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过年康熙虽封了笔, 却比不得可以在家中休息的臣子,比平日里还要忙许多。
除了要召见自外头回京述职的大臣,以示恩宠,更要去宫外各处走动慰问官兵, 提升将士们的士气。
一整日折腾下来, 晚上宫宴再跟王公宗亲们动心眼子不迟。
因为纳兰明珠被罢黜, 惠妃被禁足大佛堂,大福晋又生了个小格格的缘故, 大阿哥胤褆这阵子一直很沉默,也不怎么跟太子起争端了。
索额图从北蒙回来后,有了和谈成功, 加之太子又被康熙委以重任,让胤礽在各部衙门班房和值房代天子巡,最近赫舍里一派风头无两, 在朝堂上更是意气风发。
康熙冷眼瞧着, 就连太子都比原本毛躁了些, 到底还只是个少年郎。
他早想带太子微服出行,去看看民间疾苦, 好给他这储君的骨头增加点分量。
初一用完了早膳, 康熙叫上曹寅陪着,带了一队暗卫, 把太子胤礽和在阿哥所里玩儿鸟的大阿哥胤褆提上,自西华门低调出了宫,去北城视察京兆府向雪灾灾民施粥的情形。
正好从北城门出城, 可以直往京郊大营去。
康熙准备让曹寅挑几个好手,跟胤礽和胤褆练一练,让他们也知道知道, 真正生活在兵营里的将士们,都是怎么过年的,正正这两个孩子的风骨。
往北外城去的路上,曹寅听了,把手揣在袖子里,晃着脑袋啧啧调侃。
“我的主子爷诶,您还真是不怕老祖宗跟您急。”
“这大过年的头一天,民间都不打孩子,您这要叫太子和大阿哥挨了揍,回头叫老祖宗瞧见,保管得跟您——”
正戏谑着,曹寅一抬头,就见康熙斜靠在马车上,半垂着眸子,看起来恹恹的。
他突然灵光一闪,猛地坐直身体。
“万岁爷,您不是又打算玩儿那一招吧?”
曹寅只想大年初一给康熙哭个响的。
先前养小倌那事儿康熙叫他领了,到现在京城还有人调侃他这龙阳之好呢。
每回他夜里不回后宅,从媳妇到小妾,都得逮着他的长随问个仔细。
不问他见了什么女子,只问他一天到底跟多少男人说过话。
哪怕他弄一身胭脂香粉味儿回家,他夫人还要派人去外头查,有没有哪家小倌馆子分外妖娆的。
他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今天不会又要弄一出他曹寅非要挑几个人跟太子和大阿哥练手吧?
“这奴才是真做不到啊!”他苦着脸小声哭诉。
“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难太子和大阿哥啊!”
“回头索中堂知道了,非得吃了奴才不可!”
康熙淡淡扫他一眼,“你不怕朕,倒还挺怕索额图?”
要是外人听皇上说这话,估计得吓得立刻五体投地,脑汁儿都得磕出来。
曹寅却不然,他只揣着手嘿嘿笑,“那不是奴才知道万岁爷您心胸宽广,仁慈宽和,不会跟奴才一般计较嘛。”
他眼神闪了闪,知道康熙想听什么。
“这索中堂连万岁爷一个小拇指都比不上,他那一家子,那心眼子……啧啧,比针眼儿都小。”
“就看年底述职那阵子吧,奴才听您的吩咐在户部当差,对门吏部的动静听得真真儿的,明珠的门生都快叫索中堂的门生逼没了活路咯。”
康熙唇角嘲讽地勾了勾。
索额图仗着太子之势大肆收买人心,在朝中党羽遍地,与纳兰明珠也没甚区别。
长此以往下去,太子的名声都被索额图给败完了,朝堂也会成为乌烟瘴气的纳垢之所。
他也正是仗着曹寅口中的皇帝仁慈宽和,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康熙倒不是特别心烦。
赫舍里氏暂时还不能动,等明珠在府里反省一阵子,回头还得再叫他滚出来,给索额图松松骨头。
他心烦的是另一个同样讽刺过他仁慈宽和的混账。
康熙扳指轻轻在马车内的矮几上轻磕几下,突然问曹寅:“顾氏原谅你了吗?”
曹寅愣了下,下意识道:“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要奴才还往她屋里去,给她体面和掌家权,她自然不会找奴才的不痛快。”
女子不都如此?
相夫教子,暂时无子,他这个夫君自然就是她唯一的指望,跟他闹掰了对她也没任何好处啊。
曹寅了解康熙,康熙也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他乜曹寅一眼:“你就不怕她真的跟你离了心,要跟你和离?”
曹寅心里腹诽,那不还得怪您!
但面上他只咧嘴笑开,“自然还是得哄的,女人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思所想与男子不同。”
“有些事儿总得说开了,连忽悠带吓唬,过后只管搂着不撒手,给她些底气,叫她知道奴才是在办正事儿,她也就不会多问了。”
康熙:“……”他实在不想知道,养小倌跟正事怎么才能扯到一块儿。
可曹寅这话让康熙确实有那么点头绪了。
那天方荷的话,乍一听他只有恼怒交加,觉得方荷辜负了他的信重,甚至生出再也不见她的心思。
但午夜梦回,在昭仁殿的每一个辗转之夜,他都忍不住像自虐一样反复回想她说的话,还有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突然发现,方荷离宫之前和再次回宫,完全像变了个样子,她身上那股子鲜活又叫人愉悦的韧劲儿,渐渐变成了尖锐。
她哭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她说后悔的时候,眸底除了冷漠半分情意都无,可分明从前她看他的眼神也是灵动有光的。
在乾清宫睡不好,他跑到延禧宫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康熙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恼恨和怒火,不过是他对谁都不可承认的虚张声势罢了。
先冷了她,再也不想叫她伺候,好似就能忘却她眸底的失望和尖锐。
去延禧宫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恼方荷不肯就坡下台阶,更恼她分毫不为两人之间的隔阂所苦。
昨夜里他确实喝多了,但还不至于失却理智。
这女人不肯将他放在心上,他身为皇帝,当然也不能逼她将他放在心上,否则与行乞有何不同?
他只是放任自己再见她一面,好好用顿年夜饭,不想让那夜的争执成为一别两宽的最后记忆。
可等看到方荷捧着肚子,浑身都散发着比任何时候都叫人惊艳的柔和光泽,却只对他万分警惕,他像被一直追寻的那束迷雾中的烛火燎了一下。
她的倔强,不耐烦,甚至平和,都带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淡漠,叫他火烧火燎的疼,疼得他不解又委屈。
他自认该做的都做了,除了乌雅氏是受皇额娘所请,暂时还没处置,她到底在气什么?
“万岁爷?”曹寅小心翼翼喊了声,“您又跟昭嫔娘娘……昭嫔娘娘又惹您生气啦?”
康熙沉默不语,就在曹寅以为皇上不愿意说的时候,康熙才懒洋洋嗯了声。
“说说,你怎么哄顾氏的。”
曹寅心里笑得打跌,您也有今天,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他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您别笑话奴才啊,奴才就是背着藤条跪在顾氏面前,赌咒发誓,奴才保证再也不找小倌了。”
“奴才还把家里的账册和钥匙都交给了顾氏,跟她说要是奴才再犯错,叫她直接把奴才撵出府去。”
“哦对了,奴才还伺候顾氏……”
“朕会叫人把你今天说的话,一字不漏都送回曹家。”康熙感觉到马车停下,淡淡打断曹寅满肚子的坏水儿。
知道曹寅从小就嘴里就没句实话,还不如指望皇额娘替他洗洗身上的冤屈呢。
“到时候朕给顾氏一道口谕,叫她务必确保你曹子清不会因为欺君,被朕摘了脑袋。”
曹寅:“……”
他谄笑着伺候康熙下车,“不是,奴才是拿自个儿逗您开心,您怎么还急眼了呢……”
“子清拿什么逗汗阿玛开心啊?”胤礽挤在胤褆前头,笑着凑上前问。
康熙淡淡看了太子,“说今儿个要叫人好好考校一下你的功夫,看看叫那群大臣们捧着,你这身骨头究竟轻了几两。”
“今儿个你和你大哥都上场叫朕看看,谁赢了,朕御书房里那盏琉璃跑马灯就给谁。”
胤礽脸色一僵,后头比他高一个头的胤褆却突然打起精神来。
那盏汤若望进献上来的跑马灯,他喜欢很久了,只是知道汗阿玛也喜欢,一直没敢要。
这会子汗阿玛都开了口,听起来还像是对太子不满……胤褆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
这琉璃灯他拿定了!
正好送到伊尔根觉罗氏屋里,好好哄哄因为生女和阿玛被贬一直郁郁寡欢的福晋。
就算表舅失势,额娘被汗阿玛惩罚,到底太子还未曾大婚,只要他生出嫡长孙,往后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看着皇上几句话就叫太子和大阿哥的意气风发换了个儿,曹寅再不敢开玩笑了,赶忙走在前头,引着这仨天家父子往施粥的地方走。
与此同时,太后已经坐在延禧宫后殿,跟方荷解释德妃为何还在永和宫。
“若无意外,嘎鲁代和乌希哈都要抚蒙,她们的名声一旦有污,在北蒙就会叫人轻视。”
“我最了解各部落对强者和弱者的区别,特地跟皇帝给两个小丫头要了这么个恩典,只需要拖延到玉碟在宗人府落档就好,不是他的意思。”
方荷没明白:“若早晚都要处置,两位公主不还是会受到影响吗?”
甚至连雍小四也会,可她还是不愿意叫德妃体面收场,她大概是跟大宁子的偶像没法和睦相处了。
太后笑着解释,“你大概不懂改玉碟的意思,这玉碟一改,往后不管是嘎鲁代还是乌希哈,甚至胤禛,他们的生母就不再是乌雅氏。”
“到时候乌雅氏是死是活跟他们毫无干系,就算史书上有乌雅氏这么个人,她身下也不会有任何子嗣。”
玉碟的更改是直接刮玉重刻,所有记档都会翻出来重改,程序繁复,至少也得半年时间,才能确保宗人府所有记档都改完。
乌云珠仔细给方荷解释了下该玉碟的流程,替太后翻译——
“从八月里皇帝就已经给宗人府下了旨,为了阿哥公主们的声誉,我和姑姑特地跟裕亲王交代过,此事暂时不许声张。”
“等都改完了,再宣明旨,过后再处置乌雅氏,胤禛他们也就不必再为难了。”
方荷了然地点点头,有些好奇,“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太后轻描淡写道:“如此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甚至不顾伦常之辈,自然是要抹去她的痕迹,以庶人身份送入皇家寺院清修。”
也许是怕方荷不知道什么叫清修,太后还多说了几句。
“皇家寺院里自有清修的宗室女眷,粗使的差事自得有人做,却又不得叫皇家隐秘有泄露的风险,高墙紧锁,粗茶淡饭,至死方休,而后葬入佛弃林,不入任何宗族。”
所以乌雅氏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了,甚至死也不会再以妃嫔的身份进入妃陵,更得不到神佛庇佑,连投胎转世都别想。
这世道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断掉人落叶归根的指望,是皇家对罪妃最严重的惩罚,比冷宫延春阁还令人害怕。
如此方荷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她笑眯眯捧着肚子,念了声阿弥陀佛,看起来心善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念完了,她拿起厚厚的被褥盖住肚子,凑到太后身边,小声道了句——
“还是太后娘娘和老祖宗厉害,这事儿可办得太叫人痛快了!”
太后:“……”这丫头是怕肚子里的孩子听到她说话?
她失笑,点点方荷的额头:“你都是快做额娘的人,往后总要给孩子做个榜样,就别跟个孩子似的,还要见天儿的跟皇帝闹了。”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管你对皇帝到底有多少情分,就算为了你肚儿里的孩子,但凡有半成,你都得表现出十成来。”
“虽然我可以护着你不假,可皇帝才是这座宫闱真正的主子,与他不睦对你丁点好处都没有。”
“皇帝一辈子都被人高高在上地捧着,连姑姑都说不准他这耐性能有多少,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太后替方荷将碎发拢到耳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虽然我没怀过孩子,也知道为母则刚的道理。”
“但这宫里哪个又不委屈?我陪不了你一辈子,既已经进了宫,没其他路可走,这唯一一条路,为着自个儿,你也得尽量走好。”
方荷靠在太后肩上,笑着点头:“您可不许瞎说,您和老祖宗都会长命百岁!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康熙为她扫尾的时候,她就清楚,这个男人没那么坏,自己也没那么理直气壮。
道理该懂的她都懂,但现在,不知是不是怀孕的荷尔蒙与平时不同,她暂时做不到跟其他人一样把康熙当天捧着。
她更没办法丢掉自己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灵魂,心里仍然有股子怎么都无法释怀的复杂情绪,如鲠在喉。
“眼下我怀着孩子,左右也不能伺候万岁爷,安分些不是坏事。”她一边想,一边笑着跟太后解释。
“等我生了孩子,到时候许是我就看开了,有孩子在,我不会再任性的。”
她知道,如果那男人永远那么高高在上,她早晚得低头,这不是什么问题。
生产和月子这段时间,足够她消化掉自己的情绪,调整好心态,重新成为零零七打工人呜呜~
一想到社畜的辛酸,她突然就有点馋巧克力,可恨这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可可粉。
她噘着嘴,馋得在太后肩膀上轻蹭,刚准备问问太后有没有听过这玩意儿,外头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眼熟的太监。
是慈宁宫的太监,往常跟在于全贵身边的。
这会儿他满脸惊慌,几乎是摔跪在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不好了!”
“老祖宗突然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您快过去看看吧!”
太后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晃了下,被乌云珠赶紧扶住才没跌倒。
她下意识就往外头跑,还不忘抖着嗓音安抚方荷,“你别担心,先在延禧宫老实待着,我去看看。”
这话乌云珠都没顾得上翻译,主仆俩的心急让她们都顾不得了。
但方荷听懂了,她慢慢站起身,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之色。
如果孝庄大行,除了月子里的妃嫔,其他所有女眷,哪怕是快生了的,都得天天去跪灵,哭灵。
一哭就是一整天,如今又是正月最冷的时候,要是真跪上一个月,她能不能保住肚子里的崽都是问题。
还有更重要的,她曾以舍弃凤命的借口,说过愿意为老祖宗福泽绵长祈福。
但她和众妃嫔才刚闹出乌雅氏的事儿来不久,如果这时候太皇太后大行,一旦被人抓住做文章,那些话就会反过来被人拿来攻歼她。
等孩子生下来,以她和康熙现在的关系,也许她想留在孩子身边都是痴人说梦。
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孝庄绝对不能现在死!
她立刻抓着福乐的手,紧着催促春来,“快,快扶我出去追上太后!”
福乐和春来都吓了一跳:“主子?”
方荷立刻打断两人的话,“有什么都等等再说,没时间耽搁,这是命令!快!”
两人本来就比翠微更听方荷的话,见方荷脸色严肃,什么话都不敢再说,赶紧牢牢扶着方荷,以最快的速度往大门外去。
太后看到追出门的方荷,大吃一惊。
“你出来作甚?快回——”
方荷等不及翻译了,直接挤上太后的凤辇。
“太后娘娘,老祖宗有事,我坐不住,没时间多说了,快点起轿,路上我再跟您解释。”
乌云珠见状,也不敢耽搁,立马叫人以最快的速度往慈宁宫赶。
方荷等轿子起来后,这才跟太后解释了福乐的医术。
“虽然她的医术比不上太医院,但是她擅长解毒,更擅长养身,也许能帮得上忙。”
“老祖宗定然吉人天相,我想陪着您和老祖宗,您现在是宫里的主心骨,我肚儿里揣着尚方宝剑,无论有谁不长眼,都不敢闹事儿。”
要不是太后太着急,这会儿都能笑出来。
这丫头以为宫里是什么地方,慈宁宫又是什么地方,还有人敢闹事儿?
那她九族都别想活了。
可等踏入慈宁宫,太后瞧见被捆起来压在廊庑下头跪着的眼生宫女,不由得看了方荷一眼。
这丫头嘴是开了光了吗?
