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心对观风说:“孙儿,你师父师妹的魂魄在镜子里,她们的身体还在这园子的某一处,你去找到,保护起来。”
志心确实年纪大了,如今用法术伤不了对方,跑跳更不是对方的对手,观风说:“师祖,不如先杀了这两个妖人再去找师父和师妹,咱们分开岂不是顺了他们各个击破的心思?”
志心说:“不,我虽然老,你虽小,你两个师父虽然没用,不代表咱们师门都是一群脓包。我召唤你大师姐来!她如今青春正好,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而且,”志心笑了一下,对一僧一道说:“你们费心弄来的那一点点皇家气运,在她跟前薄的跟纸一样,一戳就破!”
说完志心握着的手张开,手里是一颗木头圆珠,珠子上穿了一根棉线,志心握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珠子化成灰烬向上飞去,在灯光的照耀下飞向东方。
过了一会,没什么反应。
癞头和尚说:“人呢?别是已经死了,在阴间销名了吧?”
观风立即回怼:“你才死了,你才销名了!”
癞头和尚说:“人间女子的命运都在我离恨天中藏着,哼,纵然是今日真让你们请来救兵,你们也不能奈何我们。哪怕是今日我们没了,过几日还能再来世间。”
观风听了忍不住看一眼志心。
志心对观风说:“孩子,静心等着,你师姐离得远,过一会儿就到了。”
今日初二,麟子白日里陪着张家人看了一场戏,这戏唱的是张生和崔莺莺,戏班子是山东请来的,唱戏的姑娘一水的山东胖丫头,唱的时候除了麟子和临阳侯大声叫好,张家人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山东大妞人高马大,甚至这个戏班子还不是专业的,自然没有江南的戏班子那样表现出女主角的细腻柔和,自然也不能把层层闺怨传递出来。这个戏班子女主很豪迈,不像是崔莺莺,像是李逵!
临阳侯看得住户过瘾,跟麟子和他夫人说:“这才像咱们北方姑娘,就该如此大方,就该嗓门亮堂。”
如此过了一天,白天大家都遭受了精神折磨,所以晚宴结束得很快,也都早早休息了。
麟子刚洗漱完毕,就忍不住打哈欠,本打算看几页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会特别困,就对门口的侍女吩咐了一声,披着湿答答的头发躺下就睡。
一点灰尘落在她身边,一条黑龙从窗口飞出去跃上云天,似乎某处有呼唤,黑龙向西飞去,一眨眼越过茫茫大海顺着长江逆流而上,呼吸之间来到了应天府上空。
似乎非常畅快,黑龙在应天府上空长吟一声,周围云层翻涌,风呼啸而过,整个秦淮河的灯光都在晃,不少人大喊:“起大风了!”还有人说:“看样子要下雪。”
龙行有雨,泽被江山。
一僧一道心里一顿,心想怎么这祖宗突然出现了,过去的一年黑龙一直没现身,一僧一道以为黑龙不在江南了!
层层叠叠的乌云缓缓压低,在黑暗中压在了瞻园上空,大风中,前院的小厮侍女们赶紧关门闭窗。
镜中世界的宴席早就结束,但是现实中的宴席正在举办。作为主家的徐四爷也没喝醉,看到下人关窗就说:“变天了吗?让人把前面各处收拾出来,今儿留大家在这里住着。”
这会儿就算是立即离开也回不去了,内城的城门早关了,桌上这个人都是最勋贵里最有前途的各家子弟,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是嫡长子就是有军功在身的骄横勋贵子弟。这些人都知道礼数,今日也就是坐着说话,并没有喝醉,看外面起风,反正也回不去,就提议闭上窗户换个吃法,吃点热锅子或者烤肉,总比吃这些油腻腻的菜强。而且天冷,这些菜大部分都是荤油炒的,这会菜汤要结成块了。
一瞬间这里的酒菜被撤下去,送来了烤肉烤盘和炭火,一群少年又吃又玩,谁都不知道后院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如果是一个凡夫俗子,这时候跑到后院,只能看到云层几乎压在房顶上,那种压迫感十足,令人心中生畏。
如果换成一个有些本事的人,会看到一只硕大的龙头从黑云中探出,龙眼竖瞳中倒映着一僧一道。
龙口中呼吸出来的白妩飘荡在院子里,一僧一道紧绷着身体悄悄地后退了一步。跛足道人想要举起镜子,麟子早就防备着对方利用镜子逃命,看跛足道人有动作,龙头立即撞了一下跛足道人,跛足道人手中的镜子飞了出去。观风立即从游廊里跳出来,跳到了镜子跌落的地方,蹲下来在白雾中摸索,摸到之后抓起镜子飞奔向志心。
志心也留意着镜子,看到观风拿到了,转头看向院子。
这时候一僧一道一起往前撞,要戳瞎麟子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要攻击,龙头瞬间张大嘴就要吞噬对方,一僧一道立即收起脚步,然而龙嘴里尖利如匕首的牙齿剐蹭上对方,两人双双出血见红。
一僧一道立即逃命,为了甩开麟子,两人分别向两个地方逃命,一南一北,就看麟子去追谁。
观风把镜子塞在志心怀里,提着匕首飞上屋顶,看着癞头和尚向北逃去,麟子追着跛足道人飞向南边,立即说:“师姐,我追那和尚!”说完踩着屋顶的瓦片飞向另一片屋顶。
巨龙在空中膨胀,龙身很快盖住了秦淮河,跛足道人身上飞出一团红光要攻击麟子,麟子张开大嘴一口吞了,随后龙头到了跛足道人跟前,再张开嘴把跛足道人吞到了肚子里。庞大的龙身瞬间折返,巨大的龙鳞剐蹭着秦淮河两岸的建筑,空中那鳞片和瓦片摩擦的声音在志心这些异人耳朵里是巨响,但是这声音普通人听不到。
在龙鳞摩擦的轰鸣声中,龙头越过了观风,观风直接跳起来趴在了麟子的后背上,大喊着:“师姐,前面就是。”
龙的视力极好,飞腾起来浑身圈住应天府,张开了大嘴一口吞下去。
癞头和尚看跑不了,站着说:“阿弥陀佛,你既然是此世之人,逃不过榜上有名,会有人再来找你的。”
麟子一口把人吞下。
观风大声问:“师姐,什么味道?”
