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变化
在朱雄英的强烈要求下,麟子要在八月之前带着孩子回洛阳过中秋。毕竟错过了过年,不能错过了中秋,要不然一年当中,真没几天在一起过。
因此六月中旬,船队检修完毕,扬帆起航。也正是在这时候,朱元璋才发现阿狸身边的人都被换了,全部换成了银砂这边的人,虽然这些侍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眼皮跳了几下。
在他的心里,麟子还是那个麟子,性格和郑道长一样,简直是又臭又硬,倔得可怕,还喜欢和人针锋相对,跟斗鸡一样,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都浑身竖起羽毛进入到战斗状态里。朱元璋认为麟子在和自己打擂台,他刚让阿松给自己找了个本地土人出身的大臣做近臣,麟子转眼就把女儿身边的人换成了本地人。两个人打的主意是一样的,只是朱元璋在银砂这里没什么优势,也就没发作,大家平静地上了船。
麟子带着一双儿女和婆婆在一艘船上,朱元璋和孙子朱高炽在一艘船上,他们这艘船上还有很多跟随而来的宗室以及近臣,因此大家都陪着朱元璋说话,朱元璋旅途不算寂寞。
大海船从银砂港口到入海口,在这里换乘平底船逆流而上,然后再进入大运河。等到船入大运河之后,时间也到了七月份,北方大胜的消息传入江南,各地都纷纷庆祝。
收到这个消息朱元璋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也没再板着脸。于是他经常把朱高炽叫来说话,偶尔指点一下朱瞻基的功课。朱瞻基就有机会在老爷子跟前侍奉,经常听他和诸位大臣们说话。
朱元璋和他们这一两个月聊天的内容都一样:如何看待银砂?
银砂被讨论的地方很多,所以每天讨论的内容大都杂乱无章,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治理天下不是一种办法。
银砂的出现其实已经向大明的君臣证明有些看着离谱的行为也能治国。
然而大家又不能说到根上,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这些人就待在王城,能去的也就银砂城和港口,而银砂国是个诸多岛屿组成的国家,大家走马观花一样看到的内容都是最浅显最流于表面的。
因此在船队靠近洛阳的时候,胖胖的朱高炽私下里跟朱元璋说:“就眼下而言,若是论起治国的集大成者,当属皇后娘娘。朝上的衮衮诸公都是些白面书生,只能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他们没去看过银砂,没去南边看过水寨,更没去过明洲,所以跟那些大臣们没什么好说的,也别指望他们能教出太子,要是想让太子融会贯通,还是要让他跟着父母学,跟着外人学不到真本事。”
朱元璋的眼神往朱高炽那边瞥了一眼。
朱胖胖赶紧表忠心:“爷爷,孙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最起码皇兄和皇嫂那里是真在做人主,那些大臣们一辈子都是人臣,狗怎么能教出一只猛虎呢,您说是不?”
朱元璋没搭理他。
朱高炽知道老爷子固执起来了,毕竟老爷子是自学成才,所以不想听自己这离谱说法,因此闭口不言。朱高炽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整理一番,到时候交给皇兄。
朱高炽是喝水都胖,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才心宽体胖。相反这个人心细如发,也很冷静,是宗室里面为数不多的出息世子。
又过了几日,船队到了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接了他们,一群人进宫。随行的官员宗室们从宫里散了,宫女太监们也获得了几日假期,至于其他人都先休息一番,过几日再聚。
朱元璋身体越来越差,回到西苑后也没见子孙,而是直接睡下,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和孙子细说。朱雄英乐的不管爷爷,打算回坤宁宫抱老婆孩子。
他从西苑出来后就遇到了胖胖的朱高炽。
看样子朱高炽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正抱着肚子在发呆。
朱雄英说:“高炽,怎么没回去?四婶还在家等你呢。”
朱高炽赶紧请安。朱雄英笑着站在他跟前,说道:“你们回来的路上听到好消息了吗?四叔打到了捕鱼儿海,完成了封狼居胥,此乃是泼天的大功劳,如今已经凯旋了,大概冬天就能回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城去接四叔,给他洗尘接风。”
朱高炽赶紧谢恩,代替朱棣说些感激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乾清宫去,朱雄英除了说朱棣的功劳,把朱高炽的两个弟弟也给夸奖了一番:“哥哥已经问过了,两个弟弟的功劳足以封王,到时候哥哥给他们两个挑个好地方,让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去就藩。”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朱高炽非常高兴,只要弟弟们离开洛阳,等于说早先自家亲爹造反的事儿翻篇了!