还真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她一进门,就见离得近的贵妃和惠妃、荣妃等人都已经在寝殿外头等着了。
见到大着肚子一起进来的方荷,几个人都愣了下,却也暂时顾不上方荷,赶忙给太后行礼。
太后摆摆手,急着问门口的于全贵,“太皇太后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晕厥?”
于全贵红着眼解释,“外头那宫女是永和宫派来的,说有要事禀报,还不叫人听,屋里只有柳嬷嬷伺候。”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主子突然大发雷霆,气晕了过去,柳嬷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苏嬷嬷也在里头,由着柳嬷嬷。”
方荷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因为糖尿病的并发症休克,应该是被气得血压升高才会晕过去,那就还有得救。
她用力握了握太后的胳膊,提醒太后赶紧进去瞧瞧。
太后紧皱着眉,晕乎乎扶着方荷的手,就要往里走。
“等等,昭嫔不是正在禁足?她怎么突然过来了?”惠妃突然开口道。
贵妃也客客气气劝,“太后娘娘,叫乌嬷嬷进去照看就是了,您瞧着脸色也不好看,还是和昭嫔在外头等着吧。”
免得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惹得一身骚,也不好解释。
皇贵妃带着妃嫔们陆陆续续也到了,进门就听见贵妃说话,都忍不住看向方荷的肚子。
算日子昭嫔的身孕马上就六个月了,有人眼神闪过嫉妒,顺着贵妃的话小声嘟囔。
“平时看不见昭嫔这份孝心,这时候倒是添乱来了,没教养!”
没等大家借着人多,酸话几句,屋里突然传出苏茉儿和柳嬷嬷的大喊声。
“主子!主子!!”
“快!快去叫御医来!”
“快把陆院判叫进来,主子起了痫症!”
方荷等不及了,这应该是高血压引起的抽搐休克,如果再不处理,就真的危险了。
她直接松开太后的手,扯着福乐就要往里跑。
皇贵妃和贵妃立刻起身拦,“昭嫔你要做什么?”
跑出来的太医也皱眉:“太后娘娘,这时候昭嫔还在添乱,您都不管管吗?”
惠妃立刻转身往外头叫人:“快来人,将昭嫔——”
门口的于全贵和一个小太监惊疑不定地拦着方荷,叫方荷脑仁儿一鼓一鼓地疼。
在殿内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她蓦地冷了脸,低喝出声——
“你们谁能保证老祖宗不会出事就站出来,不然就都给我闭嘴!”
“春来!你陪我们进去,任何人胆敢阻拦救人,你直接打晕,死了算我的!”
她转身看向摇摇欲坠的太后,一脸严肃,“太后娘娘,我有五分把握救回老祖宗,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太后咬牙站直身体,“你进去!哀家看谁敢拦着,出了事儿哀家负责!”
春来毫不迟疑,利落地踹开阻拦的于全贵和挡路的太医,和福乐扶着方荷飞快进了寝殿。
不出方荷预料,孝庄已经出现了抽搐呕吐的症状。
她指挥着春来推开还在皱着眉头给太后诊脉,只会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太医,费力地爬到孝庄的床上。
“昭嫔你——”柳嬷嬷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茉儿狠狠扯住刘嬷嬷的胳膊,冷冷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外头的话,苏茉儿听到了,她也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昭嫔不会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
方荷迅速叫春来帮着把弯腰歪头的孝庄板正成平卧姿势,只让她的脑袋偏向一侧,手稳准狠地解开孝庄的龙华和衣领。
做完这些,她才疾声吩咐:“福乐!金针刺下关穴,让老祖宗张开嘴!”
福乐迅速取出金针,让孝庄张开嘴。
方荷一边给孝庄清理呕吐物,一边紧着问:“有什么穴位能让人清头明目,舒筋通络,立刻扎!”
福乐来不及解释,但她手速却很快地将数十根金针,扎进孝庄的风池穴、曲池穴、合谷穴等正面能够看到的穴位。
陆武宁进来后,已经压下了太医们因为恐惧出事和对女子不屑引起的骚乱,紧盯着福乐的动作。
“平肝潜阳,安神定志……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老祖宗虽然消渴症严重,可这会子我们该做的是治疗肝阳上亢之症!”
方荷叫人取了一根筷子放到孝庄的嘴里,以免她咬伤自己。
做完这些,她才软着手脚,从一旁往下爬。
苏茉儿和柳嬷嬷守着太皇太后,春来和赶紧来的乌云珠赶忙扶着方荷。
福乐也担忧主子,跟太医们解释清楚她行针是降低肝风的作用后,立刻就换了比她经验更足的老太医继续诊脉,确定太皇太后情况稳定后,准备在脑后也施针。
陆武宁重新抓了药,直接在屋里熬药,药雾叫太皇太后闻了,于缓解肝风也有一定的作用。
屋里已经没有方荷的事儿了,她也不在屋里打扰太医们治病,叫福乐和春来扶着出了寝殿。
“怎么样了?”太后立刻踉跄着迎上来。
她也有肝风之症,怕进去看到姑姑会给太医们添麻烦,只能心焦地在外头等。
方荷努力扯出一抹笑来,哑声解释,“太医们正在给老祖宗施针,只要老祖宗能醒过来,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皇贵妃和贵妃都松了口气,大过年的,她们身子骨也不算好,若是跪上一个月,真不一定能撑得住。
她们对方荷生出更大的忌惮之余,倒忍不住有些佩服起方荷这份胆色和本事。
在场的妃嫔,哪怕有七成把握能救老祖宗,也指定没人敢动手,因为谁都担不起出事的后果。
可方荷大着肚子,却丝毫没顾虑自己的安危,真就那么冲进去了……也许,她就是仗着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吧。
被方荷骂了一脸的惠妃和荣妃,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冷冷看了方荷一眼,倒是还知道轻重,没在这时候说什么不好听的。
宫外康熙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出了城,都快到京郊大营了。
闻言后,康熙瞬间就白了脸,顾不得寒风凛冽,直接抢了侍卫的马,飞身往宫里赶。
胤礽和胤褆也都如此。
父子三人拼命往宫里赶,到了午门都没停,直接驾马进了宫。
等到了慈宁宫门前,康熙和太子、大阿哥才扔下马绳往里跑。
康熙差点叫门槛给绊倒,太子和大阿哥紧着去扶,康熙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紧着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自己,冲进了殿内。
“皇玛嬷怎么样了?”
众人都跪地请安,方荷也慢吞吞跪地,康熙看到她,下意识伸手小心将她扶住,没叫她跪下。
方荷实在是没力气了,被扶住后偷偷松了口气。
太后起身解释,“说是被人气晕了,多亏了有昭嫔在,若不是她刚才当机立断进去,缓解了姑姑的肝阳上亢,姑姑……”
康熙扶住方荷后就没松手,闻言深深看她一眼,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扔下一句话,才转头进了寝殿。
“叫人多送几个火盆子进来,别冻着皇额娘和昭嫔!”
其他人:“……”
这下子连最傻的都知道了,昭嫔这一遭,不但救了太皇太后,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怕是也再与旁人不同。
荣妃深吸了口气,捏住手里的佛串,用力到几乎要把佛串捏碎,却又瞬间松了所有力道。
她眸底深处所有的不甘和没能彻底压下去的嫉恨,这回彻底消散,叫她目光瞬间清明了许多,只如死水般平静。
但惠妃盯着方荷的肚子,目光却越发冷沉。
这会子万岁爷眼里就只有昭嫔了,如果昭嫔生个公主还好,如果是个阿哥……太子的地位不会变,可她的胤褆在万岁爷心里的地位却未必保得住。
在等待的时候,殿内的沉默酿出了更多的心思。
端嫔和僖嫔还有几位贵人的眼神都酸得厉害,盯方荷肚子的目光,恨不能直接将她开膛破肚。
方荷完全顾不上这些人怎么想,她浑身乏力的厉害,肚子也有点隐隐坠痛。
过了会儿,太医报喜的声儿传到了殿外来。
“老祖宗醒了!醒了!”
方荷一路赶过来,又爬上爬下,闻着殿内的胭脂香味本就不舒服,听到太医这句话,眼前瞬间一黑,没了知觉。
“主子!”春来惊慌地接住方荷软倒的身体。
福乐白着脸赶忙给方荷诊脉。
康熙听到动静立刻出来,搂住方荷,低喝——
“太医!!”
太医跟在福乐身后,给方荷另一只胳膊诊脉。
过了会儿,福乐的表情一松,太医也开了口。
“回万岁爷,昭嫔娘娘过度紧张,一时脱力,略有些动了胎气,回去养些时候就无碍了。”
梁九功和李德全已经追了过来。
康熙抱起方荷往外走,吩咐二人,“你们护送昭嫔回延禧宫主殿,叫张子钦守着,直到昭嫔的胎稳住为止!”
梁九功顿了下,赶忙应声。
就在他微顿的那片刻工夫,所有人都明白了,往后宫里不会再有昭嫔,只有昭妃。
等梁九功和李德全伺候方荷离开,贵妃才迟疑着出声问:“皇上,四妃乃是祖制,叫昭嫔住主殿……是不是不合规矩?”
康熙面无表情扫她一眼,“朕就是规矩!”
满殿妃嫔皆惊,哪怕昭嫔救了老祖宗,可到底还是太医功劳更大。
皇上这是连祖宗规矩都不顾,明着要将继太祖之后,捧出个宸妃来?!
连对方荷心生佩服的皇贵妃和贵妃都忍不住皱起眉。
这孩子都还没生呢……她们可以不在乎恩宠,却不能叫一个包衣绝户女有凌驾于她们之上的机会。
惠妃和荣妃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想法。
只有宜妃,皱了皱眉,虽觉得有点不大舒服,到底没打算做什么。
翌日一早。
在乾清宫外求见的大臣,捧着弹劾昭嫔的折子,雪花一样呈到了康熙面前。
等进了殿,御史更是慷慨激昂。
“昭嫔公然违抗禁足令,此乃抗旨,哪怕情有可原,却依然有损万岁爷皇威,若不处置,恐后宫法度再无以为继。”
“昭嫔在慈宁宫以下位妃嫔身份训斥皇贵妃、贵妃、惠妃、荣妃等,甚至下令宫女可往死里打,此乃以下犯上,更该严惩!”
“昭嫔先有乾清宫失仪之过,后抗旨不遵,屡屡以下犯上,若封妃实难服众,还请万岁爷三思!”
……
康熙面无表情看了眼御案上高高摞起的折子,在几个御史和礼部大臣越说越激昂的时候,蓦地一脚踹翻了御案。
‘轰’的一声,御案连同折子砸向众人,惊得大臣们瞬间哑然。
叉着腿被提过来旁听的太子和大阿哥差点叫桌子砸到,兄弟俩你踩我我踩你,跌到了一块儿,才避开四分五裂的残骸。
哥俩也顾不上后怕和叠一块的恶心,看着康熙愈发骇人的冷脸,都赶紧跪地,低下头,伸长了耳朵。
汗阿玛肯定要骂人了。
但康熙竟然没发火,他只淡淡问:“你们的意思是,昭嫔不该关心皇玛嬷,更不该救皇玛嬷,就该让太皇太后遇险?”
大臣们齐呼——
“臣不敢!”
“你们有什么不敢,贪赃枉法你们敢,尸位素餐你们敢,结党营私你们照样敢,就是正经事儿不敢做,大概是盯着朕的后宫太耗费心神?”康熙声音依然淡淡的,特别像那天方荷用温柔刀捅人的时候。
他声音甚至带上了浅笑,“你们还忘了参朕一本,朕不该以禁足之名护着自己的妃嫔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该纵马在宫中疾行,更不该奖赏昭嫔之功,你们说得都太对了。”
“朕就该跟你们一样做个畜生,有功者不赏,信重口蜜腹剑之辈,搜刮民脂民膏,圈了你们所有人的地,但凡谁做点于大清有功之事,就剐了他,朕请你们的旨意,这样可行吗?”
过去康熙骂人,那都是照着把人喷得狗血淋头去的,大家怕归怕,也习惯了。
这是头回,皇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声疾厉色,却让索额图都恨不能扭头就跑。
他今天为啥非要来御书房赶这个热闹!
几个原本还特别理直气壮的大臣,这会子冷汗都下来了,直呼惶恐。
“你们要合规矩,朕就如你们一回愿,过会子规矩就会晓谕六宫。”康熙没心思跟他们废话。
在慈宁宫侍疾一夜,剩下那点精力,还有个祖宗等着他哄呢。
他指了指索额图,“这些罔顾人伦的畜生,就交给你了。”
“朕不想再在朝堂上看到他们,若处置不好,你就滚回家跟纳兰明珠做伴去吧。”
索额图:“……嗻!”
索额图都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人摘了顶戴花翎撵出宫,康熙一连三道旨意就传遍了紫禁城。
德妃乌雅氏,欺君罔上,谋害皇嗣,搬弄是非……数十项大罪并罚,废为庶人,逐出乌雅一族,亦从宗人府除名,发配家庙清修。
四阿哥胤禛改玉碟为皇贵妃之子,五公主嘎鲁代改玉碟为敬嫔之女,七公主乌希哈改玉碟为安嫔之女。
昭嫔扎斯瑚里氏,救驾有功,孝心可嘉,又为皇家诞育子嗣,特封昭妃,为四妃之首,享贵妃待遇,赐独住延禧宫。
这旨意一下,阖宫皆惊。
第82章
众人惊的不是方荷封妃这件事。
昭嫔的受宠, 连前朝都有所耳闻,所有人都清楚封妃是早晚的事儿。
他们惊心的是,皇上竟叫方荷成为四妃之首,并且许她独住延禧宫。
连皇贵妃的承乾宫里, 都住着几个贵人和答应呢!
除了景仁宫和无人居住的景阳宫外, 东西六宫住着妃嫔的宫殿, 就没有一宫是独住的。
这样的待遇……众人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竟是坤宁宫。
坤宁宫东偏殿要祭祀萨满,居所不算太大, 也因皇后身份尊贵,哪怕皇后推身边的人出来侍寝,侍寝过也不会住在坤宁宫, 而是要住到交泰殿的配房或者其他宫里。
更不用提四妃之首……虽说惠宜德荣四妃身份都不算高,可身份最低的乌雅庶人,她玛法也是从龙时候伺候过太祖爷的。
惠妃的阿玛是兵部郎中, 又与纳兰一族有表亲之谊, 底蕴不浅。
宜妃的阿玛三官保不但有救驾世祖之功, 也是盛京驻军佐领,为大清守盛京皇宫的老臣。
荣妃出身低一些, 可马佳一族跟着太祖打过江山, 不过是主脉子弟凋零,分支却不少, 她阿玛也是正黄旗的五品员外郎。
方荷呢?
知道的,对她正白旗包衣的身份心照不宣。
不知道的,只说扎斯瑚里氏, 除了因罪被流放的正蓝旗都统,再没什么能上台面的。
论身份,昭嫔比不过, 单论子嗣,都比她生得多,伴驾年头也比她久,凭什么?
可不服气归不服气,且不说康熙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的事儿,单说圣旨所言‘救驾之功,孝心可嘉’,就没人再敢站出来明着反对。
没瞧见御史都被革去顶戴花翎,撵出京城了吗?
大清以孝治国,谁敢在这当口说不该孝顺,那纯粹是活腻歪了。
所以接下来几日,宫里都特别地风平浪静,康熙已经免了日常的宫宴,只留了正月十五的元宵宫宴。
妃嫔们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去赴宴,反倒都偷偷松了口气。
也不敢串门儿,只在心里琢磨,乌雅庶人那十几项罪名到底是怎么来的。
太皇太后身体还没康复呢,康熙也不允许任何人过去搅扰。
其他罪名,后宫妃嫔们猜得七七八八,唯独一个搬弄是非始终没对上号。
连方荷都跟翠微盘腿坐在软榻上,磕着昕南炒好的南瓜子,绞尽脑汁地八卦。
“难不成是那个小宫女行刺老祖宗了?”方荷撑着下巴吐了瓜子皮,又咂摸着嘴摇了摇头。
“不对,老祖宗也不会为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行为气坏身子,柳嬷嬷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牵扯到世祖爷的辛密啊?”方荷捂着嘴,一脸神秘以气音问翠微。
翠微给方荷敲核桃,直恨不能锤子往方荷嘴上敲。
“我的主子诶!您怎么什么都敢说!”
