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寿讷讷不敢说话。
郑道长没出面阻止,在她看来,这王家小子不如陈家的小子稳重,也确实该敲打一下。
这时候麟子在翻账本,又看了看旁边一盒子宝钞。
没钱的时候发愁,有钱的时候也发愁,因为宝钞将来贬值,百十年后宝钞的价值跌得爹妈不认。现在要么赶紧把宝钞换成金银,要么赶紧把宝钞花出去。
王得寿汇报了半天,尽管刚才显得极其不靠谱,但是这会开始说起庄子里的事情就显得条理清晰,凡是问到的都能说得出来。
对他的业务能力郑道长是认可的。最后问:“你说名义上咱们控制着六百顷土地,对外说是一千一百顷,但是实际上控制着六百五十顷?”
“是,燕王府的长史说也就是这几年,过几年这些佃户要么是军户要么是百姓,也就是这两年用兵才出此下策。”
郑道长低头想了一下,这是他们镇守北平的各路将帅们弄出来的门道,拿土地激励各路兵卒,在朝廷没有论功行赏之前先把奖励给兑现了。
郑道长说:“罢了,离得远鞭长莫及,先随他布置吧。”燕王也是给了好处的,毕竟多占了北平五十顷的土地。
等王家父子走了,麟子跟着郑道长回到屋子里。把装着宝钞的盒子放到了衣柜里。
麟子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唉,这柜子好辛苦,不仅要装衣服,还要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祖祖,往后东西越来越多,真的什么都要装吗?”
郑道长反问:“不装柜子里装哪里?装在你的胖肚子里?”
麟子拍了拍肚子,仰头说:“咱们把钱花了吧?”
郑道长听了睁大眼睛:“了不得,这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啊,就要闹着花钱。你想怎么花?”
麟子追着郑道长到了床边,跟郑道长说:“您看,自古以来都是金银才能立得住站得稳,不如咱们拿去买金银啊。”
“你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啊,要是钱多一点,我甚至想去城里买房产,这不是没钱吗?”
郑道长听了就跟麟子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能露富吗?”
麟子笑起来:“祖祖,咱们家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别说咱们了,就是我太舅爷他们那么大的家业,我听张剃头说那些乡绅们也能猜到他们的收入。你想藏是藏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花了。”
郑道长沉默不语,她真的担心将来麟子被吃绝户。
关于这钱该怎么处置郑道长反复考虑,一晚上又没睡好。
转眼到了除夕这一日,各处都喜气洋洋,麟子跟着张剃头和王得福进城贴春联。
王得福在前面牵着驴,张剃头跟在旁边,麟子照样坐在驴背上。进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挂件终于全部取下来了。
张剃头说:“大过年的,谁都嫌弃晦气,所以取下来了。”
哪怕朱元璋一年砍掉的官员就有上千个,这个庞大的朝廷照样能运转,不是老朱会治理国家,而是这个国家正百废俱兴,帝国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还没彻底形成,皇权正肆意鞭笞天下,每一代开国皇帝都是整个朝代权力最大的那位皇帝。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美好。
麟子抬头看着城门,被驴子驮着进入了门洞里。
各处商铺都关门了,除了一些主要街道,其他地方的人显得稀稀拉拉。越是靠近夫子庙越是人多,夫子庙大集在卖年货,各种各样的年画都能在这里找到。
麟子一双眼睛不够看,王得寿只顾着拉着驴往前走,张剃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两只眼睛钉在麟子身上,就怕人多有人拐走了麟子。
从集市买了几张年画拿着出来,下一步就是请人写对联。写对联的地方排队,轮到麟子的时候,写对联的老先生问:“贵府要几副对联啊?”
张剃头立即说:“我们是两个庄院,一共是四十八扇门,写四副大对联,剩下的都写成小对联。”
麟子心想:有那么多门吗?
老先生问:“贵府是做什么的?”
张剃头说:“是种地的。”
老先生一挥而就:
上联:风拂沃野嘉禾壮
下联:雨润良田硕果繁
横批:丰饶满村
麟子悄悄地问张剃头:“给多少钱啊?”这算是私人定制吧?
张剃头小声说:“等会再说。”看人家要多少钱。
最终连纸带墨付了五两银子。
五两啊!巨款!
麟子说:“明年我自己写。”
张剃头忍不住说:“您写的那是字吗?那就是画,有些钱还是要让人家赚的。”
夫子庙距离贡院街非常近,说话间就到了。
王得寿看了看修缮后的大门,忍不住说:“这确实比上次看着气派。”
把门打开,开始烧火做糨糊,用糨糊来沾春联。
麟子跑到二楼去,张剃头嘱咐她:“不许乱跑乱爬,就在二楼玩耍吧。”
麟子回答了一声知道了就上了二楼。
二楼也经过了修缮,为了防止人家攀爬上来进入家里,二楼不再是以前那种低矮的栏杆,而是做成了全围栏杆,又加装了窗扇贴了窗纸。
麟子打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户上看秦淮河。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终于冷清了下来,终日游荡的花船少了很多,终于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了。
然而麟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五月的那个夜晚,河中大火熊熊燃烧,远处鼓点急促有力,一个女人骑马挎弓来到这里。
麟子想起一句很有名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做贼?做贼!
麟子被冬日暖阳照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未来有大把选择,能选择做个好人,同样也能选择做贼。
这一刻麟子释然了,天平两端,一头是选择享受十几年的富贵日子经历一场家破人亡?另一头是选择从小贫寒但一生自己掌控?
不言而喻,麟子选择后者。
因此她这个时候释然了,对荣国府也没那么多怨恨了,多谢他们的驱逐之恩,要不然麟子是走不出荣国府这个公侯之家的。
张剃头在下面喊:“大姑娘,该走了。”
麟子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噔噔噔下楼来。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真巧,我刚回来就看到这里贴上对联,想着来问一声,果然有人。”
麟子刚下来就听到秦老实说话,当没听见,从他身前噔噔噔跑过去。
张剃头本来也不打算搭理秦老实,可是在麟子从秦老实前面跑过去的时候,秦老实直接弯腰把麟子抱了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又胖啦。”
“走开!再抱我就去你们衙门告你非礼小姑娘。”
秦老实赶紧把麟子放下,不过还是蹲着跟她说:“可不能乱说,姑娘家名声重要。”
麟子大喊:“张剃头,快来保护我。”
张剃头已经走来了,对秦老实说:“秦大人,您这太闲了。没事儿回自己家抱孩子去,抱人家的孩子干吗?”
秦老实松开麟子,麟子跑到驴子身边,王得寿把麟子抱上驴子坐好,就准备牵着驴子回去。
秦老实说:“今日大姑娘芳辰,我们家准备了礼物,既然来了,不妨等一等,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大姑娘顺手带走就好。”
麟子摇头:“多谢,不要不要。”
这时候外面就有一个打扮富贵的女人笑着进来,后面跟着个丫鬟端着托盘。
这女人是秦老实的媳妇,笑着说:“早想见见郑姑娘,做街坊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今日是大姑娘大喜是日子,我们全家有贺礼奉上。”
丫鬟端着托盘走来,是一件棕色大毛披风,麟子看了小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本来自己就胖,穿上这玩意不仅像熊还像坐山雕!
秦家的人是怎么想的?送人礼物的时候压根没动脑筋吧!
麟子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立即把头撇一边了。
张剃头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就做主收下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张剃头对麟子说:“大姑娘,谢谢人家。”
麟子言不由衷:“多谢两位费心,下次别送了,家里什么都不缺,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亲近的关系不必用礼物维持。下一年再送我是不会收的。”
麟子的场面话还算是妥贴,双方告辞,张剃头锁了门,背着剩余的门画对联跟着驴子走了。
秦老实对长随说:“跟上去,看看路上都和谁说话了。”
他的常随答应了一声出了这条街。
秦老实的媳妇问:“你真的觉得大当家会派人和她联系?”
“会的。”
路上麟子嘟着嘴拉着脸,很不高兴。
“我讨厌这礼物,等会儿扔了吧。”
王得寿说:“扔了多糟践,我看看这是什么毛做的。”
王得寿拿了小披风看了看,笑起来:“这是兔毛的。”
麟子问:“有棕色兔毛吗?”