麟子说:“嗓子大,只觉得喝了一口风,没品出味道来。”
说着整条消散在空中,麟子背着观风乘风落到了志心跟前。
志心抱着镜子坐在游廊里,低头看着镜子里发生的事情。
麟子和观风上前见礼,志心点头,让她们先坐,等会叙旧。观风就解释观雨和两位师父进入了镜中世界。随后观风想起来:“师祖说他们的肉身肯定躺在这园子中的某一处,这会要下雪了,要赶紧把她们找出来。”
麟子和她一起去,雪珠沙沙掉落,终于在前院宴客的院子墙角处发现了三个人。观风先把大大师父给背起来送到师祖身边,随后赶回来,和麟子一人背起一个,一起去后面找地方安置他们。
这时候一个小厮出来准备找地方方便,左看右看都不合适,这园子不比别处,别处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解决,这里要找僻静的地方才行,走了几步他看到令他差点尖叫的事情发生。
一个人昏睡着趴在半空从眼前飘过去了。
麟子这模样是魂体,普通人看不到,只看到二师父飘着飘远了。
闹鬼了!
这小厮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徐家的园子不能闹鬼!自己要是喊了回头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这小厮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去了,回去后浑身冷汗,两眼直勾勾的。
很多人问:“你这是怎么了?”
小厮夺了酒喝下去,一杯暖酒下肚,那股子热气游走周身驱散了寒意,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没事,就是冻的了!”
————————
下个月见!
第267章 离开
大雪纷飞,游廊里面也飘进了不少雪。
游廊的地上躺着三个人,志心正坐在栏杆上低头查看镜子,大雪飘在她的背上,她坐着一动不动。观风跑到屋子里把帐幔扯下来,她抱着帐幔出来,先给志心披上,又在地上铺好,随后把三个人抱起来放到帐幔上,最后给她们盖好。
麟子坐在志心对面没有动,志心一直在低头观看镜子中观雨的日常。
麟子转脸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有些想朱雄英了。
麟子站起来跟观风说:“你照顾好他们,我去祭祀一下我祖祖,再顺道去见个故人。”
观风点头:“师姐你早点回来,照顾他们是可以的,就怕等会有人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麟子点头,转身的瞬间一条黑龙从游廊里飞向狮子山。
大雪纷纷扬扬,麟子走到墓碑前跪下,靠在墓碑上开始说话:“祖祖,我回来看看你。”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麟子没有得意扬扬地跟郑道长显摆自己的功劳,也没有说自己这一年遇到的事情,只是一直沉默。
她心里有种不好对人说的一句话:祖祖还在吗?
麟子没有梦到过郑道长,如今过去几年了,郑道长在人世间的痕迹就剩下这一座坟墓,这也仅仅是一座坟墓而已,说不定泥水和微生物已经消磨了她的肉和骨,她已经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想到这里,麟子想哭,但是没有眼泪。伤心的麟子抱着墓碑压抑地靠着。
过了一会儿,观风呼唤麟子:“师姐,大师姐。”
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来,麟子松开墓碑,站起来退后几步,对着墓碑磕头后飞上天,眨眼之间找到了观风她们。
大师父和二师父已经醒来,看样子还有几分浑浑噩噩。观雨在哭,刚才还能坐得住的志心这时候气若游丝,被观风扶着。
麟子赶紧蹲下来,问道:“您老人家怎么样了?”
观风说:“师祖刚才为了救师父们和师妹已经真元耗尽了。”
志心气若游丝:“我本就年纪大了,就算没有这回事,也活不久了。”
这时候大师父和二师父才算是清醒一些,赶紧凑上来。观雨也知道师祖已经到了弥留的时候,抹掉眼泪来到了另一边的空位。
志心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说:“如今师门就剩下你们,你们要好好地活着,把师门本事传下去,不可断了传承,知道吗?”
观雨和观风立即点头。
志心说:“我这一脉,教了很多弟子,但是最后只留下了你们,罢了罢了,我死了也有脸跟我师父说我把师门传下去了。然而我没脸去见昔日的朋友,纵然是没脸,可我死后还想去找他们。”
志心对着麟子伸手,麟子立即握住她的手。
志心说:“你记住,要重开我大宋天。”
麟子说:“这不是已经重开大宋天了吗?”
志心说:“不是,我汉人从没这么窝囊过!我汉人从没有这么穷过!我汉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麟子明白了,跟志心说:“您老人家想多了,宋朝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宋祖开始就是一块软骨头,他还存有封桩库,里面有很多金银,他攒着这些金银是准备把燕云十六州买下来,就算是人家不卖,日后拿这些金银招兵买马,可是到了宋太宗,什么燕云十六州,直接忘在脑后,把这一库金银当成自己的零花钱,父子花了两代人花得可开心了。这就是大宋,这样的行径我听了就想笑。想想大唐那会,特别是太宗皇帝坐朝那会,会跟异族提出用银子买祖传的土地吗?再往前说,大汉那会,一个白登之围,七十年了汉武帝还念叨在心里,想着找机会报复回来。前汉摇摇欲坠,陈汤也喊出‘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就是后汉三国混战,曹操也能摁着乌桓捏圆搓扁。这样的大宋,真的要重开吗?师祖,向前看吧,昔日再好也是回不去的大宋,不如向前看。”
志心握紧麟子的手:“你说的汉唐是那些贵人的汉唐,和我升斗小民何干?宋朝的官家窝囊,可宋朝的百姓不窝囊,宋朝的百姓是吃得起饭的!”