“要是您叫万岁爷进门,只要说几句好的,拐着弯儿问问不就知道了?何必又非要在这里瞎猜。”
这回连春来都跟着劝,“您都把皇上关在门外三回了,也就是这几日宫里安静,要是再继续下去,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翠微一拍巴掌,重重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您现在可是妃主儿了,风口浪尖啊主子,万众瞩目啊主子,木秀于林啊我的主子!”
“您可给我们条活路吧!”
魏珠都在一旁搭话,“皇上已经处置了乌雅庶人,阿姐还在气什么,不妨跟我说,回头我跟李德全说说。”
“他昨儿个敲门,逮着刘喜都叫哥哥,把刘喜唬得扑通就跪那儿了。”
这会子延禧宫所有人的意见,都是劝方荷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就算要上天,也得当着皇上的面儿上,把人拦在外头,以延禧宫如今的情形,实在是不明智。
方荷却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小嘴儿叭叭吐着瓜子皮撇嘴。
“皇上叫我来主殿,不就是叫我能关门吗?我都不担心,你们担心什么?”
昕珂好奇问:“那主子要把宫门关到什么时候啊?”
负责提膳的刘喜和陈顺都伸长了耳朵听着。
不听不行,这几日去膳房,膳房热情到他们心里直打哆嗦,总觉得这鲜花着锦的不踏实,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空咯。
方荷见翠微都开始拿脑袋磕矮几了,无奈只好问福乐,“怎么样了?脉象稳了吗?”
她不是不愿意见康熙,对方主动下台阶,她又不是疯了,把这送上门的服软往外推。
还有几个月她就要生了,早晚要和好,如今比她预料的局面好很多,那她就不想憋着那点子如鲠在喉的情绪,窝囊下台阶了。
都封妃了,不造作一下合适吗?
大伙儿闻言,眼神又灼灼看向福乐,把福乐看得格外不自在。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稳了,再喝两回药膳更稳妥些。”
那加上今日,明天也就差不多了,方荷一拍桌子。
“行,那明儿个延禧宫的宫门就不必关了,初五迎财神诶,所有宫灯都给我点上!”
翌日傍晚,齐三福几乎是用跑的速度疾行回到御前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延…延禧宫,宫灯亮……”了。
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完,李德全抡腿儿就进了殿内。
他那张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冲俯首拿着放大镜在地球仪的康熙笑着禀报——
“万岁爷,延禧宫亮宫灯了!”
康熙动作不变,仔细看着长城所在的位置,还有北蒙和罗刹的国界线,总觉得南怀仁进献上来的地球仪还是太粗糙了些。
他很快起身,净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云淡风轻地吩咐梁九功,“把南怀仁绘制的那幅新图拿去造办处,传令造办处,以铜圈为地平圈,再做几个地球仪呈上来。”
梁九功笑着躬身应下,一抬头,他们家主子爷都走出去老远了。
“……”啧啧,不是不急吗?
初一皇上在延禧宫吃了闭门羹后,还格外淡定地吩咐他们不许提醒,免得丢了乾清宫的体面。
现在皇上蹿得比兔子都快,不用体面啦?
他憋着笑将差事跟齐三福吩咐下去,叫李德全在乾清宫守着,跟在康熙身后进了延禧宫。
方荷就捧着肚子站在天井里,见到康熙,倒是没再做出身子笨重的姿态,利落蹲安下去。
“臣妾请万岁爷圣安。”
她动作快到康熙都没来得及扶。
这混账像是还没消气啊……康熙脚步微微顿了下,才上前轻轻提着方荷的胳膊,叫她起来。
“大冷的天儿,往后不必在外头候着,没有外人,也不必这么多礼数。”
方荷表情柔顺点头,声音也带着笑意,“臣妾记下了,只是记着万岁爷说的规矩,又感念皇恩浩荡,实不敢放肆,往后臣妾在门口候着您就是了。”
等进了门,康熙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感觉不冷,挥挥手叫人都出去,这才拉着人坐下,面上噙着笑打量方荷。
她那张银月似的芙蓉面如今愈发水灵了。
明明翻过年就算二十七了,旁人都见老,她却像是倒着长,小脸儿上肉嘟嘟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盈盈水光更叫她像个孩子似的。
这瞧着比最开始在乾清宫的时候还年轻。
康熙捏了捏方荷的脸,笑道,“你这怀了身子,竟隐隐得见天人之姿,冰肌玉骨,沉鱼落雁不外如是。”
“是要是不认识的瞧了,指不定是以为哪家的小狐狸成了精,跑到宫里来了。”
方荷:“……”
她礼貌地忍下了抚胳膊的冲动,这夸奖……怎么说呢,不算土,就是对康熙那张嘴来说太突兀了,叫人格外不适应。
他吃错药了吧?
她努力露出个温婉和顺的笑,放柔了嗓音轻声夸回去。
“都是万岁爷的恩典,是您仁慈宽和,不计较臣妾僭越,叫人精细照顾着臣妾,臣妾感激不尽。”
康熙:“……”
莫名地,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也许是好几个月没怎么说话,先前嬉笑怒骂时的亲密和放松都像隔了层纱。
康熙学着曹寅那样花腔怪调,方荷比宫里任何一个妃嫔都更加恭良谦让,但这种浮于表面的和气,叫人特别难受。
“你……还在怪朕?”康熙轻叹了口气,拥住方荷的肩,叫她靠着自己。
“是朕不好,那晚在延禧宫,朕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朕只是因为太担忧外头的风雨会伤着你,才会一时左了心思。”
见方荷不说话,康熙低下头亲亲她的额头,声音愈发温柔。
“朕说过,你做你自己就很好,不必与其他人一样,朕不会因此怪罪……”
“真的吗?”方荷突然轻声打断康熙的话,像是做梦一样,抬起头安静看着康熙。
“臣妾真的可以做自己吗?”
康熙含笑点头:“自然——”
这回方荷没开口,他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方荷紧抿着唇,一只手用帕子使劲儿擦额头,另一手用力地推他。
“果果……”康熙赶忙将方荷拥得更紧。
方荷眸底的倔强更深,甚至渐渐积聚起雾气,化作晶莹摇摇欲坠。
“别叫我果果!放开我!”
哪怕方荷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惊了眼眶里的水色,一滴滴从眼眶里直接砸在康熙的龙袍上。
“你不是怕我恶心吗?那就别碰我!你就会说说而已!”
康熙下意识想要松手,却突然想起曹寅的话。
他说这女人生气的时候,容易反着说话,这时候松开手,再想伸手就难了。
他忍着轻微的不悦和不自在,没放开手,免得她挣扎之下坐不稳,会伤到自己。
可他也不是曹寅,康熙面容依然冷静。
他不明白,除了处置乌雅氏,她还想要什么。
放她出宫是不可能的,即便被她怨恨,她一辈子也只能在他身边。
“果……方荷,你想要朕做什么,告诉朕,哪怕是看在你救了皇玛嬷的份儿上,能满足的朕都会满足你。”
“还是……”康熙抓住方荷的肩膀,“你怨恨朕怨恨到再也不想看见朕?”
“方荷,这不像你的性子。”
“我不该怨吗?”方荷含怒抬起噙着泪的眸子。
“我从来都不欠皇上的,刚开始得到皇上的信重时,您对我的好和偏爱,我在北蒙拿半条命还了。”
“若是不逃跑,我就有可能成为准噶尔的俘虏,昏迷了三个月才醒,还是皇上宁愿我受辱而死,也要计较我欺君的罪过?”
康熙听得揪心,他更不解,“朕何时计较过你的欺君之罪?”
“如果您不计较,就不该以天涯客栈里所有人的性命来威胁我进宫!”方荷眼泪掉得更凶,捂着嘴哭得特别小声。
“皇上总说对我够好了,可我跟着皇上进宫,这难道不是皇上应该做的吗?”
“就算是打了皇上一巴掌,我也用信任还了!”
“揭发包衣之乱,明明是功劳,皇上不但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叫我一再隐忍,冷眼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闯祸,为我扫尾,变成了我欠皇上的,我不懂事,是吗?”
“我被你的妃嫔欺负,她们敢做初一,偏我不能做十五?”
“无论怎么算,都分明是皇上欠了我,却还对我失望,那是我不该救你,还是不该信你?”
她用尽所有力气去推康熙,越说越激动。
“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包衣坐大,就该跟皇上和宫里所有人一样,只会在嘴上疼人,不能吃醋,不能做坏事,才值得被宠爱,能有几天好日子过,是吗??”
见她哭得声噎气堵,康熙不得不松开她,只虚虚揽着不让她跌倒,心肠却蓦地越来越紧。
不受控制的恐慌在他心窝子里发酵,康熙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那天说的话并非出自朕的本心,你听朕慢慢跟你说……”
他想解释,方荷却不想听了。
她只用力将他往软榻下头推,脚也拼命往他身上踹。
“我不想听!你早干吗去了呜呜……”
“没进宫之前,你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进了宫你要让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为什么你连道歉都要高高在上等我去找你!”
“因为你是皇上,我不能委屈,不能快意恩仇,否则就是天大的罪过,我恨自己当初信你,跟你回宫!”
“我怀着孩子每天轻不得重不得,吃不好睡不香,一晚上起夜好几回,腿肿得比你胳膊还粗,分明都是你欠我的!”
她推不动康熙,也不推了,干脆松开手,放声大哭。
“你做你的皇上去吧,那么多人排着队等着伺候你呢,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也不会再喜欢你,我要去跟太后过日子,我再也不信皇上了呜呜呜……”
康熙越听心下越惊,她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得他心口生疼。
看方荷笨拙地抚着肚子,哭得软倒在软榻上,浑身都发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康熙完全顾不上深思,立刻扬声叫人——
“传御医!”
接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扶着方荷,这几日在心里一再思忖的话,全都没了章法。
“是朕错了,朕没想过杀掉天涯客栈的人,朕只是……没办法放手。”
“朕也没有对你失望,因为与准噶尔一战随时都可能会打起来,朕怕自己不在宫里你会被人算计,才想让你尽快成长起来,是朕不会说话。”
“你能自己动手,朕其实很高兴,只是朕一面想要你成长,却又担心你知道这紫禁城里的腌臜后更想逃离,不敢跟你说过多,引得你对朕失望。”
康熙轻轻拍着方荷哭得轻颤的肩膀,一时间所有属于皇帝的尊严和自控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本来得到这小狐狸就是他强求,他认命了。
“那日……是朕太担忧你不知其中的深浅,会叫后宫蒙蔽,为她们所伤,一时气急败坏,舍不下面子,才说了那样的话。”
“朕从来没忘记你的功劳,所以不管你懂不懂事,手段如何,朕始终无法跟你计较……你不欠朕的,是朕欠了你。”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康熙担忧方荷哭伤了身体,到底止住了心里更多想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果果,朕从来没想过折断你的翅膀,朕只是……想让你飞的时候,回头看看,还有个人在你身后。”
方荷没说话,真哭实在是太耗费力气了,也很放松,让她有种手脚失重的无力感。
她心里积攒了太多的不爽和憋气,不至于影响生活,但她不愿意自己来消化这份情绪。
凭什么让她不得不承受的狗东西,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她就只能原谅?
凭什么明明是他强取豪夺,最后还变成了她的错,去特娘的pua!
如果就此和好,即便这一茬过去,往后遇到事儿,他还会多疑多思,甚至用规矩来拿捏她不能报复回去。
为了自己的命,她能以牙还牙,为了孩子她只会更狠。
她要这个男人知道,她从来不打算做个好东西,要么现在放手,要么就接受现实。
张御医跟在梁九功身后进来的时候,福乐和翠微也进来伺候着方荷洗漱。
他们几个都在门口听了个现场,听得比康熙还要胆战心惊,眼前发黑。
但在听到皇上急切又有些没章法的话以后,四个人都动作一致地垂下了脑袋,缩着脖子,恨不能耳朵都缩起来。
反正他们是什么都没听到。
出了延禧宫的大门,他们就只记得这里住着个祖宗,其他的……保管连梦里都一个字也不敢提。
给方荷诊过脉后,张御医听得出昭妃的呼吸平稳,应是睡着了,只敢小声回话。
“启禀万岁爷,昭妃娘娘先前郁结于胸,这……这与万岁爷说过话后,倒是解郁消了肝火,不是坏事。”
“回头微臣与福乐姑娘商量着,开两副安神定志的养身方,随着膳食饮些汤水就够,不必用药。”
康熙面色冷沉,“郁结于胸?你先前为何只字不提?”
张御医赶忙解释:“昭嫔娘娘因为养身,一直都有些肝火上行,因此脉象不显,加之女子属阴,多少都有些郁气,并不影响娘娘和皇嗣的安康……”
他总不能说,这点不疼不痒的毛病,还没有他家婆娘拿烧火棍子打孩子的时候严重。
就算男人,郁结于心的也不少,都用不着喝药,他没事儿提这个作甚?
可能是先前已经当着人的面儿,丢了属于皇帝的脸面,这会子康熙完全没了包袱。
沉默片刻,他只问:“叫她多骂几回,这肝火上行的症状可解吗?”
众人:“……”这是他们能听的话吗?!
张御医脑袋贴在地砖上,快哭出来了。
“回万岁爷,还是做些叫娘娘高兴的事儿会更好些,发火……总归是对身体不好,次数多了,说不得会形成肝阳上亢之症!”
福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肝火和肝阳上亢完全是两码事啊。
这火气发散出来,肯定是好事儿,不然为何敦伦也能助发散火气……
翠微不动声色动了动脚,挡住福乐那副傻乎乎的模样。
这孩子记性好,医术也不错,就是脑子缺根筋。
康熙若有所思片刻,沉声吩咐:“御前你暂时就不必当值了,回头产房和接生嬷嬷、奶嬷嬷都由你来确保万无一失,若昭妃平安生产,朕赏你黄马褂。”
至于不能平安生产,康熙不想提,但张御医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赶忙应下。
康熙起身进寝殿,坐在床边,看着侧身沉沉睡着的方荷,眸底是不容错辨的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梁九功在门口提醒夜深,康熙才回过神来。
叫梁九功伺候着脱掉了衣裳后,康熙轻手轻脚躺到方荷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混账自怀孕后,连睡姿都安分了不少。
这会子躺在一个奇奇怪怪的大枕头上,半边身子陷在里头,手脚都有了抱的地儿。
他不在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他了,或者说,她从来没需要过她,一直是他在强求……
过去在方荷身边,康熙都睡得很好,哪怕是被踢踹醒,他也能熟练地拢她在怀里继续睡。
现在,望着她宁静却微微肿胀的眉眼,他却迟迟无法入睡。
等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感觉身边有动静,康熙猛地惊醒,睁开眼就见方荷揉着眼睛爬起来。
“福乐……我要尿——”揉完眼,被坐起身的康熙吓了一跳,方荷把话咽了回去。
“我要更衣。”
福乐赶忙进来伺候,康熙跟着起身。
方荷:“您也要更衣?”
康熙尽量叫自己清醒些:“朕陪你。”
方荷:“……”陪她撒尿?有毛病吧!
她敷衍道:“您还是给我准备一盏温水吧,我口渴!”
康熙一转身,春来已经端着温水进来了,把冷透的水端了下去。
方荷回来后,咕咚咕咚喝了些,倒头就睡。
康熙也不计较她不理人这事儿。
这混账在发泄那一通后,没把他撵出去,他甚至还有些高兴。
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他吧。
如此想着,康熙心满意足握住方荷的手,噙着笑慢慢睡过去……然后就被踹醒了。
“我腿疼腿疼!快给我揉揉!”方荷痛呼着,跟个翻了壳的小王八一样,爬不起来,只能疼得嗷嗷叫。
“啊——我腿疼,你揉我腿干啥!”
