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问:“王爷爷,你跑什么啊?”
王三心跳加速,跑到一处房子的屋后说:“大姑娘,这是贾府在出殡。”
“啊?什么意思?”
“没的这个是您堂爷爷,东府的老爷。”
“你怎么知道?”
“要是个普通人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葬礼啊!”王三带着麟子躲在屋后,让麟子露个脑袋往外看。
因为距离远,麟子看到的一群人大哭而来,送葬队伍极其庞大,个个披麻戴孝,前面簇拥着灵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整个队伍一边行进一边哭,路上鞭炮声不断,到处撒的都是纸钱。
麟子看着连绵不绝的队伍走过去,问道:“王爷爷,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自然是出殡,让东府的老爷入土为安。您家的祖坟在老家,他们是要把东府的老爷送回祖坟安葬。”
“祖坟在哪儿?”
“在江宁。”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应该走北门啊,这是西门!”
“因为内城距离西边城郭近啊,他们这种人家,没的还是家主,路上到处是路祭,走麒麟门能最快出城,要是走北门,这一天走不出京师。”
麟子点点头。
眼看着出殡队伍走远了,王三扛着麟子回去。
麟子在路上问:“王爷爷,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啊?”
“姑娘,要是他们看到你了,押着你给灵柩磕头可怎么办啊,本就是孽缘,还是避开吧。”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问:“王爷爷,我居然对贾家不甚了解,你说这是一户什么人家?”
“不好说啊。”
“哪里不好说?”
“姑娘问我,我能说是好人家,那是一等一的积善人家,特别是您太爷,待我和陈老哥都很好,我不过是奴仆,自然是说主人的好。可是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得很难听,您年纪小,还是别打听了。”
“是不是人家说贾府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这是谁说的,也太促狭了些。一个大家族能繁衍至今肯定有好的地方,不能听外面人乱说。”
麟子没再说话,陈大王三忠心耿耿,除了他们世代为奴外,也是当年贾源施恩的原因。
王三扛着麟子一路回到了地头,把麟子放下后,麟子看着兴致不高,郑道长问:“怎么了?没看大戏?”
麟子说:“不是唱大戏,是人家出殡呢。”
郑道长笑起来:“你也是年纪小,看什么都好奇。罢了,不说这事儿了,剃头他们说过半个月把河里面的鱼捞了。”
“为什么?我还等着养大鱼呢。”
“秋冬河水枯竭,你就是想养大鱼也要有水啊,先捞出来,回头做成熏鱼,我带你进城。”
麟子惊讶地问:“咱们要进城卖熏鱼吗?”
“什么卖熏鱼?是杞国公家的楚老夫人过寿,请我去看戏。不能空手去啊,怎么说也该拎着点东西。”
麟子恍然大悟,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他家有大戏看?”
郑道长点点头。
晚上蓝婆婆就劝郑道长:“都知道麟子是贾家的女孩,贾家刚死了当家人,如今带着麟子去吃席看戏多少有些不妥当,还是把她放家里吧。”上头的意思她们也知道一些,马皇后把麟子看成孙媳妇,麟子这种孝期出门应酬的事情最好别做,免得将来有人攻讦。
郑道长说:“麟子跟着我姓。”说完很生气。
黄婆婆笑着说:“贾家都不用提,早和麟子没关系了。只是她到底是要给张太君守一年孝啊。没有张太君就没麟子,这怎么说也是活命之恩。您和张太君都是她的贵人,一个有活命之恩,一个有养育之恩。往日在家她吃点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孩子要长个。可是出去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赴宴看戏到底不合适。”
郑道长点头:“你说得对。”
麟子可以不用搭理贾家,但是张太君在年三十晚上护住麟子,并且及时为麟子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确实是大恩。
郑道长对蓝婆婆和黄婆婆的心思清楚,就站起来说:“我知道了,我心里烦,你们不要跟着,我出去走走。”
蓝婆婆和黄婆婆对视一眼,没跟着出去。
前院里麟子和秀秀兰兰翻花绳,郑道长对麟子说:“麟子,出去走走。”
秀秀和兰兰要跟着去,郑道长说:“不用跟了。”
一老一小出了青莲观,在田间小路上慢慢地走。虽然青莲观在一片田野里,但是附近还有陈大他们居住,这几家也养了小狗,前后鸡犬相闻,倒也有几分村舍的感觉了。
秋风吹起来,麟子觉得风从脖领子灌入衣服了,全身上下都是凉的。
麟子牌小火炉觉得天气冷了呢。
但是郑道长明显心情不好,麟子跑去握着她冰凉的手,让自己的小热手给祖祖暖手。
一老一小就沿着小路走到了桥边,再往前就走出苇塘村了,此时天也黑了,郑道长说:“回吧。”
两人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因为走得慢,麟子灵敏的听觉告诉她有嘈杂的脚步向着这边来。
麟子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群人急匆匆地走来,都是步行却走得飞快。
光线昏暗,对方人多且来势汹汹,给麟子的感觉很不好,似乎有江河湖海那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压了过来,总觉得有危险在靠近。就跟郑道长说:“祖祖,咱们走快点,避开那群人,他们气势汹汹好吓人啊。”
郑道长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于是郑道长扯着麟子想赶紧走,但是转念一想,刚才慢悠悠地散步,这时候走得快了反而令人生疑,她相信这会青莲观门口有人看着她们回去呢。
郑道长说:“随机应变。”
麟子听完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疑惑地皱眉。
对方的速度很快,快步走来远远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前面的是修行的道友?”
一个老尼姑中气十足地打招呼。
郑道长下意识地把麟子拉到身后:“福生无量天尊,道友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怎么看着行色匆匆。”
老尼姑说:“不瞒道友,我们要赶回庵里去。我们在南边的悟心禅院修行,这几日去城里给一户大户人家念经去了。”
郑道长眉头一皱,这群尼姑不仅有了安全的老巢,又重新靠着诵经进入了高门大户。
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郑道长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风吹来,远处有白杨树叶碰撞的哗啦声,麟子前不久还说喜欢听风过白杨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美妙极了。但是有人说这声音像鬼哭,不过配着这诡异的场景寒冷的秋风,确实有点鬼片的既视感。
麟子把小脑袋从郑道长身后探出来看了看老尼姑。
老尼姑长得很凶,气质也很强悍,有一种“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负我狗”的气势。这是由内而外的气质,是一种生命蓬勃怒放的气质,还有一种“放马过来”的临危不惧。
老尼姑感受到了麟子的目光,因为天色暗了,为了看清麟子,老尼姑向前一步弯腰低头去看麟子。
郑道长把麟子往身后扯了一下,说:“时间太晚了,各位赶紧赶路吧,天黑路不好走,一路多留心。”这话一语双关。
老尼姑说:“无妨,弥勒佛祖保佑,白阳耀耀,此一去皆是坦途。日后我等还会从贵处借道,他日有时间了再和道友坐而论道,告辞。”
老尼姑说完看了一眼麟子,带着人大步离开。
一群身体强壮的尼姑从麟子和郑道长面前走过,个个昂首阔步。
麟子看着这群人走远了,周围也黑了,就问:“祖祖,她们怎么给我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啊。”
“哪里奇怪?”
“白阳耀耀,像是某个教的口号。”麟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她想起了猫猫教口号: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
麟子立即又说:“可能是我瞎猜的。”
郑道长说:“没有,没瞎猜。不过今儿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
郑道长没解释,麟子也没再问,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了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和赵嫂子从门内拿出灯笼,提着来给她们照明。
赵嫂子问:“道长刚才和谁说话呢?看着好大一群人。”
麟子立即说:“是一群尼姑,他们去城里给大户人家念经了,还向祖祖显摆赏钱多。”
钱嫂子和赵嫂子立即打开了话匣子,说的都是些尼姑庵的事情,尼姑庵在百姓眼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部分尼姑庵都做皮肉生意。刚说了两件关于尼姑庵的事情,郑道长不高兴了:“孩子还在呢。”
一些腌臜事能让小孩子听吗?
钱赵两人立即闭嘴,把大门关了,前院各处检查,又去三清殿锁了门,才一起回第二进院落。
晚上郑道长又睡不着了,麟子这个冬天的小火炉睡的呼呼的,翻身的时候动静很大,侧身搂住郑道长,睡得十分安心,郑道长在夜里忍不住长叹一声。
到了半夜,清冷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一群尼姑才回到了一处新建的庵堂,门上高悬着“悟心禅院”。
守门的尼姑打开门,双手合十:“师父,您回来了。”
一群尼姑进去,把门关上,纷纷把背着的小包摘了。
这时候一个尼姑说:“师父,这几日您不在家,有百姓来咱们这里求出家。”
“哦?”
“是她丈夫去世了,婆家的人要把她卖了,她不从,趁着看守松懈逃出来了。”
“不是本地的吧?”
“江阴来的。”
“江阴?”老尼姑眯着眼睛:“江阴到这里二百多里,她一个人是怎么逃来的?别是朝廷的鹰犬进门了吧?”
