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长还是很担心麟子,对王三说:“快去快回,你宁肯丢了钱也不能丢了她这个人。”
“您放心吧。”
王三牵着麟子出门,麟子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对着郑道长摆摆手。
关于今日出门这件事,要从昨日下午发生的事情讲起。
昨日马皇后他们离开后,麟子正大快朵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吃面条,这时候里正和胥吏上门。
他们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到夏季了,该交税和服徭役了。
作为一个拥有六百顷良田的小地主,麟子听到要缴纳的税金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现在还不知道北平的收成,但她那好用的小脑瓜告诉她,这税收一下子坑掉了她一半的收入。
麟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不是算错了,怎么这么多?我记得官田一般每亩为五升三合,民田每亩田赋三升三合。我们这是民田,按照每亩田赋三升三合算起来,我们该缴这上面五分之一的税,也就是这上面两成的税金。”说到这里,她已经愤怒了:“你们肯定是看我小,在骗我?”
胥吏看着气鼓鼓的麟子,笑着跟郑道长说:“贵府的孩子真聪明,算得挺快的。”
郑道长谦虚地说:“脑子虽然清楚,就是见识少。”
胥吏笑了两声,跟麟子说:“没多收你的,除了田赋还有徭役,杂税和其他捐税。这还没算商税呢,你们家是不是有店铺?回头还要再交商税和市肆门摊税。你们家北平的税直接交在北平,充作军粮,应天府这里的三百五十亩地尽快交税。”
半年白干!
麟子本来就觉得自己穷,现在更是对未来充满了悲观,这也就是老朱不在她跟前,但凡他朱家父子祖孙有一个在这里,麟子就能跳起来骂他家祖宗八辈!
这些苛捐杂税里面还有渔税,麟子想了好久都想不起来自己一个种地的地主和渔税有什么关系。接着就被告知,流经她三百亩土地的那段小河算在了渔税里!
麻蛋!
这不是欺负人吗?
麟子咬着小米牙更想骂老朱家祖宗八辈!
不过很快郑道长就给她讲了该怎么避税。
因为这些税金里面包含徭役,往年郑道长一个老人没法服徭役,都是出钱了事。所以今年里正还是把徭役算作了钱粮,想要免去这一项花销,服徭役就好。
服徭役就是自备干粮和生产工具白给官府干活。所以家里的张剃头和陈大两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去服徭役,同时还要带去两头牛,期限是一个月。把这一项去除掉,田赋和乱七八糟的费用大概是麟子收入的百分之二十。
麟子不开心,下午去找宋大夫学医的时候问宋大夫一家要交多少,宋大夫家是父子两个去做徭役,田赋是他们收成的十分之一。
麟子就纳闷为什么他们比自己交的少。问了才知道老朱仇视地主,百姓的田赋是低的,但是地主的田赋乱七八糟加起来就高一些。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地主转头把负担加在佃农身上,佃农劳累一年,交完官府的,给完地主的,他们自己能落下三成都是老天爷保佑。不过如今天下人口少,官田有很多,土地兼并并不严重。地主对佃农的盘剥没有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过上一百年,等人口爆发到一定数量后,矛盾会尖锐爆发。
而且地主哪怕是从佃农那里拿到了足额田赋也不会足额上缴,人家避税的手段多着呢,最光明正大的一条路就是让家里出个读书人,到时候家里的男孩成了进士老爷或者举人老爷,家里的土地都能免税。
地主免税后会不会给佃农免税?答案是不会。
总之麟子又被社会的大拳头打的晕头转向。在她还在这种愤怒情绪里没走出来的时候,郑道长决定买驴。
家里需要一头驴,除了干农活外,也有经常进城的需求,驴车比牛车快,加上这个月两头牛要去服徭役,家里的活儿必须有畜力帮衬,所以买驴也就成了必须办的事情。
郑道长就和麟子商量,把麟子那套银餐具中的一个盘子拿出来剪掉,剪成碎银子去买驴。
麟子对买驴不反对,她想跟着进城,但是陈大和张剃头一早去服徭役了,家里其他人都忙着晒麦子装袋交田赋。而买驴的王三只剩下一条胳膊,老的老小的小,郑道长不放心。
麟子才在出门前拿着银子闹腾,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
尽管麟子不愿意和人家拼车,进城的时候也不得不坐。
到了城门口,所有人下车接受盘问。
今日的麒麟门给麟子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觉得城门上的守城兵马更多了,以前吊儿郎当的城门郎此时看谁都像是歹人。而且还有人专门摆了桌子记录入城之人的籍贯。
麟子的脸色很凝重,王三还以为她嫌弃拼车,就蹲下来哄她:“大姑娘,等会儿回家的时候骑驴,咱不和人家坐一起了,好不好?”
麟子点点头,把观察周围的目光收回来,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因为排队太慢,车牛的主人就不愿意往城里去,挨着收了他们的车钱后赶着牛车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轮到了麟子和王三。
小吏问:“哪儿来的?叫什么?进城干嘛?”
王三立即回答:“我们是麒麟镇苇塘村的,这是我家小主人,姓郑,今年五岁……”
麟子纠正:“三岁半。”
小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们一起的?别是拐了人家孩子吧?”
旁边一起坐车来的人纷纷做证确实是一起的,王三是奴仆,麟子是小主人。
麟子也给他解释:“王爷爷确实是我家下人,以前侍奉我太爷爷,现在跟着我。我三岁半,生在除夕,所以虚岁五岁半。”
门吏做证王三和麟子是一家的,毕竟麟子今年进出城门的次数挺密集,上次又差点被癞头和尚给抢走,门吏都认识她了。
好不容易进城,王三絮絮叨叨:“大姑娘,往后这种事让王爷爷说,你看你一插嘴咱们差点进不了城。”
“知道了。”麟子问:“咱们去哪里买驴?”
王三说:“有牛市、马市,还有夫子庙附近的集市。咱们先去夫子庙,要是寻摸不到就再去牛市和马市。”说完王三蹲下来:“大姑娘,王爷爷背着你。”
麟子看看自己的胖肚肚,虽然她是个三岁半的宝宝,但是她也是个胖子。
看看苍老的王三,麟子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小短腿走过去,大不了自己的小短腿捯饬快点,赶在中午前到夫子庙。
她就说:“我要自己走,走吧,我牵着你的手,咱们慢慢溜达过去。”
一老一小牵着手往夫子庙去,夫子庙周围是非常兴盛的商业街,距离集市不远处,麟子一下子看到了一家当铺,上面的招牌是“恒舒典”。
麟子立即指给王三看:“王爷爷,快看,这是典当行。”
王三看了一眼,低头跟麟子说:“这是您姨妈家的生意,是薛家的典当行。”
麟子就问:“是不是开典当行的都很有钱?”
“那是,”王三说:“薛家的买卖大着呢,家资丰厚,什么赚钱做什么,像是当铺,药铺,酱园……是远近闻名的奸商。”
“奸商?”
“是啊,就拿他家的药铺来说,看人下菜碟,要是大户人家去买人参,给好人参。要是穷人拿东拼西凑出来的救命钱买人参……”
麟子抢答:“我知道,拿一些须子或者是放久了没药效的给人家。”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知道得挺多的。”
麟子得意一笑,这可是薛宝钗亲口说的。
王三接着说:“您说错了。您说这种是给那些外强中干的人家,我说的是穷人,穷人就是庄户人家,吃人参这种事儿都不敢想,也没吃过人参,但是有那年轻小媳妇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急需要人参片救命,凑够了钱急匆匆来买参片,这群丧良心的就给人家萝卜片。说一句草菅人命都不为过。”
“萝卜片?”
“对啊,庄户人家怎么可能认识。稳婆哪怕认识也不会拆穿。要是能请得起大夫,大夫就带着参片呢,也不会来买。甚至有些稳婆和这些药房串通,哪怕人家小媳妇不需要也让买,毕竟是一条命,很多人家都会买,除非是真的穷到借都借不来,没法子,只能靠八字硬抗。所以说在外面混的婆子说的话做的事不要信,这些人的心都毒着呢。”
说话之间麟子路过了薛家的当铺,看着这当铺的金字招牌,麟子对薛家有了清晰的认知,和书上看得完全不一样。
买驴的过程还算是顺利,王三讨价还价后买了一头年岁不大的驴子,虽然多花了点钱,但是这驴子看着健康活泼,麟子和王三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王三又拿钱买了一套驴鞍,麟子骑在驴背上,王三牵着走,高高兴兴到了麒麟门,结果城门关了不让出城。
麟子这下后悔了:“我要是不回去,祖祖不知道有多惦记我呢。”
但是这会出不去,好在麟子在城里有房产,先去凑合一晚上。
在去店铺前王三带着麟子找吃的。麟子第一次路过秦淮河两岸的十六楼,看着如此高档的地方,麟子想进去。
“王爷爷,我们去这里吃吧?”
王三笑起来:“大姑娘,想进去吃啊?回去先卖掉那三百亩地。”
“这么贵!”
王三回忆当年:“就是全卖了也不够一顿饭,当年这十六楼落成,老公爷在这里摆宴席请几位大人吃饭,您知道一顿饭花了多少钱吗?”
“一千两?”
“说少了。”
麟子不可置信地问:“难不成是两千两?”
王三回头跟她说:“五千两!包括酒菜、歌舞、打赏。这里去不起,就是您祖父现在的这位公爷,也轻易不来这里,所以这里您别想了,王爷爷带你去吃鸭血粉丝汤吧?”