迷迷糊糊被踹醒的康熙:“……”难不成揉她胳膊?
还是福乐进来,道了声万岁爷恕罪,掀开两人脚头的被褥,扳住方荷的脚趾,轻轻在她脚底和脚踝上揉按。
好一会儿,方荷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一夜时间,康熙被方荷起身的动作惊醒三回,踹醒一回,戳醒两回给她翻身。
等到了要起身的时辰,康熙甚至感觉他这一宿好像没睡似的。
回到乾清宫大殿,在开笔后的第一个早朝上,康熙没忍住打了哈欠,把太子和大阿哥还有群臣都给惊着了。
大家迅速把事儿禀报完,一个敢多说话的都没有。
康熙在弘德殿批折子的时候,实在困得不行,早半个时辰用了午膳,睡了两个时辰才起身。
“女子怀孕竟然如此辛苦吗?”康熙问梁九功。
梁九功笑着回话,“这世人都说女子生孩子就像是闯鬼门关,怀着孩子,该是不容易。”
康熙若有所思,半下午时候,往阿哥所和公主们住的北五所传了两道口谕,叫他们每天都去后宫请安。
往常阿哥和公主们都是三日才能去给额娘请一次安。
公主们稍微宽松些,对这口谕只有高兴,不算为难。
阿哥们因为课业,实在没时间,每三日也最多只能挤出半个时辰就得走。
这也是祖宗规矩,为了防止后宫对阿哥们的影响太深,会有干政之举。
过去康熙从未觉得不妥,可这会子他却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身为储君的太子,几乎是每天都要来御前尽孝道,那也不差其他孩子。
他传令上书房,叫上书房的师傅们,还有教导骑射功夫的谙达们,每日都少半个时辰的课业,留给阿哥们尽孝。
这口谕传到上书房的时候,胤祉和胤祺的欢呼声,康熙在弘德殿都听见了。
因为乌雅庶人被送离宫中,这阵子一直愁眉不展的胤禛,还有平日里谁都不得罪的胤禩,两个人都忍不住高兴得手拉手,露出了笑来。
胤禛到底是跟皇贵妃长大的,这阵子皇贵妃的身体不好,他能每日过去陪伴半个时辰,再加半个时辰的功课,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胤禩,则可以用半个时辰去大佛堂给惠妃请安,再用半个时辰去看额娘,也觉得汗阿玛这口谕实在是贴心。
他们都以为,康熙肯定是因为太皇太后突然昏厥,一时间生出了感触,才会叫阿哥和公主们多尽尽孝。
但后宫的妃嫔,还有心思比较细腻些的公主,却要想得多一些。
这口谕,是皇上留宿延禧宫后才传出来的。
有孩子的妃嫔高兴是高兴,可比起每日看到孩子,她们更愿意叫孩子能有个好前程。
一想到昭妃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叫皇上改了上书房的规矩,后宫里的欢喜味儿,全然被酸气四溢给压了过去。
康熙倒是没想那么多。
白天多睡了会儿,到了晚上他又精神了。
批完了折子,他一句话都没说,提脚就往外走。
连新进宫的宫人都知道皇上是要去哪儿,可梁九功却只能硬着头皮拦康熙。
“启禀万岁爷,延禧宫魏珠刚才来过,说昭妃娘娘担心夜里会惊扰万岁爷就寝,实在不便伺候,请万岁爷白日里有时间再去延禧宫。”
梁九功就没听过妃嫔伺候圣驾还要挑时候的,这怎么听都像是挑祭日呢。
不过回头想想,那祖宗什么没做过啊?
梁九功这便也不慌了,说话的时候老神在在,瞧得康熙微微眯起了眸子,感觉脚有点痒。
对方荷派人传话,康熙倒不意外。
他仔细翻看了御医送上来的医书,大概明白妇人怀孕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表现。
以那混账才六个月的身孕来说,昨晚上那症状,绝对是哭完了早早睡下,夜里走了困。
他就不信,方荷平时夜里也喝那么多水,她要不是故意折腾人,他把梁九功的脑袋给方荷当凳子坐。
他拍了拍梁九功的帽檐:“你再跑一趟延禧宫,说朕知道昭妃天天闷在宫里,定时刻关心皇玛嬷的安危。”
“白天朕要去慈宁宫,没时间去延禧宫,她要想知道慈宁宫的情况,朕只能晚上过去。”
“要是她不想知道就算了,等皇玛嬷身子好些了,朕再过去看她。”
梁九功:“……”您就折腾奴才吧!
往延禧宫去的时候,梁九功还没想明白,皇上怎么就能笃定昭妃娘娘惦记着太皇太后呢?
虽然太皇太后能醒过来,昭妃功不可没,但梁九功总觉得,这祖宗也不像那么有孝心的。
可等他恭敬将康熙的话说完后,方荷差点叫点心噎个好歹,噎得那双漂亮的鹿眼儿都瞪圆了。
她当然不是那么有孝心的人!
她拍着胸脯喝了口水,表情严肃:“老祖宗的身子最重要,还是叫万岁爷先照顾老祖宗吧。”
“皇上还要上早朝,我不敢耽误皇上安寝,才会叫人去乾清宫传话,但——我知道万岁爷慈父心肠,更不敢拦着万岁爷跟孩子亲近啊!”
“你帮我给皇上带句话,就说我在延禧宫扫榻以待,等着万岁爷来看孩子。”
可恶,她没那么大孝心,但她八卦啊!
乌雅氏到底干了啥!!
第83章
梁九功一踏出延禧宫大门, 就瞧见了闲庭信步而来的康熙。
皇上脸上没有半分会被拒之门外的迟疑。
嘿,要么说这是俩祖宗呢,甭管要好还是闹腾,这就是王八碰上了绿豆, 反正寻常人是瞧不懂。
梁九功心里感叹着, 带笑迎上前躬身, “万岁爷,昭妃娘娘说是扫榻以待, 就盼着您来呢。”
康熙心里轻哼,那混账盼什么,他一清二楚。
“朕记得私库里不是还有一尊和田玉的送子观音?你去取了来, 不能叫你们妃主儿白忙活。”
梁九功:“……”那您就舍得遛奴才呗?
得,那尊玉观音通体无瑕,乃是施琅从广州府那边进上来的前朝之物, 价值不菲, 叫别人去他也不放心。
李德全陪着康熙进了延禧宫。
见皇上制止众人行礼, 静悄悄进了殿,他知趣地留在殿门口守着, 没进去打扰, 反正待会儿都得出来。
康熙进门时,方荷正跟翠微和春来说话, 手里举着一块……嗯,以康熙的眼力看,应该是细棉做的抹布, 挥舞着说得还挺起劲。
“这不是山西府那边进上来的贡棉吗?你拿来擦桌子?”康熙略有些诧异,这是从他私库里赐过来的,连皇贵妃那里都不多。
翠微和春来立刻跪地行礼。
康熙随意叫了起, 笑着坐在方荷身边调侃,“朕都舍不得,宫里再没有比昭妃娘娘更财大气粗的了。”
翠微和春来差点笑出来。
就主子剪得那乱七八糟的,又缝错了地儿,看起来确实挺像抹布,还得是下人房里用的那种。
方荷:“……”眼瞎啊!
想到康熙叫梁九功传的话,她还是露出个礼貌的笑来,脆声解释。
“我这是准备给孩子做连体衣呢,也省得襁褓捆着难受,不捆着着凉。”
怕康熙觉得她把孩子放在皇帝前头,方荷还格外上道地跟了句,“臣妾现在女红不太好,等回头手艺锻炼出来了,再给皇上做里衣和荷包。”
康熙沉默地看着方荷手里胡乱缝在一起的碎布……连体衣,笑容僵了一下。
“朕舍不得你劳累,这种活计交给宫人就是了。”
他直接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皇玛嬷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吗?”
方荷眼神立马亮了。
连翠微都忍不住伸长了耳朵,眼看着自家主子的笑容从皮笑肉不笑变得热情。
方荷捧哏一向给力,立刻皱起了小脸儿来。
“臣妾真是好生担忧老祖宗,怎么会有那不懂事儿的宫女,敢惊动老祖宗呢?”
“话说,老祖宗到底为何会被气得肝阳上亢啊?”
康熙点点矮几,“你就打算让朕这么说?”
方荷还没动,翠微比自家主子有眼力价儿,立刻倒了盏金银花露呈到矮几上。
不是不想给皇上泡茶,可主子不爱喝,延禧宫如今没有新茶……再说出去泡茶,翠微怕听不到最关键的内容。
方荷:“……”一碰上八卦,翠姑姑比谁都殷勤。
她大着肚子不好动弹,只好更殷勤地……用手里的连体衣给康熙擦了擦桌子,眼巴巴看着他。
康熙不太喜欢金银花露的味道,但看方荷也是喝这个,没说什么,只摆摆手叫人下去。
有些事方荷可以听,其他人就算了。
翠微:“……”行吧,回头求主子说给她听也行。
等人都出去后,方荷略有些不大自在。
这几个月两个人的情绪都起伏不小,她不太习惯两个人独处了。
康熙将方荷的沉默看在眼里,心知先前她哭诉时说的话,并不只是气头上,而是真的那么想。
他不动声色说起孝庄的病情,“多亏你先前跟皇额娘一起去慈宁宫,皇玛嬷的肝阳上亢之症没彻底催出麻痹之症,如今已见大好,估摸着过几日就能起身了。”
方荷心痒难耐地听着,赶忙合掌:“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老祖宗一定长命百岁!”
说罢,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用眼神问,然后呢?
康熙蓦地轻笑一声,探身越过矮几,伸手掌着方荷的后脖颈儿,与她额头抵在一块儿。
“果果还想知道什么?”
方荷忍着不自在,垂眸问:“老祖宗到底是怎么病的啊?”
“是被乌雅氏派出来的小宫女搬弄是非气病的,她……”康熙定定看着方荷轻微抖动的睫羽,说着说着却又停下了。
方荷:“……”这狗东西逗狗呢!
她蓦地抬起眸子,与康熙对视,“您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康熙长长哦了一声,眸底带着笑松开手坐正。
“既然你不想听,那朕就不说了。”
方荷气得把抹布……连体衣往康熙身上扔。
“谁说我不想听,我都说了我记挂老祖宗!”
康熙大笑,起身站到方荷面前,用手撑住软榻,俯身含笑问她:“那果果该记得,求人得有求人的诚意,是不是?”
方荷磨了磨后槽牙,倏然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声。
“这个诚意够吗?”
她又用力将康熙的脖颈儿往下拉,没章法地在他额头,眼睫和鼻尖亲了好几下。
“这几个诚意够吗?要是不够……”
康熙哭笑不得握住方荷要往下探的手,敲敲她脑门儿。
“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吊人胃口的大混账,还能是什么。”方荷有恃无恐地挺着肚子哼哼。
“您明知道我想听什么,还非得卖关子,敢情万岁爷的金口玉言就只会用来气人呗!”
康熙又被逗得笑出声,坐在一旁给她靠着,叫方荷坐得更舒服些。
“朕这不是见爱妃竟有些不善言辞了,实在震惊,才想试探一二,你怎么还急眼了呢?”
方荷:“……”
不得不说,叫康熙这么一打岔,她上不来下不去的不自在倒彻底抛到了一旁。
她干脆侧躺在他臂弯里,“到底怎么回事啊?您快说嘛!”
“难不成真如流言所传,我们都是意外,只有乌雅氏是真爱,这样您都不肯……唔!”
康熙咬住她的小嘴儿亲了好一会儿,声音略沙哑道:“不许胡说八道,谁传的流言?叫朕知道了,全送慎刑司去!”
方荷:“……”有可能,大概是她来着。
康熙也没多计较,已经叫方荷放松下来,就不打算再卖关子了。
今儿个过来,他就是不想让她再胡思乱想。
“那宫女是乌雅额森的徒子徒孙送进宫的暗桩,因为乌雅氏从未联络过她,先前朕还有你那交叉图都没查出来。”
方荷格外好奇,“额森都没了,膳房也插不上手,那些徒子徒孙为什么那么死心塌地啊?”
要进宫近身伺候主子,可都得净身,什么恩情能让人拼着断子绝孙也要报,就算给再多钱,她也想不通。
康熙笑了笑,宫中暗桩甚至京城各家的死士,可不是用金银能买来的,但由来并不算新奇。
他迟疑看了眼方荷的肚子,到底还是仔细解释。
“乌雅氏令附属家族从各地买人进京,令人将其净身,再送入学厨之地磨砺,活着的没有死的多。”
“接着乌雅氏出面,许这些人厚禄和家眷嗣子,帮那些太监们续上香火,那些人自然视乌雅氏为救赎。”
方荷:“……”哦,斯德哥尔摩的变相典范。
乌雅氏做人不行,做畜生真的太有一手了。
康熙继续道:“那宫女知道的也不多,朕之所以没杀了乌雅氏,不是为了叫她入家庙清修。”
那旨意只是给几个孩子看的。
“人已经被秘密关押起来,总要撬开她的嘴,看看能不能抓住更多暗桩,否则也太便宜她了。”
自从知道乌雅氏做了多少恶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筹谋,甚至连皇玛嬷都险些被其害死后,康熙只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方荷忍着心痒试探,“以老祖宗的城府,一般的事儿也不会让老祖宗气成这样吧?”
康熙似笑非笑捏了捏方荷的鼻尖,“在朕面前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那您倒是快说啊!”方荷抬头张嘴就咬他手指。
急死个人了,这人上辈子一定是个说书的!
康熙捏住她的下巴,低头轻咬回去,贴着她的唇瓣,以微不可察的声音替她解惑。
“她替乌雅氏传话,说手里有皇玛嬷害死额娘的证据,只为了将朕这个皇帝掌控在手里,彻底避免重蹈皇父旧辙。”
“若皇玛嬷不想叫人知道此事,就下懿旨叫乌雅氏进入大佛堂,以庶妃的身份清修,乌雅氏还保证,说自己只是放不下朕和孩子,可以一辈子不踏出慈宁宫半步。”
方荷轻呵了一声,“她倒是……对万岁爷情根深种。”
爱康熙爱到恨不能叫康熙早点死,提前进入慈宁宫做太后预备役呗。
以乌雅氏的手段,谁知道她会不会想办法接触胤禛,叫这个时空的进程按照正史进程走呢。
没了十四阿哥,她一定不会傻到再嫌弃雍小四了,这儿子她保管会利用到死。
康熙比谁都明白,与其说乌雅氏对他和孩子有执念,不如说是对权势有执念。
如乌雅氏真有半分慈母心肠,就不会挑拨皇贵妃和胤禛的关系。
本来为了太子,他也有过等表妹百年之后追封表妹为后的念头,不准备给胤禛改玉碟的。
除了包衣世家的襄助,乌雅氏确实心计不浅,逼得他不得不改玉碟,甚至纵容后宫欺君。
他不想多提厌恶之人,说这些,只是为了满足方荷的好奇心。
“你就不问朕,她所说的证据,到底是真是假?”
方荷当然想问,可她清楚康熙对景仁宫的执念,再八卦也不愿意戳人伤疤。
“如果万岁爷愿意说,臣妾听着,您不想说,臣妾不会多问。”
康熙叹了口气,“一半真一半假吧。”
方荷瞪大了眼,“所以孝康皇后的死,真的跟老祖宗有关系?”
怪不得,要是假的,太皇太后也不会被气病,老天,这可真是狗血。
可方荷想不明白,孝康皇后又不会影响孝庄的威严,总不能是只能允许有一个太后吧?