“有,这种兔子咱们大明没有,是洋人那边家养的兔子。身上两种毛,长的是棕色的,短绒是白色的,您看看这就是长短两种混在一起,长的棕色,短的白色。兔毛不贵,但是外洋来的算起来也是贵的,这件衣服人家没少下本钱。”
麟子苦恼:“唉,要是贵了还不好回礼呢。我想在别的地方买房子,我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王得寿说:“姑娘放心收,他家早先是咱家的下人,要是发达了不念着旧主,人家都觉得他是白眼狼,他这是用一件贵衣服给自己捞好名声呢,不拿白不拿。”
说完王得寿问:“姑娘,驴鞍坐着舒服吗?把这件衣服当垫子坐一会儿吧?路上也舒服些。”
张剃头不想带着这件衣服,这衣服死沉死沉的,拿着费力。也说:“铺在下面暖和,姑娘我把你抱起来,得寿,你给铺好。”
张剃头放下东西侧身抱麟子,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突然闪了一下,闪到视线外去了。
张剃头刚才还纳闷,今天年三十大当家肯定会派人送一份礼物来,考虑到上次有人给麟子送了一盒糖,这次也该是送到贡院街这边,怎么没见,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盯着。
张剃头把麟子放回驴背上,王得寿重新牵着驴子走。路过十六楼的时候麟子看着两岸的建筑,忍不住说:“早晚我带你们来这里吃饭。”
王得寿笑着说:“姑娘说的话小地记住了,就盼着有这一天呢。”
麟子信心满满:“放心,早晚会有的。”
这时候轻烟楼的台阶上,乌进福看到王得寿,刚说:“岸边是王家兄弟,驴背上的是谁?既然是王兄弟,不如去打个招呼。”
话刚说完,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你疯了!”
今日是薛家请客,薛家和荣国府宁国府这几处府邸的管事们一起吃饭。大家就在轻烟楼门前相遇,正打招呼呢,听到乌进福这个外地庄头这么说,纷纷出言阻止。
因为乌家父子都在外地,不知道京城内的事情,所以大家七嘴八舌地给他们讲麟子今年的战绩:
四月底把太舅爷克进诏狱,全家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抓。
九月克死了隔房的堂祖父。
十一月克死外祖父。
现在谁敢跟她来往?也就是宫里福气硬才顶得住,张家是侯爵王家是伯爵,贾家是公爵,都没顶住!
大家都是奴仆,谁敢往上凑?
麟子他们出城后是中午,回去马不停蹄地接着贴春联。
晚上天黑后宋大夫一家来拜访邻居,提来了很多东西,郑道长说:“人来就行了,怎么还拿东西来。”
宋奶奶私下跟郑道长说:“今儿是大姑娘的芳辰,我们也是替人家送东西过来。”这是瞒着蓝婆婆他们。
麟子和郑道长临睡前打开盒子查看,打开盒子,麟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盒子里是欧泊雕刻的水牛,单个大小比郑道长的成人手掌还要大。是一头黑欧泊水牛和一头白欧泊水牛,灯光下那变彩光芒十分美丽,郑道长都忍不住说:“这是哪里弄来的宝石,也太稀罕了。”关键个头很大,这绝对价值连城。
麟子认得这是欧泊,还知道欧泊几乎是大洋洲出产。
他们大船到达的地方可真远!
麟子想拿起一头水牛看看,郑道长在麟子的小手上拍了一下:“别摸坏了,这玩意将来给你留着,传给你孩子。”
麟子忍不住说:“您老人家看看我,我还是个孩子呢,先传给我,让我先摸摸不行吗?”
郑道长说:“你调皮,别再摔了,我给你收着。”这盒子和朱雄英送来的金牛一起被藏在了衣柜里。
此时的朱雄英正和一群小叔叔们听爷爷讲过去的事。
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藩王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奈何每年老朱都要讲,讲他爹娘和大哥是怎么饿死的!当年又是多么的窘迫,连葬他爹娘哥哥的地方都没有,他和二哥又是如何求地主让他爹娘下葬的!他和嫂子哥哥侄儿又是如何分道扬镳各寻生路的!
老朱的脾气不好,这些藩王忍着烦躁听老爹讲那过去的事情,就怕惹男主不高兴被老爹摁着打一顿。藩王们出生的时候老朱已经是一方豪强,甚至有些人记事开始老朱都已经是皇帝了,压根想象不出来那苦日子到底有多苦,朱元璋讲的潸然泪下,这些小儿子们想陪着哭两嗓子都哭不出来。
好在最后朱标来解救他们了。
朱标跟朱元璋说:“爹,都准备好了。”
朱元璋抹掉眼泪,牵着朱雄英的手对儿子们说:“走,去祭祖去。”
这些皇子皇孙跟着老朱去祭祀先人,鼓乐齐鸣中,老朱带着子孙磕头,对着画像上的男女说:“爹娘,您二老在天上保佑咱家越来越兴旺!”
礼毕回宫,朱标带着朱雄英也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也开始忙起来,明日他们夫妻两个都要早早起来出席明日的大典。朱雄英有些困,被太子妃留在寝宫和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了。
朱标脱了衣服换好睡衣打着哈欠走到床边坐下,太子妃说:“赶紧睡吧,明日又要忙。”
朱标翻身躺下,身体挨着床板,浑身关节在噼啪作响。
太子妃心疼地说:“这几天累着你了。”
朱标不在意:“都是自家的事儿,哪怕是累也要办。”
太子妃给他盖好被子,回头看看几个孩子,又给他们掖了掖被子。
外面宫女离开,留下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太子妃躺下,朱标伸手搂着她,夫妻相拥在一起。
朱标说:“你明日看看谁家的姑娘合适,咱们这里还缺一个侧妃。”
太子妃睁开眼看着他。
朱标声音很平缓:“多子多福,如今咱们两个养这四个孩子该知足了,但是对于咱们家的家业来说,还不够。”
太子妃问:“吕氏……”
“吕氏不合适,她日后不会有孩子了。”
太子妃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问:“她……”
“别管她,你把孩子照顾好,有空了给娘帮忙。吕氏那边就靠新侧妃制衡了。”
太子妃躺下去,心想那吕氏翻车了。
想想也是,吕氏自认为多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就是大家不和她计较罢了。
太子妃说:“好,太子爷看上谁家的姑娘?”
“你看着挑,不过是在东宫再添一个人而已,家里的事儿你管着,要不是你病着这东宫的事儿我是不管的。对了,看好门户,宫中宫女太监多,进进出出传消息递话,一时半会不会出事儿,真的出事就晚了。”
“是,我记住了,您放心吧。”
朱标打个哈欠:“睡吧,这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一年又一年,年年复年年。”
太子妃搂紧了朱标:“嗯,踏实睡吧,明儿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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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77章 再拒
洪武十二年已经来临。
初六这一天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周王朱橚和朱雄英来走亲戚。
郑道长早就知道他们这一天要来,特意把年前准备的年货拿出来招待亲戚,郑道长也早早地带着麟子去门口等候。
来的路上朱元璋给大孙子出主意:“上次你不是被你麟子妹妹气哭了吗?这次去了就先不搭理她,让她主动和你说话。”
马皇后就说:“重八,你教他些大气的做派,别弄得跟小儿女闹别扭一样。”
朱元璋说:“这就是小儿女闹别扭。”
过了一会,朱雄英在车里坐不住,闹着要和五叔骑马,朱元璋就说:“妹子,咱和你打赌,咱们大孙别看这会听咱们的话,等会看到人家小姑娘,这会在车里教他的东西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马皇后笑着说:“不和你打赌,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教啊!”
“自然是气不过,他被人家气得哭唧唧,回头又贴上去了,这不是倒贴吗?”
马皇后哭笑不得。
朱元璋说:“咱大孙这脾气像咱,前几天他拿他爹的东西送人,被咱知道了,抱着他问为什么又给人家送礼物,不是说好了下次不听话就要比比谁的拳头硬吗?你猜这小子怎么说?”
马皇后问:“怎么说的?”
“他说咱教他的法子是对付臣子的,又不是对付媳妇的。咱对你都不这样,他将来也不揍媳妇。你听听,这是不是和咱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绕了这么大一圈,你这是在给自己表功啊。”
朱元璋立即反驳:“这可不是表功,听媳妇的话诸事皆顺。”
马皇后笑起来。
到了青莲观门前,远远看到风中站着的郑道长和麟子,朱雄英高兴地大喊:“太姨婆,麟子妹妹。”
朱橚刚把朱雄英抱下来,朱雄英就跑到麟子跟前高兴地问:“麟子妹妹,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麟子想起那么重的一只金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对朱雄英说:“看到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就价值而言,麟子两辈子头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所以麟子高兴地抱着朱雄英摇了摇,甚至还在他跟前兴奋地蹦跶了几下。
朱元璋下车后跟马皇后说:“看看咱的大孙子,咱说得没错,这小子随咱,不和媳妇置气。”
厮见毕落座三清殿,马皇后就询问起郑道长最近身体如何,也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这两个月标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差点……我这两月一直在宫里守着,姨妈,您最近可好?”