“好啊。”
王三牵着驴走在暮色中,麟子坐在驴背上,看着繁华热闹的秦淮河,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同样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还有白书生,耳边唱着熟悉的曲目,他恍惚回忆起幼年。
宝象坊是白书生的私产,是他父母传给他的戏班子。早年白书生的父母是唱戏的,带着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白书生就生在走南闯北的路上。
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甚至这个行当里的人就是贱籍,他从小吃的苦不计其数,尽管如此,受父母的影响,对唱戏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他常说“做戏要做全套”,这话就是他从他爹那里学来的。
后来做了水匪,他就不再登台唱戏,甚至为了不想让人知道他唱过戏,他继承来的戏班子也改成了花船租赁,一艘船靠厨艺接待一桌贵客挣一些酒菜钱,吹拉弹唱是附带的。这次来到应天府,他信不过贪狼堂的消息,但是对宝象坊的消息还算信赖。
人生如戏,他多年不登台,此时以应天府为台,给满城的大人物们唱一出《大劫狱》。
橙黄的暮色中,白书生微笑起来,说真的,他这会非常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王三和麟子从小饭馆里出来,麟子在王三的帮助下爬上驴背。王三说:“该回去了,回到店铺估摸着天也要黑了。今儿姑娘你睡在那堆布料上吧?”
“好啊。”
路上急匆匆归家的人不少,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王三和麟子到了贡院街路口。
王三有这里的钥匙,上前开门。驴子驮着麟子进入院子里,王三把大门关上。
秦淮河灯火通明,城外绣球山上一群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廉贞堂主谢娘子一身劲装,头发被包好,她此刻正在检查自己的兵器,背上背着一把弓,腰侧挂着两壶箭。
她身边有漏刻计时,谢娘子一边往身上塞各种兵器一边看着漏刻。
白书生已经从花船上下来,老万背着他,带着两个男孩往诏狱方向走。白书生偶尔咳嗽两下,不断问其中一个男孩:“几时了?”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铜管,里面有一支点燃的香,香上面有刻度,根据燃烧长短来看时间。
男孩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时辰。”看完放进去,香燃烧时候的红色亮点被铜管遮住,谁也看不见。
“一个时辰,”白书生说:“够了,够用了。”
街上加强了巡逻,然而在巡逻队人来之前,总有一条狗汪几声通知他们躲避。
亥时,绣球山上的谢娘子看着漏刻,这个漏刻是莲花造型,到了某个时间会张开一片花瓣。当一滴水落在莲花上,象征着亥时的莲花花瓣张开,谢娘子说:“动手!”
屋子里猴子们被解开脖子上的绳子,两千多只猴子无声涌出房间,这次直接从土墙上攀爬,猴子抓着绳子飞快翻越城墙,跟着猴王们向着诏狱方向奔跑。
随后是人拉着绳子翻越,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刀疤男已经在等着了。
谢娘子问:“四当家,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按照计划,你们进诏狱,我们阻挡援军。”
不需要多说,谢娘子他们帮忙背着东西一起从巷子里出来,分批躲过巡逻的人。不同的队伍从不同的地方出来,趁着夜色埋伏在不同的地方。
江面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八艘楼船靠近仪凤门。
这时候朱标刚躺下,但是事情太多,他反而睡不着。
白天时候毛骧汇报说仪鸾门附近的岸边有一些奇怪的印记,目前正在各处探测。还说秦恪找到了白书生躲藏的乌篷船,如今也顺藤摸瓜找到了千金堂,那狡猾的白书生伪装成妇人躲在秦淮河上,今晚上仪鸾卫要搜查秦淮河。
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地方转变,但是朱标就是不放心。
吕氏看他一直不闭眼,搂着她问:“殿下,怎么还不睡啊?是不是外面有烦心的事。”
朱标没搭理她。朱标虽然宠爱吕氏,但是外面的事儿是不会让吕氏知道一点的。吕氏就是想凭着自己博览群书做个女谋士,也要问问朱标是不是同意。
这时候西北方向一声火器巨响,朱标一下子坐直了。
不只是他,朱元璋和朱棣朱橚也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火器!这是火器攻城。
楼船上火器开了两次,轰塌了仪凤门的两个门洞。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来,火光中八艘楼船显露出身影。
这是昔日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时候使用的楼船,不同的是这次楼船上配备了火器。
一瞬间,西边各处城门驰援仪凤门。
咚咚咚的战鼓声动地而来,先震碎了秦淮河上的热闹繁华,各种船只受惊一样疯狂靠岸,无论男女尊卑都急切上岸求生。
本来躺在一堆布料上睡着了的麟子被这鼓声震醒,秦淮河就在不远方,尖叫声响彻两岸。
麟子睁大眼睛,从布料堆上跳下来,打开店铺的门,摸黑上了二楼,蹲在栏杆后看着秦淮河。
王三一起上来,拉着麟子说:“别蹲在这里,赶紧躲起来,万一被贼人发现就不好了。”
麟子不走,王三没法子也只能陪着一起看。
这下麟子觉得这二楼的位置好,不仅安全还看得远,大半条秦淮河尽收眼底。
她兴奋地看着秦淮河,心说:这就是水匪的实力吗?
心中居然有点期待呢。
————————
想写完呢,但是太晚了,写不完了。明日继续!
明见!
第57章 谢幕
战鼓咚咚咚咚,由远及近,伴随着巨大的炮响,让人心惊胆战,也有人心神摇曳,生出向往。
王三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光是听声辨位就能说出一二。
“听这动静就在仪凤门。”
“仪凤门?”麟子说:“我还没去过呢。”
“和咱们经过的麒麟门不一样,仪凤门是应天府的门户,‘门户’大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打开之后长驱直入。”
“那不该是重兵把守吗?”
“是啊,要不说这群人胆子大,敢攻打重兵把守的仪凤门。”这也是直接给朝廷一个下马威,重兵把守的要塞城门又怎么样?说攻破就攻破,不服气憋着!
这时候又有几声巨大的炮响,王三说:“八声火器响,最少有八门火器。”
“也可能是四门呢,一门放两次。”
王三笑着说:“大姑娘,你不懂,这火器用了后管子是热的,要等管子凉了才能放下一次,不然容易炸膛,但是那管子最少半个时辰才能不热,所以现在八声响最少是八门炮。”
战鼓声由远及近,站在二楼已经听到呐喊声了,王三说:“仪凤门丢了,大姑娘,咱们赶紧躲起来,乱兵进城是要劫掠的,咱们家的这些绸缎保不住了,万一要是看你玉雪可爱把你抢走了呢。”
王三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在弄点锅底灰把麟子给涂抹成小黑人,无奈麟子太胖,正常孩子谁会吃得这么胖!顷刻之间她这浑身肉肉也藏不起来。
麟子反而很淡定:“王爷爷急什么,咱们虽然在秦淮河边,但是人家要真是劫掠也会先去劫掠十六楼,咱们这种小门小户油水不多,人家不会先冲着咱们来。就是劫掠完了十六楼,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我藏在房梁上,你把驴子和绸缎给他们,他们也不会和你一个残疾老头计较。”
王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没再着急。
片刻之间仪凤门失守。
攻城一方大军直入,战鼓随着大军进入城内,这时候战鼓换了一种节奏。躲在暗处的谢娘子听到鼓声立即说:“廉贞堂听命,动手。”
他们距离诏狱很近,此时一个瘦小黢黑的男人把嘴里叼着的铜哨子吹响,凄厉的哨音传过诏狱的墙落入那两千多只猴子耳朵里。
猴子群瞬间炸锅,不同的猴群跟着猴王行动起来,有的去偷钥匙,有的去放火。被猴子们弄进来的川东猎犬们在狱卒猎杀猴子的时候出来咬人。
整个诏狱没开始抵御外人就已经在内部乱了起来。
偷到钥匙的猴子开始开锁,这些猴子的爪子非常灵活,拿着一串钥匙对着锁孔挨着开一遍,动作非常快。打开一个锁之后立即奔赴下一处牢房开锁。
临阳侯听着外面的尖叫在牢房里静悄悄地等着,这时候外面有野兽嘶吼的声音和狱卒的惨叫声,接着听见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小猴子从窗口钻进来,拖着一串钥匙开始围着临阳侯开锁。
诏狱亮起一串烟花,升到半空中炸开。
这时候正在诏狱墙边搭浮桥的谢娘子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找援军吗?”
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正带了两卫兵马去驰援,看到西北方向的烟花炸开,朱棣刚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朱橚就说:“坏了,诏狱守不住了。”
朱棣立即说:“你带人去诏狱,我带人去仪凤门。”
朱棣带人前往,走在秦淮河的西岸,路上战马嘶吼声不断,朱棣立即反应了过来:“铁蒺藜!”
铁蒺藜是有四个角的铁器或木器,初次登台在春秋战国时候,一直沿用至今并且被发扬光大,除了放在地面上的铁蒺藜外,还有应用于水战的蒺藜角。宋朝时候火器登场,又出现了蒺藜火球。在“盐铁专营”的大背景下,能使用铁蒺藜的都是官军!
对方不仅有火器,还有铁蒺藜,并且行动迅速,上下同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匪了,这他娘的比官军都官军!
朱棣立即下令:“下马,脚不能抬起来,趟过去。”
全体下马,鞋底擦着地面蹚过这片铁蒺藜阵地。
然后事情还没结束,朱棣突然感觉到脚下黏糊糊的,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立即说:“不好,退回去!”