康熙抚着方荷疑惑的小脸,淡淡道:“额娘心里只有汗阿玛,汗阿玛追随董鄂妃去了以后,她的魂儿也没了一半,时常有疯癫之举。”
“朕登基后,她为人利用,觉得朕熬过天花,汗阿玛却死于天花,是朕夺了汗阿玛的命数,有一回差点掐死朕。”
康熙提起这段辛密的冷漠,一点也不像时常去景仁宫祭拜的那个孝顺儿子。
“在皇玛嬷心里,大清基业最重,不愿朝堂再起风波,更不愿再改朝换代,一面严加约束朕的学业,一面禁足额娘,叫人压着她在景仁宫抄经,为皇家祈福。”
“额娘身子弱,夜以继日地抄经礼佛,身子愈发败落,很快就追随汗阿玛去了。”
方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妈倒是都在,但跟没有也差不多。
方荷其实挺理解康熙这种微妙的情绪,恨不能爸妈早死,又遗憾没有一对爱她的父母。
康熙轻抚着方荷的乌发,“朕与你说这些,并非叫你可怜朕,而是想让你明白朕为何看重皇嗣。”
他出花时,皇父担心他会传染刚出生没多久的荣王,叫他一个人孤零零出宫治病。
后来董鄂氏没了,皇父心气儿也没了,所有的儿子都抵不过那对母子,都不被皇父放在眼里。
福全和常宁还有母妃疼,可他额娘只会在景仁宫里,远远望着乾清宫哭。
即便是后来皇玛嬷看中他,扶持他做皇帝,也是因为他出了花,比其他阿哥更适合做皇帝。
这些年来皇玛嬷待他,温情有之,谆谆教导和严厉要求却更多。
“朕从未得到过的,朕便想让自己的孩子得到。”康熙温柔抚着方荷的肚子。
“朕曾立誓,哪怕他们做下天大的错事,只要朕还活着,绝不会以皇帝的身份叫他们为生死担忧。”
“朕不能容忍有人对皇嗣出手,不只是太子,其他孩子也一样,包括你肚子里这个。”
方荷仰视康熙温柔又坚定的俊容,心里最后一点别扭,终于无声无息消散一空。
历史上,好像这男人也确实没杀过任何儿子,大宁子说被幽禁的阿哥都生了不老少孩子呢。
他的初衷与她何其相似,也许他们之间不会成为亲密无间的爱侣,但他们一定会是一对好父母。
她表情也和软下来,抓着康熙的手轻轻晃了晃,“那我害死了乌雅氏的孩子,皇上怪我吗?”
康熙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表情冷淡:“那孩子不是你害死的,也不是皇贵妃他们,是乌雅氏自己所为。”
那女人见小十四不像是能立住的,干脆物尽其用,想让皇贵妃等人谋害皇嗣的罪名坐实,再借机唤起他的恻隐之心,在宫里留更久时间,好有机会去威胁皇玛嬷。
方荷:“……”这女人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啊?
这不叫狠,这叫变态啊!
“果果……有时朕觉得,是朕将你带回宫,才会让你面对这些腌臜事,不免会患得患失,朕也不是完人,会犯错。”康熙紧紧拥住方荷,侧躺在软榻上,额头相抵,深深看着她。
“往后若朕叫你失望了,你可以与朕吵,与朕闹,朕……甘之如饴,只是别放弃朕,可好?”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之所以放不下这混账,除了她身上的那股子鲜活劲儿,还有这天地间,唯她一人,真切将他当做一个男人来看,而不是皇帝。
皇帝这世上有太多,可他爱新觉罗玄烨只有一个。
他无法舍弃这份真切,才会放纵自己的卑劣,至于那些皇帝不该承受的打闹……如她所言,大概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方荷咬着唇角,微微挑眉,“怎么吵怎么闹都行吗?”
康熙:“……人前给朕留点面子。”
方荷微笑:“还有吗?”
康熙唇角微勾:“尽量别动手,皇玛嬷因为朕‘打’你,已经说过朕好几回了。”
“嗯,还有吗?”方荷笑得更灿烂。
康熙想了想,眸底也漾出了笑意,“若是果果能不灭宫灯就……嘶!”
方荷拽住康熙的耳朵,拿脑袋往他鼻子上磕,“想道歉您就直说,废话多,要求也多,您还不如不长嘴呢!”
“我肚儿里的崽都生气了,摩拳擦掌叫我赶紧让您走,否则夜里它又要闹了!”
康熙仰着头感受着鼻尖的酸痛,哭笑不得,伸手抚上方荷的肚子,“叫朕瞧瞧,朕的小阿哥怎么就那么大脾气——”
他话音还没落,就感觉到手掌与方荷衣服接触的地方,猛地鼓了一下。
康熙愣住。
往常妃嫔有孕,担心御前失仪,都恨不能躲着他走,就算他过去看,展现在他面前的,也是完美的一面。
这是他头回跟没出生的孩子互动,康熙双手都放到了她隆起的衣服上。
他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孩子,手脚有力,将来一定是大清的巴图鲁!”
方荷幽幽看着他,“要是个公主呢?”
康熙:“……那往后得叫她嫁在京城,否则在草原上打坏了谁,朕没法立刻替她做主。”
越说康熙越来劲儿,干脆将脸贴到了方荷的肚子上。
“回头朕就将京城里有底蕴的人家,先挑出几家来备着,朕提前派人去教他们怎么奉主,得扛揍,还得听话,也不能太窝囊……”
方荷到底忍不住,一巴掌推开了康熙的脸,“你走!”
她才不想自己的宝贝那么早嫁人呢!
这狗东西倒还挑上了,有本事给她挑几个俊俏护卫啊!
待得过了正月十五,一直在慈宁宫侍疾的皇贵妃直接病倒了。
连操办宫宴的贵妃也卧床不起,宫务被贵妃交到了惠妃、荣妃和宜妃手里。
皇贵妃和贵妃病重,康熙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这日他没陪着方荷用午膳,白日里去过慈宁宫后,就往承乾宫和永寿宫都走了一趟。
半下午歇晌起身,康熙担心方荷自己用膳胡来,便先往延禧宫去。
梁九功心里直叫苦。
顾问行都快管他叫祖宗了,近三个月来,皇上就没翻过绿头牌。
年底能说是忙,过了年也能说是紧张太皇太后的凤体。
可老祖宗都能起身了,万岁爷从隔日去一趟延禧宫,变成快从乾清宫搬延禧宫住了。
这要是回头老祖宗问起来,或者看一看彤史,他和顾问行怕是又要挨打。
路上梁九功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劝,“万岁爷,这老祖宗刚刚痊愈,马上就要选秀了,后宫的娘娘们怕是心里郁结,才会病倒,您……是不是多去瞧瞧?”
“昭妃娘娘最是体人意,知道自己身子重,不想耽搁您就寝,您白日里去延禧宫,晚上也得顾着些龙体才是,否则奴才没法子跟老祖宗交代啊!”
康熙不置可否,“皇玛嬷这一病,身子骨每况愈下,朕哪儿来的心思巡幸后宫。”
“此事朕自会跟皇玛嬷解释,你跟顾太监说,别叫他操心了。”
他倒没有只守着方荷一个人过日子的想法,毕竟作为皇帝,后妃牵扯着前朝,他也总得给阿哥和公主们体面。
但在方荷生孩子之前,他不想再叫她心中不痛快,叫孩子平安生出来,也是给皇玛嬷添喜。
眼看着梁九功还想说什么,康熙隔着轿帘子淡淡瞥他一眼。
“朕每回去旁人那里,昭妃都要吃醋,寻常时候朕不会纵容,但如今她怀着身子,若是除了差池,你这狗奴才和顾问行能担着?”
梁九功:“……”那他哪儿担得起哟!
心里算了算,离那祖宗生也就还有三个月,倒也不算太久,梁九功只好咽下更多劝谏,不敢再提。
康熙到延禧宫的时候,才未时中(14点)。
自打方荷有孕后,哪怕康熙自己住主殿的时候都知道,她白天觉比夜里多,怎么也得睡到申时才会起。
因此,康熙离延禧宫还有几百米就下了轿辇,叫李德全紧跑了几步,不许任何人出声请安,怕吵醒方荷,夜里这混账又要折腾。
康熙跨过门槛绕着廊庑直往主殿去,没看见在门后的崔福全苦着脸。
梁九功倒是看见了。
但闻到延禧宫内浓浓的醋味儿,梁九功以为崔福全是为自家主子又瞎吃醋犯愁,也没多想,紧着几步跟上主子。
自打两位主子和好以后……啧啧,这酸臭味儿的热闹可是不少,谁不爱个热闹呢。
可梁九功没想到的是,他刚跟上主子的脚步,就听到廊庑底下传来昭妃格外利落清脆的声音。
“门也得拿酒擦一下,还有门槛!刘喜你记住啊,皇上要是来了,一跨过门槛你就再擦一遍,免得皇上把病气带进来,记得表情惶恐些,问就是我吩咐的。”
“后殿的醋可以停了,都搬到主殿来,往宫门后头也放一罐煮上,等皇上一进门,你们就猛扇几下,醋味儿能消除风邪!”
“还有记得把皇上最喜欢的那扇八骏马的屏风搬出来,拿醋熏一熏,用酒和清水擦完了,摆在寝殿的软榻上,我今晚在那儿睡,多铺几层被褥……怎么就不能分床睡了?皇上都知道我喜欢吃醋啦!”
“翠微你别拽我啊,陈顺呢?待会儿去取晚膳的时候,记得同样的膳食摆两份,我醋劲儿大,不跟万岁爷一起用膳。”
“浴桶不用换一个?”一个格外平静的声音接话。
方荷抚掌,“对对对,我都忘了,去把新提取的茶树草露——”
她往嘴里塞核桃的动作突然顿住,像是生锈了一样,慢吞吞回过头,就见面无表情的康熙,还有低头肩膀颤抖的梁九功站在一旁。
方荷:“……”这位爷现在听墙角都光明正大听了吗?
还好她揣着尚方宝剑,不慌不慌。
她抚着肚子站起来,可怜巴巴地后退几步,躲到廊庑下的柱子后面,巴巴儿探出半边脸。
“皇上您怎么这会子就来了呀?臣妾可不敢耽搁您批折子,回头叫老祖宗知道了,说不定要给臣妾记着后账呢。”
“嗯,你想说朕的小心眼儿是跟皇玛嬷一脉相承是吧?”康熙冷笑。
“明儿个去慈宁宫请安,朕一定帮你把这话带给皇玛嬷。”
方荷捂着肚子哎哟一声,惊得康熙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怎——”
“崽儿听您冤枉臣妾,在肚子里踹您呢。”方荷小声打断康熙的话,又往柱子后头躲了躲。
“它还说,您刚去过病人的宫里,若是过了病气儿,它还没出生就得喝苦药,夜里肯定会苦得睡不着,对汗阿玛的敬仰怕是就要少一点了。”
康熙:“……”所以,这混账不但是借着吃醋的由头嫌弃他不干净,还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孩子。
他深吸了口气,打算好好跟着混账说说。
在此之前,康熙冷冷看了眼偷笑的梁九功,踢他一脚。
“还不赶紧去备水,你们伺候着昭妃,朕去沐浴。”
“等等!”方荷再次探出半边脸,慢吞吞开口。
“要不您还是回乾清宫沐浴吧。”
在这儿洗了,万一她抵抗力低,或者半夜有谁这里疼那里痒的来叫人,进出全是病菌,听闻康熙去看望病人的消息,她都睡不着了!
她才不伺候呢。
她格外体贴地解释,“臣妾知道您最近忙于政务,天儿还冷,您要是在这儿沐浴了回乾清宫,万一着了凉,臣妾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康熙气笑了,“朕什么时候说要走了?朕在你这儿批折子不行?”
方荷:“……”那折子不知道过过多少人的手,最近着凉的人多,岂不是更危险?
可考虑到这位爷的要求是要在人前给他面子,方荷迟疑了下,捧着肚子站出来,规矩福了一礼,幽幽看着他。
“臣妾先跟您请罪,就跟您说实话吧,若是担心过了病气,您每日去慈宁宫,臣妾早说了。”
“其实这熬醋也好,煮酒也好,都是臣妾心里嫉妒劲儿犯了,只能以消除病气的理由,借酒消愁,您在这儿,臣妾怕是只能饮上两杯才能忘记您去过哪儿……”
康熙被她气得心口疼:“说实话!”
方荷小小声:“最近着凉得多,您最好在乾清宫沐浴过再过来,或者别过来,臣妾可都是为了您的孩子着想!”
康熙:“……”朕还得谢谢你?
梁九功肩膀抖得更厉害,昭妃娘娘真是吃得一手好醋,把万岁爷脸都吃黑咯!
因为是自个儿金口玉言允了方荷闹,再说她话糙理不糙,到底是为了皇嗣安危,虽然康熙觉得自己叫醋腌渍得太入味儿,在乾清宫沐浴过后也迟迟消不下去浑身的酸味儿,却拿方荷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先把该去瞧的,都先瞧上一遭。
后宫这边,好不容易等到了皇上的踪迹,皆大喜过望。
还有俩月就要选秀了,到时又是一茬接一茬的鲜花入宫,她们都成了旧人,只想着在选秀之前多博几分恩宠。
可一个个正摩拳擦掌等着偶遇皇上呢,待得皇上去过咸福宫和翊坤宫后,却又不见皇上往后宫来了。
哦,也不是不往后宫来,是又开始只往延禧宫去,恨得端嫔和僖嫔在宫里摔了好些东西。
难不成大着肚子,那狐媚子还能伺候?
这还要脸不要了!
孝庄身子康复后,又恢复了五日一请安的章程。
也不是她愿意见这些妃嫔,只是宫外也有许多女眷求见,少不得要带待选的秀女入宫求恩典。
这是拉拢王公大臣们的应有之意,太后操心不来这些事儿,皇贵妃和贵妃都病倒,免不了就得孝庄操心。
这一请安,皇上快在延禧宫扎根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孝庄起先也没多想,毕竟宫里怀着身子的就方荷一个,皇帝多重视几分也是应该。
可到了龙抬头时候,康熙依然天天往延禧宫去,把整个后宫当成了摆设,这就叫孝庄坐不住了。
孝庄把顾问行叫来,看了眼彤史,思忖再三,还是叫苏茉儿跑一趟,把方荷叫到慈宁宫来。
自打孝庄康复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惯有些虚弱,苏茉儿实在不愿意主子继续管后宫这一摊子事儿。
她无奈地劝,“万岁爷惦记您的凤体,加之北蒙战事吃紧,前朝也忙,怕是无心临幸妃嫔,去延禧宫应该是为了皇嗣。”
“再说,昭妃的身子也重,如今天儿也不暖和,万一着了凉,您和万岁爷都要担忧,是不是等等再说?”
“我怕是等不了了。”孝庄半垂着眸子遮住眸底浑浊的担忧,“去吧。”
“若皇帝也在,你就跟皇帝说,哀家不会为难昭妃,只是有话要单独跟昭妃说。”
第84章
康熙还真就在延禧宫。
这些日子为了多与方荷腹中的崽互动, 甚至要替方荷给崽做她那个什么‘胎教’,只要不召见大臣时,康熙都在延禧宫偏殿批折子。
午膳之前沐浴过,他与方荷一起用膳, 再给方荷读一会儿《资治通鉴》。
至于读没读其他的, 方荷就不大清楚了, 反正炕屏后头摆着不少书。
她从来都是听几句就困,午觉倒是睡得格外好。
好在康熙也不嫌弃, 能让肚子越来越大的混账乖乖睡觉,还不耽误他教孩子,也可自行回温书中精髓, 他很是有些乐此不疲。
苏茉儿过来时,方荷才刚起身,人还在软榻上歪着犯迷糊呢。
没等她反应过来, 康熙下意识便起身, “若是皇玛嬷有何吩咐, 不若朕过去看看?这混账不会说话,叫皇玛嬷气坏了身子就不妥了。”
方荷:“……”说谁呢?还有比眼前这狗东西嘴更臭的??
她拍拍脸颊, 缓过神来, 哦,说她呢。
方荷抚着肚子要起身, 康熙摁住她的肩膀,“你老实些,一个错眼你就能上天, 若是妨碍了肚子里的小阿哥,看朕怎么收拾你!”
方荷:“……万岁爷教训的是。”回头她就叫翠微去造办处做副铁木搓板!