“师父,我明日再盘问一下。”
老尼姑点头,对身后的尼姑们说:“都歇着吧,赶路都累了,明日早上多睡会儿,不必起来做早课。”
众尼姑都散了。
老尼姑带着一包宝钞回到禅房,在油灯下开始清点。
自古寺庙很赚钱,她来这里扎根就是为了赚钱。其他兄弟姐妹就指着各处赚钱维持,造反大业遥遥无期,甚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第二次了,然而狗朝廷狗官还是不把人当人,不杀尽狗官,这些贵人怎么知道百姓的苦难。
老尼姑把这些宝钞收起来,拿起念珠开始念经。
为了节省灯油,她吹灭了油灯在黑暗的禅室内修行。没关窗户,冷风吹进来,月光照进来。老尼姑想起入夜时分遇到的那个女孩。
初看是圆嘟嘟的一张脸,养得白里透红,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但是老尼姑懂得相面,能解八字,还会扶乩,她一眼看出来那孩子的面相不一样。
很违和的面相。
近看面容,是富贵又短命,远看脸盘,是多灾又长寿。
非常茅盾!
老尼姑细细思索,发现这姑娘的面容违和之处就摆在面上,她一个养在村里的小孩子哪里有富贵?
哪怕将来有富贵,但是这时候的日子和富贵不沾边。也就是说富贵薄命不是她的命格。
那是谁的呢?
老尼姑想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年初荣国府老太君去世的时候听那府里的下人说过,说他家府邸里该有两个小姐,送出去了一个。
当时那双胞胎的八字是看过的。
对!对!对!
老尼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已经难静下来了。
双胞胎的面相很相似,在长大之后仔细辨别是能分辨出来的。但是在小的时候难以分辨。
人说双胎不祥,原因就在这里,相亲相爱的双胎有很多,互相厮杀的也有很多,原因是大部分在娘胎里已经搏杀过一次了,胜者才能出生。双胎就是在娘胎里没分出胜负,出来要接着搏杀。
一份命格两个人抢,越是命格贵重越是搏杀的残酷。
表面上看荣国府是长辈替他们做出了选择,实际上,神佛菩萨借着父母的手推了一把,让每个人的命运各归其位。所以表面上胜利的那个富贵短命,失败的那个多灾长寿。
老尼姑陷入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里,她从两个人两种命运中似乎悟出些什么,但是这感觉抓不住,在脑海里出现一下又消失。
接下来老尼姑开始打坐,可惜到底没悟出些什么。天亮之后她忍不住叹口气,浪费了半个晚上却一无所获,打算过几日路过青莲观去看看那女孩。
于公于私都该去看看。
或许这女孩是老母指点她来到这里,将来也要成为兄弟姐妹。
次日,天晴之后天更蓝了,云彩更高了,这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童烈提着一盒子糖来到青莲观。
郑道长问:“童大人最近不是忙吗?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童烈赶紧把糖盒子拿出来:“这是毛大人宋大人吩咐送来的,说是前几日辛苦麟子了,给您和她甜甜嘴。”
郑道长立即明白了,这是毛骧有事求上门了。
“我老婆子不吃这个,小孩子吃多了坏牙,就说我谢他们的好意,拿回去吧。”
童烈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转到郑道长身边说:“道长,实不相瞒,这是毛兄弟带着兄弟们求您个事儿。求您看在他以前几十年听您差遣的份上求他一救。”
“他又闯什么祸事了?”
“前几日皇爷下令把一些人剥皮揎草,有个是他昔日的旧友,毛大人想着人都死了,再剥皮揎草也太……就让这家的家属把尸体带走了,皇爷还不知道,但是太子爷知道了,太子爷什么话都没说,毛大人吓坏了,这事儿皇爷早晚也会知道,所以求您在皇后那边美言几句,在皇爷要砍他脑袋的时候求皇后娘娘保他一命。”
“我怎么救他?我又不进宫。”
“九月九重阳节,皇后娘娘会出宫来看您的。”
郑道长点点头:“你跟毛骧说,下次别再犯了,他总是在人不留意的地方弄出点事来。”
“是,是”童烈把盒子打开:“都是些糖,这玩意很多地方都是当药用,您没事儿给麟子煮一锅糖水,大家都喝些,黑糖补血。”
郑道长随意瞟了一眼,发现这糖是切成小块码放在盒子里,想起麟子还剩下大半盒子的元宝糖,就问:“这东西哪儿买的?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童烈没多回答是否便宜,因为按照毛骧的俸禄是买不到这一盒子糖的。童烈防止老太太再问下去,直接给了老太太一个大消息。
“这糖说起来也有来历,您肯定还记得临阳侯吧?”
郑道长故意问:“和他有什么关系?”
童烈说:“这糖就是临阳侯的生意,船队从南方把糖带来,放在各处水关,这些关口加价卖出去,然后拿了银子给他们。临阳侯吃肉,这一路上各处卫所关卡跟着喝汤,别人弄不来糖,咱们军户之间还是有路子的。现在是少,过上一两年多了就便宜了,各处也能随意买了。”
郑道长看了一眼外面,麟子和秀秀兰兰在玩儿。
郑道长问:“临阳侯那边皇上和太子是什么态度?我就怕我们麟子受到牵连。”
“他们二位的态度不好说,就拿糖来说,他们也知道,也默许了各处卫所插手,毕竟没银子发下去,各处卫所要吃饭啊。临阳侯也明事理,该交的税也交了,他带着人离开两广往更南的地方去了,并没有盘踞在两广和云南。”
郑道长点点头。
童烈走后,麟子跑进来看到了糖,她从盒子里摸了一块飞速地塞到嘴里。
郑道长只觉得眼睛一花,再看盒子里已经少了一块糖了。
郑道长说:“将来牙疼了有你后悔的!”
麟子嘴里包着糖含糊的说:“牙神真君会保佑我的。”
郑道长笑了起来,看到麟子就想起一件事来。
临阳侯全家孤悬海外,想要控制他变得困难,对这种枭雄之姿的人物来说只能以情动人。
如今皇帝父子两个能打的牌不多,张家的祖坟在这里,张家不能不要祖宗,但是万一张家真的不要祖宗了呢?
张家的血亲在这里,明显临阳侯和贾代善这对舅甥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
郑道长看着眼前的麟子沉默不语。
麟子还不知道自己有纟充战价值,看着祖祖一直盯着自己,赶紧保证:“我就吃这一块,往后不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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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67章 母子
很快到了重阳节,河边上的野菊花开了,宋大夫就带着麟子和他的两个儿子摘菊花。
麟子发现一条小河是一座宝库,只要愿意沿着这条小河走,河边到处都是宝。
除了宋大夫和三个小孩子外,还有王三带着两头毛驴跟着。王三少了一只手臂,很多农活干不了,跑腿打杂跟着麟子东跑西跑都是他的差事。
麟子在摘菊花骨朵的时候看到一株枸杞,立即喊:“宋师父,这里有枸杞。”
宋大夫看了一眼:“附近应该还有,不会只有这一棵,回头在咱们那边的河沟子里也种点。”说完动手开始摘枸杞。
一路走走停停,半上午就收集了大包草药。宋大夫觉得够了,就带着他们往回走,麟子因为年纪小,就坐在了自家的驴背上,另外一头毛驴是宋家的,驮着草药。
宋大夫在前面给两个儿子讲某种药如何炮制,又讲外面主流的炮制手法和自家有什么区别,甚至讲到了选药上,这里就开始讲野生的和人工的有什么区别。宋大夫教学没什么章法,完全是随性随欲,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野生的人参和养出来的人参在药劲上有些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要根据病人的病情选择配药。
“……总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药效越好效果越好,给人治病讲究一人一方,在用药之前要先知道这草药的来历,最好是自己亲手炮制,大夫如果对自己要用的药不知道来历,药效是要大打折扣的。”
麟子就说:“宋师父,您这就注定了不能做大做强。”
宋大夫说:“开医馆为什么做大做强?贪大求全要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馆授徒。”
麟子问:“那您打算开宗立派吗?”
“我本事浅,别误人子弟了。”几个人说着回到了苇塘村,看到了青莲观门口有一排马匹,还有一些侍卫们挎着刀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
宋大夫说:“回去吧,今儿有好吃的,赶紧去,别晚了上不了桌。”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笑起来,一起笑话麟子是个贪吃鬼。
麟子才不管他们呢,高高兴兴回了青莲观,在前院台阶上坐着的朱雄英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直到有太监说:“小爷,郑大姑娘回来了。”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瞬间活力四射地跑到门口喊:“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麟子也很高兴,老远就挥舞着手跑过去:“雄英哥哥!”
两人跑到一起手拉着手一起蹦跳起来,又一起拉着手去见郑道长和马皇后。
马皇后看到两个孩子一起来,笑着跟郑道长说:“平时看着没什么,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才发现我们雄英瘦了些。”
郑道长笑着说:“麟子就是憨吃酣睡,她小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没别的事可做,雄英还读书呢,读书是个苦差事。”
马皇后就说:“要说是苦差事,宫里其他孩子也都还好,脸上有些肉,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们雄英真的不长肉,平时吃得也不少啊。”
说着就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想起朱元璋那几个小儿子,和朱雄英差不多大的年纪,也是胖嘟嘟的,脸蛋子上也是有肉的。和这些小叔叔们一比,朱雄英小下巴都尖尖的。
马皇后说:“去玩儿吧。”
两个小孩子一起跑去玩耍,马皇后蹙眉说:“说起来最近标儿也瘦了。”
郑道长问:“标儿怎么了?”