麟子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很明显,志心没时间听自己讲了。
志心发现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后继无人,此时大约是心死了。她整个人萎靡地靠在观风的怀里,跟两位弟子吩咐:“我死之后,把我烧成灰洒入黄河,我不信朱明皇朝能持久,他日黄河必然会再翻涌浪花,到时候还能重开大宋天。”
眼看着她此时进气多出气少,麟子说:“师祖,你将要远行,有什么嘱咐我们的吗?”
志心笑起来:“我将要远行,作诗一首为自己壮行:破灶残灯照骨寒,裹疮犹记跨征鞍。颍州雪夜刀光白,濠水春潮战血丹。敝甲缝来三暑月,空囊煮尽万重山。儿孙莫叹生涯短,曾向天街碎玉栏。”说完大笑着去世。
大家一起大哭。
哭完大师父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师父化了,我带你们去黄河边。”
麟子赶紧说:“你们送了师祖来我这里吧,你们去山东,我派人接你们。”
“好。”
大家急匆匆地分头行动,观风背着志心的尸体先翻墙离开,二师父跟着一起翻墙,留下大师父和观雨收拾烂摊子。要把这满地的帐幔收拾了送回屋子里。
地上躺着一面镜子,麟子捡起来。正面看,是朱雄英抱着一个孩子对麟子招手,小孩子喊着:“娘,快来。”麟子冷笑了一声,再反面,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骷髅的两只眼洞空荡荡的,看着挺吓人。
大师父一边收拾一边说:“观雷,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会找到人家的厨房塞灶台里烧了。”
麟子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大师父抱起帐幔进屋去了,观雨磨蹭着来到了麟子身边。
麟子发现这人看上去是个小姑娘,但是气质太沉稳了,不像是个孩子。
“进镜子了?这一场是美梦吗?”
观雨摇头:“我跟着四郎做了妾,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因为我受宠死了,二儿子被大妇带走养,不认为我这个娘,小女儿因为我失宠死了。我最后提刀砍死了后院的人,正准备寻四郎同归于尽,被师祖找了回来。”
麟子正要说话,大师父从房间里出来,说道:“来不及给他们恢复原样了,我实在挂念你们师祖的身后事。观雨,把剩下的抱回去堆在人家的桌子上就行了。”
观雨答应了一声抱着东西急匆匆地送回房间。
大师父跟麟子说:“观雷,这玩意我有些怕它,你在我还放心些,等会咱们找到了厨房,你塞灶台里,我就担心我拿着再出事故。”
“是,大师父。”
观雨关上门,跑来说:“大师父,弄好了。”
“走,找厨房去!这类邪物就怕至阳至纯的东西,这会儿找不到,只能先火烧了。”
三人一起往找厨房,路过宴客的院子,一群公子哥儿们还没睡,也没喝酒,而是撸袖子打雪仗堆雪狮子。
大师父在前面带路,麟子看了一眼观雨,上手拉了一下,观雨对着徐四爷看了几眼,转身跟着麟子走了。她跟麟子说:“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皮囊一样。”
麟子问:“真的假的?”
“我在那里面活了三十多年,我能看不出来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麟子低头看看镜子,再看看观雨,一时不知道怎么评判。
两人沉默地跟着大师父,很快找到了厨房。厨房里面满屋狼藉,能看得出来刚才为了给那群公子们做宴席这里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以至于现在都没收拾。而厨房里面的人大部分都睡了,就是没睡的也在打哈欠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里的厨房很大,三个人悄悄地藏在一处灶台后,往灶台里塞了点柴火,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镜子塞进去了。她对大师父说:“要是这里不能弄坏这镜子,我回头带去火山口,直接扔火山里面。”
镜子里发出尖叫,声音尖利,三人顿时捂住了耳朵。
厨房里睡觉的人立即被尖叫弄醒,纷纷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啊!”一群人纷纷逃出去了。
之所以有人喊出有鬼,是因为在响起第二声尖叫的时候大师父和观雨同时捂着耳朵往后靠,灶台里面的火光照不到她们身上。不止一个人看到传出尖叫的灶台正燃烧着大火,劈好的木材虚空飞入灶台内,像是有鬼在烧火。
麟子则是一边塞木材一边说:“你还喊!一个破镜子居然弄出这动静,你可真厉害!”说完站起来把灶台上放着的一罐油倒进了灶台里,火焰大盛,大师父和观雨同时贴在了墙上,大师父说:“你怎么倒油了?”
麟子说:“看,现在不叫了吧!”
说完拿起烧火棍对着灶台里已经烧红变形的镜子狠狠戳了一下,镜片和镜框变形,在变形的刹那间一股气扑面而来,冲击着整个厨房,厨房在大雪中轰然倒塌!
麟子被这股气冲得直接回魂,一下子醒了过来。
————————
晚上见!
第268章 延续
一群纨绔在瞻园烤肉炸了厨房!
这是初三这一日内城的笑料,徐家兄弟大早上赶到了瞻园,老大徐辉祖和老三徐增寿看着厨房个个面无表情,徐四爷在一边显得惴惴不安。
徐大叹口气:“一群人烤个肉怎么就把厨房给炸了?”
徐增寿也跟着叹气:“你们换个时间炸啊!眼下大过年的炸厨房,还吃不吃饭了?这多不吉利!”
徐四爷说:“我也不知道会炸啊!”