苏茉儿含笑看着皇上这般自说自话,方荷迷迷糊糊几乎插不上嘴, 眸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照顾大的孩子,打小就擅长权衡利弊,连自己的身子骨都不放在身上,如今竟也知道心疼人了。
她笑道:“主子说了,只是想跟昭妃娘娘说说话,不会为难娘娘,万岁爷不必担忧。”
康熙想问是不是跟他最近总来延禧宫些有关,但顿了下,只笑着点头。
“皇玛嬷向来慈和,朕不担心,只是这混账行事不稳妥,朕也跟着过去吧,也跟皇玛嬷说说几个小阿哥们的学业。”
苏茉儿笑着蹲身:“主子吩咐,请娘娘单独前去。”
“苏额捏……”康熙眉心微蹙。
“主子如今身子弱,说话行事愈发不喜欢有人违拗,还请皇上多担待些。”苏茉儿温声打断康熙的话。
“奴婢怎么把人请过去,自会怎么把人好好送回来。”
康熙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没人比他更清楚皇玛嬷的执拗和果断,偏偏方荷又不是个能忍的,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倒是方荷,喝了几口温水,彻底清醒了,扶着春来的手起身,阻拦了康熙的为难。
“皇上不是要回乾清宫召见大臣吗?我相信老祖宗,叫春来跟我过去就行了。”
见康熙看她,方荷抚着肚子冲他笑笑,目光冷静中带着几分坚持。
“您知道的,我没那么脆弱。”
自两人第一次在延禧宫里起争执那次,康熙就渐渐明白,方荷不愿意让人将她当做温室里的花朵护着,她自有可承受风雨的坚韧。
他咽下担忧,笑着看向苏茉儿:“左右朕也要回乾清宫,那就一起吧,皇辇到底更稳一些。”
方荷不需要他事无巨细护着,康熙自小学什么都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因此,康熙不会拘泥陈规,方荷想飞,由她,他在背后替她扫平障碍也无妨。
苏茉儿清楚,皇上这是想让主子知道他对昭妃母子的重视,没再多说什么,爱新觉罗氏的男人向来如此,多一个也不嫌多。
皇辇停在慈宁宫门外,于全贵早就瞧见了,赶忙带着人出来迎。
看到只有方荷扶着春来的手下来,于全贵略有些诧异,下意识看向苏茉儿。
苏茉儿上前扶住方荷,笑道:“奴婢扶着您进去,叫你的宫人在外头等着吧,用不了多少时候。”
方荷迟疑了下,感觉这阵仗有点不大对。
但她并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老太太哪怕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康师傅的孩子做什么,更别说她还救过孝庄呢。
方荷不想跟孝庄起冲突,冲为难的春来道:“那就听老祖宗的,你在这里等着我。”
春来心下担忧,却也不敢抗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踏入慈宁宫。
就在方荷踏进大门后,于全贵立刻带着人将宫门关上了。
春来脸色倏然一变,顾不得主子的吩咐,转身就往乾清宫去。
这可不像是要好好说话儿的样子啊!
方荷听到关门的动静,本来想回头看,但等绕过影壁,走进天井里,看到站在殿外的刘嬷嬷,她却是顾不上了。
刘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黑色托盘,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白绫,匕首,一壶酒,自杀三件套,看起来还都挺高级。
方荷脚步当即顿住,脸稍稍有点疼,她刚信了自己的直觉,就搞这一套?
她是土鳖,享受不来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啊!
还有,这祖孙俩什么毛病,吓唬人怎么都这个路数?
“娘娘?”苏茉儿还温声提醒呢。
方荷眼神复杂看苏茉儿:“苏嬷嬷,要不还是叫春来进来吧,这阵仗我有点腿软,走不动道儿啊!”
于全贵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迈过来,轻声道:“奴才斗胆,奴才伺候您。”
方荷无奈,行吧,反正带球跑也来不及。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扶着两人慢吞吞进了殿。
殿内只有孝庄一个人,方荷规规矩矩福了礼,冲孝庄可怜巴巴道:“老祖宗,我腿有点软,坐着跟您说话行吗?”
“过来哀家身边坐,软榻上没那么硬。”孝庄含笑冲方荷招招手,“怎么,你也知道怕?”
“那倒没有。”方荷先慢吞吞走过去,在孝庄跟前坐了,才老实巴交开口,抬头冲孝庄露出个讨巧的笑。
“我知道老祖宗不会伤害我,更不会叫太后娘娘和皇上伤心,就算这些东西是要给我的,估摸着也不是现在用,我就是肚子重,累得慌。”
孝庄被逗笑了,点点她脑袋,“你啊,都妃位了,还什么话都敢乱说。”
“哀家听闻你霸着皇帝不放,若你怀着身子侍寝,就是置皇嗣安危不顾,若你不侍寝,就是行狐媚之举,破坏后宫平衡,哀家不该治罪于你吗?”
“这些年哀家一直后悔,没在董鄂氏初入宫时,赐她一杯毒酒。”孝庄慢慢收了笑,满脸严肃。
“就算太后和皇帝怨恨哀家,左右哀家也快进棺材了,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除掉惑主的狐媚子,哀家没什么不敢做的。”
方荷本来还严肃听着,等孝庄说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孝庄浑浊的眸子冷冷看着方荷:“你以为哀家不敢?”
方荷赶忙收了笑,小声辩解,“您历经三朝,又在危急关头,几次三番稳固朝堂,若是没有您,大清不会是如今的盛世,自然没有什么不敢。”
孝庄冷哼了声,旁的不说,马屁倒是挺会拍。
“那你笑什么?”
“我笑老祖宗,明明是女中豪杰,却偏要学那深陷后宅的小家碧玉之举,实在叫人严肃不起来。”方荷咧开小嘴笑道。
“臣妾可不信您后悔没毒死董鄂妃,若如此,董鄂一族就不会仍旧被朝廷重用,她也不会生下荣王。”
“而且,若说狐魅惑主,当初臣妾二次进宫的时候,您就可以阻止臣妾进宫啊!”
方荷越说,笑得越有恃无恐,“更不用提臣妾和皇上几次三番的闹腾,您要计较,也不会等到臣妾救了您之后才打算发作。”
她始终觉得,以孝庄能与武则天齐肩的伟大女政治家的格局,绝不会在意什么皇帝专不专情,床上又躺了谁这种小事。
方荷来,就是想知道,孝庄到底在担心什么。
孝庄笑着摇了摇头,“哀家老啦,连个孩子都糊弄不住咯。”
她轻飘飘道:“哀家不介意皇帝心里有你,这偌大的紫禁城,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女子,总有盛宠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哀家没那个功夫计较。”
“可柳嬷嬷手里端着的东西,确实是哀家想给你的。”
方荷点点头,理解,康师傅都把毒酒递到她手里了呢,他奶奶这颗老姜多准备些,也是情理之中。
“臣妾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
孝庄语气温和转了话题。
“北蒙如今战事吃紧,以哀家对准噶尔的了解,最多两年就会打起来,到时候无论京城内外,都会生出不少波澜来。”
“再者说,大清入关在江南留下的孽债,导致南地一直不算安稳,皇帝两番下江南,也不过勉强得了个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开了海禁之后,那些对大清虎视眈眈的外敌,早晚也得收拾,皇帝不容易。”
方荷虽然不懂政治,但她却隐约明白孝庄要说什么了,这让她不自禁又有些想笑。
“您是想说,若要长治久安,朝堂不能乱,而后宫则是安稳朝堂的根本,可以有人盛宠,但不能有人专宠?”
孝庄看方荷的眼神愈发温和,“哀家就知道你这丫头是个聪慧的,本来这话哀家不该现在跟你说。”
一时的独宠在孝庄看来真算不得什么。
男女之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情浓总会转淡,刻骨铭心也终将被时光消磨,除非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否则没什么能道一句永远。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方荷的肚子,“可哀家未必能等到该说的时候……”
“呸呸呸!老祖宗一定长命百岁!”方荷赶紧捂住肚子,扭头呸了几声。
“人家都说,怀着女孩,做额娘的才会越来越好看,您瞧瞧臣妾现在这闭月羞花的模样,指定是个公主,还等着您老给取名字呢。”
孝庄被方荷的不要脸逗得哈哈大笑。
这丫头永远那么会逗人开心,才会叫手段冷硬了一辈子的她都几番心软。
笑完,她轻叹了口气,认真看着方荷。
“那哀家就直说了,你若能对哀家立誓,此生绝不会仗着恩宠,导致后宫失衡,妄夺不属于你和你孩子的东西,我能保你们至少三代,荣华无人能及。”
“可若你仗着对哀家的救命之恩,扰乱后宫,离间天家父子亲情,令得朝堂不稳,哀家会留下一道遗旨,将门外的东西赏赐于你。”
在这一刻,孝庄身上历经三朝的气势一览无余。
“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方荷一直噙着笑,听孝庄说完,干脆利落道:“臣妾没法立誓,也不会立誓。”
这不是从根子上断掉她家崽的路吗?
这种赔本买卖她绝不可能接受。
孝庄似是有些吃惊,脸色不由得多了几分真切的冷意。
方荷丝毫不以为意,坦然面对孝庄愈发冷厉的气势。
“您是担心皇上和太子?怕臣妾会跟其他妃嫔一样,恨不能将太子拉下来,换自己的孩子坐那把龙椅?”
反正殿内没外人,她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知道孝庄的心结,她干脆就说更明白点。
“如果您担心只凭我就能毁掉大清基业,那您是高看了我,小瞧了皇上,他是您养大的,您应该知道皇上在政务上的英明。”
“而且臣妾也不认同,朝堂安稳的根基在后宫,如果有朝一日,大清基业不保,一定是因为国弱积弊,而非女子祸国,将前朝的希望放在后宫,您依然是小看了皇上。”
“退一万步说,将来皇上和太子出现任何问题,以皇上的性子,只会是时势造就,也绝不会因为女子,您还是看低了皇上。”
“所以我不能立誓,在我看来,皇上也许不是个好夫君,好阿玛,但他一直都是个好皇帝。”
往死里夸康熙,才能弱化她的作用,反正那狗东西也听不见。
孝庄不置可否,垂着眸子淡淡道:“你也说了,那孩子是我养大的,我最明白他在某些方面当断不断的性子,若非如此,宫里也不会叫一个乌雅氏就闹得乌烟瘴气。”
方荷沉默了会儿,突然觉得康熙有点可怜,孝庄是个好政治家,但她真不算个好祖母。
“您信任过皇上吗?”她轻声问。
“您信过无论发生任何事,皇上都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守护这片江山吗?”
“也许皇上是有些缺点,多疑多思,有些您说的毛病,可您尝试过以一个祖母的身份信过他吗?”
孝庄眉心微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荷起身……把软榻上的垫子拽下来,慢吞吞跪地。
“如果皇上真的优柔寡断,会因为儿女情长或者其他的什么就耽搁朝政,成为昏君,那就不会在明明知道孝康皇后的死与您脱不开干系后,依然敬您尊您——”
“你放肆!”孝庄冷着脸拍在矮几上。
“你这是在指责哀家不慈?”
方荷冷静抬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说,皇上一个人孤零零在宫外熬过了天花,失怙恃后,于总角之年撑起了整个大清,他值得您的信任。”
“这么多年,您对皇上的期许多过于对他的关切,皇上依然成为令天下百姓称赞的帝王,所有皇嗣濡慕的阿玛,堪为天下表率的孝顺孙儿。”
“可他的强大,并不意味着面对伤害不会难过,如果皇上知道您对他的不信任,已经到要用遗旨来威逼臣妾和腹中胎儿的地步,您有想过他会不会难过吗?”
妈呀,不白费她读的那些书,她都能出口成章了诶!
方荷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点赞的时候,她这不算尖锐的质问,叫孝庄的手抖了下,殿内倏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孝庄才哑着嗓子开口,“苏茉儿,扶她起来。”
安静立在幔帘后面的苏茉儿走过来,将方荷扶起身,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奴婢早就跟您说了,昭妃娘娘不会叫您牵着鼻子走的,主子不止不信任皇上,连奴婢都不信任,奴婢也要伤心了。”
孝庄哭笑不得,点点苏茉儿,“没事儿少跟着丫头学,就会气人。”
苏茉儿笑而不语。
方荷好像跟高手过招,挥出去一剑却发现大家是文斗一样,颇为茫然。
咋,感情一个个都进修演技了呗,这又是要闹哪样?
等苏茉儿扶着方荷坐下,孝庄脸上才又带了笑,“皇帝倒是什么都跟你说,那他告没告诉你——”
方荷赶忙捂住耳朵,“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听!”
知道得太多,在宫里是会死人哒!
最多……回去问康熙好了,隐瞒不报的八卦,趁还大着肚子,又是可以上天的梯子啊!
“与其说孝康是被哀家逼死的,不如说她到底还有几分慈母心肠,后悔自己差点杀了皇帝,在被罚后刻意寻死。”方荷不愿意听,孝庄还就非说不可了。
她没好气道:“你以为若真是哀家害死了孝康,他还能待哀家如此孝顺?照你所言,照皇帝的性子,他早叫哀家幽禁行宫了。”
她那日被那宫女气到,是气包衣竟胆大妄为到窥探皇家隐秘,如果给他们时间,包衣之乱说不定会颠覆朝纲。
孝庄就是太相信康熙作为帝王的强大,才格外放心不下。
今日叫方荷过来,不是吓唬她,是真的给她送礼。
“那三样东西,是哀家所赐,准你用于后宫,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方荷瞪大眼,真被惊着了,老太太这是让她往疯了杀?
孝庄被方荷那圆滚滚的眸子逗笑了。
“你再信皇帝,不还是因为乌雅氏与皇帝闹得不可开交吗?”
“哀家替你拔了这个隐患,往后无论你手段多狠辣,都是奉旨行事,前朝后宫乃至皇帝,只要大清还以孝治国,就不能问罪于你。”
方荷打入殿开始,这会子才开始感到害怕,她缩了缩脖子。
“您想要我做什么啊?臣妾可得提前说,我胆小怕事,好吃懒做,贪财好色,实在没那么大的本事担当重任。”
孝庄和苏茉儿:“……”这个好色,是妃嫔该说的话吗?
“哀家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孝庄似笑非笑乜方荷一眼,“只一桩,将来若皇帝和太子闹出动摇国本的大事,哀家希望你能从中转圜一二。”
方荷脑袋摇得更快了,“这臣妾是真的无能为力。”
虽然她不怎么了解历史,也知道太子二废二立的事儿。
电视剧里都演得很多了,父子最根本的矛盾是皇权之争,不管是太子睡了妃嫔,还是太子行刺,不过都是赢家的借口而已。
孝庄比方荷更明白这个道理,她耐心解释,“不是要你保证太子登基,只希望你能劝着些就是了。”
“但哀家要你保证,皇帝不会因为宠你,效仿他阿玛,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儿,一切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做得到吗?”
方荷仔细想了想,这倒没什么问题。
如果将来她有儿子,得到皇位,也只会因为她儿子想,并且能自己卷得过雍小四,而不会因为她的恩宠。
再说了,康熙是那种恋爱脑的人吗?
“臣妾可以跟您保证,绝不会仗着与皇上的情分,干扰朝堂安稳,争夺权势,祸乱宫闱。”
毕竟俩人也没多少情分,她有多信他做皇帝的本事,就多质疑他做夫君的忠贞。
“若有反复,臣妾和臣妾所有爱的人都会万劫不复,鬼神厌弃!”
如果真有万一……问就是不封建不迷信,这是每一个红旗子弟应该坚守的信念。
“好了,你回去吧,哀家也累了。”孝庄倒是很满意方荷的承诺。
“那些东西留在苏茉儿那里,她会一直在慈宁宫,证明这是哀家的旨意。”
苏茉儿微微怔忪,她总觉得,主子这是在交代后事,这让她脸上的笑都保持不住了。
等方荷和苏茉儿离开后,孝庄才轻哼了声,“出来吧,你这听墙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打小就好奇心重,有回偷听她和索尼说话,爬到树上下不来,又要面子不让侍卫搬梯子,硬着头皮往下跳。
这混账倒是没事儿,生生砸断了赵昌的腿。
到现在也不改,早晚还得叫那丫头闹几回不可。
康熙摸着鼻尖,讪讪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虽然看着挺正常,眸底却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显然,刚才方荷说的话,他听到不少。
他没想到,在方荷心里,竟然如此敬仰他这个皇帝,完全不像吵闹时那么不近人情,显然也是个嘴硬的,随他!