但是晚了,暗处冒出一团火焰,飞速射到地面上,大火瞬间冲天而起,旁边就是秦淮河。所有人下意识反应就是跳进秦淮河,可是这火特别邪门,居然是流淌着的火焰,在西边民居和火焰中有一条简易隔离带,但是秦淮河地势低,流淌的火焰就流入秦淮河。
秦淮河上都是船,这火焰在水面上还在燃烧。朱棣立即明白了,这是猛火油。
因水在不停流动,因此火焰很快把河面上漂浮的船给点燃了。
朱棣他们已经狼狈地缩到了东岸,战马还在西岸,已经跑远了。未来的征北大将军还没那么沉稳,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整个秦淮河都在燃烧,东岸的北半截道路也布满了猛火油,虽然没有点燃,朱棣不可能傻傻的冲过去再被烧一次。
他恨恨地说:“绕路,从南门出发。”
朱橚比朱棣还惨,他虽然没遇到铁蒺藜和猛火油,但是他遇到了绊马绳。黑暗中大军看不清地面,结果突然间地面的绊马绳被拉直,整个骑兵队伍瞬间乱了阵型,一时间人仰马翻。朱橚自己都从马背上摔下来滚落在地,随后又被马踩了一下,听见指头咔嚓一声。好在他的亲兵得力,迅速扶起他,避免他被踩死。
朱橚下令迅速收拢战马,众人再次上马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半个时辰足够办很多事,比如说谢娘子他们终于炸开了诏狱的围墙,而攻入的大军已经清理了诏狱,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被人背着,诏狱里面的囚犯已经全部从牢房里出来等着离开。
二当家还昏迷着,临阳侯看了看满府的人,说了句:“走!”
所有人按照秩序从大门和浮桥上离开,迅速赶往仪凤门。
朱橚还在赶来的路上,他距离诏狱不远,已经看到诏狱里面涌现出来的火把,然而他面前是巨大拒马,拜访了二里多地,诏狱的所有防御工具都被摆在他面前。
朱橚立即下令:“放箭!”
攻入城中的水匪大军举着盾牌掩护撤退,各处交错断后,朱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大军毫不恋战,边打边撤。
这时候临阳侯看到了来接应的刀疤男和白书生,看着激动的刀疤男和兴奋的白书生,临阳侯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走,走了再说。”
二当家被人背着,这时候也醒了,看着秦淮河上的大火,笑着说:“真太娘的过瘾!”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月亮升起来后,水匪四万大军在仪凤门会合,大家充满了欢声笑语。战马猎犬猴子先上船,各处伤员上船,随后生力大军且战且退,交错上船。
在船上镇守的是七当家,这是一个沉默的老船匠,见到临阳侯的第一句话是:“赶紧走,这船不结实,是半个月赶工赶出来的,只怕走到出海口就要散。”
刀疤男说:“谢娘子还没来,她说要给姓秦的一个警告。”
白书生立即说:“再催她,不能因为她再攻一次城。”
船上战鼓咚咚响,谢娘子听到了,她骑着马踩着一地没点燃的猛火油从北边来到贡院街口。
谢娘子一抬头就发现了蹲在镂空栏杆后的麟子和王三。
她一把抽出弓箭,搭弓射箭瞄准了他们两个,王三立即把麟子推倒挡在她前面。
谢娘子的箭头下移,手指松开,飞箭直射秦家的灯笼,随后她勒转缰绳向着北边撤退。
战鼓敲了两回,有斥候来报,说是南方杀来一支大军。就在这时候谢娘子回来了。她的马踩着木板上了楼船,木板直接被抛下,每艘船上一声号子,八艘巨大的楼船张开风帆缓缓离开岸边。
当朱棣追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八艘大船的剪影。
大船路过观音门,观音门上炮火齐发,八艘楼船也一起开火。朱橚站在观音门上督战,但是对方毫不恋战,此时风帆高悬,趁着西风,大船向东逃逸。
朱橚立即传令:“让水军追。”
他身边一个官员说:“水军尚没得到出营的军令。”
朱橚转头看着官员:“什么意思?”
这官员小声说:“胡相他们不许水军出动。”
朱橚一阵国骂脱口而出。
此时在皇宫的文华殿,胡惟庸主张息事宁人。
他的理由是:“那群匪徒就为了劫狱,如今走了,天下太平。要是再追上去,一番海战祸害的还是百姓。”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的态度是追:如今这群人以大军攻打应天府,还打下了一处城门,就这么走了,朝廷的威严在何处?日后再有这种事儿,社稷动摇了怎么办?
胡惟庸的想法是社稷动摇那是动摇你们家的社稷,如今不过是烧了秦淮河上的船,拆了一座诏狱。全程没有被劫掠,一旦劫掠,直接劫掠这些大户人家,他胡家也是大户人家,对于满城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好结局了,别再得寸进尺了。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身为武勋的贾代善在一群国公中积极响应皇帝,甚至主动提出追击他舅舅,力求和他舅舅划清界限,但是文臣竭力反对扩大事态。
而且他们有个理由是:眼看着步军在水面上没什么用,临阳侯曾经是水军都督,谁知道水军出战后帮着谁?
这把一群水军将官气得红温。
在一群人争吵扯皮的时候,大军顺江而下,其间有小船不断在中途离开。一场大战后,四万大军化整为零,成了两岸讨生活的百姓。
至于上面查起来,这些人也能结实,白日我们还在家里做工,晚上去了应天府打仗的事儿谁能证明?
麟子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船只残骸,再看看已经火光冲天的诏狱,捂着心口,觉得心跳得很快。
旁边的王三还在劫后念叨着太危险,让麟子赶紧躲一躲。
麟子说:“他们都撤了,躲什么啊。”
王三说:“大姑娘,匪徒是撤了,官军还会来啊,这会是躲官军,万一他们知道你看了全程会找你的麻烦呢。”
说得也是,麟子这次听劝了,下了楼,回到库房,爬上一堆布料上躺着,她脑子里还是谢娘子的身影。
好飒!
麟子闭上眼,准备梦里自己也过一把侠女的瘾。
这时候朱棣跟着士兵来到了绣球山,当他来到绣球山上谢娘子他们驻扎的地方,同样一声国骂出口。
因为面前是一处简易的诏狱。
猴子毕竟是猴子,想要训练猴子必要在事前模拟。
这是给猴子们模拟用的诏狱场景。
这证明诏狱里面有内鬼,为了些钱财把诏狱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朱棣走在其中,看着里面的摆设,长叹一口气:对方是倾尽全力有备而来,有十分的力气用出了十五分的效果。自己这方是面和心不合,有十分力气只用了三分,不败才是奇怪的事情。
————————
晚上见!
第58章 事后
楼船的船舱里二当家躺在吊床上,好处就是船舱颠簸摇晃的时候他不会被甩下来,其他人坐在他身边。
这群人聚在一起要讨论的事情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当家说:“光是跑船的兄弟就有十万,把他们的家人算上,十几万甚至是二三十万张嘴不能不管,这生意还是要做的。至于朝廷会不会干涉?”他想了想说:“天高皇帝远,那些老爷们不想受到朝廷的管束,只要不是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找咱们送货。”
二当家说:“接下来必然是禁海,禁海也不怕,反正不是咱们着急,着急的是那些地主老爷们。”
“对”大当家点头:“眼下不必把朝廷放在眼里,但是那些狗地主在和咱们做生意的时候会拿着咱们水匪的身份压价,动不动威胁咱们去报官。”
刀疤男问:“他们要是压价了怎么办?”
“先答应,”大当家体力不支靠在椅背上:“低价是暂时的,因为下一步咱们要扭转现在的局面,我们不能一直给他们送货,咱们也要上桌。”
刀疤男问:“咱们也要卖丝绸?”
大当家摇头:“不,咱们卖糖。”
大家对视一眼,糖也是个好生意,但是怎么做?