“好,我好着呢。标儿家的怎么样了?”
“已经大好了,今天他两口子想来,但是我娘家来人了,我懒得见,让标儿两口子应付去。”
这说的就是老一辈的事情,小孩子在旁边听着不合适,朱橚对朱雄英说:“带妹妹出去玩吧。”
朱雄英就拉着麟子出去玩儿。
两人一人捡了一支干树枝在田间小路上这里戳一戳那里捅一捅,远远看就是一对淘气孩子。
朱雄英在玩耍的时候跟麟子说:“妹妹,新一年到了,你今年有什么打算啊?”
麟子转头看他:“打算?”
“对啊,新的一年该有打算。我爹说了,不管是治国还是治家,或者说是自己一个人,一年就要有一年的打算。你看我,我今年要读十册书,还要学着练武,如果不忙要给我爹打下手。你呢?”
“我啊?”麟子低头想了想,看着远处的青莲观,从外观看,这房子已经很老了,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外观就露出一股子衰亡的气息。
麟子说:“我今年努力赚钱,今年和明年要重新盖青莲观。”
“重新盖,就是推倒重来?”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妹妹,你也该脚踏实地,你知道外面一块砖头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又问:“盖房子要有大梁,你知道大梁、檩条、椽子这些多少钱吗?”
麟子摇头。
朱雄英接着问:“你知道这房子该下来一个泥瓦匠一天的工钱多少吗?”
麟子反问:“你知道?”
朱雄英点头:“我当然知道,建造城墙这事儿我爹管着的,他歇着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过。就去年的市价来说,一石米要半两银子,一匹本地棉布要二两银子,你这房子盖下来,不算别的,就算砖瓦木料和工钱,最少一千两。这一千两里面还不带门框窗子这些,你回头里面还要安放各种物件,所以我算着大概要两三千两银子才能动工。”
朱雄英说完看看麟子,麟子努力站直了,还吸了吸胖肚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很严肃。朱雄英说:“你两年能挣两千两吗?”
有点难。
麟子说:“今年和明年不行,过几年肯定行,我想让祖祖住上新房子,这房子都破了。”
朱雄英看她这模样脱口而出:“古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太姨婆年纪大了,还能等你几年?我借给你吧。”
“你有钱?”
“我没有,但是我舅舅他们有。”不仅有,还有很多。朱雄英说:“我借他们的,再借给你。要是不够我还能找叔叔借,放心,我家亲戚多,大家都有钱,几千两一会儿就能借来。”
“算了,我有钱,我今年收租了呢,靠着租子,我早晚能盖房。”
朱雄英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到租子,我想起我爹和我爷爷前几日说话说到鱼鳞册了。今年朝廷要办几件大事,第一就是尊孔,设立国子监,并且要招生至万人。”
麟子问:“这么多?”
朱雄英点头:“对啊,不多不好办,好多官员都被处死了,自然需要得多啊。”
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第二件就是完善《大明律》,第三件就是继续编制鱼鳞册,鱼鳞册是记录土地的册子,你不是说你在别处还有五十亩地吗?不如和人家换一换,这三百多亩放在一起,种地收粮都方便。趁着鱼鳞册还在编制的时候早点动手,到时候没那么多麻烦,要不然日后官府不一定同意你们置换。”
麟子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北平多种的五十顷给坐实了!
麟子敢保证这绝对是第一手消息,就问:“你爹和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对外有两件大事,其一是要敲打岛夷,其二是要册封安南。”
麟子心里一跳:“哦!”
“今年还有一件大事,蓝大将军你知道吗?他是我娘的舅舅,他今年要和沐伯伯他们去云南。”
麟子心想太舅爷的日子不好过,老朱手段很多啊。
这时候旁边跟随的车大蓬担心朱雄英泄露的东西太多,赶紧说:“小爷,大姑娘,您二位饿不饿?咱们去看看饭做好没有?”
麟子立即扔了手里的枯枝:“走走走,今天有腊肉吃。”
朱雄英也跟着麟子跑回去。
两人跑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小孩子被拉着去洗手。回来后两个小孩子一起坐着吃饭,麟子吃得很快,小嘴不停地动,在席上风卷残云。朱雄英不断提醒她别把汤汁弄在衣服上了。
孩子小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可爱,但那是长大了大人就觉得小时候可爱的行为现在很失礼。
比如说麟子,半年前吃得多大家都夸她,但是这会吃得又快又多,让马皇后他们看着礼仪略有欠缺。
所以下午走的时候,朱雄英带着麟子去看大马,马皇后就委婉地跟郑道长提了一嘴:“我身边有几个老宫女,没地方去,想着送来侍奉姨妈,顺便指点一下麟子。”
郑道长听前半句还在不断点头,如果是几个可怜的老宫女没地方去,青莲观自然会收留他们,不过是几个苦命人,郑道长不在乎多养几个。但是最后一句话让郑道长皱眉:“指点?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麟子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不妥,麟子慢慢大了,也该学些针线和礼仪,动静都该有些样子了。”
郑道长听了,说道:“你这话说得对,小时候该疯跑就疯跑,没什么可指摘的。长大了就该学些眉高眼低。她要学这些是为了和人相处得愉快一些,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能因为行为恣意伤害了别人。这是做人该学的,我并不反对。要是你身边有宫女来教她一些人情来往反而减轻我负担了。可是如果是婆家想从小养个婆家想要的孙媳妇,我可不同意。”
“姨妈……”
郑道长抬手阻止马皇后再说下去:“麟子身份也太低,做不了太孙妃,你们还是选其他人家的淑女吧。我话已至此,别再提这事了。”
马皇后叹口气,只能说:“您留步,我们回去了。”
周王朱橚过来告别:“姨婆,我三月成亲,您一定要来。”
郑道长笑着说:“好啊,放心,我带着麟子去吃席,这丫头最爱去吃席了。”说完转头看到麟子站在马车边,朱雄英从车窗里探出头,高兴地喊:“妹妹再见!”
郑道长对朱橚说:“去吧。”
朱橚骑上马带着人护送马车离开,麟子还举着肥手跟朱雄英告别。
郑道长看着这一幕,想着如今趁孩子们还小,不让他们见面,免得将来真的生出感情了,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
想到这里,郑道长就想着不如搬到城里住一阵子,两边住熟了,回头朱雄英再来,让麟子到城里去,避开两人见面。
麟子跑回来,发现郑道长在发呆,就问:“祖祖,您想什么呢?”
“哦,我想着过几日咱们去城里住一阵子。”
麟子皱眉:“为什么啊?马上春天了,城外住着才舒服啊。”
“你不是喜欢住城里吗?不说了,回去吧,过几天去城里住。”
麟子看着苍老的青莲观,心里想着还是要赶紧重建,要不然祖祖嫌弃这里住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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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78章 教育
郑道长发现麟子最近有个毛病,老是盯着青莲观各处看。
终于有一天麟子蹲在牛圈旁边半天没动之后被郑道长叫走了。
郑道长问:“你最近也不出去玩儿了,她们说你也不爱去厨房乱翻了,反而开始各处乱钻,你跟祖祖说,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麟子说:“我在想着翻修房子的事情。”
旁边干活的蓝婆婆说:“哎哟,了不得。这可是个大事儿。”她擦着手来到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说:“这么大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她都已经琢磨着翻修房子了。麟子,听婆婆一句劝,翻修房子是大事,轻易办不成的。”
郑道长也说:“前天来烧香的刘婆婆,就是来还愿的,你知道他们老两口光是想盖个瓦房想了多久吗?十年啊!我来这里住着的时候老两口就有这个心思,如今才算是完成。”
蓝婆婆就说:“咱们现在一没有钱,二没有人,道长年纪大了,你还是个女孩子,就不要操心了。这房子还能再支撑十来年,到时候你嫁出去了,这里也不用管了。”
麟子突然中间大声说:“我就是嫁人了这也是我的家,自己家不靠着自己难道要靠人家吗?”
蓝婆婆被麟子惊了一下,跟郑道长说:“这孩子是个有脾气的。”
郑道长笑着说:“女孩就该有些脾气。”说完搂着麟子说:“你蓝婆婆说得没错,咱们没钱,没钱怎么盖房子?”