这时候瞻园的管家上前,对徐辉祖说:“大老爷,这事儿有内情。”
徐辉祖问:“有什么内情?不是老四他们炸的?”嘴里这么说,还是跟着一起往偏僻的地方走了几步,徐增寿也跟了上去,徐四爷也想去,被三哥瞪了一眼只能站在原地。
徐达有四个儿子,但是第二个儿子前几年去世了,这个徐老二留下个儿子跟着大伯徐辉祖过日子。徐辉祖是长子,继承家业,这家业里就有瞻园。
管家说:“昨日几位爷喝醉了,在前院堆雪狮子,厨房倒塌的时候他们不在此处。且昨日有厨房的人大喊着有鬼,昨天晚上我们打灯笼四处查看,发现后面有一处房子里面帐幔都被扯下来了,弄得很脏,又在那院子附近的墙壁上发现了脚印。”
徐辉祖第一反应是:“快请太医给昨日的宾客诊脉,看是否有歹人投毒!”墙上的脚印和厨房闹鬼只能证明昨日有歹人。歹人都进到后院了,肯定也有本事进厨房,进了厨房除了偷些吃的就是投毒。
徐家的地位特殊一些,加上如今银砂案要结案了,文臣武将斗得你死我活,徐辉祖不得不小心。
管家赶紧拦着:“早上奴才找了借口,说是各府的爷们昨日赏雪受寒,请来大夫来给他们诊脉,并没人中毒。大老爷,如今的事儿不能传出去,咱家的人都说昨日闹鬼,这园子里万万不能出现闹鬼的传闻啊!”
这园子早先是潜邸,在徐家手上闹出什么闹鬼传闻,徐家怎么跟皇帝解释?
徐辉祖咽口唾沫,说道:“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有人捣乱!咱们去看看墙上的鞋印!”
鞋印不大,看样子鞋子的主人是个个头不高、体态偏瘦的人,要么是少年,要么是瘦小的男人。他们都没往女人身上想,因为现在的女人有一大半都裹脚,裹脚后的鞋子和这种鞋印对不上。
有人在旁边给徐家兄弟演示了一下上墙:助跑几步,蹬着墙上了墙头再翻过去。看看墙上的鞋印,再想想厨房突然倒塌,徐增寿说:“大哥,这事儿咱们办不了,找锦衣卫吧!”
徐家出了怪事儿,想要捂盖子是捂不住的,不如早点捅到皇帝跟前去,也能洗脱自家的嫌疑。
徐辉祖点头:“你和老四在家,我去一趟宫里。”
徐辉祖骑马从北城入宫,他带了不少随从,权贵的马队从大街上穿过去,遇到了一件堪称晦气的事情,有人送葬。
这葬礼和普通的出殡不一样:出殡还有一口薄棺,这却是一辆残破的架子车,车上铺着新草席,草席裹着一个老人,之所以说老人,是因为只能看到草席里露出来的花白头发。
这破架子车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拉着,两侧跟着两个老妇人,车后还有一个撒纸钱的女孩,四个人披麻戴孝、号啕大哭着往城南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让开,嘴里喊着晦气,大过年的居然遇到了出殡的。
徐辉祖也仅仅是瞥了一眼:这一家人不可谓不凄惨,但是凄惨的人多了,多她们不多,少她们不少。徐家的人想着往内城奔驰而去,怎么也想不到和罪魁祸首擦肩而过。
一路上走亲串友的人看着这四人出殡队伍,有的说:“可怜啊,活了一辈子连口棺材都没有。”还有人问:“这是要拉到南边葬了?南边的地都是有主儿的,谁肯让自家地里埋别家的死人。”
观风他们这是要拉着志心到城南的炼人厂火化。昨日后半夜和今日早上,这短短的时间内,她们尽可能让志心走得体面:给志心弄到了新衣服,又擦洗了身体;考虑到她去世前吃了晚饭,也不算饿死鬼;虽然没有棺材,但是弄到了一只华贵的瓷罐,也算尽到了晚辈的心。
早上出发前,两个弟子给志心念了一卷经,带着观风、观雨一起送志心去炼人厂。
这边四个人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因为把观雨从镜子里拉出来耗费了志心的真元,让本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的志心,生命在昨日戛然而止。所以观雨主动要求拉车,想最后尽些孝心。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就有人拦住了她们。
一个胖子骄横地拦住她们,问道:“这两丫头多少钱?说个数,你薛大爷买了。”
大师父擦了擦眼泪,冷冷地说:“我们不卖人。”
薛大爷问:“你们出来不是卖身葬父的吗?”他以为车上是观风、观雨的父亲,兴奋地说:“话本子上说了,‘要想俏,一身孝’,还说女人都喜欢卖身葬父。看你们这么可怜,我多给你们点钱,我们薛家有的是钱!”
这胖子就是薛蟠。
二师父此时冷冷地说:“滚!”
薛家的奴仆瞬间跳出来大骂:“给脸还不要脸是吧?”说着上来要拖走拉车的观雨。
观雨自从镜中世界出来后就怨气很重,怨气滋生了戾气;她从小练武,因为戾气重,今日之事必要见血!
薛家的奴仆上前拖观雨,观雨纹丝不动,肩膀上的绳子换了个位置,抬起胳膊一巴掌抡圆,把这奴仆打得飞出三丈远。
大师父说:“观雨,此事等会儿再说,先办你师祖的事儿。不能让这群烂人误了时辰。”
观雨低下头,拉起破车子向前走。薛家的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瞬间成了软脚虾,纷纷让开。
这一路上虽然还有两三伙人主动上前出棺材钱,都被大师父骂走了。骂他们的原因是这些人个个无利不起早,想用一副薄棺材买观风、观雨两个姑娘。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落井下石。
出城后,观雨回头看了一下应天府的城门,说:“这应天府里没好人!”
二师父说:“快走,别误了时辰。”
四个人把志心送到了炼人厂。志心的遗体被放到柴堆上,等到大火烧起来,四人一起坐下,给志心念经超度。到了下午,得到了一罐骨灰。
大师父和二师父打算绕过应天府,到江边雇船。对她们来说,四海为家,这应天府不过是人生中旅居过的一个地方,远远没有送志心最后一程要紧。但是观雨不走,她说:“两位师父和二师姐先走,我随后追上你们。”
大师父说:“我们路上慢点,你动作快些。”
观风看了看观雨,立即说:“两位师父,我和师妹从没分开过一天,我想和她一起去。”
大师父和二师父对视了一眼,虽然师父的后事很重要,可如今真的比较起来,两个弟子更重要。
大师父就说:“既然你姐妹两个不愿意现在离开,那就再回去一趟。你们什么时候走?”