大当家说:“先去广州,修整后向南,香料和糖有大把的收益,咱们的目的就是控制糖,卖给红毛鬼,再拿下一半的香料,无论是糖和香料,对外对内都能卖。我在大牢里想了,要是成了,咱们起码有五十年的好日子,五十年后我都死了,将来日子过得如何要靠下一任当家的,我管不了那么远。往后将近十年的时间,咱们这几个人都要勒紧了裤腰带,日子要比现在苦点,下面的兄弟都不容易,他们的钱不用减,咱们公账上少赚点。”
白书生立即把这次账面变化汇报出来。
经过这次折腾,如今公帐上还剩下一百万银子。
二当家就说:“那几百万既然分给下面的兄弟就不用再提,没有这笔钱今儿这四万人也不会如此同心协力,也不会有沿海的兄弟半个月赶出这几艘大船来,更不会有应天府的兄弟抛家舍业跟咱们走。这次的花用也不必算太清楚,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大哥,咱们当初几条破船都能攒下现在的家业,这一百万两足够了。”
“足够了。”大当家说:“银子有多少无所谓,要紧的是兄弟还愿意跟着咱们,这才是无价之宝。我一辈子大起大落,虽然老了,但是心气还在,放心吧,下个月大家还是有米下锅的。至于这次营救我们该如何论功行赏,等各处拿出个章程来,下下个月一并发放。”
四周都是应答声。
白书生说:“有一个人可不好奖励,就是替您传信的人。”
大当家笑起来:“各位都是心腹之人,我也不瞒着大家,我姐姐的重孙女确实聪慧,才一个三岁大的小人儿,聪明得不像个孩子,这次多亏了她,不瞒你们说,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没想到不到半个月这事情就办成了,有各位的功劳,也有她的功劳。这绝对是我张家祖坟冒青烟,和他贾家没关系。”
众人纷纷附合:“绝对没关系。”
白书生就说:“大哥,依着我说,不如先把她那份扣下,她年纪太小,一则是现在事情刚过去,她突然冒出一笔钱来不好解释,毕竟她身边都是朝廷的眼线。二则是她年纪太小,就算是朝廷不怀疑,就怕周围的人生出贪念打她的主意。等她年纪大了,如果嫁人,咱们想法子当嫁妆送过去。要是等不到成亲的时候她急用钱,就想法子给她。毕竟小宋大夫和剃头兄弟在那里,照应起来也方便。”
大当家说:“不瞒各位,贩糖和香料的主意是她在我耳边说的。在诏狱里朝不保夕我没想那么多,现在出来了,我想着将来要是这孩子还如眼下一般聪慧,且不是个拘泥于世俗的人,将来若是她愿意,不妨接纳到咱们水寨。”
众人纷纷点头。
刀疤男说:“这是应该的,咱们这里老弱病残都能来,就是暂时出不了力,将来总有给大家帮忙的时候。”
这是实话,比如说秦淮河边的药婆,指望她去冲锋陷阵不现实,她又是三姑六婆遭人唾弃,更不能进出大户人家,但是她这次没少给白书生传递消息。可能她这一辈子也就这一次出力,但是在关键时刻顶上大用值得水寨年年月月接济。
后半夜月光明亮,大船畅通无阻,江上的关卡都寂静无声,仿佛是没看到这些大船。为了不让这些关卡难交差。赶工出来的楼船就放在关前,天亮之前这些楼船会自己散架。
船舱里不断涌现出小船,把人和战马火器等转移到别的地方。走走停停之间,各处调度得极好,没有因为装卸拖慢进度,也没有高声喧哗引来各方注意。
后半夜大家兴奋得睡不着,说起了这几艘楼船。七当家沉默了半天,一旦说起船来,那是口沫横飞。这八艘楼船确实是赶工赶出来的,很多地方处理不到位,当初也没在各处调整加固,而是考虑到朝廷水军如果来追,到时候就舍弃楼船沉在江心阻挡追兵。
可没想到朝廷这么软蛋,居然没追,后续很多方案都没用上。如今只能沉在各处关隘前给关隘的守军行个方便,让他们拿着沉船去邀功。
说话的时候一群人都很遗憾,考虑到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家都是在长江上吃饭的,要和守关的人打好关系是必须办的事情,往日都要真金白银的拿钱出分润打点,区区几艘船而已,想到这里也不觉得遗憾了。
后半夜月亮高悬,照耀着皇宫。文武百官都已经离开,刚才朱元璋把被胡惟庸气得砸了文华殿的家具。
朱元璋的性格里面有很多缺陷,比如说他喜欢揍儿子,有些时候残暴易怒。所以在他生气的时候这些儿子都躲在大哥身后。他这种性格也遗传给了很多儿子,特别是小的那几个,出生后没过上什么苦日子,被老爹鞋子抽了,觉得这就是爷们行为,回头生气了转身对身边的宫人也很残暴。
和朱元璋比起来,马皇后生的这五个儿子大部分都性格温和,包括被马皇后抚养的那些养子,比如沐英和李文忠这些人,因为当时朱元璋在外面忙的时间长,和父亲接触的不多,生活中和性格稳定的母亲相处的时间长,因此情绪都很稳定。
朱元璋砸了文华殿被朱标劝回去,此时朱标送两个胞弟出宫门,三人在月下就复盘起了今日失败。
朱棣和朱橚今晚上都很狼狈,朱橚的手指都断了,朱棣更是头发被烧焦了一部分,浑身青紫,看着很吓人,但是都不算是重伤。
兄弟三个在月下说话。
朱棣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今日这事,足见朝廷上下有很多人被收买了。”他开始举例子,从诏狱的布局到对方布置猛火油和铁蒺藜等。毕竟猛火油和铁蒺藜都是官府储存,民间很少见,朱棣觉得有人偷卖了这些,建议严查。
朱橚的看法是这些文官太扯后腿,如今因为有胡惟庸,文臣几乎可以看作是铁板一块,这些人和老朱家不一心。
朱橚就说:“如今天下,到底是怎么朱家的?还是他们胡家的?”
两个弟弟说的都是实情,朱标这样情绪稳定、脾气温和的人,现在都忍不了胡惟庸了。
朱标就说:“临阳侯逃了就逃了,如今天下太平,他就算是想造反,顶多只有半年的时间让他扑腾,如果真的要比喻,他不过是朝廷身上的一个脓包,时间到了挤了就行。但是这些文官才是朝廷胎里带来的宿疾。”
朱标在两个弟弟跟前没掩饰自己的杀意:“早晚杀了胡惟庸和李善长!”
朱棣点头。
朱橚皱眉:李善长和胡惟庸都是功臣,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和他们交往的勋贵太多了,如果连根拔起,无疑是把朝廷上的人杀一大半。
朱橚尽管心存疑虑却没说,他相信大哥会考虑到的。末了朱橚轻声言语:“放过胡惟庸,日后的丞相有样学样,雄英或许能震慑他们,但是雄英的子孙十有八九会被他们裹挟。”
朱标点头:“五弟你说的就是我担心的啊!”
朱棣立即说:“大哥,先拿谁开刀?”
朱标摇头:“不能这么着急,这事儿急不得,三五年内是要办的,可今年绝不能办。空印案已经杀了一批人,不能再杀了。罢了,不说这个,你们回去吧。明天来给咱娘请安,要不然她惦记你们。”
朱棣和朱橚点头,一起告辞离去。朱标睡不着,回到东宫书房提笔给老二秦王和老三晋王写信,在信里告诉他们爹娘没事,让这两个人不用担心。要不然等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哥俩坐不住,会找借口回应天,一来一去时间长不说,他们回来都是拖家带口,会骚扰地方。
朱棣和朱橚出门,守护宫门的是毛骧。
朱棣立即阴阳怪气:“哟,毛指挥使居然亲自守门啊!刚才外面战鼓连天烽火四起你看见了吧?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呢?你们的诏狱被人家一把火烧了!”
毛骧只有不断请罪,半句推脱的话都没有。
朱棣和朱橚哥俩都哼了一声离开,毛骧脸上火辣辣的,对于今日之事太子爷什么都没说,可是不说才要命,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
这差事是绝对办砸了!
为了挽救仪鸾卫在皇帝和储君心目中的形象,毛骧下令抓捕暴露的水匪卧底。
然而城里的人都跑了,除了张剃头一家和宋大夫一家外那些暴露的都跟着大军一起撤了。
来抓张剃头和宋大夫的人也空手而归,因为大晚上人多,让钱多一直在叫,郑道长实在不放心,就带着蓝婆婆他们手持棍棒出去了。
来抓人的是路伯伯他们,这会准备押着张剃头他们走,就看到秀秀和兰兰提着灯笼引路,郑道长带着婆婆婶子们来了。
郑道长就说:“你们干活好没道理,他们白日里在窑口给你们烧砖,这砖头是你们修城墙的,累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回家直接睡了,却被你们说成反贼,谁家的反贼是在床上薅起来的?”
路伯伯赔笑:“道长,这是指挥使亲自吩咐的。您是不知道,今儿城内西北出大事了,现在就是拉着张兄弟他们去把话说清楚。”
郑道长说:“你们哄我呢?你们这点伎俩连我们家麟子都哄不住!乡里乡亲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宋家父子还给你们治过病呢,你们不能这么恩将仇报。我担保他们没事儿,把人放了,明日我亲自去宫里给皇帝解释。”
路伯伯说:“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了,这都是误会一场。”他们立即把绳子松开,警告张剃头和宋大夫半年内不许乱走,随叫随到。
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心里松口气,连连保证,事情才算是平息。
天一早,张剃头和陈大拉着牛揣着干粮跟郑道长告别,他们走后郑道长匆匆吃了饭准备进城。
但是今日租不到车子,应天府附近的百姓就有一种同步接收消息的能力,总之大家知道城里出事了,谁都不进城,做牛车租赁生意的人家也不出门,郑道长想租车都租不到。
最终没法子,钱嫂子和赵嫂子把家里的独轮车收拾干净,又把家里晒的菜干包了一包,扶着郑道长坐在独轮车上,两个人一替一会推着郑道长进城走亲戚。
郑道长以最寒酸的行头走最尊贵的亲戚,进了城门钱嫂子去贡院街寻找麟子,赵嫂子推着车直奔内城。
内城都是石板路,推着独轮车比城外省力,当百官三三两两下朝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健壮的女人推着辆独轮车,上面坐着个枯瘦的老妇抱着粗布大包往宫里来了。
大家纷纷让开,都站御街上看热闹。
这车子停在午门前,没一会守卫宫门的仪鸾卫跑来帮着推车子进去。
大家看得啧啧称奇,也有老臣知道那是谁的,看着那寒酸的独轮车进去了,都笑着离开。
马皇后亲自带着儿媳徐王妃来接,到了坤宁宫,挺着大肚子的太子妃常氏赶紧下了台阶问好。
郑道长在坤宁宫刚坐下,朱元璋就领着几个儿子来了,笑着说:“今儿稀奇了,姨妈居然来了。”
马皇后瞪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朱元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嘿嘿笑了几声。看到宫女抱着大包出去,立即说:“这是啥?让咱看看。”
包里是晒干的马齿苋,朱元璋吩咐宫女:“送厨房去,跟那群杀才说配着豆腐炖汤,咱和妹子都爱喝。”
朱棣在后面喊:“让他们配五花肉多炒点,我们哥几个都爱吃。”
朱元璋回头看他,朱棣立即补了一句:“雄英也爱吃。”
朱元璋摆摆手:“这就这么做吧,多放点五花肉,吃起来香。”
郑道长没管他们,跟马皇后说:“昨天晚上麟子跟着王三来买驴,听说中午城门就关了,他们两个被关在了城里,我心里惦记,晚上就睡不着。后半夜听到外面吵嚷,出来一看,是路哥儿他们几个抓麟子的那几房下人,我过去一问才知道城里闹匪患,我把他们拦住了,一宿没睡,实在担心,天不亮就来了,来看看你。”
朱标立即说:“这些人昨日惊了姨婆?真是该死,我这就说他们。”
朱标说完出门去,到了门口对大太监勾来说:“你告诉毛骧,大鱼都跑了还抓什么小虾米!姨婆身边那几个人别动,藕断丝连才好呢。这些人要是和对面还有联系比一网捕获强千万倍。”
勾来应了一声亲自去传话。
朱标回去就听见郑道长和马皇后说昨日买驴的事情。
朱元璋在一边听得认真,如果真的仔细剖析,朱元璋是个超大号地主,有爱民之心,也有雄主之像,但是爱家族胜过爱百姓,私心也重。
郑道长把麟子嫌弃赋税多当笑话讲,朱元璋很认真地辩解这比前元时候赋税要低。
眼看着这次走亲戚就要成为朝堂辩论,马皇后立即岔开话题:“怎么半天没见到他们把麟子接来?”