麟子说:“这几天我也想了,先把祖祖咱们住着的这几间给推倒重新盖。可是,祖祖你也会到别地想去,盖了等于没盖。”
麟子担心的是,这房子太老,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比如房子上突然掉了一块瓦片,砸到了人怎么办?特别是郑道长年纪大了,躲不开怎么办?
郑道长说:“哪怕是这样。你也不能在家里乱钻啊。像牛啊、驴啊这些四只蹄子的家畜身边不能去,你这么矮,万一踢给你一脚,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蓝婆婆也在吓唬麟子:“你是没见过公牛生气,那牛角能把人的肚皮挑破。别说牛了,就是后院养着的那几只羊都能顶你一个屁墩。再不济,家里的大白鹅也能撵着你乱跑。”
麟子不想告诉蓝婆婆牛痘的事情,她是想观察一下自家牛有没有牛痘。只能说:“我听人家说,老房子里有宝贝,说不定咱们家某个地方埋着好多金银呢。”
郑道长顿时哭笑不得,连蓝婆婆都笑得很大声。
郑道长说:“你这小脑袋瓜子,天天都在想什么啊?别乱想了,要是真有宝贝,这里的主人也不会逃难,咱们也不会住在这里。你这孩子啊,别闹腾了,出去玩儿吧。”
麟子答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出去,家里的狗子小跑着跟上,猫猫躺在房顶上晒太阳。
春天来了,各处生机勃勃,稍微暖和了一点后,地面上冒出各种野草,第一天的是也就是一点点,第二天就有钱币大小。
须臾之间,万类回春。
麟子在这种生机想到的是:赚钱!
俗是俗了点,可是有钱就可以盖房子,就可以让祖祖在晚年有大房子住。
说句不太吉利的,郑道长年纪不小了,不知道她还要多少个春天,有些事情,不做就会后悔一辈子!
麟子蹲在河边,看着狗子追着一只扑棱蛾子到处跑,想了想,就跟秀秀说:“把你张伯伯叫来,我有事儿问他。”
秀秀立即跑去找张剃头,张剃头正在田间拔草,顺便看看怎么灌溉。过了年各处都有些旱,春雨贵如油,春天的河水也是贵如油,各处都开始争水,无论是郑道长还是麟子都不可能冲在前面,家里的陈大和王三倒是斗志满满,但是这两位都是老胳膊老腿,所以张剃头才是主力。
好在这条小河有一段经过麟子的土地,所以张剃头也能参与商量分配流量。
听说麟子找,张剃头急匆匆地赶过去,看麟子蹲在河岸边,以为是问浇灌的事情。
麟子对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去玩儿吧。”
等秀秀兰兰走远了,张剃头问:“大姑娘是问浇地的事吗?”
麟子说:“先别管浇地,种地才值几个钱,我现在急着用钱,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剃头被问住了:“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您要用多少?”张剃头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您有一笔钱,但是现在不敢给您,如果要用,倒是可以拿来用,就是没法解释这钱的来历。”
“我有钱?”麟子一下子站起来了:“我哪儿来的钱?”
张剃头看看前后左右,甚至连水里树上都看了,确定安全后才说:“去年大当家走的时候说了,他和二当家能脱险,全仰仗大伙救助,所以就凡是参与的都有好处可拿,这里面四当家的功劳第一,您的功劳第二,分给您了足足八千两,如今就藏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具体是谁在保管我就不知道了。”
“八千两?”
“是少了点,谁让这次参与的兄弟们多呢,四当家才九千多,下面的兄弟最少的一个拿到了五十两……”
“我是说八千两不少了!”
张剃头看着麟子,觉得这姑娘真没见过钱。
麟子激动地蹦跶了几下,天干气燥,她蹦跶几下就尘土飞扬,张剃头咳嗽着扇风,对激动的麟子说:“你要用吗?可是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你这钱怎么花?”
麟子叹口气又蹲在了河边,非常惆怅地说:“这真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怎么办?”
张剃头就说:“你要是想花这笔钱,你就要有超过这笔钱的十倍银子,这样你花的时候,大家才不会怀疑你。”
“别说十倍了,我现在连十分之一都没有!”麟子哀叹:“人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难呢?”
张剃头忍不住笑起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刚来的时候开铺子了吧?没个正经收入很多事儿没法办,很多钱也不能用。”
麟子理解,但还是说:“开铺子太慢了,我要盖房子,而且两年内盖好,开店铺完全帮不上忙。”
张剃头问:“你有什么主意吗?”
麟子站起来,回头看宋大夫的家,宋家是无论白天黑夜都有病人,这时候宋大夫在忙呢。
“有吧,不过我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办成。”
张剃头站起来:“大姑娘有主意就行,大姑娘,你自己慢慢想,我去看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浇地。”
麟子就跑着去了宋大夫家里。
自从家里忙起来后,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也没再去读书,而是在家里帮忙。不少人想让宋大夫收自家的孩子做个徒弟,也经常往这边来,宋大夫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徒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太挑了,想找个机灵的弟子。
麟子志不在此,虽然学得也挺好的,麟子心里清楚,她是为了让郑道长放心,要不然她不想学医。
麟子溜溜达达地去了宋大夫家,这时候宋大夫正在火上烤着一把小刀。
麟子跑去,看到就问:“宋师父,这是要开刀吗?”
宋师父答应了一声:“嗯,有个病人背上起了脓包里面都是脓血,这是要开刀清脓。”
麟子要跟着去看,宋大夫说:“去把止血散端上。”
麟子看到旁边有个托盘,里面有银镊子和一团纱布,还有一个药瓶,打开后看了看,里面是一些粉色的药粉。
麟子端着跟在宋大夫身后。
床板上趴着一个男人,袒露着后背,背上起了个大包,他家的人围在一边等着开刀。
宋大夫问:“嘴里叼着个东西没有?”
家属回答:“咬了根木棒。”
宋大夫直接下刀,可谓是稳准狠,一团黑血流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臭。
宋大夫把刀放在一边,开始用纱布清理,清理得差不多了,开始动手挤压伤口,把里面的脓血尽量挤出来。
随后把瓶子里的药粉洒上去,然后就是交代家属该怎么照顾。麟子发现,宋大夫还教给他们该怎么引流。就是把水煮曝晒后的纱布捻成一条,放在伤口处,把里面的脓液也引出来。
处理好后,病人被家属抬走了。
麟子一副赞叹的模样:“宋师父,你好厉害!”
宋师父笑着说:“大姑娘很少夸人,今日居然夸我了,这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麟子嘿嘿笑几声,然后说:“宋师父,我有事儿和你商量,事成后你给我五千两银子就行。”
“五千两?不是,你要干什么呢?”宋大夫蹲下来看着麟子:“你知道五千两有多少钱吗?”
“知道,我要盖房子啊!”麟子指了指远处的青莲观:“我想让祖祖住上大房子。”
宋大夫点头:“是个孝顺孩子,那就商量吧。”说着站起来收拾刚才用过的纱布。
麟子拉着他的袍子:“你蹲下来,蹲下来啊!”
宋大夫蹲下来,麟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大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真的假的?”
麟子指着自己的胖脑袋说:“你要相信我,我生而知之!”
宋大夫哼了一声:“别在我这里闹,出去玩去,我这会要配药呢。”
麟子追着他说:“你怎么不信我啊,我要不是因为年纪小急用钱,我都不会把这好事儿告诉你。你信我,这是真的!”
宋大夫说:“虏疮(天花)能用牛痘治?你这话能信吗?”
麟子说:“诶,成不成你试试啊,你要知道不成功也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一旦成功了,你的名字从此在杏林扬名,不单单是在现在,将来也是。你想啊,千百年后,不,只要咱们汉人还说汉话写汉字,你的大名一直在书上,比肩孔孟啊!”
这诱惑太大,宋大夫配药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麟子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师爷一直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不是我说,你一旦是攻克虏疮的神医,从此之后百姓给你树碑立传,那些小人还会找你的麻烦吗?”
这话彻底打动了宋大夫。
他蹲下来和麟子说:“可是……”
“别可是了,”麟子拍了拍自己的胖肚子:“我这么小,我说了人家也不信,你说了大家都信,因为你医术好啊!再说了,你还是我师父呢,我就出了个主意,是你去验证了的。况且你还会给我五千两银子,你会给吧?”