观雨说:“明日一早!”
二师父说:“好,咱们去住店,明日一早离开应天府。”
四人一起进城,进城后大师父敏锐地察觉到城里的气氛变了。
二师父说:“咱们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是不是很松懈?”
大师父点头:“是的。”
观风小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咱们别进城了。”
但是观雨想进去,她说:“师父和师姐别跟我进去了,我要去宰了那胖子,明一早咱们观音门码头见!”说完,观雨进了城门。
二师父把抱着的骨灰递给观风,嘱咐说:“好孩子,你和你大师父在外面,如今咱们就四个人,不能全部陷在里面,明日观音门码头见面。”
观风赶紧抱着骨灰罐,看了看急匆匆追师妹的二师父,又看了看大师父。大师父说:“走,去观音门外,找一家客栈先住着。”
二师父进了城门,追上观雨,拉着她边走边嘱咐:“你这次可不能淘气,这街上游荡的都是些锦衣卫,咱们的老对头了。”
观雨没说话,而是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看着街上飞驰而过的高头大马。
二师父说:“走,我带你住下。”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把外面套着的白色衣服脱了,把包在头上的白布摘下来,裹着衣服做了个小小的包袱,一起找地方住店。
找了客栈住下后,二师父才觉得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她在客房里叹口气:“唉,事情怎么发生得这么快!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师祖真的没了。”
观雨说:“二师父,节哀!师祖常说‘吾道不孤’,追寻她,成为她,她就没走远。”
二师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观雨说:“师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重开大宋天,我们帮她实现不就行了。”
“你?”二师父赶紧起来,先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才关上门回来,小声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您不是吗?”
“我就是跟着你师祖混口饭吃,有她在,她不会饿着我的。如今她不在了,我就去找你大师姐去,我这一辈子,指望完了师父就指望徒弟了。”说完,二师父拉着观雨,“你消停点吧,别这样,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二师父,我会给您养老送终。您如果真的像您说的这样,只为了一口饱饭,何必跟着师祖这么多年?师祖的那些弟子们都离开她了,为什么您不愿意离开?顶着反贼的名头被通缉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心隐居呢?”
二师父叹口气,没再说话。
观雨说:“我今日除了杀那小胖子,还要去十六楼屠杀使节!”
二师父看着她:“你要孤身去?你这比你师祖都要莽撞!”
观雨说:“二师父,我知道轻重,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在镜子里那几十年的光阴不是白过的。如果您不放心,您在外面接应我。”
“好。”
此时,麟子在几位长辈的目光中裹得严严实实。门外的奴仆端进来一碗姜汤,大舅奶奶说:“喝了吧。”
麟子张口,一碗辛辣的姜汤被她一口气喝下。尽管她知道姜汤辛辣,但是嘴里没味。
她得了风寒。
麟子这个身体壮到不会生病的人,也生病了。据说她一晚上没盖被子,头发湿淋淋的,所以得病也就显得非常正常。
二舅奶奶说:“一个人平时吃喝玩乐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等到生病了就真的体会出孤独了。麟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看上的儿郎啊?”
麟子没想到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过年的压轴节目——催婚!
麟子顿时表现出痛苦的模样,说道:“我头晕,我想吐,我躺会儿。”说完一头倒下去。屋子里的下人急切奔来,给麟子盖被子、垫枕头。
太舅奶奶说:“咱们出去吧,让她睡会。得了风寒,就要多睡才会好得快。”
一群人出去了。
麟子也确实很累,迷迷糊糊睡着了。
婆媳几个出了门,说了会儿话各回房间。
临阳侯问老妻子:“麟子好点了没有?”
“还是那样子,说是脑袋不能动,动一下就头晕。这病情来势汹汹,我看想要养好病,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太舅奶奶说,“要不然咱们回去吧?我虽然喜欢这里,可是主人病了,不能招待咱们;而且这里就她一个人,一旦出事儿了,咱们是帮忙还是不帮忙?如果帮忙,日后逃不掉一个越俎代庖的说法,要是生了误会,将来亲戚都做不成了;如果不帮忙,她又病成这样,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所以还是早点走吧。”
临阳侯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咱们现在就走也不妥当,等上五六天吧,她病情有缓解了再走。”
太舅奶奶点点头,她已经没精力了,对临阳侯说:“我去歪一会儿。”
其他房间里,临阳侯的两对儿子儿媳也在说麟子的病情,他们的聊天内容都是一样的:
麟子该成亲了!
这年纪能做娘了。
还有这大把的家业。
不如亲上加亲!
而睡着的麟子不知道他们的盘算。黑龙翱翔天际,然而只能到达山东,再远就飞不动了。
尝试了几次之后都不成功,麟子觉得昨日能去应天府,大概是师祖用了什么秘法。
她如今就后悔昨日为什么没顺路去看看雄英。
麟子醒来,外面已经是半夜,她叹口气。
又是一年正月,想雄英哥哥了呢。
————————
明天见!
第269章 雪夜
朱雄英晚上住在宫里,留在东宫陪着太子夫妻吃晚饭。
没了讨厌的吕氏母子,太子妃的日子过得很畅快。眼下在过年,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都在这里,佳节团圆令人心中欢喜。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等到要摸朱雄英脑袋的时候,朱雄英撇开头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别扒拉儿子的脑袋。”
“这臭小子越大越不可爱。”太子妃说完伸出指头在朱雄英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朱标说:“他都是大孩子了,已经不小了,别总是当小孩子对待。”
朱允熥说:“是啊,好多人在我哥哥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孩子了,是吧大哥?”
朱雄英不想聊这个,说道:“我前几天碰到你的师父了,问了问你的功课,你猜他怎么说的?”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允熥看了一眼父母,壮了壮自己的胆气,说道:“随便他怎么说,反正我的功课爹爹每日都查。”
我的功课爹娘都知道,我才不怕先生乱说!