她这么一说,郑道长开始着急:“别是昨晚上出事了吧?”
朱棣说:“姨婆您放心,昨日没有百姓伤亡,也没有百姓家里被破家。”
郑道长说:“这就行。”
朱元璋就问:“姨妈,您家的田税什么时候上交?”
郑道长说:“下个月,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把麦子晒干了堆放起来。我年纪大,麟子年纪小,其他都是妇孺老弱,须要等到张剃头回来了才能去交田税。”
交田税也是个力气活,几千斤麦子搬上搬下,也就是张剃头年轻体壮才能胜任,陈大和王三这种老人就胜任不了。
朱元璋点点头,刚要说话,外面就通报说郑大姑娘来了。
麟子无精打采地进来。
郑道长连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祖祖好,朱爷爷马奶奶好,各位叔叔好。”麟子先打招呼,随后说:“祖祖,我,王三,还有驴驴都没吃早饭。今儿一早我们就出门找吃的,外面的饭店吃得起的没开门,吃不起的都开门了。”说完拍着自己的胖肚子,一副快饿晕了的模样。
马皇后连忙把麟子拉到怀里搂着,问她:“哪里吃不起啊?”
“十六楼啊,王三说我们吃不起,我路过他们门前闻着味都在流口水。其他的食肆都没开门,昨日吃了些小馄饨和粉丝汤,半夜都饿了,现在更饿了。”
马皇后立即让人端面点来。
朱元璋问:“昨夜就饿了?没饿醒?”
麟子心想你试探的好明显:“嗯,我昨晚上和王三躲在二楼看秦淮河烧大火,边看边肚子叫。”
朱棣问:“你昨夜看到了?”
麟子心想我还看到你气急败坏地从我楼下往南去了呢。
麟子点头:“看到了,我还看到一个女人朝着秦大人家射了一箭,看着她气呼呼的,可凶了。”
朱元璋问:“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
麟子从马皇后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看到的啊,胸这么大,腰这么细,骑着马,背着弓挎着箭。”
朱元璋问:“她没发现你?”
麟子说:“那四叔也没发现我呢,我昨晚看到四叔你带着人往南边跑,一边跑还一边甩鞋子上的东西。”
“好了,你不用说了。”朱棣是鞋上沾了猛火油,他跑的时候希望把猛火油给甩掉。
朱标就说:“这丫头胆子大。”
朱元璋也说:“好胆色。”说完朱元璋叫着麟子:“走,跟爷爷出去转转。”
郑道长想阻止,麟子已经颠颠地跟着跑出去了。
到了坤宁宫门口,朱元璋就问:“丫头,听说你觉得咱定下的赋税高?”
麟子没想起这一茬倒也罢了,如今想起来了,立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麟子大声说道:“凭什么收我渔税?我都没打鱼!”
朱元璋跟几个儿子说:“看看,看看,这小地主年纪小,这嘴脸和外面那些老头子一样。你说江南是不是鱼米之乡?”
麟子点头:“和收我鱼税有什么关系?难道鱼米之乡我就要交鱼税?”
“你稻田里养鱼了没有?你在小河里捞鱼了没有?”
麟子听完这话反问:“拉粑粑是不是还要算一份粪捐?”
朱元璋很认真地回答:“你在城外不用交,你在城里是要交的,因为你在城内有房产,所以你还是要交的。”
“你这税种多如牛毛,是不是以后过河也要交一笔钱?”
朱标说:“听说洋人那边是这样。”
麟子听他父子两个一本正经,颇有一种认真考虑过的模样,忍不住说:“你们这是苛捐杂税!”
朱元璋说:“你小,咱不和你计较,你回头问问其他人,咱比蒙古人好太多了,你要是活在元朝,你这抱怨君父的行径早就被治罪,肯定会把你披枷戴锁拉走给他们挖河道。”
说完把大手掌放在麟子头上,摁着她,不让她再跳着说话:“咱乃是天子,乃是尔等君父,你就是不读书,回头多读些书就知道道理了。好了,去玩吧。”
“我不……”麟子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太监一把抱起来送回坤宁宫了。
看着麟子被抱走,朱元璋说:“这天下地主都是一个肚肠,都不想交税。”说完带着几个儿子走了。
北都督府,秦老实双手捧着一支箭放到了毛骧跟前。
毛骧拿起看,箭尾刻着三个字“廉贞堂”。
毛骧说:“乱臣贼子!”
廉贞除了是星相名称外,还有多重意思,一则形容官员的品德,廉洁、坚贞。二则是官职名,宋元时期,有廉访使和贞节使负责考核官员的政绩品德。
一群土匪,也配提“廉贞”!
毛骧对在场的人说:“此乃是我等奇耻大辱!这件事本来该咱们全权负责,本以为能在太子爷跟前露个大脸,没想到把屁股露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低着头听训斥。
毛骧说:“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查,一查到底。先从咱们内部查,查是谁卖出了诏狱的布防图纸,又是谁泄露了诏狱的布局。再查沿途各个关隘,那么大一支船队,是怎么悄无声息摸到了应天府外?”
会议开完,毛骧留下了秦老实。
毛骧说:“秦兄弟,知耻而后勇啊!你看看,他们都记恨着你呢,你回头更要注意安全。”
“是。”
“我到现在都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昨日的晚上的事。昨日也幸亏有你,从他们的鼓点里听出了进攻撤退的意思。你在他们哪里待过,知道他们是怎么训练这些人的。我今儿跟太子爷说过了,我说你秦兄弟是难寻的人才,让你训练一部分兄弟,不说十成十的像那股土匪,最起码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腚沟子露出来了。”
“属下赴汤蹈火……”
“不用,不用赴汤蹈火。”毛骧低声说:“虽然早晚咱们和水匪有一战,但是现在朝廷里最迫切要处理的人不是那些匪徒。他们远在天边,近处的这些才是心腹之患,就怕祸起肘腋之间。”
“属下愚钝,您的意思?”
毛骧说:“那些文官们不讲究,连吃带拿,本来就惹得上位不高兴。昨日更是反对水军追击,这几年上位必然是要拿这些人祭天的,所以你先盯着他们。当然了,这事儿不止你一个人办,咱们都要办。你的差事就是把咱们的兄弟训练得无孔不入,就和昨日那群水匪一样。”
“是,这事儿交给属下吧。”
“这事儿是机密,出了这门你要是乱说我是不认的,不仅不认,还会灭口。”
秦老实觉得这是信任自己,立即说:“您放心,这事儿上不禀告父母,下不告知妻儿。”
毛骧点点头,把箭递给秦老实:“这几天你也累了,有十天假期,带着老婆孩子把家里收拾一下,往后也过一下正经人的日子。回去之前去东门那里领你那一份辛苦钱,这是咱们兄弟都有的,你去领了,过十天再来。”
毛骧看着秦老实离开,久久没说话。
诏狱需要重建,水匪已经远遁,昨日之耻就在下一件事情上洗刷。
下一步就是弄死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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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59章 盛夏
中午马皇后留郑道长和麟子吃午饭,雄英听说了消息特意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他弟弟朱允炆。
看到麟子也在,朱雄英高兴地跑去先跟长辈问好,随后就跑到麟子身边:“妹妹,你来啦。”
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
朱允炆也跑来,看到麟子就问:“你是谁?”
朱雄英说:“这是我麟子妹妹,咱们家亲戚。”
朱允炆小脑瓜想了想,就是没想起哪里还有这样一门亲戚。
马皇后就跟太子妃说:“让他们进膳吧。”
徐王妃笑着说:“今儿让嫂子歇着,娘,我侍奉您和姨婆用膳。”
马皇后点头:“这样妥当,你嫂子是双身子,让她坐会。”
太子妃看了一眼朱允炆,她没想到朱允炆能跟着跑来,就说:“这边还有三个孩子,娘,我也偷一回懒,让吕氏过来照看三个孩子用膳吧。”
马皇后点点头。
吕氏从东宫急匆匆来了,来的时候坤宁宫正在上菜。
吕氏作为一个侧妃,能侍奉马皇后的机会不多,今儿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到儿子也在这里,就让自己的宫女去照顾朱允炆,她则是看顾着朱雄英和麟子的时候兼顾着马皇后那边。
马皇后和郑道长也没有食不言,而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因为郑道长和朱家生活的时间长,对这些功臣们都很熟悉,说起各家的是是非非甚至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旧事,两人说得很开心。徐王妃本就是活泼,在一边时不时地插话,席间气氛很好。
再看三个小孩子这边,麟子坐在中间,左边是朱雄英,右边是朱允炆。朱雄英年纪大一点,会自己用筷子吃饭,麟子就更不用说了,早就自己吃饭了,而且咬合能力惊人,中午的白米饭配着满桌子菜,吃了满满一碗还要让添饭。
旁边的朱允炆就差了点,他自己用筷子很别扭,全程都靠吕氏的宫女喂饭。
然而小孩子吃饭都是抢着吃才觉得香,麟子就是抢饭的高手,朱雄英觉得有意思,也跟着一起抢。
干马齿苋炒五花肉这道菜里面的五花肉非常好吃,焦香不腻,麟子一个人干了大半盘子,小嘴油汪汪的。
朱雄英对添饭的宫女说:“再给我盛半碗汤,我剩下的那半碗等会给妹妹。妹妹你喝汤吗?”