“自然是会给的。”宋大夫牵着麟子的手:“和你说不清楚,走,跟道长说去。”
要是这个时候和麟子达成协议,那真是欺负小孩子。这件事一旦成功,带来的荣誉是巨大的,所以要提前和郑道长说明白。
如果郑道长不同意,宋大夫也不会贪了麟子的功劳,该帮衬的地方肯定会帮衬。
宋大夫心里火热,嫌弃麟子的小短腿走得慢,直接把她夹在胳膊下抱着进青莲观了。
看到宋大夫来,钱嫂子去请郑道长:“道长,快去看看吧,宋大夫带着麟子来了,别是麟子淘气,让师父带家里来告状了。”
郑道长嘴里说着:“不能啊,我们麟子最乖了”,还是急匆匆地去了前院。
宋大夫在三清殿里小声跟郑道长说了虏疮的事情。
郑道长边听边看麟子,麟子因为太胖,在蒲团上坐不住,正在东倒西歪。
宋大夫小声说:“……道长,我和剃头兄弟虽然面上和水寨撇清关系了,背地里还是和兄弟们有联系,这事着实是匪夷所思,所以……”
宋大夫的意思是麟子这种所谓的“生而知之”太匪夷所思,因此来找郑道长拿主意。
郑道长说:“既然她说给你听了,你不妨试试。放心吧,也许是这孩子是一时兴起胡说八道呢。我养过孩子,我是知道的,小孩子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些四六不着道的话,你若是信了,不妨去试试,要是不成功也没什么,就当她乱说的,你多包容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大夫就不再说什么,随后告辞。
宋大夫走后,郑道长的脸瞬间拉下来,对麟子说:“走,跟我出去走走。”
麟子发现她已经生气了,乖乖地跟着出门。
走到没人的地方,郑道长板着脸问:“什么时候‘生而知之’,给我解释一番,也让我长长见识。”
麟子说:“我乱说的,今天我蹲在牛牛的棚子下面,就……就灵光一闪,我怕宋师父不信才胡说的,好祖祖,不要生我的气嘛!”
郑道长叹口气,说道:“你也长大了一岁,有些事儿该让你知道了。”
麟子听这口气顿时睁大眼睛,心想:这词儿听着也太令人意外了。
按照她以往的经历,在电视上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就是男女主身份揭晓的时候了。要么是背负着国仇,要么就是肩扛着家恨,反正这句话出现后男女主的生活总要起些波澜。
麟子紧张地看着郑道长:“难道我别贾家抛弃不是因为我是双胞胎,是因为别的?”
郑道长说:“是,确实是因为你是双胎之一被抛弃,不过……一般人家,就是抛弃也是等两个孩子都生下来,你这种刚生下来,还有一个不知道男女的孩子没出生就决定抛弃的实在少见。”
麟子了然地点点头,考虑到这是红楼世界,考虑到将来自己有个兄弟叫作贾宝玉,他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玉,就能想象自己出生的时候也绝对不凡。
所以麟子很期待地看着郑道长:“祖祖,我出生的时候怎么了?”
“你出生后,你背上有块胎记。”
“我知道啊!就因为有胎记我才被扔了?”
“你背上的胎记看着很凶恶。”
“咦,这就是没地方说理了。”这就是唯心主义,一点都不唯物。
郑道长接着说:“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胎记大了些,铺满了你的背部而已,后来随着你越来越大,你背后的胎记确实另有乾坤。是一团盘着的龙,应该说似龙非龙,十分恐怖。”
麟子没想到郑道长也是个违心的人。
就跟麟子不信这个世界有神仙一样,就是这回警幻仙子在她跟前表演一个原地飞升,麟子也相信有威亚在吊着她。
所以麟子笑着说:“祖祖,不就是一片胎记吗?您要让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片像龙的胎记?”
“是啊,也就是皇家配用龙,这事你怎么想不重要,皇家怎么想才重要,所以这事儿要瞒着。如果你有这样的胎记,再配上你所谓的‘生而知之’你知道你将来会经历什么吗?人不能给自己找苦头吃,你也不能给自己找苦难,所以日后这种话不能再说了。”
麟子立即点头:“我知道了祖祖,兹事体大,我会记在心上的。”
“还有就是,你过于相信他们了。”
“谁?宋师父和张剃头他们?”
“对啊,信任是有边界的,地里面种什么这种事儿你该信任他们,但是虏疮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信任他们呢?”
“您说他们会私吞了功劳?可我不在意啊。”
郑道长说:“你不在意,可是人家在意呢?自古以来,这样的大功劳值得丰厚拜相,如果皇帝封赏了他家一个爵位,为了这个爵位来得名正言顺,人家心黑一些就把你害了。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他们和水匪藕断丝连,就算是这事儿平安过去,难道就一辈子太平无事?朝廷早晚会清剿水匪,到那时候,你和他们绑定得太深,又该如何脱身?”
麟子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你总要保护好自己,有的时候,你比你自己认为的还要重要。”郑道长说完这话往前走,麟子赶紧跟上。
郑道长牵着她的手走在田间小路上,说道:“你和雄英自小认识,这几年玩得也挺好的。他家人无论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个打算,在他跟前说过让你们凑成一对的话,他对你如此好,或许是觉得你们将来是夫妻才对你好,他祖父母关系和睦,他父母也甚是美满,在他眼里,或许夫妻就是一起玩耍,在一处吃饭说笑。可是我要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和他不般配。”
麟子立即说:“我知道,这是齐大非偶。”
“你能这么想挺对的,但是论起来,这天下的女孩嫁给他都是齐大非偶。他是个好孩子,但是他那家庭不是个好家庭。宫里不是个好去处,别说宫里,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个好去处。那些公子哥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就如一个茶壶配了一堆杯子,这日子不好。”因为麟子太小,高门内院的门道郑道长也不能说太的清楚。
麟子问:“那什么人家才是好人家呢?”
郑道长没说话,走了几步才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问:“祖祖,我要是将来不嫁人了,你会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自己不也是孤独终老吗?你要是运气比我好,到时候你也会收养几个贴心的孩子,要是运气没我好,就一个人踽踽独行。就算是结婚生子,熬到最后,夫妻和睦,地位高贵,难道子孙就孝顺吗?你比如你太奶奶,她苦了半辈子,到头来临终的时候,儿孙不也是阳奉阴违吗?”
麟子把额头抵在郑道长枯瘦的手背上:“祖祖,我们重新盖房子吧,这是我们永远的家。”
郑道长说:“这是三清的家,我不过是带着你寄居在这里。”
“我不管,咱们每天一炷香当房租了。”
郑道长说:“顺其自然,你的心一旦急了,事情就容易变坏,就如这次,你要是不跟他们说牛痘的事情,日子一如既往。现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事情不是你能控制得了,就看他们怎么办了,接下来见招拆招。”
麟子问:“如果他们有坏心怎么办?”
“只能用驱狼吞虎这一招。”
“谁是狼?谁是虎?万一他们没有斗起来呢?”
“会斗起来的,你还记得悟心禅院的那群人吗?”
麟子想起来了,是一群尼姑。
“是那群尼姑吗?”
“她们可不是一般的尼姑,雄英他爷爷很忌惮这群人,这是当初香军的骨干,轻易不要招惹,一旦招惹,只怕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除非你有本事在两方来回横跳。”
麟子自认为没那来回横跳的本事。
只能暗暗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告诫自己:哪怕是自己有优势,然而重生不过是白得了几十年光阴而已,并不能让自己的眼界和智商跟着提升,还需要且行且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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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79章 城里人
宋大夫的心情不平静。
名利面前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他一旦想到自己要和张仲景孙思邈这些人物并列在一起日后被无数人敬仰,光是想想就能激动到发抖。
因为心情太激动了,所以他就表现得心不在焉。宋爷爷看了之后就连忙问怎么回事,宋大夫就跟宋爷爷说了一遍。
宋爷爷比宋大夫经历得多,也稳重一些,相比较而言,他就表现得波澜不惊。
并且劝说宋大夫:“小孩子说的话要存疑,哪怕聪慧,因为年纪小见识少,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或者是未必全部是真的。治病救人乃是积德的事情,这种事情要验证才行,你要先找牛痘,再远赴疫区,没有三五年是验证不出来的,说不定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一命呜呼了。假如这些事情都办完了,万一最后一场空呢?所以你别想那么多,去休息一下吧,家里的事儿我来盯着。”
然而宋大夫经过半天一夜的思考,还是舍不掉名利的诱惑,不管是真的一心为民还是准备名垂青史,和宋爷爷商量后准备提前兑付五千两银子。
宋家的钱藏在别处,五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今有了宝钞,拿着更加方便,所以宋大夫去城里取了宝钞,一刻都没有停留,直接来找郑道长。
郑道长看了这银子就知道宋大夫的意思:欠款两讫,各不相欠。
郑道长笑着把宝钞收下,就说:“我老婆子祝宋大夫早日成功。”
宋大夫也觉得五千两买这样的名利出价太低,连忙说:“道长,日后若有驱驰,我父子绝不推诿。”
客气一番后宋大夫离开,郑道长的笑脸瞬间拉下来。
秀秀和兰兰告诉麟子宋大夫离开了,麟子才从后院跑出来。
郑道长把宝钞带给了麟子:“封侯拜将的功劳拿五千两银子来了结。往后去他家,水米不要打牙,尽量少待。”这是担心宋家会害麟子,哪怕不会取她的性命,也要防着别的方面。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人不可以深交,一旦深交就再回不到当初了。
麟子反而看得开,牛痘能战胜天花也不是自己发现的,再说自己年纪小,在杏林连入门都算不上,自己贸然传播牛痘能战胜天花也要有人信啊!哪怕是日后在顶刊发论文也要有其他实验室能做出来才算数。让麟子自己说,就是有皇家做背书,没有任何实验论证过程,天下这么多大夫不会信的。
麟子拿着银子说:“祖祖,我们有钱盖房子了,虽然这功劳很大,能带来名望,但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只看到眼下我们能住大房子。”
郑道长叹口气:“你啊,目光如豆。”这是嫌弃麟子没长远目光。
麟子没说话,她并非没有长远目光,是因为郑道长的年纪大了。就如麟子想的那样,不知道郑道长还能看到几个春天,哪怕麟子日后扬名立万,郑道长糊涂了或者去世了,她都不会知道更不会为麟子高兴,与其等着将来不如幸福眼下。
麟子低头数了一遍钱,说道:“我们搬到城里吧,搬家后就开始修缮这里。”
郑道长说:“我是有打算搬到城里去住几个月,但是这钱现在不动。”
“不动?”