朱雄英还要说话,朱标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板着脸说:“吃饭!”说完看了一下朱允熥,先撩者贱!朱标警告性的瞪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赶紧低头吃饭。
饭桌上大家这才食不言,默默的吃了一顿饭。
晚饭后朱雄英要回去,刚站起来跟朱标夫妻告退,朱标就说:“雄英,今日不下雪,咱们宫中雪景很好,你我父子秉烛夜游吧。”
朱允熥立即喊:“我也去。”
朱标不置可否,父子三个一起出门。朱允熥提着灯笼走前面,朱标和朱雄英在后面行走,朱雄英落后朱标半步,三人闲庭散步,一起观看灯烛照耀下的雪景。
朱允熥提议:“爹,大哥,咱们做诗吧!”
朱雄英看朱标,朱标说:“你爹我不会做诗。”
朱允熥嘴巴撅起来,不满意也不敢说一个字。
朱标说:“虽然你爹我不会做诗,但是老子有话问你们,昨日瞻园出现贼人,此事你们怎么看?”
朱允熥立即说:“肯定是贼人想去偷盗,越是临近年关越是贼盗泛滥,毕竟小贼也要过年啊!”
朱标反问:“有几个贼吃多了去瞻园偷盗?真的想偷,秦淮河上有钱的地方那么多,怎么不去十六楼偷?怎么不去寻常园偷?怎么就盯上了瞻园?”
朱允熥回答不上来。
朱标看着朱雄英,朱雄英说:“应天府鱼龙混杂,一一排除,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的是香军残部,但是儿子没证据。”
香军这个词儿很多人不知道,大明开国后香军这个词几乎没人再说,说的都是白莲教。香军到白莲教,光是称呼的转变就能看出来,这是从起义军转到了民间秘密结社,从轰轰烈烈到隐入地下。
朱允熥没敢问什么是香军,因为他看到灯下朱标的脸色很凝重。
朱标说:“此乃是附骨之疽。”
朱雄英说:“爹,这是大明娘胎里带出来的,毕竟借了人家的血肉,得了这样的附骨疽乃是因果轮回。”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大明脱胎于红巾军,将来必亡于起义军。
朱标也清楚朱雄英说的是实话,他换了个话题:“这金陵红粉洲不是一个好地方,不适合做都城,往前看历朝历代的都城,有几个被人家这么进进出出视若无物?我想劝你们爷爷迁都。”
朱雄英点头:“迁都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接着开始说起了备选城市。
朱允熥提着灯笼站在他们身边,真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这个时候才明白,他和大哥的差距不仅仅是老大和老三的排位差距,也不仅仅是大哥比他早出生几年的时间差距,这差距简直是十万八千里啊!
就在父子安个雪夜闲谈的时候,观雨和二师父出发了。
二师父倒是普通打扮,但是观雨确实披麻戴孝。
二师父说:“你这样太显眼了!做刺客,千万不能显眼,越普通越好。”
观雨说:“今日师祖出殡,我杀人是为了继承师祖遗志,只有今日如此,往后必当遵循您和大师父的教诲。”
二师父转头出去了。
观雨用布条把衣服一些拖沓的地方扎住,背着剑出门了。
雪夜穿一身黑衣才显眼,她穿一身白衣反而能更好的和夜景融为一体。
先去秦淮河,再去薛家。
秦淮河边十六楼,其中重译楼里面住着的是外国使节。重译在唐代就代指使者,因此这里是专门安置使节的地方。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使节都住在这里,这是一个默认选项,有的番邦小国比较穷,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可以去免费的会同馆。会同馆不仅免费供应食宿,还包括免费的医疗服务和礼仪指导,可谓是非常贴心。但是很多使节不愿意住,除了会同馆地方狭窄、饭菜不好吃之外,就是这里不自由。所以很多使者都是自费或者公费住在重译楼。
但是有些国家是有矛盾的,都会下意识的避开对方,找别的地方居住。也有一个小国来了两支使者队伍,这是效果内部争权夺利,这两支队伍各为其主,也不会住在一起。去年找麟子租园子的东国就是如此,他们为了给背后的主子拉到来自宗主国的支持,自然是不吝啬钱财,在金陵各处大撒币。
观雨进了重译楼,相比于别处,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弄出放浪形骸的场面。观雨悄悄的潜入其中,在她慢慢行走的时候听到有人突然大喊:“是谁?是谁从贼?”
观雨做贼心虚,第一次独自出动,以为被发现了,立即撞破门窗杀了进去。房间里的人仓促应战,观雨双刀在手杀的血雨腥风,杀完才发现这些使节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在议事。
观雨没管那么多,直接拿起一团布,蘸着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香军残部巫观雨。
写完背着刀上楼了,没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惨叫,整栋楼被惊动,观雨这才从三楼跳出来,在二师父的接引下去了薛家。
这时候锦衣卫和衙役都赶到了重译楼。
衙役来的快,已经开始封锁重译各处检查。衙役班头对赶来的秦老实说:“大人,已经查验过了,涉及三国六十一人的刺杀,其中重伤五人,余下五十六人全部被杀。其中茜香国使团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秦老实问:“刺客留下线索了吗?”
“有,您跟我来。”
一群锦衣卫跟着衙役班头到了现场,墙上写着一行血字。
秦老实看到“香军”眉头一跳,再看到“巫观雨”后心说这事儿不好办了。她转身说:“快去报给蒋大人!就说有匪徒在秦淮河两岸,请他下令立即对秦淮河执行宵禁,全程搜捕匪徒。”说完又上楼看另外两处现场。
这时候观雨和二师父来到了薛家门外。
观雨说:“今日他们冲撞了我师祖,把这家的草包少爷料理了咱们就走。”
二师父说:“不可滥杀无辜。”
观雨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怎么可能不滥杀无辜呢?
