,那是上一辈的事情,而李皌明显也没有责备之意,多是怅然与惋惜,更何况,李皌在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子话后,又道:“只是,你怎的能将你三叔真的杀了?流放、圈禁便都可,何以非要索他的命?”
连酲说:“是他自己个冲入阵中,当时我并不在场,他又穿一身便衣,无人知是他。”
李皌勉强笑笑,眼中是不信,只口中道:“竟是如此。”
亲人重逢,只最最开始有丝毫温情,后又恢复如常,疏离,猜忌,疑窦,反而是楼阑,起身为从前贬低连酲见礼致歉,连酲待他要比待长公主亲近,与他筛了杯酒后,问他讨之前那只能传信的海东青,楼阑冷冰冰地拒绝了他,还声称皇上有本事杀了我。
好啊,好啊,他这个皇上可真是窝囊啊,一只鸟都讨不来!
母子两人并未久留,长公主走时亦明显没有来时那般激动,只楼阑留了句“日后会来找皇上吃酒”,两人走后,连酲望向连岫声,“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齐声痛哭。”
“?”连岫声木然地看着他,唤了声三哥。
“……”遭了,遭了,连酲后知后觉,他竟将现代用词脱口而出,罢了,罢了,日前他不是早已告了连岫声,他是外地人。
可彼此还是久久未发一言,连酲决意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正要开口,就见连岫声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你就是我三哥。”
对方这个反应,连酲也甚能理解,而接下来小连大人会说甚么话,他心中亦有了判断,接下来,连岫声将含情脉脉地说我爱上的是你的灵魂,这样想着,连酲便先将脸烧红了。
意料之外,连岫声说起了他在娑罗树下见过的,有关连酲那十八年如何长大、生活的场景,和连酲记忆里的快乐的童年,有趣的校园生活,丰富多彩的校外生活,截然相反。
从连岫声的口中,那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连岫声说他小时候总是哭着用饭,因为羡慕别人有父亲母亲;总是一个人上学下学,是因为相貌好过了头总引得年纪更大的同学来骚扰,他才跑去交友,耍小聪明支使朋友陪伴着自己不至于落单;在被称作初中那样的学堂遭同学陷害排挤,连岫声所想到的最可恶的惩罚三哥的方式不过是打两下屁股,然而学堂里的同学会使三哥独自做完全班的洒扫任务,会集体拒绝和三哥互动、组队等等;等学府等级换成高中后,泼天情爱书信朝三哥飞来,那似乎是一群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和小姐们,不厌其烦,不择手段,三哥无权无势,疲于应对……
连酲听呆住了,他站起来,礼仪全失,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他两步冲到连岫声跟前,抓起他的衣领,“我是奶龙,快,你接下一句。”
连岫声则捏捏他的脸,“你是奶龙。”
“……”连酲无奈瘫坐下来,原来不是自己人,只是自己人。
“从始至终,你都不属于那个世界。”连岫声抚摸着连酲的脸,心疼他流落在异世界的十八年。
连酲不以为然,“若是能行得通,你和我一起在那世界活一回,你就知晓你究竟属于哪个世界了。”
连岫声摇摇头,认真道:“我属于,有你的世界。”
这回连酲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脸比有心理准备时烧得要火红多了,他便想要起身逃离这环境,只是连岫声又将他一把给拽了回去,他整个人一下趴在了连岫声的双腿上,惊慌失措地抬起眼来时,对方的吻已然落将了下来。
当真是放肆,作为臣子的小连大人,竟就那样将贵为天子的君王像折一条柔软的柳枝一般折在了腿上,而天子面容大半被匿在了他掌中,只偶有喘息自濡湿的唇缝之间溢出来,却又极快被占有欲极强的臣子与以下犯上地吞没干净。
衣衫不及褪,君臣只以接吻消磨了一番夏夜时光,便携手自宫中“逃”了出去-
提了香纸,骑着快马,两人来到连溥坟前,连溥身份光荣,进了连家祖坟,坟间庭院楼阁,山水花木,别致风雅,只是今夜,多了一簇火焰,在坟前熊熊燃烧。
连酲自是要哭一哭的,他一边烧纸一边哭,道孩儿还没使您过上好日子,又哭腔一顿,改了话,说您还没使孩儿过上好日子,将纸烧了个干净,坟茔仍旧静静矗立,连酲这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爹,真的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跑去坟上,扒了几把土,被连岫声抱着拖了下来,没有了坟得抱,连酲只能回身抱住连岫声,“我要杀了李皙!”他喊道。
连酲如今不能在宫外久呆,李皙旧党和追随者不多,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从来不会消失,连岫声要及时将连酲送回去。
在回宫之前,连酲回了趟连家,众人先是按捺不住激动好生寒暄了一会子,后才反应过来身份有别,见家里人要跪下参拜,连酲忙阻止了众人。
二娘吴花姐最最是小心谄媚,她绞着手帕儿,坐在椅子上,倾着身子,重新穿戴上一身招摇金银,“三哥儿明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那大姐自鲁府到了神京后,是不是就成了太后,那当今太后,便是太皇太后啦?”