“太子妃跟我说标儿最近常常熬夜,加上忙,她半个月没见丈夫,猛地看见,发现标儿枯瘦,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把标儿叫来,发现也没她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有些提不起精神,脸色也确实白了些,我这会想着大概是我天天看到他,他就是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清楚,要不过几日让他来拜见您,您看看他是不是有变化。”
郑道长说:“好啊。说到底就是太忙了。”
马皇后叹口气:“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不忙?东西南北都开战,调拨粮草,筹措俸禄,这些事儿把他们父子给愁得掉头发。再有就是天下初定,人口又少,各处亟待建设,又等着救灾,就是应天府里面也不消停。重八和朱标都是每天睡两三个时辰。”
说完叹口气摇了摇头。
郑道长想说“不当皇帝不就行了”,可是这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麟子和朱雄英在院子里玩耍,钱多围着麟子打转,两个孩子就一起逗狗。麟子说起了最近的事情:“前几天王三爷爷扛着我去看大出殡。”
“大出殡?戏吗?好不好看啊?前几日我四叔走的时候爷爷让宫里唱戏,大家抽签,我没抽,只看了一出《双官诰》就被赶着读书去了。”
“不好看,不是戏,就是出殡。王三爷爷说是隔房的堂爷爷没了,要是我还在贾家,也要披麻戴孝去送葬。”
朱雄英问:“你想去吗?”
“不想,他们都不要我,我还上赶着干吗。想想也挺奇怪的,死的那个人和我有点关系,跟听到别人死去感觉不一样,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朱雄英笑着说:“会有很多次的,我跟你说个消息,你可能还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消息?”
“你外祖父是不是姓王?我爷爷早上说了,要把他剥皮揎草挂在麒麟门,你十一月从那边过,如果看到新鲜的,就是你外祖父了。”
麟子:……
听到这虎狼之词,麟子无话可说!
荣国府里王氏此时哭得死去活来。
满院子陪房女人们也跟着一起大哭,贾珠从书房里出来,问身边站着的陪房男仆们:“消息属实吗?”
周瑞、吴兴、郑华等人围在他身边,几个人都擦着眼泪。
郑华回话:“如今已经把老爷那桩案子审完了,上面批了抄家,早上已经开始抄了。大爷……王家大爷和大奶奶以及哥儿都被带走,其余奴仆等也都被锁走。也幸亏王家二爷走得早,要不然真的走不了了。”
这些都是原先王家的奴仆,所以来到贾家几年了称呼上还有些改不过来。
贾珠问:“那我大舅呢?大舅会被治罪吗?”
几个陪房赶紧摇头:“大爷又没有出来做官,自然不会被牵扯,关一段时间就放出来了。他日等事情过去,大爷还有翻身的时候。”
这不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过,说到底是贪污,历朝历代也不会禁止贪污的官员后人科举。纵然老朱想绝了这些人的科举路,但是这不现实,因为学问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就眼下而言,各处都缺官员,认得字的人已经超过很多百姓,更别说一些犯官后人不仅能读书识字,见识也多。只要王家的人有本事,理论上还是能东山再起绝地翻盘,然而这种人太少了。
贾珠松口气。
郑华接着说:“只是……只是今年冬天王家的人要在里面过冬了。”
贾珠也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立即说:“衣服吃食咱们给他们送,让他们过好这个冬天,明年就出来了。”
郑华为难地看了一下贾珠:“珠哥儿,您不知道,这中间还有一桩大事要办。王家老爷还要入土为安啊。”
王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大牢里,一个在外地从军,这时候要么是王家族人出来收尸,要么是王家的两个女儿出来收尸。
除了收尸还要下葬,这里里外外出人出钱,干的也不是体面事儿,毕竟是给个贪官收尸下葬,王家的人可能不会做。
那么最终是这两个出嫁的女儿给王家老爷收尸处理后事。
那么贾政会出面给老丈人收尸吗?
不会!
王氏清晰地知道贾政在这件事上靠不住!就因为是夫妻,她了解贾政的秉性,所以她才哭得这么伤心。她这场大哭除了哭她父亲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哭自己的命运。
王氏清晰地意识到哪怕是她比妹妹嫁得好,哪怕她如今是这府邸里尊贵的主人之一,她在这家里永远是个外人,丈夫也永远靠不住。
后宅女子的三大靠山,娘家那边已经倒了,丈夫这是一座冰山太阳出来就是一堆水,儿子那边太小靠不住,她能靠谁?
贾珠跑着去找贾政,询问怎么处理他外祖父的事情。
贾政就说:“王家有人出面,你姓贾又不姓王,不要操心那么多,读你的书去吧,你先生说你最近懈怠了,念在前几日家里有葬礼,你没用功情有可原,这次就不罚你了,去吧。”
贾珠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刚到门口,贾政说:“珠儿回来。”
贾珠赶紧回来。
贾政说:“君子白日不入后院,你日后白日都在前面读书,别往后面去。”
贾珠低声应了一句是。
贾珠刚走,就有人进来禀告:“二爷,薛家亲戚来了。”
贾政知道这位连襟来找是要询问老丈人后事该怎么办。
他刚要出去,就听到丫鬟来请,连忙去了荣禧堂后面的那排房子,贾代善就住在这里。
贾代善背上的伤没好,又经历了堂兄去世,整个人非常颓丧。
这时候贾政来了,并没有看到贾代善夫妻,而是外间屏风后转出贾敏,跟贾政说:“父亲那边在换药,母亲在里面照顾,我来跟您说,父亲的意思是让您去账房提点银子,把王老爷的事情办好。”
贾政忍不住说:“可他是……”压低声音接着说:“不甚体面。”给个犯官收尸,贾政内心是嫌弃的。
贾敏忍不住说:“二哥,他不体面是他的事情,您讲情义是您的事情。”
贾政不傻,瞬间明白了。
他如今没入官场,但是这是一个绝好刷声誉的机会,他日说出去,他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婿,是个宅心仁厚的君子,这种好名声千金不换。有这好事他也不会忘了孩子,就说:“到时候我也带着珠儿去,正好薛家来人了,八成是来说这事儿的,我去前面看看,待会再来跟二老说这事儿。”
贾敏点点头,看着二哥离开了。
贾珠这会读书都不进去,因为刚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母亲的陪房给他讲了他外祖父为什么有次大难。
奴仆不觉得旧主子捞钱有什么不对,只说他倒霉。罪魁祸首就是原告,也就是麟子。
这种事情除了把双生不祥的刻板印象加剧外,就是在贾珠的心里留下了憎恨妹妹的种子。
没有她,疼爱自己的外祖父还在,大舅全家不用锒铛入狱,二舅不用远走沙场拼命,祖父不用挨打,大祖父不会死,母亲更不会哭得这么凄惨。
都怪她!
————————
晚上见!
第68章 孽缘
十一月初,应天府衙役来通知麟子两天后开堂,让麟子等着过堂。
这个通知意味着这一轮大案结束了,郑道长替麟子把这件事答应了下来。
生活不仅仅是这些大事,各种小事也有一堆,比如说后院的重要资产——两头牛牛,传出了喜讯:母牛怀上小牛。所以这阵子对母牛照顾得特别好,可谓是一个大好消息。
另外的一个好消息是城里的房子修缮好了,打了井、盖了厨房、粉刷了墙,里面家具也放置好了,可以拎包入住。遗憾的是当麟子说要去买一对石狮子放在门口的时候被很多人阻止了。
这些人都当麟子是开玩笑,石狮子只能蹲在皇宫、衙门、王府、公侯府邸门口,麟子就一平民百姓,放什么石狮子!
麟子问自家的大门能装饰什么?
大家说:“门当户对。”
但是又说:“大户人家才有这种装饰。”
最后跟麟子一通分析,想有门当户对也行,现在的那院子的大门有点窄,要重新拆了做门,这又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抠门的麟子已经放弃了。
但是大家都接着说:“可是把大门建造气派了,院墙就有些短了。”说白了就是那片地方小,本来是个小宅子,非要往大府去修,不合适。
麟子彻底放弃了,也再次认清了自己小门小户的事实,长大了好一点的形容词是小家碧玉,一般的形容词就是村姑。
麟子就计划着去过完堂了就去一次自家的宅子,看看装修得怎么样。无论如何她这辈子也算是在京城有房了!