她答应了一声好,翻身上了墙头,踩着高墙来到了薛家的前院。这时候她身上的血腥气让薛家的狗大声狂吠。然而今日的薛家和十几年前不同,那时候家主还很有威严,晚上各处上夜的人也很尽责,然而今日薛家的奴仆都躲在仆人房里打牌吃酒,就是听到了外面狗子狂吠也没管,没一个人出来看。
观雨在狗子的狂吠声中进了前院上房,没发现薛家的少家主薛蟠,就去隔壁抓了一个丫鬟问:“你家那胖少爷呢?”
丫鬟战战兢兢的说:“今日初三,我们家太太带着哥儿姐儿走亲戚了,明日才回来。”
居然来晚了!
观雨放了丫鬟准备回去,路过仆人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一群男男女女们说笑,嘴里不干不净,说的就是今日少爷看上了两个贫家的女的事儿。
“看着长的人模人样,力气很大,八成是个母夜叉。”
一群人哈哈大笑。
“拉着个死人,哭哭啼啼,看着怪好看的。叫我说这是想不开,只要躺下把腿一张,什么钱都有,别说葬人,就是葬全家都有花不完的银子。”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大笑。
观雨想起在镜中世界,她的小女儿死了,只有一具小棺材,别的一概没有,她想要些布料给孩子收殓尸骨,她去求人,比这难听的话她也听了。当时她就满肚子的戾气,想弄死所有人!
明明知道那是幻觉,那不是真的,但是如今想想,生孩子时候撕心裂肺的疼,孩子死了的时候更是撕心裂肺的疼。
所有的痛苦都那么真实,她怎么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所有的折辱都那样刻苦铭心,她又怎么能劝自己遗忘!
观雨转身推开门。
寒风灌入房间,风吹着油灯明明灭灭。
在众人眼中,一个浑身是血披麻戴孝的人站在门口,这场景太令人害怕了,这些人个个瞬间两股战战,捂着嘴不敢尖叫。
观雨说:“我就是你们刚说的夜叉,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
晚上见!
第270章 脱身
等到观雨从薛家出来后,二师父整个人都呆住了。
观雨整个人身上都是黏糊糊的雪水,衣服红得发黑!
二师父问:“你这是杀了多少人?”
观雨淡淡地说:“没几个。”
二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只想着赶紧给观雨善后。她说:“你身上血腥味太重,很容易把锦衣卫引来,明日这样子也出不了城,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观雨问:“去哪里?”
二师父说:“你别管了,跟我走。”
蒋瓛亲自来到了重译楼,他急匆匆地来了,看到秦老实下楼,就问:“秦老弟,怎么样?”
蒋瓛当上了指挥使后,和秦老实又恢复到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态,因此两个人这些年也没剑拔弩张。然而秦老实一直惦记着蒋瓛屁股下的椅子,这把椅子毛骧能坐,蒋瓛能坐,他秦恪怎么就不能坐?
秦老实这时候叹口气,说道:“凶手十分凶残,刀刀毙命,大人请来看一下,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蒋瓛进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会尸体还没被收敛,屋子里全是锦衣卫的仵作在搬运尸体,能清晰地看到满屋子断臂残肢,场面十分血腥。蒋瓛看看,边说:“凶手戾气很重啊!”
秦老实跟在他身后说:“是啊,杀心很强,似乎有很大的仇恨。”秦老实对蒋瓛说:“大人,请看这里。”
墙上一行血字,蒋瓛看了头皮发麻:“果然是香军残部,巫朝静的后人出现了。”
秦老实说:“算算日子,志心那老尼姑纵然不死也垂垂老矣,属下想着,她派人来杀使者,八成是交什么投名状。”
蒋瓛看了一眼秦老实,秦老实早先混水匪,自然知道江湖规矩。他这说法听着对,一个小孩子初出茅庐自然要干点一鸣惊人的事情,这件事足够吸引人眼球,在白莲教里面自然会引起轰动。
蒋瓛说:“一条大鱼来到咱们应天府,必须要抓住!”他转身低声跟秦老实说:“昨日魏国公说瞻园进了歹人,太子爷那边就想着八成是香军,和今日的事儿联系在一起,这群香军落脚处就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宅院里。这些宅院肯定是大户人家,晚上各处上门落锁,女人多方便藏身,只需要从这些地方查,必然能查到他们的踪迹。”
秦老实说:“十有八九还能抓到志心这老东西。”
蒋瓛点头,正要说出的时候,外面一个锦衣卫档头进来,距离蒋瓛和秦老实不远处抱拳,说道:“两位大人,小的有要情禀告。”
蒋瓛:“说。”
“咱们的兄弟带着几十条好犬在附近闻了闻,有几条小犬闻到了一些味道,如今正要请示是否往下追查。”
自然是要追的,作为锦衣卫中留守在应天府的这部分人都是锦衣卫里面拔尖的精锐,来这里询问指挥使是否追查下去就是问蒋瓛今晚上锦衣卫是否要穿宅过院。能让他们请示的宅院必然是官员和权贵的府邸,一般升斗小民的家直接闯了,压根不用多问。
蒋瓛说:“查,一查到底!”
档头立即拱手退出去了。
秦老实说:“大人,这里被杀的是茜香国的使者,如今茜香国女王不是这些使节的主人,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追究,可是楼上的那些死者不好交代啊!”
蒋瓛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就是不给交代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秦老实问:“要上去看一眼吗?”
“自然要看,皇爷问起来也要答得出来。”
两人一起上楼,秦老实说:“据我所知,志心那伙人一直都是一击得手远遁千里,就怕他们明日逃出应天府。”
这时候一群锦衣卫骑着大马追着几条猎犬进入了一条街,然后这群猎犬开始汪汪大叫。锦衣卫跟着这群猎犬刚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就看到这家大门开着,路上一双血脚印,从内到外走向街口。
一群猎犬追着血脚印离开了。
锦衣卫分兵两处,一处继续追,一处在大门外下马。
这是富人居住的一条街,这家占地面积很大,门头上挂着的灯笼映照着昏黄的光,雪地上一双血脚印在这种环境里让人浑身生出冷汗。
带队的一个百户说:“我以为我看的多了,没想到还是见识的少了!让人来拓这对脚印,记得拿去和瞻园墙上留下的脚印做比对。其他人别踩到脚印了,现在进去看看。”
所有人抽出刀剑,百户看了看门头:“薛家?”