“那是一定的呀。”五娘答她。
“哎呀,哎呀,哎呀呀,”吴花姐乐不可支,“虽说三哥儿与连家没血缘,可自小是咱们一群人看着长大的,总算半个连家子,说来也是缘法相投!”
连英在她后头拉她,“二娘,今时不同往日,莫要再唤三哥儿了。”
连酲说无妨。
连葑仍是操心,不知怎的,眼下乌青挂得最是显眼,他语重心长道:“你今个怎的跑出来了,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要是生出事端来,你当如何是好?”
又说话,“再者,你如今身份不同,要来家也该提前告家里一声,我们也好换衣裳摆香案迎你,如今这模样,成何体统呀!”
“日前我们全家逃难,怕是使你几个姐妹在婆家难做了,你这回来,就该也告她们几个一声,好使她们少担忧你一些。”
三娘这时候不咸不淡道:“妙真和四丫头便罢了,连玉不是个好的,眼下怕早是借着三哥儿在婆家张致起来了。”
连葑为难道:“三娘,孩儿知您孤高,只是世上女子并非都能同您一般,为个人志,不顾夫家儿女。”说完,又自觉自己个说错话,起身作揖,“三娘,孩儿无心之语,您莫放在心上才是。”
于氏无所谓地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吴花姐便说她心肠硬,五姐儿不是个好的,便都是因你这个娘而起。
于氏多年不曾踏足院外,这回若不是眼看着连溥遭了难,她亦不会出山,早年间她就和吴花姐不对付,水火不容,此时也不曾变,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半晌,还是连酲见状,嚷要再吃口家里的茶,两人才停下来。
洪氏这时候出声同连酲说:“你那兄弟,滔哥儿,六娘知他断了手指,哭晕两回,今个还下不来床,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与他找条出路才是。”
连酲点头应是,“自是我这个做三哥的应当。”
洪氏便一鼓作气又道:“日前家中鼎盛时,曾与你七妹妹说过一回亲事,家里出事后,男方那头就将婚事退了,使你七妹妹招了笑话,待日后你得闲,可再问问,再与她相一门好亲事。”
连意浑然不在意,“他不要我我还不要他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是天底下夫妻都如此,我宁愿去做个尼姑。不过,天下夫妻若是能如三哥六哥一般,执手共患难,那成亲于我,自是喜事!”
五娘听她大不敬的胡言乱语,吓得发钗乱晃,她示意连意住嘴,又对连酲歉笑。
连酲这回反应大了,手中茶碗差点滑掉了。
许久没能坐下来好好闲谈,一屋子人直说了有一两个时辰,中间还为连溥掉过回眼泪,后看时辰实在太晚,连岫声便要送连酲走了,吴花姐如今看连酲也是心里喜欢,问可否就在家中歇宿,怎的做了皇帝,还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呢,小声说还不如从前自在。
合家人一起送连酲出去,连酲站在门首上,对几个娘各个作揖,三娘从中出来,搀他起身,“三哥儿,你与家里虽无血缘,却有情分,三娘有个心愿,不知你愿不愿许。”
连酲眨眨眼,“三娘先说,我看能不能许得。”
于氏道:“三娘望你能为连家洗去头上反覆小人的污名,连家声名该得到昭雪。”
连酲一怔,“三娘无需多言,此乃孩儿本分。”
又说了几句话后,于氏才将连酲放开,连岫声发话使合家早些回去宿歇,扶着连酲转身,正是要迈步,身后连葑哎哟一声,不及众人作反应,连英也痛呼出声,只听得连葑喊了声三弟六弟当心,连酲就已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之声,温热的身体挤入一道坚硬冰凉,汨汨血液正沿着那抹冰凉朝外涌。
连酲回头甚么也没见着,只见着周雅娘那张虽丑陋却神色清晰的脸,“四娘……”他呐呐喊了对方一声,后背这才传来剧痛,他朝连岫声看去,只来得及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神,六弟从未露出如此慌乱的眼神。
“吓杀人也!来人来人!护驾!!!”吴花姐甩着帕子,四处跑跳张罗,其余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来话,只顾哭喊,只三娘最先使人关上大门,叫来元顺把周雅娘按在了门槛上动弹不得,又传医官,并使人去让张总兵得知。