麟子得到通知的次日,秦老实亲自骑马来到了青莲观。
天气冷了,猫猫开始黏人,麟子去后面看牛牛的时候小猫就喵喵喵喵,最后麟子抱着猫猫才算是得到了片刻安静。
麟子就在后院和二院中间的门槛上坐着撸猫,身边还蹲着一只狗子,这时候的麟子就有一种猫狗双全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只存在了一会儿,兰兰跑来找麟子了。
“姑娘,道长让您去前面见人。”她蹲下说:“来的是秦大人,就是那个从咱们家出去的秦大人。”
麟子瞬间知道谁了,一边撸着猫一边跟兰兰说:“你也真是,人家现在都是老爷了,别说以前的事儿,提都不要提,要不然人家脸上挂不住。”
“我记住啦。”
麟子把猫猫递给兰兰:“你抱着去找苗婆婆,问问有没有什么碎布头,给它弄个暖和一点的窝。”
麟子站起来拍了拍屁屁上的尘土领着狗子去了前院。
前院供奉着道家神仙,也是郑道长接待人的地方。只不过这里没有座椅,都是蒲团。秦老实就坐在蒲团上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带着狗子跑来,没有直接进门,反而是躲在门外,扒着门伸出个胖嘟嘟的小脑袋往里面看。
秦老实发现麟子已经到了,立即起来:“大姑娘来了。”
郑道长说:“秦大人快坐下,你是官她是民,你是大人她是孩子,她这几天闹人呢,有失礼的地方请见谅。”
麟子从门外跳进来,落地的时候脸蛋子上的肉颤动了几下,可爱又天真。麟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秦大人来啦,请坐。”
秦老实坐下,跟郑道长说:“大姑娘这半年长得快,晚辈刚来的时候她说话还不清楚呢,现在看着跟个大孩子一样。”
郑道长还是那套说辞:“她就是憨吃酣睡,小孩子只要不挑食,那是迎风就长。”
秦老实恭维:“都是您养得好。”
郑道长不想和他再寒暄下去了,就说:“她来啦,您有什么事儿说吧。”
秦老实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跟郑道长说:“前些日子过堂的时候,宋忠宋大人答应了大姑娘要给她看卷宗,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的卷宗别说普通人了,就是晚辈也不是能随意翻阅的,所以毛大人令晚辈把一些稿纸清单送来,让大姑娘过目一番,等会儿还要把这稿纸带走。”
郑道长还不知道这事,立即严厉看着麟子:“你也是不知道轻重,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也就是毛大人他们是自己人,愿意听你胡言乱语,要不然到时候你必落下个罪名!”
麟子老实听训,乖巧极了。
被训斥后麟子的眼神悄悄地看着秦老实手里的纸张。秦老实看到她那小眼神知道这是真的想看。
哪怕再聪明的孩子,还是有好奇心,也难以克制自己,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难以克制自己。
秦老实就说:“道长,您也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毛大人他们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您看他们还是想办法满足大姑娘的小愿望。晚辈都送来了,而且是几张稿纸,待会也要带走,让大姑娘看几眼吧,不看只怕今天饭菜都不觉得香了。”
郑道长看了麟子一眼,笑着说:“都说你沉默寡言,我看你是内秀。最近在京城如何?”
这是默认麟子可以看了,秦老实把纸张递给了麟子就陪着郑道长说话。
秦老实说:“说起这几个月那真是感慨万千。城里的差事也好做,大伙都很和气,如今已经各处上手,往后只要尽力当差就行了。说来您乃是晚辈的贵人,我们全家对您都感激不尽,家中二老经常说来看望您,就是因为家父腿脚如今不灵便,一直未能成行。”
把秦老实推荐给朱元璋的郑道长确实是他的贵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郑道长说:“你太客气了,就是我不引荐,你本是人中豪杰早晚有出头的时候。我听你家的下人说你爹老是腿疼,好点了吗?对了,你家中秋送来的月饼我吃了,表皮很软,我吃着好吃,上年纪了,我牙口不好,这么多送礼的就你们家送来的月饼松软,里面的蛋黄也好吃,我连着吃了几天,你回去告诉你娘,多谢她想着我。”
两人继续维持表面客气的寒暄,麟子快速翻了一下清单。
这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这些人有个毛病,总是在东西前面加一串词,什么“松柏延年福寿无双玛瑙碟”、什么“西洋双翼童子奏乐白银自行船”。
麟子看得眼疼!
这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而且价格不低。
麟子终于找到了他外祖父的名字。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外祖父叫什么,王庭旻,任鸿胪寺卿。
他的名字下密密麻麻,而且在每件物品前都加了国名,麟子看着都头皮发麻,这银子收得如流水啊。而且胆子大,收人家的好处每一笔都是价值不菲!
护官符怎么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金陵王家,这种富贵日子连民间百姓都知道!
麟子把后面地翻了一下,也没再仔细看,而是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接着又问:“看完了?”
“嗯,好多字都不认识。”
郑道长伸出手指对着她的脑门戳了一下:“你啊,知道自己不认识你还要闹着看卷宗,还整天弄出些幺蛾子出来。”
郑道长就跟秦老实说:“你回去转告毛骧,就说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就不必迁就她,她要是闹了来告诉我,我收拾她。”说完就留秦老实:“今儿我们家炖了鸡,你留下吃顿便饭吧。”
秦老实立即起来告辞,坚持要走,还说去找宋大夫给城里的秦老爹抓点药。
郑道长就没想着让他留下吃饭,说道:“那行,我也不留你了,对了,我们家开始熏腊肉了,你带回去些给你娘。”
秦老实再三推辞,看郑道长是真心要送才接了腊肉,告辞出来往宋大夫家去了。
看着秦老实出门,郑道长伸出手指再次戳了一下麟子:“下次别和这人走得近,这伙人早晚要挨雷劈。”
咦?
麟子抬头看着郑道长:“祖祖,可是我们就在他们中间住着啊?”怎么可能不来往?
郑道长说:“说你聪敏,你怎么这会傻了?旁边你六叔他们就是当差吃粮,自然能来往。但是他们这些当官的手脚都不干净,早晚雄英他爷爷要卸磨杀驴,第一个就是毛骧。”
“哦?”
“还记得那盒子糖吗?”
麟子点头。
“我以为就是一盒子糖,虽然难得,他托关系买一盒子给家里的老人孩子补一补,顺便匀出来一些给咱们,这是能收的。后来我把他送来的这盒糖和你那元宝糖用油纸包起来,发现盒子底下有几张宝钞,足足五百两呢。”
“他贪钱了!”
郑道长哼了一声:“太子担心他们乱伸手,必然在别的地方补足了好处,可是他贪心太重,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而仪鸾卫不缺人,等着取而代之的人多着呢。
秦老实到了宋大夫家门口,发现院子里坐满了人。他对提着腊肉的随从说:“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进去后发现这里都是病患,坐着排队等问诊。
宋爷爷和宋大夫都忙着看诊,宋奶奶婆媳两个也忙着抓药。秦老实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秦老实还没开口,后面的人就喊起来:“这人不讲理,大家都排队呢,你凭什么插队!”
秦老实连忙说:“各位,我不看病,我是他们家的旧相识,来访友的。”
满屋子嚷嚷的人这才没说话。
秦老实看到这屋子里也没凳子了,站在宋大夫身边问:“忙着呢?”
宋大夫不搭理他。
宋爷爷说:“秦大人来了,这几日变天,好多人都得了风寒,都来看病呢。”说着就提笔写方子,对患者说:“去那边拿药吧,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早晚各一次,两天就能好。”
病患连声感谢,去药柜那边抓药付钱去了。
秦老实说:“宋伯伯,怎么不让两个侄儿来帮忙?”
宋爷爷说:“他们是越帮越忙,过几年再说吧。你最近不忙?最近雨水多,你爹的腿怎么样了?”
秦老实是个孝子,立即认真起来:“他老毛病,每逢阴雨天疼得难受。这不我来求药了。”
“他这腿要以毒攻毒,我们这边很多药都没有,以前我送他药酒他说用着不错,他知道怎么做的,你让他回去再泡。你去找你伯母,我给你爹写了方子在她那里,你拿着方子去城里找人给他做膏药,连着贴几天就不疼了。去吧,我们家忙着呢,不招待你了。”
这满屋子满院子都是病患,秦老实也确实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宋大夫,说道:“宋兄弟,我走了。”
宋大夫当没听到。
秦老实心里笃定,宋大夫嘴上说要和水寨一刀两断,如今得了自由身只怕是一颗心还在水寨里面。
而替大当家看着麟子的人就有他。
秦老实看了一眼宋大夫去找宋奶奶。
宋奶奶看到他来,连忙说:“这几个月没见你了,你爹娘最近好吗?你娘在中秋重阳送来的东西我都收到了,都是好东西,你替我谢谢她惦记我们一家。对了,你爹的腿还疼吗?这里有张方子,我跟你说,这里面要用到蛇油,我们这里没有,你去城里找一家药材齐全的药铺配出来熬成膏给你爹用上。”
秦老实再三谢了宋奶奶才从宋家出来。
他还想去张剃头家里看看,但是今日张剃头不在,这才带着药方提着腊肉回城。
秦老实告诉自己,别着急,小姑娘才几岁,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到了过堂的那一日,麟子一早就去了,和麟子想的一样,无论是应天府还是麟子都是走个过场,最终的目的结束这个案子。
当衙役端着结案的状纸来到麟子跟前的时候,麟子的小手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落在了纸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官员大逃杀算是结束了。
但是官场上每个人都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过不多久还有一场大逃杀开启,接下来就看命了。
麟子的感触还没那么深,坐在车斗里去看过新装修的院子后吃着王三给她买的饼子又坐在车斗里回城外的青莲观。
车子到了麒麟门,城门那里堵住了。
前面吹吹打打,和王三坐在大车前面横板上的张剃头说:“你们照顾好大姑娘,我去前面看看,要不行就绕路吧。”
张剃头离开后,周围有人提着篮子卖柿饼。麟子顿时觉得嘴里的大饼没味道了,就趴在车斗的栏杆上眼巴巴地看着。
钱嫂子和赵嫂子不给买,她们拉着麟子坐回去,如今天气冷,出门的时候车斗里放了褥子被子,她们坐在一起暖和。
麟子被他们摁在中间,赵嫂子说:“家里有,别买了。”
麟子这会想吃,立即看王三,王三他们不想让麟子吃这种游街的食物,要是去店里买个饼子还能接受,毕竟人家开店了,好长时间在这里做生意,手艺口碑都挺好的。吃这种摆摊、游街的东西,吃坏了怎么办?