“一来是这钱没法解释来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钱是宋家还做水匪时候得到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拿出来花又是另外一回事。二来,眼下到处忙,用水也不方便,不如等到天热了再建造。”
麟子点点头,天热了各处农闲,好找各种匠人。
麟子就说:“那我们就先预定砖瓦木料,去年各处结余一千两,先拿去买砖瓦。”
郑道长点头。
等麟子回去把去年积攒的钱拿出来的时候,郑道长把张剃头找来。
郑道长跟他说:“正月初六皇上皇后驾临,他们两个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拒了。那就是他们想让麟子做太孙妃,配给太孙为妻。”
张剃头没说话。
郑道长接着说:“齐大非偶,他家的孩子模样好又尊贵,可是麟子将来嫁过去不是享福的。”
张剃头笑着问:“要是皇后不享福,天下谁还享福?”
郑道长说:“你这话不过脑子张口就说,我不告诉陈大和王三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享福,你这种混江湖的怎么也看不透。拿麟子她太奶奶来说,我和她认识得早,我当初守寡后二进到郭家就是个姨娘,那时候在濠州我就和她认识了。
她是贾家的二奶奶,我是一个姨娘。来往的夫人们都看不起我们,我一个妾本来就地位低,被人看不起自不必多说。她这二奶奶却是个破落户,家里是逃荒来的,就连自家的奴仆都轻视她,丈夫虽然体贴,儿子也很聪明,但是日子过得并不开心。麟子嫁给雄英也要过半辈子被人轻视的日子,熬到最后会不会有她太奶奶的福气还真不好说。
昔日麟子她太奶奶和我聊天,跟我说‘上嫁如吞针’,所有不如意都要忍气吞声,麟子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向来心高气傲,让她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与其强凑成一对不如各自罢手。”
张剃头点头:“您说得对。”
郑道长就说:“我心里想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麟子是我养大的,除了我没有什么依靠。雄英是我外甥女的孙子,论起来也有几分血缘,是我的亲戚。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来委屈了谁我都过意不去,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分开他们。
我带着麟子在城里和这里两头住着,避免让他们见面,十来年后彼此都忘了,也就没那么多后续的事情了。”
张剃头觉得老人家太想当然了,人家是太孙,有无数人给他效力,别的不说,张剃头敢肯定秦老实将来肯定愿意为太孙分忧。到时候要是姓秦的不做人怎么办?
张剃头就委婉地说:“城里住着不好,这里住着也不好,这里附近是天子亲军,他们是皇家的家奴,自然心向着小主子。城里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的天子亲军不见得比这里的少。”躲是躲不开的。
郑道长叹气:“我也知道,可这不是能躲一时是一时吗?”
张剃头见老人家心里有数就不再说了,随后询问:“接下来您打算住城里吗?”
“是啊,先搬过去,让陈大和王三去轮流侍奉,这里离不开你,这几百亩地都需要你操心,后院还养着一群带毛的家畜,也要留人照看。”
张剃头明白了:“这事儿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没两天麟子和郑道长坐着牛车去了城里,跟着去的是黄婆婆和苗婶子,照顾麟子的是赵嫂子,另外做杂役的王三两口子。
住到城里的第一天,苗婶子就说城里的日子难过,这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有些人家连吃的水也是买的,这就更花钱了。
当麟子沿着秦淮河疯跑一圈回来后,做饭的苗婶子都舍不得把菜叶子扔了,这都是钱啊!
麟子坐在灶台前的木墩子上烧火,苗婶子干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边做饭边给麟子算账,看到麟子把木柴塞到灶里连忙说:“少塞点木柴,这都是要花钱的。哎哟,在城里过日子也太花钱了,咱们在城外这木柴都不花钱,一场大风下来,去树下捡干枝都能捡出一堆柴山来。”
吃饭的时候麟子看她还在心疼钱,就说:“不要心疼了,省点就行。”
苗婶子说:“怎么省啊,没法省的。”
麟子说:“以后不要吃米饭了,多放点水喝米粥。也不要吃好面,买点杂粮面混着一起吃。对了,也不要买酱,酱和盐只买一样。也不要买茶叶,这样不仅省下了茶叶钱,也能省下烧水的钱,要是渴了,在煮饭时时多放点水,把粥做得稀点就行了。”
全家都看着她。
郑道长极力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孩子是在讽刺人,可是没看出来,也就是说麟子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赵嫂子说:“麟子,这……这日子也太苦了啊!”
麟子反问:“苦吗?咱们家的日子比很多人都好,好多人连饭都吃不上。”这是实话。
红楼梦里日子过得最难的是刘姥姥,但是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家里还有几亩地。其他的那些出现在荣国府的人家也是能穿得起绸缎的。哪怕是邢岫烟,也是有几件棉衣可以送当铺的。
真正的穷人都没有出现的资格在人前,麟子这种小地主的资产已经超过很多人家了。毕竟寒门还有一道门,更多的人连门都没有,用几根木棍绑着做成一个篱笆,这就是门了。
麟子也不觉得自己比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反正她一直有一种没钱恐惧症,似乎钱总是攒不住,而且永远不够花。
麟子就说:“除了祖祖,大家先试试吗?我带头,从我开始!”
黄婆婆立即说:“不用不用,没到这份上。”
苗婶子再不敢抱怨城里花钱了。
但是她们惊恐地发现麟子是真的要节省,以前在街上还闹着要吃东西,现在她出门前带半块馒头背一葫芦的水,沿着秦淮河溜达,走到十六楼附近,人家进去吃饭,她蹲河边啃干馒头。
麟子是不觉得丢人,但是跟着他出门的王三是羞得没脸见人。回来就跟郑道长说:“道长,我是没法跟着大姑娘出门了,她蹲在人家门口啃干馍馍,这也太……哎呀,我说不出口。”
黄婆婆出主意:“去别的地方玩儿不行吗?怎么就非要去十六楼附近?”
“大姑娘不去,我说去夫子庙玩儿,她说她不考科举,不去那里。再说了,就是去别的地方她也要啃干馍馍啊!”这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郑道长觉得自己需要跟麟子再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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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80章 意外.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跟郑道长说:“我不觉得丢人啊!我的馍馍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捡来的,为什么不能吃啊?”
郑道长就觉得聪明的孩子不好教,因为她脑子转得太快了。
郑道长耐着性子说:“你说得没错,可是你该想想大人的颜面啊!咱们前几天还说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你说你蹲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啃干馍馍,荣国府怎么想?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道理麟子知道,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嘴硬说:“我又没吃他们家的!他们怎么想和我有关系吗?”
“你这么做没错,但是不合适。以后可以出去玩儿,但是不能再做出蹲路边啃干馍馍的事儿了。”
“我饿了呢?”