他身后的一个属下说:“皇商薛家,据说有百万家私,家里一个寡妇带着一子一女过日子。”
这个百户说:“香军里面有不少女匪徒,就喜欢藏在这种女人当家的府邸里,都先包围,守住前后门,其他的随我进去。”
这群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府邸,这府邸的前院异常安静。各处都亮着灯火,锦衣卫四处查看,直到走进了下人房。
这屋子没下脚的地方,因为只要走进去,鞋底子就要被血粘上。
百户说:“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没一会儿,锦衣卫把这座府邸的所有人都带了出来,一个番子跟百户说:“大人,问过了,这家的三个主子今日走亲戚去,晚上没回来。刚才一个丫鬟说来了一个穿孝的女孩,很年轻,要找他们家少爷。属下还问了,有一个人说今日早上,他家少爷带着他们去店铺里取礼品,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送葬的人,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他们出言戏耍了那女孩,被戏耍的女孩很有力气,把一个人打的下巴脱臼,飞出去两三丈。”
“葬礼?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贼人有四个!”
消息很快送到了重译楼,蒋瓛看了消息,让人立即拿着自己的腰牌去城墙上,虽然这么晚了不能开城门,但是这是特殊时候,让人坐着大筐被放下城墙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有锦衣卫被放下城墙,靠两腿直奔炼人厂,得到一个消息,早上确实有人被化了。死者是一个老妇,年纪很大,家属是两个弟子和两个徒孙。
这个消息被绑在箭上射入城墙上,很快交到了蒋瓛手里。
蒋瓛拿着这消息看了一会儿,跟秦老实说:“如果死的那个老妇是志心,他们这些人经常出入后宅,自有可躲藏的地方。今晚上要把城内所有的寡妇统计出来,不拘贫富,通通登记在册,明日挨家挨户地搜查!”
蒋瓛对下属们说:“务必抓住余孽!”
后半夜,狗子的叫声响彻应天府。
观雨从河里起身,哆嗦着走上岸,把衣服穿上了。
二师父很心疼:“我说能找到地方给你烧一锅热水,你啊!”话里三分心疼三分生气剩余的四分是无奈。
观雨哆嗦着穿好了衣服,说道:“我小时候听师祖讲过一个故事,她说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和尚,和尚说这个女人有罪,如果她能在冰河里浸泡沐浴七日七夜还活着,他们两个就能做一对夫妻。”
二师父问:“你师祖给你讲过这个?她就不是这种人!”
“故事里这个女人真的去冰河里了,谁劝都不听,她就信那个男人的话,两天三夜后这个女人冻死了,整个人被冰裹着,开春后她的尸体和冰块一起被春水带走。师祖告诉我,千万别学那个傻女人,人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女人也能做大丈夫,情爱不过是小道罢了。”
二师父松口气,这话才像是她老人家说的。
观雨说:“我被男人骗了,今日入冰河是我罪有应得!”
二师父惊呆了:“不是,孩子,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你师祖不是这个意思,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说不要信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把自己置于险境。你,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逆练功法?”这脑子该不是坏了吧?
那镜子真是好生厉害,前天还是个正常孩子,今日就变得这么邪门!
观雨说:“二师父,日后再讨论这个吧,咱们今日躲过一夜,要紧的是明日如何出城。”
危机当前,二师父也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明日出城的事情上。
她说:“我已经有计划了,走,去你大师姐的园子里。”
“去那里!”
“对!”
一个时辰后,几只狗追到了这里,锦衣卫下马,火把照耀下,岸上放着一套衣服。刚有人把衣服捡起来,就有人说:“水里有东西。”
应天府内水网密布,有两大水系,分别是秦淮河水系和玄武湖水系。这里是一条小河,两岸百姓日常蹲在河边洗菜洗衣。河水不深,有人用兵器直接把河面上漂着的东西划拉过来,提起来看,这是一件血衣。
“看来凶手来过这里,有两套衣服,这么说凶手有两个。”
这时候几只狗子在河边打转,就算有狗子往前奔跑了一段,也闻不到味道了。
毕竟血腥味那么重,顺着血腥味总能找到凶手,如今凶手身上没了血腥味,狗子们失去了方向。
找线索的方法千千万,这个办法不好用自然有别的办法,所以锦衣卫这边也就是停顿了一个时辰左右,重新找到了线索,一路追到了秦淮河边。
这一个时辰非常宝贵,足够二师父和观雨混进寻常园子。
天刚亮,一老一小两个太监出了寻常园,随后在路边顺手牵羊偷了锦衣卫的两匹马,把马鞍上的标记处理了一下之后,一老一小两个太监一起到了三山门。
守门的门吏说:“锦衣卫办案,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老太监一鞭子抽过去,尖利的声音刮着耳膜:“放屁,咱家奉命去狮子山别业,识相的赶紧放行。”
眼看着小太监也提着鞭子抽打守门郎,门吏忍着怒气问:“你们可有腰牌。”
小太监扔给他两个腰牌:“误了太孙的事情少不了你们一顿板子!”
门吏看了看,确实是东宫的腰牌,但是还有些不放心:“如今天刚亮,你们从内城赶来似乎来不及吧?”
老太监冷哼一声。
小太监说:“睁大你狗眼看看,我们是寻常园的,在薛公公手下当差。”
门吏只好把牌子递过去,对属下说:“放行!”
老太监走的时候还不忘冷哼一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三山门向着狮子山去了。在脱离城门能观察的范围后,两人脱了衣服扔到一边,把易容的道具一起扔了,随后骑马沿着长江来到了北门。
观风和大师父提心吊胆了半天,看到她们才算是放心。
二师父低声说:“快走,走的迟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大师父说:“我们已经找好了船,随时能走。”
二师父说:“太好了,此一去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