“皇玛嬷……朕,朕是担忧昭妃气着您,您又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
“行了,在玛嬷面前,你还嘴硬什么,你什么糗样儿我没见过?”孝庄摆摆手打断康熙的解释。
她脸上笑意倒是更深了些,“不过你眼光确实比你阿玛好,这丫头不错,往后好好待她。”
顿了下,孝庄的表情放软了许多,格外慈爱看着康熙,“这些年因为内忧外患,玛嬷一直对你颇为严厉,确实忽略你不少,苦了你了。”
康熙眼眶微微发烫,跪在孝庄面前,握住她苍老的手。
“玛嬷别这么说,若是没有您,孙儿也没办法守住祖宗留下的基业,只要您陪着玄烨,玄烨不觉得苦。”
孝庄笑着抚了抚康熙的脑袋,“好好好,玛嬷一定多陪你一阵子,看着你打败准噶尔,成为名垂清史的帝王。”
祖孙俩这边温情脉脉,同一时间,承乾宫内的气氛却格外冷凝。
佟佳婉莹噙着泪跪在皇贵妃床前,泣不成声。
“姐姐,不管您怎么想我,我从来都没有跟姐姐抢夫君的想法,我也不想进宫。”
“可四阿哥虽已是佟佳氏的阿哥,但到底出身不显,即便是佟佳氏有心庇佑他,因为乌雅庶人,皇上也不会允许他有继承大位的那一日。”
皇贵妃始终闭着眼,只唇角弯起讥讽的弧度。
“家里让你进宫,再生个佟佳血脉的阿哥,就有机会从太子手里抢过皇位来?”
“我留下的人手都归了你,送你的孩子上位,将来还要我的禛儿给你儿当牛做马?”
“佟佳婉莹,你这般会算计,又能说动阿玛坚持让你入宫侍疾,马上就要选秀了,以你的本事,过复选应该不在话下吧?又何必求我!”
佟佳婉莹眼泪落得更凶,语气也愈发哽咽。
“如果姐姐不想我入宫,我怎么会叫姐姐伤心,非要去选秀,姐姐这是在挖我的心窝子!”
如果姐姐还活着,她就算能选秀,最多也不过是个嫔位,甚至有可能是贵人。
原本佟佳婉莹觉得,不必计较一时得失,只要熬到姐姐死了,早晚她佟佳氏的血脉都能助她登上高位。
可现在,得知宫里出了个宠冠后宫的昭妃,佟佳婉莹有些等不及了。
如果她以低位份进宫,不但要面对姐姐的怨气,也没办法跟昭妃争夺恩宠。
谁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死?
万一姐姐多活几年,叫昭妃跟表哥的情分愈发稳固,还有她什么事儿啊。
思及此处,佟佳婉莹哭得更凶。
“姐姐,您哪怕不为家里考虑,也该为四阿哥考虑啊!”
“若姐姐不在了,这宫里的妃嫔都恨毒了他的生母,又是半个嫡子,只会被人忌惮,谁会护着他?”
“我们是同父同母的姐妹,无论我有什么心思,都绝不会害你,害四阿哥!”
皇贵妃心底一酸,不自禁睁开眼,看向阿哥所的方向。
那孩子为了叫她好好吃药,在她生辰那日偷偷给她做饴糖饼,把自己的手都烫伤了,裹着伤药还坚持每天写一百张大字,也不知道手好了没有。
她恨乌雅氏,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恨这个从小就叫自己额娘的孩子。
她转头,死死盯着佟佳婉莹,“刚才说的话,你敢立誓吗?”
佟佳婉莹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咬着牙举起手。
“我佟佳婉莹以佟佳满门和我未来子嗣的性命起誓,若我刚才对姐姐说的话有一个字撒谎,叫我们都不得好死,下辈子投胎畜生道!”
她确实不会对四阿哥动手,可若其他人动手她不知道呢?
佟佳婉莹心里一点也不慌,表情格外认真。
皇贵妃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闭上眼,声音虚弱了许多。
“只要阿玛能劝皇上同意,那你就准备着带人进宫吧。”
此次选秀,皇上交给太后和贵妃并惠妃、荣妃、宜妃来操办,作为皇贵妃,又捏着彼此不少把柄,让贵妃和三妃给她这个面子不难。
只要皇上不阻拦,佟佳婉莹就一定能入宫。
佟佳婉莹心下一喜,能带人进宫,至少也是妃位待遇。
一旦姐姐死了,以皇上对佟佳氏的优厚,她至少也是贵妃。
可她却不满足于妃位待遇,如果进宫就是妃位,姐姐死了,她也许可以直接成为皇贵妃。
三妃动不得,那能动的,就只有昭妃了。
佟佳婉莹红着眼眶,格外仔细地去盯着给姐姐熬药,心下开始紧着盘算,到底能做什么文章。
任是佟佳婉莹再多心计,也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三月十八是万寿节,选秀由礼部与钦天监一起定下日子,定在了万寿节后一个月,也就是四月十八。
佟佳婉莹为了选秀,在三月底就归家,准备入宫要带的行囊和人手。
四月初一,天都还没亮,康熙穿好朝服,准备去上朝的时候,外头于全贵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跪在延禧宫主殿门外。
“皇上!”他声音再不复过去的阴柔轻缓,带着股子泣血的尖锐——
“老祖宗于睡梦中宾天了!!”
方荷预产期就在四月底,现在身子已经沉得睡不踏实了,本来就朦朦胧胧听到康熙起身的动静,只是一时不想动。
听到于全贵凄厉的声音,她大吃一惊,赶忙撑着身体艰难爬起来,一掀开幔帐就见康熙的身子晃了晃。
“皇上!您千万保重龙体啊!”梁九功流着泪扶住康熙。
康熙眼前一阵阵发黑,昨天早上他去给皇玛嬷请安的时候,皇玛嬷还没什么异样,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朕不信,定是你这狗奴才看错了!”康熙压低了嗓音怒喝出声,“来人,将于全贵压下去,杖毙!”
于全贵只捂着嘴呜呜地哭,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跟着主子一辈子够本了,主子没了,他也确实不打算活下去。
“皇上,您冷静些。”方荷赶忙扶着春来的手披散着头发起身,“慈宁宫还需要于谙达张罗老祖宗的身后事。”
康熙红着眼眶转头怒视方荷,“你闭嘴!”
说完,他像是被困的猛兽一样,转身大跨步出了主殿,紧着往慈宁宫赶。
方荷没理会康熙这点邪火,亲人去世的伤痛她不懂,方何两家子都挺长寿的。
但她能理解,失去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肯定不好受。
她披上衣服,顾不得梳洗,冷静地吩咐:“魏珠,你送于谙达回去。”
“刘喜,你追上李德全,让他带御前的人去各宫传消息。”
“陈顺你也去,跟在梁谙达身边,提醒他赶紧传信朝臣,先把老祖宗的身后事张罗起来,其他事儿听梁谙达吩咐。”
魏珠和刘喜,陈顺赶忙去。
“翠微,立刻把所有不合时宜的东西都取下来,昕珂你带人把素锦和素棉取出来换上。”
“昕南,昕华,昕梓你们三个带人守着延禧宫,等洗漱完,春来和福乐陪我去慈宁宫。”
众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三魂没了七魄,下意识按照方荷的吩咐行动起来。
不过一炷香工夫,方荷就换上了改好的素服,满脸沉重地扶着春来和福乐的手往外走。
一个月她肯定是撑不下来的,只希望别到时候累得太狠了,连生产的力气都没有。
方荷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肚子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抓着福乐的手叮嘱,“回头你去库房里,挑拣些能提精神气的药材准备着,不够就去太医院要,一定要检——”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春来和福乐不明所以,顺着方荷的目光往地上看,就只见方荷的脚下湿了一小块。
春来头一回没了章法,张着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福乐也慌得不行,接生嬷嬷和奶嬷嬷都还在内务府接受检查呢,就算提前演练过,她也没给人接生过啊!
还是方荷最镇定,她转身往回走,碰上正指挥着人去外头挂白的翠微,平静道——
“翠微,你去叫张御医带接生嬷嬷过来。”
翠微猛地瞪大眼愣住,这个节骨眼儿?!!
她顾不得心底的慌乱,甚至都顾不上规矩了,抡起腿儿就往外跑。
方荷继续给其他人安排活儿——
“按照咱们先前演练好的,昕南,烧热水,准备纱布、剪刀和烈酒,再给我做点吃的,我饿了。”
“昕华,你带着新来的那几个宫人在殿门外守着,除了张御医和接生嬷嬷,梁九功和李德全,谁都不许进!”
“昕梓你亲自熬参汤,从头到尾不许离开你的视线,只能你亲自送到我手里。”
“昕珂,你在产房内盯着接生嬷嬷,春来,你陪着我,一旦有任何人有不同寻常的举动,直接打晕了事。”
“福乐,你做好给我接生的准备!”
紧着吩咐完了,方荷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拍拍巴掌——
“我说别愣着了,都赶紧动起来,我要生了!”
第85章
朝阳初生, 一抹艳红打破黑暗,如往常般映出那巍峨的朱墙金瓦,也映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布素幡,绵延在各宫之间, 遮住所有的朝气, 叫整座紫禁城更加肃穆庄严。
内务府和礼部反应迅速。
各家女眷还未来得及入宫, 只妃嫔们到慈宁宫的时候,宫门和朱色廊柱都用素布遮起来了。
天井里的丧篷也已用素纱搭出了雏形。
妃嫔们一个个都眼眶通红, 身着早就准备好的素服,安静跪在天井里准备好的垫子上,默默流泪。
即便都知道圣驾就在慈宁宫内, 一个敢吭声的都没有。
康熙在宫人帮孝庄换好寿服后,屏退众人,一个人在寝殿内, 始终没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太阳初升, 有资格入宫的王公大臣和宗亲女眷们也都赶来, 开始准备三跪九叩,送太皇太后停灵慈宁宫大殿。
就在这时, 有人发现了不对。
阿灵阿的母亲, 钮国公老福晋诧异道:“怎么不见太后娘娘和昭妃?”
礼部官员赶忙小声道:“回老福晋的话,太后娘娘听闻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后, 昏迷过去至今未醒。”
至于昭妃,礼部官员一个字都没敢提。
皇贵妃和贵妃等人早就发现了,猜想大概是皇上怕老祖宗去世会冲撞了方荷肚子里的孩子, 没叫她过来,内务府和礼部才都闭口不言。
但向来注重规矩的老宗亲福晋们,却看不得有人如此不孝, 当即就扬声提醒假装眼瞎的礼部官员。
“无论如何,太皇太后薨逝乃是国丧,昭妃即便身怀六甲,也该恪守孝道才是。”
礼部官员看向内务府代总管大臣福全,福全蹙了蹙眉。
“昭妃还在禁足之中……”
有位德高望重的红带子老福晋打断福全的话。
“那就是你们的不该了!”
“如此大事你们怎敢不通知昭妃,还不赶紧派人去,若是耽搁了,恐会污了昭妃的清誉!”
僖嫔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万岁爷就是从延禧宫过来的啊!”
现场安静了一瞬,那些老福晋们的脸色更不好看。
礼部官员还有御史女眷们也都忍不住皱起眉来。
所以昭妃知道,却仍然敢仗着身孕不过来?
她怎么敢!
李德全一直在门口守着呢,听到点子动静,赶忙进去跟梁九功禀报。
魏珠脸色瞬间白了。
其他人不会想到主子可能会生产,是因为没那么上心,只算着日子还不到,就下意识觉得是方荷跋扈。
可他知道阿姐的性子。
她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撂挑子,那只有一个可能——
“奴才这就回去看看!”
魏珠躬身说完,撒腿就往外颠。
外头说话的声音一直都不算大,等换了素服双眼红肿的皇上出来,都肃了面容,高呼万岁爷,开始三跪九叩,等待金棺停灵。
魏珠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吓得,总之面色白得特别吓人。
他连汗都顾不得抹,扑通跪在门口,带着哭腔以不大不小的声音打断肃穆。
“启禀皇上,昭妃娘娘得知老祖宗宾天,悲恸过度,突然发作了!”
皇贵妃等人皆是一愣,这还有五天才够九个月,所以大家都没想到生产这个可能。
且不说七活八不活这一说,除非难产,否则往后孩子的生辰就是老祖宗的冥诞……以皇上的孝顺,往后这孩子生辰怕是见不着阿玛了。
昭妃这寸劲儿赶的,叫人幸灾乐祸都有些不落忍,所以这档口倒是也没人敢露出笑意来。
已经在殿内痛哭一场的康熙恍惚片刻,才反应过来魏珠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待得看到皇玛嬷的金棺,才恍然自己在哪儿。
他沉默片刻,嘶哑着声音吩咐:“李德……梁九功,你去延禧宫守着。”
众目睽睽之下,康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他看向梁九功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梁九功心下了然。
主子是觉得李德全的分量不够,让他以乾清宫大总管的身份坐镇延禧宫,不许闲杂人等出入,任是发生天大的事儿,都以昭妃母子的安危为重。
他立刻应了嗻,带着气还没喘匀的魏珠,急匆匆赶往延禧宫。
才刚踏进延禧宫的大门,都还没绕过影壁,梁九功就听到方荷高昂的哭声——
“啊啊啊!老祖宗啊!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呜呜呜~”
“啊老祖宗您走慢些啊!孩子急着要见您一面,拼了命地想出来啊啊啊!”
“老祖宗您答应了要给孩子起名字的呜呜呜……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
……
梁九功:“……”
要不是时机不对,梁九功听着这抑扬顿挫的哭声,都想笑出来。
其实以太皇太后的年纪,又是在睡梦中溘然长逝,算是喜丧。
即便是跪灵、哭灵也都要带着三分喜气,表示恭贺老祖宗功德圆满被接上天庭去了。
所以整个紫禁城的哭声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昭妃一个人的哭声大。
也就得亏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慈宁宫,延禧宫这边也没什么人,否则不用报喜讯,宫里怕是都能知道昭妃生孩子的进度。
疾步赶来的梁九功和魏珠正在抹汗的时候,产房内众人,包括接生嬷嬷,也都目瞪口呆看着方荷哀嚎。
她哭得格外卖力,乌发贴着脸颊满是狼狈,叫人直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汗。
不知道的以为昭妃这是生孩子累得,可接生嬷嬷知道,这位妃主儿的宫口都还没开多少呢。
方荷哭声不停。
都说生孩子疼,生之前也疼,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没预料到,没生之前就已经疼得让人想死。
倒是不用她再掐腚用薄荷花露催泪了,她抱着春来的胳膊,哭得浑身打颤。
“老祖宗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呜呜呜……臣妾也想跟着您去了算了呜呜~”
“您在天有灵,看看我肚子里的孩子吧呜呜~它还想见见乌库玛嬷呢呜呜呜~”
春来和福乐被哭得耳朵嗡嗡的。
两个人怎么都想不明白,太皇太后宾天,大家是难过,可……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吧?