“饿了让王三带你去吃饭,在外面看到想吃的可以吃,但是要吃干净的。”
“那要花钱。”
郑道长这时候很想瞪苗婶子一眼迁怒这个嘴巴碎的老人家,可是此刻苗婶子不在她跟前,郑道长白生气了。
郑道长只能说:“女孩子是娇客,不要这么节省,有的时候太节省了容易扣扣搜搜地花很多钱,还容易让人小瞧了。”
麟子心想自己也是经历过消费主义洗脑的人,要说歪理,自己说出来的绝对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麟子直接说:“祖祖,您这说法在咱家不适用,我如果是娇客那谁是家主啊?将来谁挣钱养着他们啊?婆婆他们每个月的工钱,王三他们的月钱,甚至王三他们日后生老病死都是我花钱,我要是真的做个娇客,大家都喝西北风了!”
麟子说完对着西北方向张大嘴巴吸风,吸了两口说:“西北风吃不饱,我试过了。”
郑道长又气又笑,只能说:“反正不能做不体面的事情,你蹲在人家门口吃饭和贩夫走卒一样,你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不能跟那些男人们一样蹲人家门口吃饭。”
还专挑十六楼,那是全天下最好的销金窟,这丫头也真会找地方。
看麟子一脸不服气,郑道长只能再叹息一声:“这么做不大气,道理我不和你说了,反正我不允许你再这么办。”
麟子压根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但是王三是个叛徒,一开始不给麟子带馍馍,只背着一葫芦水,麟子问起来他说忘带了,要么去店里吃,要么回家吃。后来麟子亲自挎着个小包,里面装着半块馍馍,王三就非要拉着她去店里吃。
一主一仆拉锯了四五天,张剃头进城了。
他进城是跟郑道长汇报家里几百亩土地的灌溉过程,因为请人干活是要给工钱的,他这时候来不仅是把家里的事情汇报一下,也是来找郑道长取工钱。
城里的房子非常小,就是一处带楼的小院子。张剃头来的时候赶着牛车带了腊肉和梅干菜,日用品带了一些薄被子还有每个人换洗的衣服。
张剃头把牛车牵进小院子里,大家上来帮忙搬东西。张剃头环顾一圈没发现麟子,就问:“大姑娘不在?”
其他人开始苦笑,苗婶子说:“都怪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剃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看郑道长。
郑道长跟苗婶子说:“罢了,和你没关系,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这几天闹着要节俭呢。”
其他人纷纷把麟子这几日的表现说了,张剃头笑着安慰她们:“或许她觉得这么做好玩儿,过不几天就恢复了。要知道她最爱吃肉,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吃素啃馒头不吃一口肉,这肉比菜贵,过几日她就知道节省的坏处了。”
黄婆婆说:“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能坚持这几日已经把大家折腾得人仰马翻。我们连着吃了好几日的稀饭,啃了好几天的杂粮饼子,那饼子硬的喇嗓子,这孩子吃的时候噎的直翻白眼,就是不肯吐口让大家吃细粮。”
东西搬完,郑道长跟张剃头说:“剃头你跟我来,我把钱拿给你,早点跟人家把钱结了。”
张剃头应了一声,站在门外等,其他人都去收拾带来的东西或者是拉着牛去喂水。
郑道长出来递给了张剃头一张宝钞:“你拿去换成铜板,我这里也没散碎银子。”
张剃头接了,问道:“大姑娘今儿在哪里玩儿?我去看看她。”
郑道长说:“秦淮河两岸总能找到她,王三跟着呢,你看看能不能遇到。”
张剃头小声说:“您也不必烦恼,这反而是好事,”他看了看其他干活的人,压低声音说:“都丢人到这份上了,上面更看不上她了。”
郑道长说:“你懂什么,上面更觉得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会过日子。”朱元璋那人也抠门。
张剃头一脸惊讶,郑道长没好气地说:“麟子这抠门样子和上面简直是一脉相承,你说人家会怎么想?”肯定会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剃头恍然大悟。
给牛喂了水,张剃头赶着空牛车出门。
秦淮河总体上是南北走向,但是在某个地方拐弯呈现出东西流向。贡院街就在秦淮河拐弯的地方,也就是北岸。张剃头驾着车从北向东沿着秦淮河的东岸走了一遍,路上买了夹卤肉的烧饼。又经过文德桥,终于在乌衣巷口看到了麟子和背着水葫芦的王三。
这时候是白天,快到中午了,街上的人没那么多,秦淮河最热闹的时候是下午和晚上。
王三远远看到张剃头简直如看到了救星,老远招手让张剃头过来:“剃头,快来。你是没跟过小孩子,咱们家大姑娘够乖巧了,没到处乱钻乱跑,就这样一天沿着秦淮河走一圈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这会换你跟着她,让我这老胳膊老腿歇一会。”
张剃头就说:“你去车上坐着,我跟着姑娘。”他把夹着肉的烧饼给了王三一个,拿过水葫芦去找麟子。
麟子这时候蹲在乌衣巷的巷子口,她头一次知道这里是乌衣巷的时候惊呆了。
刘禹锡那大名鼎鼎的“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麟子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乌衣巷就在这秦淮河边上。此时正是春天,飞燕还真的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麟子蹲在这里感觉到过去、现在、未来正在叠加。过去的王谢家族排场,现在静悄悄寻常小巷,未来这里必将游客如织人潮汹涌。不同的时空相同的地方,想想就觉得奇妙。
“大姑娘,烧饼吃不吃啊?”
麟子看了看烧饼,说了句:“好几天没吃肉了,我肚子里馋虫动了,你来得正好。你买了几个?我能全部吃完?”
张剃头说:“买了四个,给老王一个,我吃一个,剩下的两个是你的。”
麟子毫不客气,找地方坐好,张开大嘴嗷呜一声咬下一大口,肉肉好吃,爽的她忍不住动了动全身,在春风里快活的扭来扭去。
张剃头喂她点水,就说:“听几位婆婆说你最近在闹幺蛾子呢。”
“诽谤,她们在诽谤我。过日子节省点怎么了?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寅吃卯粮,想过将来了吗?”
“咱们也不是寅吃卯粮。”
麟子嘴里的大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节俭是一种传统美德,现在花钱是爽了,将来没钱怎么办?特别是遇到大事的时候,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张剃头看着她小嘴不停地吃,还能一套套地说大道理,忍不住笑起来:“来,喝点水,别噎着了。”
郑剃头接着问:“那么您想什么时候不节俭呢?肉好吃吧,又不是真的吃不起,也要经常吃点。”
麟子看了看坐在牛车上吃烧饼的王三,本来想和张剃头说自己的计划,但是想到前几日和宋大夫说牛痘的事情,导致现在她看到宋大夫感觉有点别扭,就把话咽肚子了。麟子大声说:“我没闹着玩儿,我在这里怀古呢。”
“这秦淮河有什么可怀古的?”
麟子指着小巷子说:“你知道这里哪里吗?这是乌衣巷!”
“乌衣巷怎么了,咱们还住在贡院街呢。”
“你不懂!想当年王导和谢安就住在这乌衣巷。”
张剃头故意问:“王导和谢安是谁?”
“我不跟你说话。”麟子背对着他开始啃烧饼。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麟子背上,她就像是背着一个火盆一样,麟子嘴里含着肉,嘟囔说:“给我扇扇风,太热了。”
张剃头把葫芦和烧饼放下,用衣服下摆给她扇风。
麟子满足地吃着烧饼吹着人造风,看着附近连绵不绝的高楼,表情很认真。
看着麟子吃了午饭,确认这小丫头能吃能睡能折腾后张剃头赶着牛车回去。
麟子在下午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刚到贡院街口,就看到几个穿着灰色的僧袍,顶着圆形小帽的尼姑和他们对了一个对面。
麟子好奇地歪头看了他们几眼,就转身跑回家里了。领头的一个中年尼姑对着这小院看了看,被跟着的王三呵斥:“看什么呢?贼眉鼠眼,赶紧滚!”
王三对这些三姑六婆很厌恶,一直认为这些人进门绝没好事。
这几个尼姑立即走了,走了没多远,为首的还回头看麟子他们家的小院。
这小院看得出来是新修的,在门口能一眼看完整个小院,这是典型的小门小户。但是这家养的孩子很有好,小姑娘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关键是长得好看又有灵气,这样的孩子她走街串巷也没见到几个,这样的孩子就是那些公侯府邸里的大家闺秀也未必能比得上。
这尼姑说:“去打听打听,看这家人是什么来历?”
麟子跑回家,跑进房间里看到郑道长坐在蒲团上对着墙上挂着的三清画像念经,就悄悄地退了出来,又噔噔噔上楼去玩耍去了。
王三看着她上楼了,把大门关起来,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又是清汤寡水,黄婆婆问:“大姑娘,明儿买什么菜啊?”