麟子边吃边点头。
太子妃立即说:“妹妹吃了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太子妃是看着麟子吃了一碗米饭和很多菜,如今又添了半碗饭,等会再喝点汤,万一把孩子撑着了怎么办?
这也不利于养生啊。
马皇后正和郑道长说话,听了笑着跟太子妃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别看她小,身上的肉都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说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也少说几句,让孩子以为你不舍得给她吃。”
太子妃就说:“我是真不知道孩子这么能吃,果然是孩子们一起吃饭才觉得香,雄英今儿比往常吃的都多。”
麟子不管他们说话,把面前的所有菜里的肉肉一扫而空,对着更远处的肉肉不停地夹菜。
眼看着麟子把肉都吃了,朱允炆着急,瞪了麟子两眼,除了太子妃外没人看到,太子妃看了看吕氏,发现吕氏全程侍奉马皇后,而本来侍奉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徐王妃这会只能给郑道长夹菜倒水。吕氏的这点心事太子妃太清楚了,就装作听婆婆和姨婆说话,转脸当没看到朱允炆的那点小动作。
结果麟子还在不停地吃,朱允炆让宫女去抢,宫女哪敢去跟麟子抢肉。在宫女眼里这女孩别看穿的不好来历不明,但是人家能上桌吃饭,作为一个宫女,哪里敢惹和皇后同桌吃饭的贵客。
朱允炆看宫女不动,而麟子那张嘴还不停,突然推了麟子一把,麟子筷子里的肉掉在了桌子上。
在朱允炆的世界观里,这天下只有少数人他不能惹,就是爷爷奶奶爹爹大娘和亲娘,大哥那边少惹。其他人都要敬着他,都要捧着他,因为他生来就是贵人。
麟子可不惯着他,立即转头大声问:“你推我干吗?”
这声音让所有人看向他们。
麟子大声说:“你干吗推我?我正吃饭呢!”
在马皇后看来朱允炆做得失礼至极,家里饭桌上推客人干吗?
但是都是小孩子,郑道长立即说:“麟子,闹着玩呢,吃饭吧。”
其他人也立即说:“都是闹着玩的。”
麟子转头就接着吃,这次朱允炆一脚踩在麟子的鞋面子上,泄愤一样碾了几下。
麟子再次大声嚷嚷:“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干吗踩我脚趾。”
朱雄英立即低头,看到麟子鞋面子上有个脚印,生气地说:“允炆。”
麟子放下筷子对朱雄英说:“再不来你们家了!祖祖,咱们回家去。”
说完跑到郑道长身边让她看自己鞋面子上的脚印,闹着郑道长:“祖祖,回家啊,不在这里了。”
马皇后也看到了,看向朱允炆,朱允炆这下怕了,顿时哭了出来,吕氏赶紧给麟子道歉。
郑道长搂着麟子说:“吕娘娘,都是孩子们闹着玩呢,这两个孩子加起来一起都不到八岁,他们懂什么?快去哄哄小爷。”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允炆也笑着说:“罢了,小孩子谁不是打打闹闹,吕氏,你去哄哄孩子。”
又跟麟子说:“别生气了,奶奶给你好玩的行不行?”
麟子头也不回的扑在郑道长怀里:“祖祖,回安。”
“好好,回家,咱们回家。”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她这是没走过亲戚没出过门,这会闹人呢,我先带她回去,你也照顾好自己。”
马皇后立即答应,让宫女赶紧打包回礼,还让坤宁宫的太监收拾马车送郑道长回去。
朱雄英一路跟着麟子,在麟子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过几天来玩啊。”
麟子哼了一声:“来不起,不来啦!”
朱雄英觉得委屈,追着马车出了太和门,被车大篷拉着才没跟着出宫。
车大篷哄他:“小爷,郑大姑娘过几日就消气了,到时候就忘了今天的事儿,往后大家还能一起玩。”
“老二真坏,回头我收拾他。”朱雄英说:“车伴伴,你说我给妹妹写信行吗?”
车大篷想了想,觉得对方不到四岁,也没上过学,应该不认字。就说:“郑大姑娘不认字吧?写了让老太君给她读?那她怎么回信?”
朱雄英瞬间斗志昂扬:“我要督促妹妹读书,今天晚上回去就把书找出来,让妹妹也读书,她读书了就能给我回信了。”
对于车大篷来说,只要小爷情绪不低落就够了,至于人家郑大姑娘能不能学会认字,车大篷不太关心。
坤宁宫里面闹一场,把朱允炆吓着了,吕氏搂着他不停地哄。对于这个儿子,吕氏真的把他看作命根子,这时候没有教育儿子该怎么待客,又该怎么和客人分享,她只是不断地哄着孩子,安抚他的情绪。
在朱允炆不哭了之后,她的教育就是:“今儿咱们没办错,肉不是别人让给你的,是你要去抢的。只是今儿的手段用得不对,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按照娘教你的办,不能推人,更不能踩人,你在她鞋面子上留下一个脚印,岂不是留下证据了?下次要先悄悄地吓唬她,让她不敢跟你抢。”
朱允炆说:“我瞪她了。”
“瞪她不够,对这种胆子大的人,光是瞪人是不够的。要让她下不来台,要让她丢人吃亏,这才是警告。”说完摸着朱允炆的头说:“你要不断地挤压她,她不敢反抗你的,你身份尊贵,只要你占据名分大义,就是你欺负她,她哪怕再难受也要听你的。”
朱允炆点点头。
内城,郑道长和麟子都没说刚才的事儿,这毕竟是宫里的马车,是太监和侍卫护送,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麟子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看到昨天买的驴子跟在后面,忍不住招手:“驴驴,来啊。”
小毛驴不搭理她。
一路无话,车子到了青莲观,郑道长下车后这些太监们把回礼一趟趟搬回观里放置好。太监也很客气,询问要不要帮着挑水,有没有重活让他们干,最后一群人才回宫交差。
郑道长看着马车和这些侍卫太监们走远了,低头问麟子:“你不是故意闹起来的?”
麟子说:“是啊,我日后不想去宫里了。”
“今儿皇帝叫你过去干吗?”
“说税的事情,嫌弃我抠门不想多交税。”说到这里,麟子抬头说:“祖祖,他们家的人心眼可多了。”
郑道长也觉得保持距离是好事儿,也说:“往后咱们都不去了。”
此时的郑道长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麟子和自己是一路人,有什么比养一个孩子发现孩子和自己亲近且能理解自己更自豪的是吗?没有!
此时郑道长觉得她和麟子没有血缘却胜过至亲。
郑道长就问:“中午吃饱了吗?回去给你蒸蛋羹吧。”
“不吃了,就是早上没吃饱才在中午多吃了一点。祖祖,我们走走吧,看看小河里面能不能养鱼,既然收我鱼税了,不养鱼也太亏了。”
麟子和郑道长往小河边去,小河边的歪脖子桃树上有红彤彤的大桃子,麟子自告奋勇爬树上给祖祖摘桃子。但是她太胖了,搂着树干半天脚没离地。
郑道长就笑:“你那两条小胳膊拉不起你那胖身体,算了,等晚上宋家的孩子从学堂回来,让他们哥俩来摘一些,大家分一分,我就怕再不吃桃子就熟透落河里了。”
麟子还想努力一把,这时候张剃头他爹老张头骑着驴子来了,老远就喊:“道长,大姑娘。”
到了河边,老张头对着郑道长跪下磕头。
郑道长问:“你这是怎么了?”
老张头说:“今儿一早有人来抓我们,刚才又把我们放了,好在家里刚被封,里面东西都没被抢,我们回去后跟邻居们解释官府抓错人了,大家都觉得我们倒霉。我老头子心里清楚,还是道长和大姑娘救了我们,我这刚回家就赶来谢谢您二位。”
麟子把他扶起来,郑道长说:“都过去了,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吧。你儿子也没事儿,他今儿和陈大又去打砖坯了,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去看看他。”
“诶,现在就去。今儿看看他,过几日把我孙子接回来,往后就开始过日子了。”
郑道长想了想问:“你那其他几个儿子呢?”
老张头说:“都走了,儿媳妇和孙子们也跟着走了。道理我都知道,树挪死人挪活,去别处找生计或许比在这里强。我家有祖传的手艺,我打算租个店面,往后给人修面刮脸过日子。”
郑道长点点头,老张头爬树给麟子摘了几个桃子,随后骑着驴去找张剃头。
郑道长看着老张头的背影跟麟子说:“秦家和张家,如今看来是云泥之别了。”
秦老实如今是官身,秦老头就是个老太爷,但是老张头还是个百姓,且是个最底层的百姓。
麟子把桃子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郑道长说:“祖祖,不做高官不被害,不享荣华不受惊,洪武皇爷的官儿不好做,秦家的下场你且等着看吧。”
“你说得对,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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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60章 节礼
“哎,夏天居然没有瓜瓜吃。”
麟子一边把肥肥的爪子伸出去让秀秀和兰兰给她用凤仙花包指甲,一边感慨没有瓜吃。
路过的苗婶子问:“了不得,居然说这话了,你是想吃什么瓜啊?有甜瓜和西瓜吃不吃啊?”
“咦”麟子转头问:“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啊?”
秀秀说:“刚才姑娘去厨房里转了几圈,每次都没有看到瓜果。”
苗婶子说:“这些东西摘下来就要吃,不能放,过了一两天就要坏了,所以厨房里没有,都在地里呢。姑娘要是想吃,去地里让人给你摘一个。那片种豆子的田里就有。”
麟子才知道地里种瓜了,立即带着秀秀兰兰去豆田。
豆子是一垄垄种植,在每垄的空隙里种的有瓜,然而瓜藤乱爬,导致有瓜的那片地方没法下脚。麟子就扒拉着大豆和瓜藤找地方放脚,大太阳下折腾了一会弄得浑身冒汗。
宋爷爷在地里看到麟子来摘瓜,就说:“你别乱碰,你们年纪小,分不出熟没熟,我给你们选。”
麟子就蹲在西瓜边看他挨个敲击西瓜。
麟子问:“宋爷爷,你是怎么判断熟了没有?教教我呗。”
“爷爷教你,你要听声音,没熟的西瓜是‘铛铛’声,声音很脆。熟了的西瓜是‘砰砰’声,听声音有些浑浊。过熟的西瓜就是‘噗噗’声,里面有洞,所以很空洞。”
真的假的?