王三为难地说:“姑娘,钱在剃头那里,我没有啊。”
骗人!刚才买饼就是他付的钱。
麟子只能默默啃着饼子。
这时候张剃头回来了,对站在车边哄麟子的王三说:“前面人多,换仙鹤门或者沧波门出去。”
如果从其他门出去就绕得远了,毕竟麒麟门出去就是麒麟镇,走不多远就是苇塘村。如果换到再南边一点的沧波门,那就要绕个镇子,多走一个多时辰。
看到前面人山人海,王三觉得绕路也行,但是后面全部堵住了,张剃头要请后面的人家让一让,就这样费了很大工夫才让驴车掉头。
走走停停让吃得饱饱的麟子有些恶心,就直接躺倒,让被子盖着自己,说道:“嬷嬷,出门了再叫我,我犯恶心,不想把刚才的大饼吐出来。”
张剃头好话说尽,王三驾车技术娴熟,折腾了半天才脱身,转而走到西边另一座城门沧波门。
麟子想钻出来,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想吃卤肉吗?”
“想!”超大声。
张剃头就说:“你躺着,你只要躺着不露头,就给你买卤肉。”
麟子问:“为什么?”
钱嫂子很好奇,问:“这有什么讲究?”
张剃头说:“这应天府十八座城门上都挂着被剥皮揎草的官儿。别让大姑娘看见,小孩子眼睛干净,万一被吓着了,到时候晚上哭闹不休该怎么办?”
别说小孩子,就是钱嫂子和赵嫂子这种成年人也觉得可怕,于是她们两个一起躺下,用被子蒙着头,搂着麟子躺在车斗里。
王三问:“刚才麒麟门是不是众人围观挂那些官?”
“算是吧,”坐在横板上的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跟王三说:“她爹就在麒麟门,正披麻戴孝哭着呢。”
王三问了一句:“谁爹?”瞬间明白了,问道:“那麒麟门上挂着的是……是王家的老爷?”
张剃头默默点头。
这点动静麟子没听到,她还在被子里喊:“什么时候买卤肉啊?”
张剃头立即回答:“现在就去。”
麟子立即提要求:“我要吃猪耳朵。”
王三赶紧说:“大姑娘,咱们不吃这些,咱们就买卤好的肉。”
麟子不满意:“我想吃猪头肉,又没买猪下水。”
张剃头说:“咱们小门小户讲究那么多干吗?买吧。”
王三叹口气,为麟子觉得委屈,谁家的大小姐会惦记着猪耳朵,如果还在荣国府,冬天有各种肉,猪肉看都不看一眼,一辈子都没听过下水肉。
车子转了两条街,到了卖卤味的店铺前,因为王三掌管着钱,他下车去买肉,麟子掀开被子喊:“王爷爷,买猪耳朵,不,买猪头,多买点,大家都吃。”
麟子担心王三不听自己的话,在被子里鼓涌着,嘴里喊:“猪耳朵,大猪头,我要吃猪头。”
这时候路过两个人,其中一个说道:“荣国府不愧是诗礼簪缨之家,别人不敢去给王公收尸,任凭他在麒麟门上悬挂……”
麟子一下子坐了起来,钱嫂子拉着她躺下:“快躺好,王爷爷去买肉了,你不躺好他就不买了。”
麟子转头看着张剃头,张剃头刚才去打探消息,麟子不信他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嘴里的事情。
麟子问:“今儿麒麟门的热闹和贾家有关系?”
麟子都听到了,张剃头也不再藏着掖着,就说:“是,贾家正在麒麟门下面哭呢,等挂够一日了,就把……请回去办事。”
麟子的脸突然板起来,不复之前种种小女儿之态,冷漠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亲爹呢,既然知道了,该去看看。”
张剃头立即反对:“您就不该去,那边血糊糊的,没什么可看的。再说了,就是亲爹,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稀奇的。中间还牵扯到你外祖父,这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咱还是早点回去吧。”
麟子说:“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刚出生的时候,婴儿眼睛高度模糊,看什么都像是有八百度的近视,麟子现在真的想去看看男主的爹长什么样。
张剃头坚决反对,还说:“您年纪小,别的事儿能听您的,这事儿不行。如今是下午,天色马上就要晦暗,麒麟门那边怨气重,您是看不得的。”
赵嫂子和钱嫂子也纷纷劝说麟子。
张剃头甚至说:“反正您就这么小一个人,到时候您要是不听话,我们抱着您都能抱走,您还是别想着这事儿了。”
钱嫂子和赵嫂子纷纷赞成,说是等会儿麟子不听话就抱着她,不让她乱跑。
麟子说:“不去也行,路过麒麟镇的时候我要远远地看一眼。我要看看这是什么架势!”
这个可以有。
张剃头默认了,钱嫂子和赵嫂子别看是自由身,但是这时候都主动选择听张剃头这个家仆的话。
没一会店铺的小二跟着王三出来,王三提着油纸包,里面是热卤肉,而店小二则是抱着一个干荷叶裹着的猪头。
小二把猪头放在大车的角落里,说道:“你们路上看着点,别让油沾上被子。”
王三谢过小二,大家一起上路。
王三一边赶车一边对后面车斗里的麟子说:“大姑娘,这是刚出锅的肉,我让他们切好了,回去直接摆盘就行。”
麟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说道:“我想吃。”
王三笑起来:“等会儿回家吃,哪有在路上吃的道理。”王三还是想让麟子成个淑女大小姐,就说:“好姑娘不能走路吃东西,不端庄。也不能坐在车里吃东西,不矜持。”
麟子当他念经呢,什么都没听。
路过沧波门,张剃头说:“盖紧被子。”
两个成年女性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即一个拉紧了被子,一个搂紧了麟子,把麟子两只胳膊夹紧,就怕她掀被子。
王三是跟着家主上过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张剃头也是见过血腥大场面,两人目不转睛地路过了沧波门。门上的挂件十分恐怖,看到的人都有吓尿的,所谓剥皮揎草不仅听起来恐怖,看着更恐怖!
驴车走在田间小路上,麟子趁机挣脱出来,掀开被子说:“快闷死我了。”
结果立即看到了猪头。
猪头上裹着的荷叶掉了,她和猪头就这么对视上了。
麟子看着猪鼻子上的两只鼻孔对着自己,想吃!
刚才吃饼子吃得很饱,这会居然有些饿了。
麟子说:“我要吃东西,有没有啊?”
王三立即让钱嫂子解开油纸包,先给麟子一块肉。
麟子吃着,吃完了让再给一块。
就这样一块又一块,吃了五六块,张剃头突然说:“大姑娘,你看一眼吧。”
麟子站起来扶着栏杆向西看,发现城门在很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唯独城门外一片白色。
麟子说:“这是在披麻戴孝啊?”
很奇怪,听到贾代化去世,麟子很关心,甚至会问一些贾家的事情。听到外祖父去世,麟子心里很平静,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王家的过去现在将来都不感兴趣。
麟子叹口气,把手里的卤肉塞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王家人恨死我了,得势了会来找我报仇的。”
王三赶紧看麟子,他发现麟子此时脑子清楚得可怕。
这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吗?
麟子看完了,对张剃头说:“走吧,回去切猪头肉吃。”
猪头也是祭品,祭品而已啊!
————————
明见
第69章 冬夜
家里不缺肉,郑道长看着大猪头再看看麟子,说道:“这孩子什么都吃!下次买点葫芦头回来我都不意外。”
说完跟苗婶子说:“你跟吕家的把这肉分一分,让他们几家也吃些。对了,留一只猪耳朵给宋家送去,怎么说也是麟子的授业恩师,吃肉该送一份。”
麟子不是护食的孩子,听了也没说什么,有的吃就行。
郑道长就问起了城里房子的事情,麟子口齿清晰地回答了。只有路上的事情麟子没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处,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说,静待发展就行。
晚上吃饭,麟子看到桌上有一盘熏鱼,想起杞国府的楚老太君,就说:“祖祖,您不是说城里的楚太君过寿要去吃席吗?怎么没去?”
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下,说道:“雄英他娘前几日生了个男孩。”
麟子嘴里吃着猪耳朵,小米牙嚼着脆骨,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雄英哥哥说他娘生了他和两个妹妹,现在就盼着再生个弟弟。”
郑道长说:“陈家的人不摆宴席了,说是太子妃有些不太好。”
“不太好?”麟子问:“是怎么不太好?”
马皇后从东宫出来,直接去了乾清宫。朱元璋从寝宫迎出来,问道:“妹子,怎么样?”
从东宫到乾清宫的这条路上,马皇后已经哭过一场了。说道:“儿媳妇不太好,血流不止,眼看着有进气没出气了。标儿和雄英他们父子两个也不好,唉。”
朱元璋又问:“好几天了,太医怎么说?”
“他们也用尽了办法。”
朱元璋立即暴怒起来,大骂庸医,直接让太监叫了当值的毛骧,跟毛骧说:“把那群庸医拉出去全砍了,侍奉的宫人也不必留,也全部砍了。”
毛骧立即出去。
马皇后叫住毛骧:“毛骧你回来!”