麟子说:“我今儿见到有人卖野菜,明儿吃野菜吧。裹上面蒸一蒸,可好吃啦。”
苗婶子说:“行,我明儿去买野菜。”
抠逼麟子说:“不买,买了多花钱啊,明天咱们回去挖野菜。”
大家都看着郑道长,郑道长叹口气,把碗放到桌子上:“你这是魔怔了!明儿不去挖野菜,这是贡院街,文气最足的地方。明儿你打扮成个小男孩,让王三领着你去买书,也该学几个字。还有,不许你当家了,你当家大家都喝西北风,我来当家。”
麟子为自己争取:“我要拿着账本。”
“你拿,让你拿。”郑道长揉着太阳穴:“你可真能折腾人。”
吃过饭,麟子简单梳洗后跑回房间和郑道长商量:“祖祖,我想挣钱。我不太喜欢住城里,外面可闹了,还是城外好。”
这里紧邻秦淮河,秦淮河晚上很热闹。每到晚上这里吹拉弹唱扰人清梦不说,还有光污染,各处灯火让附近的人晚上不用开灯。
麟子说:“我这几日到处跑,是找商机呢。要是咱们有钱,就先把青莲观重新盖一遍,再在附近买好房子。买那种清静的,大一点的,住着也舒服。其实我更想在城外买地盖庄园,住在山中亲近自然。这所有事情都要花钱,我想挣钱。”
“挣钱啊?这事儿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挣小钱容易,挣大钱难。你想怎么挣钱?”
麟子还有计划:“我这几天在附近也不是白跑的,我看了,这十六楼生意都不错,所以我要选一处地方开‘拍卖会’,用别人的东西,借别人的场地,挣一份‘小钱’,够咱们花用。”
“什么是拍卖?”
“就拿朝廷来说,抄了这么多贪官,库房里面是不是有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就攒个局,把达官显贵和有钱人请出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摆上台面,让他们叫价,价高者得!”
郑道长听了觉得有点意思。
“你想在这里怎么赚钱?你看啊,东西是朝廷的,场地是人家十六楼的,你拿什么赚钱?”
“我出的主意啊!就像牛痘那样,我不贪心,我只要几千两就够了。”
几千两还不多啊?
郑道长笑着说:“你啊,就是想得太少了。你这办法他们知道了就一脚把你踢开,别说银子了,没让你背锅就已经是开恩了。”
“这话怎么说?”
“先说抄家,这抄家,有好东西,比如说园子,再比如说土地,或者是名满天下的古董珠宝,这些因为难折现或者是名气大,官员不会染指。但是那种名气不大的,好折现的,他们自己先拿走了,到了库房里面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再说库房,也有人监守自盗啊,这时候你大张旗鼓地拿出来……拍卖,如果拿不出来怎么办?自然报个丢失,损毁,或者拿假冒的给买主,这种责任谁负责就会落在谁头上。也就是你年纪小,你年纪大一点,又是你出的主意,满朝大臣都推荐你来负责这事儿,你以为是重用,这是大家看你傻好背黑锅。”
麟子突然明白了:“也就是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嗯,你这么说算是理解其中三昧了。”
麟子失望地说:“那这事儿没戏了。”
郑道长摇头:“也不一定,要是太子亲自督办,这事儿能办成。就是周王来了这事儿也不一定能办成。”
“为什么周王来了都办不成?”
郑道长叹口气:“周王是藩王啊,朝廷大臣对藩王都很有意见,他们这些藩王一旦行差踏错就是群臣弹劾。周王是吃过亏的,你看他是皇后的幼子,在朝堂上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麟子恍然大悟。
郑道长说:“别说那么多了,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早点睡啊!”
麟子还是不甘心,然而在外面跑了一天,刚躺下就睡着了。
次日早上吃了饭,麟子也没换衣服,她也没男孩的衣服,还是个小女孩打扮,跟着王三出门了。
贡院街的另一头就是贡院,贡院门口好多店铺都是卖书的。麟子溜达到一家书店里,门口小二刚要拦着,王三连忙说:“这是我们家哥儿,这是怕养不住要做女孩打扮。”
小二了然地笑了笑,很多人家的男孩都是做女孩打扮,据说可以躲得过神鬼勾命能平安长大。
小二再看麟子,小孩子走路一蹦一跳,看到有高处的书就要攀爬书架,这调皮样子是个男孩没错了。
王三哄着麟子:“咱们先买启蒙的书,把启蒙地学会了再看其他的。”王三只有一只手,不断去扯着麟子去柜台结账,麟子手里拿着一本王三塞给她的《百家姓》闹着不买。
“我都会背了,买了浪费,不信我给你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王三又没学过,听她背了几声,看她背的流畅,立即说:“行,不买了,那买什么?”
“那个《四书章句集注》没看过,买这本。”
王三也没想太多,拿了去结账,结果这本因为太贵,王三的钱不够。掌柜的看着麟子的个头就说:“要不请一本《论语》回家吧,半部论语治天下,学好论语就能考科举了。”
王三听了瞬间来精神:“好好好,那就买《论语》。”
掌柜的叫小二拿一本新《论语》过来,王三连忙用一只手从怀里掏钱。
麟子就在柜台边等着,这时候门外有男人拿着一只鸡腿对着麟子招呼。
麟子看这个男人十分油腻,还有几分邪性,就没再看。等王三牵着麟子的手出门后,麟子突然听见有小狗的惨叫声,随后是一阵子窸窸窣窣的汪汪声。
麟子握着王三的手,转头就赶紧跑。
王三问:“怎么突然跑了?”
麟子喊着:“我要回家吃东西。”
这时候秦老实骑马出门去北都督府,麟子立即松开王三的手对着秦老实跑过去。
秦老实一看麟子这么热情,立即下马,微笑着蹲在麟子面前问:“大姑娘今日可好?”
麟子小声地说:“贡院门口有个拐子,拿鸡腿和小狗狗引我过去,你快去抓他。”
秦老实听了立即让人回去把家仆全部叫出来,让王三赶紧送麟子回去,带着人往贡院门口去。
果然在隐蔽处看到了几个男人,一条麻袋,还有吃剩下的半只鸡以及一只受伤的小狗。
秦老实穿着飞鱼服挎着刀,带着人把这一伙人堵住。
秦老实问:“干什么的?”
这伙人看到秦老实的打扮明显吓坏了,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们乘凉的,乘凉呢。”
“乘凉?早上这会乘凉?你们穿着棉袄乘凉?搜!”
果然从这群人身上搜出迷香,加上一只麻袋,这群人就不是好人。
秦老实冷哼一声:“你们倒是会挑人,带走,给他们松松骨头,也知道当拐子没好下场!”
本来是一件小事儿,结果这群人是惯犯,和一些尼姑勾结,尼姑串门过户进行踩点,他们动手,没少拐那些小康人家的孩子。
毛骧看着证词说:“这群人还挺挑,穷人家的孩子还不要,偏要那种不缺吃喝又没大钱的人家。”随后往下看:“是了,这是养瘦马呢,自然是要挑拣底子好的孩子。”
毛骧用手指弹着证词说:“秦老弟,这次多亏了你。往日咱们人嫌狗厌,都说是鹰犬,这次抓拐子立下大功,看那群迂腐的老棺材板子还说不说咱们是鹰犬。”
秦老实说:“小弟不过是运气好,也是这群人眼瞎,合该这么大的功劳落在毛哥哥您头上。”
“这功劳我一个人顶不住,”毛骧压低声音,对蒋瓛和秦老实说:“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宫里有意思让郑老太君养的这位做太孙妃。”
蒋瓛和秦老实对视一眼,秦老实问:“属实吗?”
“我这消息不会有假的。”说完抖了抖证词:“这些拐子眼光可真好!这也真是自寻死路啊!你们立即点起人马,马上抓捕那些尼姑,速度要快,顺藤摸瓜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我去宫里一趟,先把这事儿报上去。”
麟子这会站在郑道长跟前,说道:“我跟着宋师爷学了《百家姓》和《千字文》了。”
郑道长给了王三钱:“虽然学过了,但是常学常新,去把这两本也买了。”
王三答应一声,拿着钱刚要走,想起刚才的事儿,连忙说:“道长,大姑娘刚才说有拐子拿鸡腿和小狗引她过去,还告诉了隔壁的秦大人。”
郑道长这下真的紧张了。
“是吗?今日关闭大门,不,收拾东西,咱们回苇塘村。”
这城里住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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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