麟子对着旁边的西瓜挨个敲,她什么声音都没分辨出来。
麟子问:“都没熟,换甜瓜。”不是没学会,是瓜瓜都没熟,就这么自信!
宋爷爷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就上来了:“你再重新敲一遍,仔细听。”
麟子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分辨出来,在她耳朵里所有声音都一样。
宋爷爷说:“有两个熟了。”
“是吗?”麟子开始猜:“是这个?还是这个?”
宋爷爷看她那模样颇有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最终给她摘了一个西瓜,送她到地头,让麟子和秀秀兰兰轮流抱着西瓜回去。
三人一起轮换着抱瓜回青莲观,就看到有一队人骑马往这里来。看方向他们就是冲着青莲观来的。
麟子看着这群人在青莲观门前下马,立即说:“走,回去看看是什么人。”
三个人加快脚步回去,没进门就看到吕婶子出来,提着水桶领着这些人往田里的水井边去。
麟子问:“嬷嬷,这是叔叔是谁啊?”
吕婶子说:“他们都是西平侯身边的大人,这会天热,嬷嬷带他们去饮马,你进去吧。”
西平侯是谁?
麟子不太清楚,就抱着西瓜进门了。
“祖祖,我带瓜瓜回来啦。”
郑道长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很温和,瞧见麟子抱着个大西瓜立即上前接着。
看看这眼力见儿!
麟子对他印象特别好。
这男人问郑道长:“这是姨婆收养的孩子?”
郑道长笑着回答:“是啊,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她打发秀秀和兰兰去拿菜刀,打算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把瓜切了。
钱嫂子他们赶紧搬小桌子小凳子来,郑道长带着西平侯坐下,就问:“文英,你这是没事儿了才回来?”
麟子看看这男人,发现对着祖祖叫姨婆,字文英,这就是将来镇守云南的沐英啊!
沐英说:“本来今年出任征西大将军攻打西番,刚取了两场大捷就被爹喊回来了,让我准备半年,明年或者后年征讨云南。”
麟子睁大眼睛:这消息是我能听的吗?
但是身体诚实地往沐英那边蹭了几步。
郑道长点头:“这么说最少要在应天府待上半年?”
沐英点头。
“也好,这些年南征北战,也该休息半年了。”
这时候秀秀他们把菜刀拿来,沐英接过来切了西瓜,先给了郑道长,又给了麟子,还给了秀秀和兰兰一人一小块。
能主动给秀秀兰兰这两个丫鬟吃东西和一般的权贵不一样啊,别的权贵礼贤下士平易近人都是装的,这位能这么自然地把两块瓜递出去,这让麟子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问题是这西瓜看着瓜瓤是粉红色。
这不熟啊!
麟子立即说:“祖祖,不要吃,这瓜不熟。”
郑道长说:“熟了,还熟得挺好呢。”
沐英也说:“生瓜是白瓤,这是红瓤,熟了。”他自己拿了一块,边吃边跟郑道长说:“我上午去拜见爹娘,听娘夸了这孩子几句,说这孩子聪明伶俐。”
郑道长谦虚:“是大家疼她才夸她,你们是没见过她闹人的样子。”
沐英吃着瓜说:“这挺好的,闹人的孩子活泼,您这边要是没个闹人的孩子就太冷清了,有时候太冷清了也不好。”
说完他转头看麟子,因为麟子咬了一口西瓜,这会整被酸的挤眉弄眼。
太酸了,甜味就一丝丝,这是西瓜吗?
“祖祖,酸。”
郑道长说:“是酸甜。”
沐英说:“咱们这里的瓜,是酸味盖过了甜味,西番那边的瓜就很甜。”
郑道长说:“那天日照足,所以甜,你要是去了云南,那边的果子也甜。”
沐英看了一眼麟子,跟郑道长说:“云南虽然是好地方,但是日子也不好过啊。广西广东一带最近不太平。临阳侯在当地闹得很大,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他要列土封疆。”
麟子装听不懂,又往沐英身边凑了凑。
郑道长说:“你爹那人难道就这么看着?没派人去?”
“去了,刚出发。钦差带着我爹的圣旨,说是许诺临阳侯世袭罔替,让他家永镇两广。”
麟子噗噗吐着西瓜子,忍不住抬头看天上的云彩。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就说:“你爹这手段,三岁小孩都能看穿。”
沐英笑着说:“招数虽然老了些,但是如今天下谁不想荫庇子孙?只要张家臣服朝廷,一切都好说。至于将来朝廷腾出手后怎么戡乱那就是日后的事情了。”
先哄着临阳侯不造反,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麟子从这件事上就能看明白,只要拳头硬,皇帝也要好声好气地说话,反之就是跪在地上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郑道长和沐英说起了最近的天气,如今正是三伏天的尾巴,秋老虎酷暑难耐。沐英就询问郑道长如何过夏天。
郑道长说:“我倒是好说,只是我们家的这个小胖子不耐热,已经生了一身痱子了。”
沐英说:“我想送姨婆一些冰块,但是冰块用尽还是热,我在栖霞山上有一处别院,还是太子赠我的,小小巧巧,姨婆不如带着孩子住进去。”
郑道长推辞:“不用了,这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你火力足不耐热,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住进去吧。”
沐英说:“那里地方小,一大家子住不下,住在那里要城里山上两头跑,我又不耐烦日日赶路,放着也是落灰,您带着孩子住进去吧。”
郑道长脾气倔,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她心里还是担心现在能住,将来自己没了,麟子住不进去心里惦记,这种物质上的落差让她知道富贵的好,真的为了富贵荣华进宫,那才是拿一辈子做了轻率决定。
沐英是真心请她住进去,最后郑道长说:“秦淮河那边也凉快,特别是晚上,微风习习。我们在那边有房子,回头我们搬进去住。”
城里比城外更热!
沐英看她这么说,知道姨婆是不肯住自己的别院,心里叹息一声,说起别的事儿来了。
沐英在这待了半天,傍晚的时候走了。
麟子摸了摸肚子,思考晚上吃什么,郑道长就和麟子说:“咱们把城里的铺子关了吧。”
麟子抬头看她。
郑道长说:“如今不开门,也没什么货源,不如把剩下的布料卖完就关了。关了之后拿钱在院子里打井,回头重新垒灶,买点家具放进去,也算是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好啊,听祖祖的。”
郑道长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就把张剃头叫来,张剃头就和王三去城里把剩下的布料卖了,顺便找人修缮房子。
进进出出几次后,张剃头和秦老实就不可避免地碰面了。
张剃头当不认识,但是秦老实很热情,拉着他说:“怎么不认昔日的兄弟了?”
张剃头说:“大人别这么说,大人如今是官身,我可不敢攀关系。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日后您也别拉着我说话,要不然让您手下的人怎么看。”说完就走。
秦老实一把抓住他,看着墙上贴的关店告示,立即问:“好好的把店铺关了做什么?”
秦老实心里明白,这处地方暴露了,这店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张剃头说:“我们大姑娘说了,如今开店赔钱,还要缴纳各种捐税,不如关了。这里修缮一下将来当一处产业,或租或卖都行。”说完走了。
秦老实看着这房子,好久没说话,在身后小厮的提醒下才回家。
张剃头一路上骂骂咧咧,本来是一处好房产,现在跟这么一个恶人做邻居瞬间觉得这房产不干净了。
张剃头回家就跟麟子说今日遇到秦老实的事儿,麟子也觉得房子不干净了。就问:“要不给它卖了?”
“大姑娘,不能卖。”张剃头没说话呢,陈大和王三双双反对。
好不容易有一套房子干什么要卖,现在又不缺钱,如今天下太平,想在应天府买一套房子难上加难,将来这房子只有更贵。
所以都劝麟子别卖,这会卖了将来买不来。
郑道长也是这个意思,将来要是麟子富可敌国了随便买,现在没富裕到这种程度,还是先把这片地方握在手里吧。
转天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从天而降。
陈大他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厚厚一摞子宝钞。
陈大的儿子把账本拿出来,把今年的收成说了,夏季的税钱交了之后还剩下很多粮食,卖给了大军充作军粮,宝钞他给带回来了。
陈王两家约好,夏季是陈家回来缴纳租子,冬季是王家回来缴纳租子。
麟子看着钱瞬间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数钱,跟陈大的儿子说:“富兴叔,辛苦你们啦。”
陈富兴看麟子心情好,就说:“姑娘,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麟子正见钱眼开呢,不在意地说:“讲嘛,有事儿就讲。”
陈富兴接着说:“咱家的庄子和宁国府的庄子挨着呢。”
麟子立即抬头:“宁国府?”
“对,就是宁国府,大房的庄子,他们前后十五六处庄子。再往那边去是荣国府的庄子。宁国府的庄头是老乌头,看到我还说……说……”
“别说了,嗑瓜子嗑出两个臭虫来,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多少缺点事儿碰上这么两家邻居!卖了算了!”