毛骧乖乖地回来跪在他们夫妻跟前。
马皇后说:“儿媳妇还病着呢,这时候杀太医……太医杀不得!这时候也要让这个宫人照顾儿媳妇,也杀不得。朱重八,这宫里的事儿我说了算,你别跟着添乱。”
朱元璋气得跺脚:“这时候要是奋力一搏,说不定还能把儿媳妇救回来,再迟上一天半天就晚了。”
马皇后说:“你也不能杀人啊!生死有命,女人生孩子一只脚就踏入了鬼门关,我也不愿意,可是如今整个太医院都没办法。你杀了人他们照样拿不出办法。”说完开始抹眼泪。
朱元璋叹气。
毛骧听了一会,看他们两口子没主意,也不敢乱出主意,乖乖地跪着听着。
马皇后哭了几声,突然想起宋大夫一家,说道:“如今到了这份上,我想着宫里的大夫既然不好用,不如请外面的。”
“请外面的?”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尽力想办法,回头在下面遇到了常家两口子我也是无愧于心。姨妈家附近的那个姓宋的大夫,我听说有些本事,早先是宋朝宫里的太医,如今在那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些口碑。”
马皇后说完和朱元璋同步转头看毛骧。
毛骧本来低着头,突然没了动静,偷偷抬头一看,发现帝后看着自己,瞬间一激灵,立即说:“臣这就出去打听,问问外面当值的小伙子,谁家去找那姓宋的看过病。”
朱元璋点头:“去吧。”
在毛骧走后,朱元璋说:“那大夫去年还是个水匪呢。”
马皇后说:“姨妈对他们有恩,他不会不效力。再说这次患病的是太子妃,又不是太子,就算是太子妃没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朱元璋没说话,还在心里权衡利弊。
马皇后说:“重八,儿媳妇虽然不是咱们的孩子,可也是咱们家的人。这时候只要那人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都不该在这件事上思虑太多,救命要紧。你想想标儿,再想想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朱元璋背着手转了几圈,思考再三后点头说:“行吧。”
这时候毛骧带着几个年轻人进来,本来要给朱元璋讲一下宋大夫的医术,朱元璋说:“太子妃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去把那姓宋的带进来。”
毛骧听了立即退出乾清宫,点齐了人马拿着令牌出了皇城,出了内城,到了麒麟门。
当值的麒麟门门吏检查了令牌后放行,沉重的城门在半夜打开,寒风卷着城外的纸钱扑面而来,一群人被吹得一脸灰,忍不住呸呸几声。
整个队伍急速通过麒麟门,城外到处都是纸钱,毛骧在马上说:“这国公府真他娘的有钱,纸钱也是要花钱啊!”扔到的到处都是,寒风吹了半天都没吹散。
其中一人说道:“这钱花得值啊!”好名声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另外一人说道:“你们都说错了,这钱是薛家出的。”
贾家出人薛家出钱,好名声贾家落了,但是薛家甘之如饴。毕竟王家这靠山倒了,现在找到了贾家这更结实的靠山,薛家做梦都能笑醒。
很快这群人到了麒麟镇,夜里穿行过麒麟镇很快到了苇塘村。
毛骧过了小河就说:“别惊了老太太,去敲门,直接把姓宋的带走。”
就有一个人下马拍门:“宋大夫在家吗?家里有病人,出个诊啊!宋大夫!宋大夫!”
夜里拍门声很急切,宋大夫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当大夫就这一点不好,有时候夜里要出急诊。
他一边回答一边穿衣:“起来了,起来了,我带上药箱。”他飞快地穿上衣服,背上药箱,跟妻子说:“你睡吧,我这就出去了。”
他到院子里问:“怎么来的?我们家有驴,要骑驴吗?”
外面的人说:“宋大夫,我骑马,比骑驴快。”
宋大夫打开门,突然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夜里只能看到轮廓。
他顿时觉得不好,谁家找大夫出急诊会出来这么多人。
这时候旁边伸出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又有人夺了他的药箱子,紧接着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布,整个人被提起来横放在了马上,随后一群人离开了这里。
马蹄声纷乱,宋师娘听到了杂乱的马蹄声赶紧起来,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关得好好的,出去后早已经看不到大队人马,也看不到宋大夫的踪影。
她总觉得出事儿了,可是又没证据,只能在门口寻找,也没找到宋大夫留下的标记,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
在宋师娘在门口寻找宋大夫留下的标记的时候,毛骧他们已经带着宋大夫进入麒麟门了。
刚才看不清,这会他知道谁绑了自己。
天下有几个人能让应天府的城门半夜开门?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毛骧到了皇城前面下马,对着被从马上放下的宋大夫说:“宋大夫,得罪了,这是怕你有门户之见不肯来,所以才不得已这么请你。不过说来你也是混过水匪的,怎么夜里这么不小心?上次五月份,你们攻破了仪凤门,那可是神挡杀神,你跟他们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宋大夫的嘴还被堵着,几个人把布给取下来,宋大夫说:“看你说的,我这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吗?但凡我有用,人家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啊。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吗?”
“自然有人要看病。”毛骧说完转身就走,这时候几个人夹着宋大夫往东宫去。宋大夫大喊:“我药箱!”
就有侍卫背着宋大夫的药箱进去,路上毛骧说:“别说我们害你,贵人的病情我们事先跟你说一些,够意思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贵人刚生产完,如今有两三天了,血流不止,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现在指望你了。”
宋大夫试探问:“血山崩?”
毛骧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这事儿不该我们知道。”
说话的时候到了东宫门口,宋大夫抬头一看,匾额上三个大字“春和宫”。
他这次被几个太监带了进去,东宫就在花园里面,尽管是晚上,各处宫灯高挂,处处美不胜收。
刚走几步,朱雄英从青石板小路上跑出来,看到宋大夫,立即躬身作揖:“宋师父,请救救我娘。”
宋大夫立即说:“尽力,草民尽力而为。”
这时候太监夹着他几乎是拖着进了东宫。
朱标这次在寝宫门口,看到宋大夫说:“劳烦先生了。”
宋大夫赶紧见礼。
宫廷规矩多,太子妃已经昏厥,宫女在她手腕上放下一块手帕,遮得严严实实,才把帐子打开一点,让宋大夫诊脉。
宋大夫坐下切脉,眉头一皱,朱标心道不好。
宋大夫站起来后跟朱标说:“此乃是产后三冲三急,如今拖成了急症、重症、危症。”
朱标点头:“先生说的是,太医们也说这是三冲三急,一般妇女,要么是三冲,要么是三急,她这是……唉。几种病混在一起,太医束手无策,仪鸾卫的人都说先生好医术,只要能救内子,我父子不胜感激。”
宋大夫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仪鸾卫犯冲!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搬家!
“太子言重,草民现在要行针灸,先止血,然后再看这几日的药方和饮食。”
朱标听他说得笃定,没有太为难,瞬间心里升起希望,说:“全凭先生安排。”说完看了一眼宫女,宫女们立即打开帐子。
宋大夫去翻自己的箱子,朱雄英赶紧端着烛台跟上去给宋大夫照明。
宋大夫拿出一套长针,在灯下检查一番。
朱标也围了上来,问道:“先生要用什么针法?”
宋大夫在专业方面非常自信,胆子也大了起来:“以补止泻的针法,给你说也说不明白。”
随后开始挽袖子准备动手。
这时候马皇后过来,看到寝宫里朱标父子陪着宋大夫,转身去了吕氏的房间。
太子妃生下的小男孩朱允熥就在吕氏这里。
吕氏看马皇后把小孩子抱在怀里又拍又晃,看看到现在才睁开了一只眼睛的朱允熥,眼神转向太子的寝宫,常氏要死在那里了。
一旦常氏死了,她就是太子妃,朱允炆就要从庶子转变成嫡子。
想到这里吕氏看朱允熥就觉得眉清目秀顺眼了很多,嘴角带了笑容,表情十分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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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0章 宫禁
太子寝宫里面,无数蜡烛下,太子妃昏睡在床上。
宋大夫开始针灸。
朱雄英坐在床里侧握着太子妃的手,随着宋大夫下针,太子妃冰凉的手开始渐渐温暖起来。
朱雄英不敢打扰宋大夫,对朱标小声说:“爹,我娘的手热了。”
朱标快步绕过宋大夫,握住了太子妃的另外一只手,果然温暖了起来。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在等着太子妃醒来。
宋大夫一共扎了九针,这九针要九振九提,九针扎完都快天亮了,朱雄英熬不住,在太子妃里侧趴着睡着了。
宋大夫取了针之后跟朱标说:“用完针下红就会止住,睡到天亮就会醒,其他病症要对症下药,只是太子妃前几天喝了药,草民要看看药方才能下药,就怕方子和前面的相克。”
朱标立即说:“应该的,脉案已经准备了,请先生移步书房。”
朱标这时候心里松了口气,自从他发现太子妃体温上升手脚不再冰凉后对宋大夫十分信任,路上主动聊天:“您看内子这几日饮食该如何安排?”
宋大夫问:“往日有什么病症吗?”
“没有,往日身体康健。”
宋大夫说:“那就以保养为上,生育频繁已经快耗尽本元了,十年内最好不要再产育子女,饮食也要清淡些,有空了出来走上几千步,倒也不用人参这类东西进补,就怕虚不受补。”
说话的时候到了朱标的书房,勾来手里捧着个盒子,朱标请宋大夫坐下,随后说:“宋先生,这是这几日的药方,请过目。”
宋大夫打开盒子看了看,本来脸上表情还很轻松,结果看了一下药方整个人的表情变了,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朱标瞬间明白这药方有问题。
宋大夫此时心里恨不得仰天长叹:这都是命啊!