连岫声将连酲打横抱起,他手臂正正好从对方后背穿过,热乎乎血液浸进他衣裳里,便是似浸到了肉里,似砒石草乌令他肌肉麻痹、整身剧痛。
连酲身子软在连岫声怀里,视线模糊,只看见一盏盏灯笼从天上飞过去,看见连岫声面皮紧绷如石塑,对方脸上滴滴水渍落下来,连酲偏头要躲,却没有力气,他手指抓着连岫声衣襟,“连岫声,我应是要回去,我那个世界了。”
连岫声说那便带上我。
“社会主义好啊,你不知道。”连酲咽下喉间涌出来的血味,笑嘻嘻说:“只是为兄,舍不得你。”
“那便留下。”
“岫声。”
“连湫。”
“喜欢你。”连酲说完,眼皮沉重的再也撑不起来,缓缓合上,他能听见连岫声答应了自己个,却不知到底说了甚么话。
便是:月亮不圆人亦圆,只待登基做圣君,却有奸人耍恶计,竟使新帝性命危。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回
张从戎带人策马来时,医官甚至都没到,这几日他一直在神京内外追剿逃兵,他本已年迈,又自征战时便与倭寇厮杀,近日来的刀下亡魂却尽是大尧兵卒,饶是神将,他脸上眼中也难免显出沧桑悲凉之色,却又在这时骤闻噩耗。
但听一声“酲儿”,张从戎自院中一身银甲都还未来得及解便跑进房来了,他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面白如纸的小人儿,转头厉色吩咐徐参将去将连府围起来,连带神京全城戒严。
房里连家人都在,都不敢发一言,在这老将军跟前,众人只恨不得自己个能化作一缕烟飘出去,而不至于被拿去撒气祭天。
连岫声先出声,他床榻边跪下,轻声道:“好教总兵知晓,此事与连府合家无关,乃晚生四娘所为,更是晚生擅作主张,带了皇上出宫而起。”
要说连岫声也不是一身铮铮铁骨,他是个雅士,更是个儒士,跪天跪地,跪君跪父,他都跪,便不用棍棒敲他膝盖,他自跪得利索,却是雪压青松,风摧劲竹,节长留。这回自是不一般,这回他的脊梁都弯下去了,似被摧毁成一捧灰烬了。
张从戎望着连岫声沉默良久,只伸出手,连岫声看向他,他沉声道:“明日便是酲儿登基大典,若酲儿暂时醒将不来,日后,还要你多多主持辅佐,此回过失,算不得甚么。”
在张从戎将连岫声扶起来后,屋内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那贱人可还在?”张从戎又厉色问。
吴花姐甩开连英的手,一步跨出去,“在的在的,我们一早就把她抓住了,老将军要打要杀要挫骨扬灰,都可得。”
“不必,此人虽非小连大人生母,却养育小连大人近十七年,妇人养育之苦老朽也懂,便先关押起来,要如何处置,小连大人看着办。”张从戎口中虽体贴道,却略带警告地看了连岫声一眼,后只全神贯注去看外孙,再没心力理睬连家众人了。
可张总兵这话一出,却使满屋人都屏息望向连岫声,他们家最是惊艳才绝的六哥儿,竟不是周雅娘生的,连葑沉着脸,动手将连岫声拉出了门去,其他人纷纷亦跟上,在院子里,明月高悬,连葑指着天,“你可知晓?!”
连岫声道他自小便知晓。
连葑眼前一黑,付氏动手将他搀扶住,焦急问连岫声,“那你与父亲……”
“我非四娘所出,亦和父亲无血缘关系,”连岫声心中挂念着连酲,疲惫道,“蔡阁老是我的祖父,蔡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生母是先朝赵祭酒家的三姑娘赵金秋。”
话音刚落,院中就刮起来了凛凛阴风,二三十人口怔愣地看着他们家六哥儿,似在对方身后见了满路冤魂。
于氏双手在袖中攥紧,流泪道:“这些年头,你心中怕是苦杀也。”
连岫声对众人作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早已放下,诸位不必再多言,此事微末,该多关照皇上才是。”
此事还没论出个头尾来,医官便急急来了,众人忙将旧事搁下,迎着胆战心惊的医官进门。
哭得鼻子眼睛糊作一团的虎丘三两下便将连酲衣裳脱了,医官先是细细查看了刀伤,又把了脉息,看了眼瞳,转头对一房人说:“这刀刺得深,险些伤及心脉。”
“险些?便是有的治了?”连葑忙问。
医官却口吻复杂回答,“不好说,心,五脏六腑之大主,饶是心脉未曾受损,这一刀下去,难免也大伤元气,伤是好治,人能不能醒,不好说,不好说。”
于是张从戎请医官勿将此事外传,医官自是领命,道他今夜不曾来过连家诊病,后将同样的话与连家人吩咐了一遍,而后他使虎丘与连酲穿好衣裳,他则解甲,亲手将连酲抱起来,对连岫声道:“你们士人的弯弯绕绕,老朽不甚懂得,小连大人,你和皇上感情深厚,非常人能比,在皇上睁眼之前,你务必要为他周旋守住!”