麟子钱也不数了,整个人跟一只青蛙一样,气鼓鼓的。
陈富兴看了看陈大,陈大和王三说:“姑娘,庄子可不兴卖。”“对啊,庄子比城里的宅子更不能卖。”
张剃头也说:“您又不去北平,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麟子深呼吸,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努力把自己变好,然后把这些人从自己的生命里甩开,将来永远不见。
“行吧,看在钱的分上,先不卖。”
大概是这个夏天麟子水逆,前一晚上和郑道长商量拿钱去买些家具,第二天就骑着毛驴被张剃头和王三陈大带着进城去选家具。
高高兴兴地到了家具店,结果是薛家的店铺,购物过程超级不愉快。
原本麟子下了驴,领着两个老头和张剃头这个壮汉进店,结果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开店做生意很多小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麟子一马当先,却是个小孩。王三和陈大一个缺了一条胳膊,一个瘸着腿,看着像是唯一能做主的张剃头又是一件短衣,还因为出汗身上一身汗味。
这些小二也没赶人,任凭麟子领着三个人在店里看来看去,最后还是个老伙计来接待。
然而麟子很抠,上等木料不要,上等手艺不要。她的要求就是:“便宜,皮实!”
皮实是能做到的,但是便宜嘛……都不便宜。
砍了半天价,各种压仓库卖不出去的东西给麟子凑了一套家具,结账的时候麟子肉疼抓着宝钞不愿意交钱。
张剃头就说:“大姑娘,买东西是要给钱的。”
麟子说:“让我再拿一会,就一会。”
掌柜的也是笑脸迎人,给了麟子一个优惠机会。
他说:“今日我们东家奶奶过寿,只要这小姑娘诚心说几声福寿安康,再祷告几句,我们减十两银子,再送一个圆凳子。”
还有这好事儿!
麟子立即说:“我说,别说几声了,说一百声都行,一百谐音长命百岁。”也不管是不是真谐音,有这省钱机会不用白不用。
张剃头拦着激动到要喊的麟子问:“没想到贵东家夫妇这么恩爱,这事儿少见,是东家奶奶最近不爽利?”
张剃头这人迷信,他怕有人生病借福借运。在张剃头眼里,麟子的福气运气都是一等一的,是天选的有福之人。
掌柜的笑着说:“这倒不是,我们东家夫妻成婚时间久了,好不容易在今年五月初三生了个哥儿,夫妻两个到处还愿,因为这件事,今日奶奶过寿,东家为了谢她才如此吩咐,求个好兆头。”
“哦,”张剃头问:“贵东家姓什么?”
掌柜的说:“东家姓薛,想必各位是听过的,乃是咱们京师的大户人家,还有数门贵戚,应天府好多生意都是我们东家的。”
麟子瞬间知道是谁家了。
她把手里的宝钞递给掌柜的,木着脸说:“不用打折,不要送的凳子,赶紧结账。”
回去的路上麟子坐在毛驴背上,王三牵着驴一路询问要不要吃东西,什么山楂糕白糖糕这些往日看到都流口水的东西今儿看都不看,可见是真生气了。
陈大和张剃头走在后面,陈大就悄悄地说了薛家和贾家的关系。张剃头恍然大悟,原来今儿过寿的那位薛家奶奶是大姑娘的姨妈啊。
麟子在驴背上寻思:“我最近真的走背运,要不找个地方拜拜?”
王三听见了立即说:“大姑娘,咱们应天府有很多灵验的寺庙,比如鸡鸣寺、清凉寺,瓦官寺,灵谷寺……”
“不用,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做主。”
麟子这话让张剃头听到了,赶紧跑到麟子身边,看麟子很认真地说这话,瞬间觉得麟子光芒万丈。
“大姑娘,大气!”能说这话的人肯定自负。
麟子就说:“那是,我比人强,比另外一个人更强,早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说到底,平时心里不在意,但是在情绪起伏的时候,麟子还是对一些人和一些事介怀。
被她介怀的人就有荣国府贾政夫妻。
这夫妻两个去了薛家参加寿宴,贾政并不想去,一来是家里守着张太君的孝,他作为孙子这时候出去赴宴不太好,容易落下个不孝的名声,然而薛家为了和各方联系,再三邀请,又说让贾政在一处院子里和几位极亲密的宾客在一起,不用出现在人前。二来是一心以士大夫要求自己的贾政心里有些看不起商贾,对薛家不算重视。
所以夫妻两个来的时候没有带孩子,留两个孩子在荣国府。
王氏去了薛家,在后院见到了王家的宾客,母亲嫂子都问起孩子来,询问怎么不带孩子出来。
这里都是娘家人,王氏立即把最近恼怒的事情讲了。
她儿子贾珠天天读书,如今国公爷在家,这孩子的祖父和父亲都对这孩子寄予了厚望,要求很严,王氏哪怕是身为母亲对儿子的教养插不上手。
女儿贾元春那里她现在也不能说了算,因为婆婆很喜欢这个孙女,把她接到身边养育。
王氏就在家人们跟前倒苦水:“我说今日带着孩子出来一趟,这是亲姨妈的寿宴,带来也没什么。偏我们家太太说不行。”
王子胜的媳妇就说:“妹妹,你也别苦恼,别的不说,你婆婆养女孩还是不错的。你将来的福气就在这一双儿女身上,将来他们要是出息了,你才是第一个享福气的人。”
王氏听了这话立即放松了心情,这话也没错,如果贾珠将来封侯拜相也是给她这个当娘的人请诰命。
看她眉开眼笑,王家的人也没再劝说,在王家人眼里王氏心思单纯,说开了就真的说开了,不会往心里去的。
因此这些女眷开始说起家长里短来。
官场流行“三节两寿”,这就是给上司送钱的合法机会,大家都在算一笔账。
给上司送,给同僚送,给师长送,给相爷送。
胡惟庸作为百官之首,百官都要给他送礼。他家里过节过寿那真是金山银山往家里抬。
王子胜的夫人说:“咱们这些人家,外面看着光鲜,但是每年要花的钱真的不计其数。这外面的架子不倒,内里的架子要维持着,光靠那些田地怎么撑得住。”
本来就是抱怨的话,被王氏听见了悄悄地问嫂子:“爹爹那边是不是还截留了贡品?”
这是说的王家老爷,负责接待各国来使,截留贡品和收取钱财在这位王家老爷跟前司空见惯。
王子胜的夫人点头:“前几天辽东那边来人,有个叫作李成桂的闹得凶,眼看着要改朝换代了,他们朝廷和李氏的人都派人来京师四处游说打点,给老爷送了不少东西,都说那边是苦寒之地,我看不像,这满世界撒银子一点都不手软。听说给胡相爷送了很多宝贝,就求他在皇上和太子爷跟前美言几句。
我说这些人不懂事儿,既然是来求皇上,就该把宝贝送给皇上,结果宝贝给了各位大人,给皇上送去的是一支破笛子,几刀纸,还有一堆阉人。”
宫里的阉人都是外族,朱元璋此人的想法就是把外族阉割了使唤,留本族繁衍,因此辽东为明朝提供了大量太监。
王氏也说:“皇上能答应?”
“不好说,皇上没有去过辽东,辽东什么样子还不是胡相他们一张嘴随便说啊,那边将来如何就看外使孝敬的合不合胡相他们的胃口了。好在老爷得了一笔孝敬,这才把体面给撑起来了,要不然这几个月请这个吃饭,请那个比马球,这都是要钱的啊。”
说到这里王子胜的夫人想起一件事,跟王氏说:“听说最近市面上有便宜的香料,你们家有门路吗?”
“香料?”
“对啊,你不知道?”
王氏摇头:“我们家的人不出门,外面有什么都不知道。别是受潮的吧?”皇帝都做出过拿受潮胡椒当俸禄下发的事情,王氏能这样怀疑也不奇怪。
“听说是好的,物美价廉,就是没门路,眼看着中秋节到了,又是送礼的时候,我想着弄点,送人的时候体面。”
黄昏时候麟子看着人把家具搬进去,等送家具的小二们离开,这时候有个年轻小二跑来蹲下,对坐在门槛上的麟子说:“小姑娘,家具搬完了,这边还剩下个小盒子你收好啊。”
麟子看了看这一尺见方的盒子,制作精美,还带着一股子香味,就说:“你送错了吧,我没买盒子。”
笑话,这盒子就不是她能买得起的。
小二笑着说:“这就是你的,没送错。”把盒子放下就走了。
麟子喊了几声都不见这人回头,就伸手把盒子捞起来,想着等会儿找回来了再还人家。
捞了一下没捞起来,她起来撅着屁屁使劲把盒子抱起来走了几步,放在院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居然这么重。
不过盒子倒是很精美,盖子上雕刻着几只幼小的麒麟,看着呆头呆脑很有童趣。
麟子想着:我看看里面有什么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转头往门外看,门外没人。她哒哒哒跑到门口,刚伸出脑袋往外看,就听见里面陈大喊:“大姑娘,快回来,别往外跑,小心被拍花子的带走。”
麟子应了一声,把大门关起来,嘿嘿嘿笑着走到了盒子前面。
嗯,先看看有什么,待会人家找回来了还给人家。
结果刚打开就被里面的金光差点闪瞎了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子小金元宝。
怪不得这么重!
麟子扯嗓子喊:“来人啊,出事儿了。”
张剃头先跑出来,后面跟着万三,陈大腿脚不好,急着问:“怎么啦,怎么啦?”
张剃头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呆了一下。
王三看了差点叫起来,一盒子金元宝,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陈大跑来一看,立即问:“哪儿来的?”
麟子指着外面:“有个小二哥给我的。”
陈大赶紧瘸着腿跑出去找人,张剃头说:“先别开门。”他蹲下检查,抠出来一个小元宝,发现重量不对。再仔细看,这是包着一层金纸,底部还有很明显的缝隙。
他揭开外面的一层薄如纸张的金纸,里面是一块黑黑的元宝型糖块。
麟子抬头看看糖,再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一盒子金元宝。
她突然发现上辈子渴望的事情成功了:黄金包巧克力!
太舅爷太懂人性了,她就是个爱钱的小姑娘。
这有钱有甜的生活,就是和讨厌的人做邻居都觉得日子甜如蜜,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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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