“主子您……您别太难过了,老祖宗定不愿意看到您如此!”福乐狠狠掐着虎口,噙着泪难得学会了婉转地劝。
主子再哭,待会儿还怎么有力气生啊。
方荷摇摇头,依然泪落如雨,“我心里真的好难过,老祖宗昨儿个还说要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洗三呢呜呜呜~”
她也不想这么耗费力气,可她这羊水破的实在是太不巧了。
以防过后有人会拿孩子的出生跟孝庄的死连在一块儿做文章,她这姿态必须得做足。
她得先发制人,让人知道这孩子是孝庄盼着的,也格外喜欢的。
她哭没了力气,孩子还能平安出生,就可以说是孝庄在天之灵保佑。
至于没力气,反正福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人参丸,偷偷吃上几颗就好。
虽然可能会有点伤身,只要孩子没事儿,她月子里慢慢养就是。
如此想着,方荷歇了歇,再次大声哭了出来。
也许是早产的缘故,她宫口开得特别慢,从早上一直哭到快中午,方荷嗓音都快哭哑了,宫口都还没全开。
接生嬷嬷都有点着急了,羊水虽然流得慢,可这么久也差不多都流光了。
思及先前乾清宫总管、御医乃至太后都一再用家人的安危来敲打,接生嬷嬷咬了咬牙,开了口。
“昭妃娘娘,等不得了,若是羊水流尽还不生,怕是会有危险,少不得用催产药,尽早让小阿哥入盆才好。”
福乐蹙了蹙眉,主子若是服用人参丸,再服用催产药,这对身体的伤害也太大了。
但方荷眼睛眨都没眨沙哑着声音应下,“那就叫张御医亲自去煎,快!”
接近午时前后,催产药被迅速熬好,方荷捏着鼻子灌下去一碗,顺便服下了两粒人参丸。
没等多会儿,方荷就感觉到肚子越来越疼,有什么从肚子里直直往下拱,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啊!!好疼!!”
接生嬷嬷看了眼,眼底就带了笑意,可算是要开始了。
“娘娘听奴婢喊,让您用力您再用力……”
方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抓着幔帐上方垂下来的子孙绳,紧咬牙关深呼吸,听着接生嬷嬷说话。
在接生嬷嬷说用力的时候,她深吸口气,继续哭丧——
“呜呜呜!老祖宗我好想您啊!”
“再用力!”
“啊啊啊!老祖宗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想您啊!!”
“看见头了,娘娘用力!”
“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想您啊——诶?”
在剧痛之中,方荷正鼓着气嘶吼,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滑出了身体。
然后‘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声打破了满殿的紧张,叫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吁了口气。
待得方荷排出恶露后,接生嬷嬷利落收拾好孩子,以襁褓包好,小心翼翼上前。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康健的小公主!”
方荷顾不得身上的狼藉和疼痛,迫不及待招手。
“快,让我瞧瞧!”
嬷嬷将孩子放在方荷的枕头边,跟昕珂她们一起收拾屋里的狼藉。
福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个人的动作,春来出去跟梁九功报喜。
只有方荷,什么都顾不上,眼里只有浑身通红皱皱巴巴的小团子。
这回她没再哭出声,鼻尖却酸涩得叫她喘不过气来,眼底迅速氤氲起雾气,叫她几乎看不清小老头一样的崽。
她终于有亲人了。
跟她血脉相连,会爱她的亲人。
她突然觉得,两辈子以来所有的孤单和枯寂,仿佛都是为了等待这小家伙的到来。
她粗鲁地抹掉眼泪,将孩子抱在怀里,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叫她都不敢莽撞去碰孩子。
福乐看着主子哭得脸色涨红,特别着急,“主子,您哪儿不舒服?奴婢给您诊诊脉吧?”
“我没事。”方荷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但她的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就是觉得我的九公主丑萌丑萌的,被她萌哭了。”
福乐:“……”没听懂,但听出来主子大概是嫌孩子丑。
她赶忙劝,“医书上都说了,孩子刚出生都是如此,皮越红,长大越白,所以您别怕,小公主出生越丑,长大越好看!”
福乐探了探脑袋,又仔细地打量着这新生的小主子。
这还是她头回见到新生儿呢。
怕不够说服力,福乐狠狠点头:“小公主现在确实丑,一定是宫里刚出生的小主子里最丑的!”
方荷:“……”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否则你家小主子说不定会咬你。
接生嬷嬷已经出去了,在产房内伺候的昕珂和昕南趁没外人,捂着嘴偷笑。
外头梁九功听到翠微的报喜,抬头看了眼天儿,再仔细一询问接生嬷嬷,他都快憋不住笑了。
昭妃娘娘真不愧是宫里的祖宗,就连生孩子都跟旁人不一样。
旁的妃嫔生怕力气不够,都是咬着木塞积攒力气,最多忍不住的时候喊叫几声。
这祖宗倒是好,在产房哭灵几个时辰,生产……一炷香了事。
好在昭嫔母女均安,梁九功偶尔多点喜色也不算犯规矩。
他在延禧宫收拾好了表情,才紧着回慈宁宫报喜。
主殿的灵堂和天井里的灵棚已经彻底搭起来,中间留出一条过道,两侧都用素纱遮掩,左侧是王公大臣们,右侧是女眷。
一进门就听得隐隐有啜泣声,殿门内外都有和尚在敲木鱼念往生经。
梁九功提着三分悲伤,三分喜色还有那么四分悲喜交加的感慨,进殿往窗边的软榻那头走。
康熙证在沉默地抄写往生经。
“万岁爷,昭妃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母女均安。”
康熙轻轻抬起狼毫,想努力扯出一抹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脑子都转不太动,好一会儿才出声。
“这几日,叫李德全在延禧宫伺候,叮嘱内务府,昭妃和奶嬷嬷的荤腥不必断。”他的声音也比方荷好不到哪儿去,哑得叫人心疼。
梁九功转身用袖子擦擦眼,赶忙端了杯温水过来,苦口婆心地劝。
“主子爷,您一定得保重龙体啊。”
“奴才去延禧宫的时候,昭妃娘娘也哭得特别厉害,几乎没有生产的力气了,是老祖宗在天有灵,才保佑昭妃娘娘平安生产。”
“老祖宗在看着呢,若是见您如此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怕是不会安心。”
康熙眼眶也烫得厉害,没再开口,只随意喝了一口水,又低下头开始抄经。
他知道皇玛嬷算喜丧,他该跟其他人一样,欣慰于皇玛嬷功德圆满……可这是养育他长大的祖母,是这世上唯一会疼爱他的亲人了。
哪怕后宫里有那么多妃嫔,皇嗣,可他们都是依靠着他这个皇帝而活。
只有皇玛嬷,虽然平日里并没有那么多嘘寒问暖,但他知道,皇玛嬷也疼他。
她老人家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只要她在这里,他好像就能解决所有的困难。
如今,皇玛嬷走了,他心里空荡荡的看不清前路,也再不能放纵那些无人得知的任性和冲动了。
梁九功还待劝几句,却蓦地发现纸上落下一圈圈水迹,在刚抄好的佛经上氤氲开来。
康熙迅速将之团成一团,也不抬头,只继续平静地抄经。
梁九功心里叹了口气,却不敢再说什么。
太皇太后大行,连被关在行宫的宣嫔都被接回来了。
也不知是在行宫被磨掉了身上的戾气,还是知道自己的依靠越来越少,宣嫔自入宫起就没说过话,前所未有的安静。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或者说整座紫禁城,都被笼罩在一种格外宁静的悲伤之中。
只有一处例外。
慈宁宫偏殿内,佟佳婉莹面色苍白却毫无表情地跪坐在哭晕过去的皇贵妃身边伺候。
进来人的时候,她迅速啜泣几声,等无人的时候,她眸底的冷漠和恨意藏都藏不住。
今儿个本是她入宫的日子,偏偏那死老太婆早不死晚不死,非要死在她进宫之前!
皇上要守孝一年,下旨取消二十八年选秀,选秀被礼部叫停,从各地奔赴京都的秀女都已经换了素服在归乡的路上了。
佟佳婉莹别说想封妃,就是想入宫都变成了妄想。
哪怕是姐姐现在死了,也得等至少一年后,她才有机会入宫接替姐姐的位分!
如果姐姐命硬,等三十一年她都十八,过了选秀的年纪,只能天天盼着姐姐去死,才有她的机会。
她只后悔没有听阿玛的,早早通过佟佳氏的关系提前进宫,哪怕做个贵人,也比现在这种情况要好。
一年时间就足够改变太多了。
以昭妃和皇上的感情,虽然这回生了个公主,可她往后总能生阿哥。
一旦出了孝期,昭妃怀上阿哥,只怕一个贵妃位是跑不了的。
到时候她不但依然要居于方荷之下,甚至想要做皇贵妃,那贱人恩宠愈浓,也未必能让她如愿。
佟佳婉莹不甘,她绝不能叫昭妃继续在后宫受宠下去!!
好在她从小心思就深,不过几日,她就想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妙招。
当天晚上哭完了灵,回到佟家,她立刻带着自家额娘去书房求见阿玛佟国维。
“阿玛,选秀取消,等三年后,宫里怕是再没有我们佟家的立足之地,为今之计,得趁昭妃根基尚浅除掉她,才能保住我们佟家在宫里的荣光。”
佟夫人赫舍里氏一听,有些震惊,“这能行吗?先前你姐姐已经办过一回错事,一旦被发现,佟家可是要万劫不复的!”
佟国维也如此担忧,但他更了解二女儿的心计。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佟佳婉莹,“你已经有了法子?”
佟佳婉莹笑着安抚额娘,“额娘和阿玛不必担忧,此事完全不必我们佟家自己动手。”
“作为皇上的母家,在这多事之秋怎么能为表哥添腻烦呢。”
“我们不但不能害昭妃,还得帮他托昭妃一把,给表哥一个寄托,帮表哥摆脱痛失亲人之苦。”
“阿玛和阿牟其(大伯)身为皇上的舅舅,自当为皇上排忧解难不是吗?”
佟国维一点就通,眸底迅速闪过一抹熠彩,接着漾开变成笑意。
他捋着胡须点头,“好好好,不愧是我佟家的女儿,你比你姐姐强多了!”
“回头让你额娘多带你去寺庙布施,好传我佟家女的良善美名,你入宫之事,阿玛来帮你办妥!”
夜色渐渐深了,佟家各处都亮起了灯,却依然照不透这深夜涌动的暗流。
延禧宫新换的白灯笼也都亮着。
魏珠站在屏风外,小声跟正抱着嘘嘘完的小团子擦屁股的方荷禀报。
“万岁爷这些时日大半时候都不吃不喝,每日下了早朝就去慈宁宫为老祖宗哭灵,太后也是如此,两位主子晕了好几次。”
方荷小心翼翼抱着打了个哈欠,又咂摸咂摸小嘴儿睡着的崽,拖着她,叫福乐在崽屁股上抹提早做好的爽身粉。
抹完后,方荷熟练地给崽换上尿布,这才叫福乐将小团子放进造办处提早送过来的摇篮车里。
做完这些,她用打湿的棉帕子擦着手,问屏风后的魏珠。
“这话是谁传过来的?”
魏珠小声道:“是李德全,他还说,造办处给您做的妃位仪仗早准备好了,已送到了延禧宫来。”
方荷挑了一抹没什么味道的面脂,轻轻在脸上和手上晕开,尤其是经常要接触小团子的指腹,反复揉搓好一会儿才停。
她只靠在软枕上,垂着眸子思忖,李德全这是想叫她月子里出去劝太后和皇上保重身体?
梁九功倒不怕皇上问罪。
叫她出去,这顿打保管能叫他和李德全都丢半条命。
能让爱给人挖坑的爷俩如此豁得出去,显然太后和皇上是真不太好。
她很担心太后,至于康熙,考虑到小团子,她也还算惦记吧。
此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理。
可是刚生完十几天,就顶着冷风出去,尤其是她喝了催产药,吃了人参丸,有些伤身的情况下,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万一染了什么不该带回来的病气,小团子可抵挡不住。
她看了眼把拳头攥在肉嘟嘟的小脸边上,睡得香甜的崽,紧着思忖好一会儿,才想出个法子来。
“你去一趟造办处,让他们做两幅一尺见方的木框,要一寸深浅,再准备些烧窑的黏土一并送过来。”
魏珠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但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立刻出门去办差。
翠微倒是有些好奇,“主子要做什么?”
“您如今的情形可不敢出去吹风,但也不能不管寿康宫和慈宁宫那边,要不奴婢去御膳房提些汤水送过去?”
方荷摇头:“不必,想必该劝的,梁九功和乌嬷嬷都劝了,这会子你过去,万一不成,只会叫人看笑话。”
她也不想用自己在两个人心里的不同,逼两个人不难受,那不现实,也有点招人烦。
能打破死亡悲伤的,只有新生。
有梁九功的吩咐,只用了三日,方荷吩咐做的东西就送到因为晕眩在乾清宫休息的康熙面前,寿康宫也送了一份。
康熙躺在软榻上,还不忘抓着奏折看。
本来他已定好要趁着还没打起来,再去一次江南,先稳定好后方,才能跟准噶尔开战。
可因为太皇太后大行,此事只能先作罢。
但眼看着就要盛夏,今年雨水不少,这几日已经下了好几场小雨,靳辅建好的中河和防汛工程都得部署,康熙得时刻盯着。
还有先前跟罗刹谈判的时候,因为地图不够精确,虽然和谈成功,但是也发现了很多问题。
以后若是再起冲突,还会面临这种国界不明的问题。
康熙向来喜欢将所有的事情掌控在手里,能提前解决的,他绝不会拖沓。
他令人根据南怀仁绘制的世界地图,用经纬度法重新绘制大清疆域图,这其中也遇到不少问题,都得派人尽快解决……
康熙正出神呢,一错眼,就见梁九功端着个怪模怪样的托盘进来,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碗,里面放着龙须糕和枣泥糕,看得人眼睛疼。
他淡淡乜梁九功一眼,“乾清宫的瓷器都被你吃了?什么东西都敢往朕面前送,撤下去!”
梁九功没听吩咐,赔着小心道:“奴才可不敢撤下去,这是九公主的孝心,要不万岁爷再仔细看看?”
听梁九功提起方荷刚生的崽,康熙到底来了点精神,撑着软枕坐起身,蹙眉看向那盘子碗。
定睛一看,才发现,托盘之所以不稳,是因为里面有两个小巧的脚印,底下还刻着格外眼熟的字迹。
「啾啾: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步一步走,不吃饭人是走不动哒,阿玛听话。」
康熙:“……”那混账给公主这是起的什么名儿?
他眼神又转向那个看起来残缺的碗,发现残缺的部分是两个小小的掌印,应该是趁着烧制之前,叫孩子印上去的。
碗沿也有一行小字——
「啾啾:又是吃饱想阿玛的一天,想喂阿玛吃甜甜,阿玛张嘴啊~」
康熙眼眶突然又有些发烫,唇角却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笑意。
若皇玛嬷还在,肯定也会跟他一样,想亲亲那个小崽。
如果皇玛嬷真的在天上看着,只怕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还不如刚出生的孩子懂事。
他撑着额角,揩掉眼角的湿润,捏起碗里的点心,吃了个精光。
碗并不大,不会让好几日没好好用膳的康熙积食。
再喝几口北蒙奶茶,康熙感觉身上稍微有了点力气。
他站起身来,亲自将这两样东西擦干净。
“昭妃和啾……九公主还好吗?”
梁九功看康熙吃完了点心,喜得快笑出来了,赶忙回话。
“妃主儿和小公主好得很,娘娘说要跟小公主把万岁爷少吃的饭给吃回来,等她们能出门了,才有力气好好照顾太后和万岁爷。”
“太后那里也送过去了?”康熙噙着浅笑,摸索着那小手印和小脚印,舍不得收起来。
梁九功:“奴才叫李德全送过去了,太后娘娘哭了一场,用过膳,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康熙倒是不意外,果果想哄人的时候,能甜到人心里。
如今再加上啾啾,往后这娘俩怕是要在宫里横着走了。
他笑着摇摇头,仔细叮嘱:“这些日子朕不好过去,是怕小孩子通透,冲撞了她的魂儿,等送皇玛嬷去行宫回来,朕再去看她们。”
“再敲打敲打内务府,叫他们好好伺候着,膳房人多手杂,这些日子延禧宫的膳食都从御膳房走,不许出任何岔子。”
梁九功心想,昭妃生了个公主,又不是阿哥,又都在哭灵,哪儿还有力气针对昭妃啊。
不过他面儿上还是认真应了,就冲昭妃能叫万岁爷多吃几口东西,他也不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