他家祖上就是御医,为什么后来不做御医了呢,自然是在争斗中败了。
后来侥幸留下一条命,告诫子孙不要给贵人看病。传到宋大夫这里,已经几代人不给贵人看病,但是祖先的故事还是传下来的,然而祖先的经历大家都是当故事听,对其中的刀光剑影并没有感受到。
来到这东宫前,宋大夫还疑惑天下好大夫汇集在皇宫,难道还救不了一个产妇?
给太子妃诊脉后才发现这病情实在是棘手,太医们一心求稳,不敢下药,作为大夫,宋大夫是理解这群太医的。
毕竟三冲即败血冲心、败血冲肺、败血冲胃;三急即产后呕吐、产后盗汗、产后泄泻。这些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小病,几种病暴发在一个人身上,太医中没人出来挑头扛大梁才正常,治好了岿然有赏赐,但是治坏了就真的全家倒霉。
如今看了这方子,发现自己还是心眼少了。
这方子每张都对,但是不那么面面俱到,看上去这么多方子都是对症下药,可是在内行看来,这方子很奇怪。
举个通俗的例子,太子妃的身体就是破木桶,现在要把这木桶补上,这个说横着补,那个说竖着补,没一个说先把桶底给补了。桶身补得再好,桶底不存在,这个就不是桶。
看着宋大夫迟迟不语,朱标不需要问就知道这群太医有问题。
他主动问:“先生?药方看完了,请提笔吧。”
“哦,哦哦。”宋大夫提笔开始写,写完后跟朱标解释:“这次用的药材有些多,一共二十味。用药忌讳用得多,但太子妃这病情特殊,头一次需要猛药。这药先喝三天,三天后换药方。这些药材要注意,草民在上面标注清楚了,从产地到炮制手法都注明了,不能有出入。病人最近几日先清淡饮食,弄点面糊汤喂给她,要是有鸡蛋,把一个鸡蛋打在里面,尽量打散一些,吞咽的时候不容易呛着她。”
宋大夫说完立即反应过来,人家太子妃什么吃的都不缺,何必让自己提醒。家里人说自己平时就是个碎嘴子,如今到这地方了还改不了。
宋大夫赶紧说:“太子恕罪,草民糊涂了。”
“先生何罪之有,先生心细,嘱咐得全面,还要多谢你。就一碗面汤一颗鸡蛋,还有别的吃的吗?”
“先吃这些,别的不能吃,吃了也是要吐,反而胃袋更难受。”说完宋先生站起来:“这就行了,草民告退。”
朱标接着药方问:“先生这就走了?”
宋大夫心里一沉:“已经诊治完了,草民该走了啊。”
朱标说:“先生大才,这样的急症应对起来举重若轻,外面那群太医都不比上先生您。只是内子她这是危症,实在是需要您啊,要不您在城里先住上三天?”
宋大夫看他说得客气,想拒绝,可是想想对方是太子,怂了。说:“草民……草民要跟家里说一声,再去借钥匙来城里住……”
“先生多虑了,外面那些仪鸾卫都是您的邻居,等会他们回去给您带句话,告知您家里人就行,您不用再来回跑。再说了,您也一晚上没睡了,这会更需要早点歇着。”他搂着宋大夫的肩膀到了门口,对勾来说:“叫毛骧来。”
毛骧很快来了。
朱标说:“宋先生是我的贵客,昨日多亏了宋先生出手,只是太子妃这几日还需要换药,就留宋先生在宫里住着,宫里大部分地方不方便,你安排宋先生住在你们班房,饮食用具等不要委屈了宋先生,一应用具你们跟二十四衙门说。”
毛骧听了立即说:“是,臣立即去办。宋先生,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不要扭捏,您和我们兄弟住在一起,大部分人和您都熟,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们说,请吧。”
宋大夫只能窝窝囊囊地跟着出去了。
看着宋大夫走了,朱标瞬间把脸拉了下来。看了看手里的药方,跟勾来说:“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上面的药凑齐了给太子妃熬上,记住,要按照上面一字不落地凑齐了。让他们两眼都盯着,不能看漏一眼。”
勾来说:“太子爷,那宋大夫就是个行家,不如配齐了药让他再看一眼?”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吩咐下去,让各处说话客气些,他现在是我们父子的贵人。让宫里各处衙门都敬着些,跟他们说赶紧送一套新被褥过去,别用那群杀才的东西,那侍卫班房里一股子臭脚丫子味,被褥更是常年不洗,既然请来了,也该拿出点待客的样子来。”
“是,奴才知道了,这就去配药。”
朱标看着勾来离开,就去寝宫看望太子妃,刚进门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来报:“娘娘下红止住了,如今身上有了热气,也能看到呼吸了。”
朱标赶紧去看,看到常氏和朱雄英躺在一起,常氏胸口起伏,就像是在熟睡一样,忍不住松口气微笑起来。
朱标说:“那宋先生果然有本事,可惜……”可惜早年从贼!这是一段在朱标看来极有污点的履历,要是宋大夫父子两个没有这段经历,太医院必然有他们宋家一席之地。
他想到这里对身后一个宫女说:“吩咐下去,那位宋先生的饭菜饮食比照着孤的份例,天亮后叫周王过来,请他替我去宋家送一份厚礼。对了,再把毛骧叫来。”
宫女出去传话,朱标坐在床边推了推朱雄英,该起来上学了。
朱雄英被推了几下,一个激灵人醒了过来,赶快先看太子妃,看到太子妃在睡觉,又转头看到朱标摆手让他下床。
朱雄英悄悄从床尾下来,趿拉些鞋子跟着朱标到了外面。
朱雄英问:“爹,宋师父是怎么说的?”
朱标心情好,有心思和儿子说笑了。“宋师父?他教你什么了喊得这么亲热?”
“他是麟子妹妹的师父,就是我师父。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天亮就醒了。”
“太好了!”
“你收拾一下读书去吧。”
“我不去,我要等娘醒。”
“会醒的。”
“我不去,反正我要看着我娘醒来。”
朱标也不会催了,就说:“行啊,你去给你祖父祖母报喜,就说你娘如今摸着手脚不凉了,是个好兆头。”
“诶,我这就去。”朱雄英跑着往乾清宫去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已经起床,朱元璋准备去上朝,马皇后打算再去一次东宫。
这时候外面的宫女突然说:“小爷慢点,别绊倒了。”
朱雄英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寝宫:“爷爷,奶奶。”
朱元璋从屏风后出来问:“大孙子,爷爷听见了。怎么了?是不是你娘那边有什么变化?”
朱雄英很兴奋:“爷爷奶奶,我娘天亮就能醒,宋师父说的。”
朱元璋很失望:“这不是还没醒吗?”
马皇后从屏风后面出来:“重八,哪有一下子病好的。你去上朝吧,我去看看。”
朱元璋出去了,马皇后拉着大孙子问:“你娘如何了?”
“昨日宋师父简直神了,扎针下去后我娘的手开始温热,早上我起来我娘在睡,是睡,不是昏迷。”
“这是好消息啊!”马皇后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你去上学吧,我去守着你娘。”
“我跟我爹说了今儿不去,我要等我娘醒来。”
“好好好,咱们一起等。”马皇后跟普通祖母一样,对孙子有股溺爱,道理是知道的,但是行为总是不够严厉。
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出了乾清宫,对他说:“我昨天晚上看到宋大夫在,没问什么,就怕他惶恐,所以去后面看了你弟弟妹妹,你弟弟呼呼大睡,两个妹妹哭哭啼啼,我哄着她们睡了才回来。等会儿咱们再一起去看看你妹妹,你上午带着她们玩一会,哄着她们别哭了。”
“不嘛,我不想和小屁孩玩儿。”
“你就是个小屁孩,还挑拣起来了,你不是和麟子玩得挺好的吗?和自己妹妹反而玩不好了?”
“麟子妹妹又没哭哭啼啼,也没动不动大叫,还不会打架。”
马皇后笑着摸他的脑袋:“说的都是孩子话。”
祖孙两个到了东宫门前下车,这时候一个太监欣喜若狂地跑出来,看到他们祖孙,立即滑跪到马皇后跟前:“娘娘大喜!小爷大喜!太子妃娘娘醒来了。”
“真的?”马皇后说:“这可真是大喜事。”
朱雄英已经跑进寝宫了,他从外面一路喊着:“娘,娘!”
这时候朱标看着宫女把面汤喂给常氏,听见大儿子在喊,就说:“这几天你病着,把这孩子吓坏了。”
朱雄英跑进来,看到常氏垫着枕头,虽然虚弱,确实醒了,欢喜地跑过去:“娘!”