连岫声拱手作揖:“先弟兄后君臣,晚生自当为兄长一扫奸佞邪恶。”
张从戎并未使连岫声一同进宫,连岫声跟了几步,直到祖孙两人走出门去了,他才转身,伸手拦住欲要出门家去的医官,赞赏对方医术精湛,便入宫中太医院罢,又道连家学堂先生及擅讲学,明日使他家郎君提箱来读书,医官没甚么不明了的,忙拱手答应。
眼看医官离开,吴花姐才道:“刀子伤都治不好,依我看,入太医院还不够格。”
连岫声负手立身在门首前,如月下修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开口说话,“三哥遇刺一事,断然不可走漏风声。”
众人听他声音冷清,心中发紧,忙称是。
而后,对方又道:“若有人多嘴坏了事,不论远近亲疏,我便亲自使他,求死不得。”-
因消息封锁,当日凌晨,礼部并太常寺依礼在太庙备好了新帝祭祖事宜,百官亦都打点好了分立在午门外,可左等右等,都没能等来新帝,唯连岫声这个左摇右摆踩了狗屎得了从龙之功的墙头草姗姗来迟,称皇上身子不适,登基大典,择日再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崔太监出来宣旨,旨意中是将百官各个都安置到了,六部尚书仍旧是六部尚书,只阁臣有了变动,叶岕在日前告了老,本该次辅顶上首辅,然圣旨却使连岫声坐上了首辅之位,更表明,首辅将与太后一同监国。
旨意足足宣了半个时辰有余,待崔太监话音落下,便有官员用笏板指着连岫声大骂黄毛小儿,反贼走狗,死不足惜!
连岫声问了句反贼何在,那官员脸色一白,不等辩白,连岫声便使早被换了一遍的宫中亲卫将此人拖了下去,在不远处空旷地带使对方下跪,他后走过去,自亲兵腰间拔了刀出来,亲自斩下对方首级。
这位大尧开朝以来年纪最轻的首辅大人,绯服耀眼,清隽儒雅,却在此时弯腰一把抓起那官员脑袋,扬手掷到百官足下,“新帝虽未登基,然,新朝已立,再有犯大不敬者,格杀勿论!”
还热着的鲜血自那头颅颈项之中汨汨流出,沿午门外砖缝渗出几米地去,百官避让不及,脏了官服,污了靴底。
“我等既到此处,便意拥立新帝,倒是你,污蔑臣属,滥杀大臣,你意欲何为!!!”有官员奔出来,指着连岫声鼻子骂,“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我大尧,要亡了啊!”怀忿叱骂后,他跪地向天痛泣。
话说,连岫声此后却并未对叱骂他的官员作出报复行径,只甩袖离开了午门。
那说书的却不管许多,溽热晌午,就在树下摇着扇子端着茶碗,抑扬顿挫地把午门外惨事演绎了一遍,只顾毫发毕现,添油加醋。
说那连岫声,乃大奸大恶之人轮回转世,因此天生聪颖,才情艳绝,此番来这人世间,便是为了再掌大权,再覆朝堂。
这话蔡阁老一字不知,他在登基大典当日夜间便咽气走了,蔡阁老驾鹤云归后,连岫声行事愈发阴鸷,非常人所能生受。
有百姓猜疑,新帝并非身子不适,而是被连岫声幽禁了起来,此猜疑广为流传,出了神京,便连陪都与十三省亦议论纷纷,眼看就要闹大,太后却出来为连岫声撑腰。
后又有人云,狸猫换太子,真假难分矣。
连岫声倒不问俗世,一日只拿一个时辰处理公务,其余时辰都扎在皇帝寝宫中。
殿内伏侍宫人自是彤雪和琼花两个,崔太监使两人一个做了尚食,一个做了尚寝,各不亏待,六局二十司的其余宫人虽暗地里有所不快,明面上仍旧客客气气称呼姑姑,莫说两个人都是新帝身边老人儿,单是出身于连首辅家中,也是众人比不得。
虎丘被提调做了宫中禁卫,任千户一职,而李三儿曾在锦衣卫衙门年深日久,便回了老衙门,只官职变了,任指挥同知,太子皎旧卫亦都各做了安置。
张从戎驻守神京,被封做了鲁国公,两个大舅仍在鲁府一心抗倭,虽是各个升了官职,却只对发下来的军饷千恩万谢,要知晓,李皙即位这些年,与鲁府的军饷就没有足数的,要不是心中有家国,几个能饿着肚子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