宫女让开,朱雄英趴在常氏身边:“吓死我了,娘,往后别这样了。”说话闷闷的,差点哭了。
太子妃搂着他的小身体说:“嗯,往后咱们一家好好的。”
马皇后这时候急匆匆进来:“太好了,看着今儿有精神了。”
朱标起来把座位让给马皇后说:“刚才她醒来就嚷嚷饿了,想吃肉羹,但是宋先生嘱咐吃得清淡些,她这几天只能喝面汤。”
太子妃说:“面汤寡淡无味,我想吃点有味的东西。娘,这几日也辛苦您了。”
马皇后喜极而泣,只要想吃东西就证明已经开始恢复了。擦了擦眼泪:“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我病了的时候你也是忙前忙后。你安心躺着养病,想让我日子过得安逸,你早点好起来,我也就不操心了。”
这个时候宫女进来禀告:“启禀皇后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吕侧妃带着两位郡主和三爷来了。”
太子妃惦记刚生下来的小儿子。马皇后对吕氏的印象更好了,这几日吕氏照顾朱允熥可谓是衣不解带。朱标对吕氏本就宠爱,因此吕氏很快就用厚襁褓抱着朱允熥来到了寝宫。
太子妃的两个女儿先进门,小女儿还不懂事儿,大女儿已经好几天没见母亲了,看到太子妃哭着伸出手去要让太子妃抱抱。太子妃挣扎着要坐起来,朱标赶紧摁着她,让她躺好,太子妃太虚弱了,只能拉着两个女儿的手。
吕氏先是抱着朱允熥来请安,随后起来抱着孩子来到床榻边,把襁褓掀开一角给太子妃看:“娘娘,您看看咱们三爷,这孩子和您心有所感,前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昨日才算是睡踏实了。”
朱标接着孩子给太子妃看。
夫妻两个看着小儿子,太子妃忍不住掉下眼泪,伸出手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脸,母子差点生死分离。
想到这里太子妃又转头看看两个女儿和站在床位的朱雄英。内心想着往后不能再生孩子了,不能为着一个孩子抛了自己一条命,如果自己死了,撇下这几个孩子,小小的就没了娘不知道有多可怜。
马皇后立即说:“可别哭,月子里不兴哭,哭得多了将来害眼病。”
朱标也说:“是啊,别哭了,这次你坐双月子,好好养一养,明年春天就大好了。”
太子妃点点头,用手抹掉眼泪,对吕氏说:“辛苦吕妹妹了。”
马皇后立即说:“她这几日也确实辛苦,对这几个孩儿都上心,把这里里外外照顾得都挺好的,标儿他们父子几个也多亏了她照顾。吕氏,你这次有功,回头我和皇上都要赏你。”
吕氏赶紧跪下,谦卑地说:“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太子妃本来一颗心就在四个孩子身上,听到马皇后说吕氏把朱标他们父子几个照顾得很好,里里外外也有她操心,心里瞬间把警报拉响。
她立即说:“娘说对,她这几日立大功了,回头我也赏她。”
吕氏再三感谢,见到常氏醒过来了,看模样比昨日更精神,吕氏藏起自己灵巧的模样,重新变得木讷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前几日东宫里面代行太子妃职责的人不是她一样,像往常一般如满屋的宫女,成了皇宫的背景板。
太子妃一直知道这女人会哄人,在太子爷跟前一个模样,在皇爷和皇后跟前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在宫人前面又有新的模样。然而太子妃也是个修炼有成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嘴里对吕氏再三感谢。
但是朱雄英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孩子,却有着自己的判断标准。
如果吕氏真的是里外都忠厚老实的人,领着两个妹妹来这里就够了,这冬日早上如此寒冷,太阳还没出来,就把小老三从温暖的宫殿里抱出来,这本身就没为小老三考虑,毕竟小老三是个才出生几天的婴儿啊!
一场风寒足以致命!
在朱标和马皇后母子都低头看躺在太子妃怀里的朱允熥时,朱雄英看了一眼吕氏说:“爹,请太医来看看弟弟吧,大早上从后面到您寝宫,这段路可不短,万一要是着凉了能早点吃药。”
马皇后说:“你弟弟太小,吃不了药。雄英说得也对,找太医来诊治一下也行。”
吕氏眉头一跳,眼神隐秘地打量了一下朱雄英,发现这孩子挑刺的角度很刁钻。
朱标的怀里本来抱着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兴奋后已经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儿子这么说看了一眼吕氏,就说:“等会吧,昨日晚上太医们都惊着了,你弟弟裹得厚,没打喷嚏就没有受凉。等会儿再召太医进来。”
说着让宫女把两个女儿放在床上,嘱咐太子妃再带着孩子们睡一会儿养神。冬天的天亮得晚,折腾了这好一会外面也就是蒙蒙亮。
马皇后对太子妃说:“这几个孩子先跟你在这里住,大冷的天别来回挪动了,就先凑合一冬天吧。”
这是朱标的寝宫,太子妃的寝宫还在后面,然而老朱一家还保留着普通百姓的家庭观念,在夫妻儿女之间没有太明显的家族成员等级划分。朱标也说:“嗯,咱们一家先凑合一冬天。”他笑着说:“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兄弟也是在一张床上挤着睡。”
马皇后因为儿媳妇病情好心情畅快,也有心揭儿子们的黑料:“是啊,一个尿床全部被淹。”
朱标说:“您看您说这些干吗,雄英听着呢。这不是揭弟弟们的短吗?”
朱雄英问:“爹,你们谁尿床了?”
这时候宫女再进来禀告:“太子爷,周王殿下和毛指挥使在书房等候。”
朱标跟马皇后解释:“太子妃能转好多亏了宋先生医术高明,我打算让五弟替我去他家登门道谢,再奉上诊金。”
马皇后说:“合该如此,你出门安排吧。”
朱雄英拉着朱标嚷嚷着出去了:“爹,我和五叔一起去,宋师父给我娘治病,这是我的事儿,该我去的。”
吕氏立即跟马皇后告辞,带着宫女退出了太子寝宫。
寝宫十分暖和,出门风像是刀子一样吹在脸上感觉生疼。吕氏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心里想着:时运不济,神明不佑!
外面太冷,她急匆匆回去了。
周王听了朱标的差遣,带着朱雄英去宋家,他们多拉了一车东西,打算回来的时候去看看郑道长和麟子。
毛骧被朱标留在了书房。
毛骧问:“您的意思是这群太医有人故意的?”
“只怕是一群人都是故意的。”
毛骧瞬间觉得背后汗毛倒数。
朱标一晚上没睡,这时候有些困了,揉搓了一下脸,也没心思说太多,直接吩咐:“自古以来读书人都认为活一辈子不为良相就为良医。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要么去做大夫,要么去做教书先生。但是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太多,做事向来不够大气,和咱们武夫不是一个路数。
人家只要见死不救,就不能以故意杀人逮他们。往日你们都是明火执仗,现在让你们悄悄地查,我要知道这些太医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死去而无动于衷。”
这种先入为主的话说出去,仪鸾卫不查点什么出来是绝不会收工的。
毛骧立即应下,退了出去。
朱标在书房里思考,太子妃死了,谁得利?
太子妃背后是一整个淮西勋贵,和淮西勋贵针锋相对的是四王八公,但是四王八公又扎根浙东文官。这群浙东文官都是江南各处的大地主。
这群大地主有把持官场的嫌疑,因为科举矛盾已经出现,北方久经战乱,南方比较太平。每次科举,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南方人,北方人只能有一两个入围,长此以往南方打压北方,浙东文官抱团霸凌其他地方的文官,甚至有左右朝局的苗头。
如果说淮西勋贵是太子妃背后的助力,那么浙东文官就是吕氏背后的助力。
对于朱标来说,淮西勋贵更被信任,原因无他,这些人都是跟着打天下的功臣,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被考验过的。反而是浙东的文官,他们被接纳的原因就是淮西勋贵都是一群没读过书不懂的治国的武夫,祖辈都是种地的百姓,没那群大地主有经验。
朱标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家里面宁可查清楚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着。
他对外面说:“叫都知监太监中午来见我。”说完起来回寝宫去了,他觉得自己熬不住了,心口抽抽地疼,脑袋也快要炸开。
朱标回到寝宫,看到三个孩子和太子妃睡在一起,笑了一下。所幸床比较宽大,他直接横着躺在了床尾,宫女拿出一床被子给他盖上,朱标沾着枕头就睡了。
过了一会朱元璋下朝,就有人告诉他太子妃已经醒了。
朱元璋顿时大喜:“这是好事儿,标儿不用做鳏夫,雄英和允熥也不会变成没娘的孩子了。”又说:“那姓宋的果然有本事!让他来见我。”
太监赶紧派人通知。
“回来,先让毛骧过来。”朱元璋对宋大夫不放心,要先找毛骧问问。
毛骧急匆匆来了,朱元璋看到他靴子底上沾了些泥,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臣奉命出去了一趟,查那些太医和谁来往。”
朱元璋问:“谁让你查的?”
“太子爷吩咐的,”毛骧压低声音:“太子爷怀疑这群人包藏祸心。”
“你他娘得那么小声干吗?”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他怀疑晚了,咱早就怀疑,要不是昨天咱妹子心软就杀了他们。这事儿也不用办了,直接把这群人杀了,再选新的太医来。”
毛骧左右为难:“太子爷那边臣怎么解释?太子爷说要悄悄地,还吩咐了其他的……”
要是别的皇帝遇到这事儿早就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怎么?皇帝的话没太子的话好使?
但是朱元璋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哦,标儿吩咐你们了,罢了,你们听标儿的吧。查出什么来了给咱送一份,咱也想看看这群人拿着咱给的俸禄都干了些什么!”
毛骧松口气,恭敬地拜下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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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