朱高炽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扑倒谢恩。朱雄英扶着他起来,说道:“你瞧瞧你,大老爷们哭什么,他们有功自然是要赏赐的,特别是你家的老二,神勇无敌,封个亲王也是够的。”
朱高炽赶紧抹眼泪:“臣这是替弟弟们高兴,他们出息了,这一番功绩足以让子孙吃喝不愁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出去拼死拼活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喝,盼着的就是子孙能长久富贵。咱们是亲兄弟,哥哥也不跟你说那虚的,外面大臣们喊着万岁,有几个皇帝能万岁?那些人喊着江山永固,要真是这样,现在也该是姬姓做人主,哪里轮到咱们。所以说咱们上下一心守着这份家业,善待百姓,善待生民,这家业就能传得久一些,可惜这道理有很多人不知道。”
朱高炽趁机说:“皇兄说的是,咱家人多,总有几个脑子简单地被外人糊弄成糨糊了。那些大臣们谁家里不是有几十上百顷良田,他们只恨从国库里掏的少,从民间搜刮的不够多,哪里想过天地之间金银粮食都是有数的,他们占的多了,咱们和百姓就占的少了。说到这里,臣弟为着这几个月的出行有几句话想和您说,只怕是一时之间言语上说不清楚,所以都在这折子里了。”
“哦,准备得很充分啊。”朱雄英还以为他等在这里是为了朱棣表忠心呢,没想到只是交差。
朱高炽从袖子里抽出巴掌大的小本子,转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小声道:“这是臣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两位姑妈以及诸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朱雄英接过来翻了一下,因为心情浮躁盼着去见老婆孩子,只是翻了一下。说道:“兄弟你辛苦了。”说完在朱高炽的胖肩膀上拍了几下。
朱高炽说:“跟着老爷子出行,侍奉他左右,乃是孝道,不敢说辛苦。只是看着这几月发生的事情,臣弟感慨良多。别的倒也罢了,眼下迫不及待要解决的是太子的教育大事。太子一天天长大,还请皇兄早日重视。”朱高炽说完拱手告退:“臣这就告退。”
朱雄英本来想赶紧回坤宁宫,可是听到他的说法,刚打算和这胖弟弟聊几句,没想到这胖弟弟先告退了。他只能说:“你先回去陪着四婶,回头这两天忙完了,咱们兄弟喝几杯,再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
朱高炽退后几步离开了。
朱雄英几乎是小跑一样回到了乾清宫,把朱高炽留下的本子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随后立即回了坤宁宫。
刚进门,就看到满院子太监宫女站着看向庭院中间,而穿着一身男装的阿狸在庭院里拉着五红犬闹着要骑狗。
朱雄英差点眼前一黑,小姑娘怎么能骑狗呢!
他小跑过去抱着女儿,在阿狸的脸上亲了一口:“宝贝阿狸,想爹了吗?”
阿狸立即把狗子忘在了脑后,高兴地说:“想!我可想爹爹了。”
朱雄英笑着抱着女儿进了大殿。
麟子坐在榻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瞧着瘦了?”
朱雄英笑着回答:“最近苦夏。”
实际上两人夜里经常见面,体型变化是几乎发现不了的,但是这会在人前还是要做出久别重逢的样子来。
榻上的阿松站着对朱雄英伸出手臂:“爹,抱抱。”
朱雄英腾出一只手抱住儿子,问道:“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阿松说:“妈妈给我们布置功课了,妹妹先回答,她答完出去玩儿,现在是儿子在答。”
麟子说:“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哥哥先做,要轮着先做。”
麟子就看不惯什么事儿都是阿松先来,好的坏的都是先阿松再阿狸,所有人每件事都是阿松优先,哪怕是长辈们给孩子夹菜,也是第一筷子夹给阿松。
这对阿狸来说就是一种无声的规训,规训她事事落在哥哥后面,告诉她这个家里总是要先让哥哥去选去做,剩下的才是她的。时间长了,她就变成了长辈嘴里听话懂事的人,自然不会跟哥哥争抢什么,还会主动退后一步。
阿狸要让他们两个一替一次先选先做,也是潜移默化地告诉阿狸:你晚了你哥哥一会儿出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了这个排行让着他。
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说道:“正好,我也赶巧了,也听听阿松最近会背了几首古诗。嗯?我怎么觉得阿狸这小身子骨比以前重了,肉还紧实了呢。”
阿狸得意地仰头:“那是,狸狸最近跟着妈妈学打拳了!”
朱雄英发现女儿出去几个月变化很大,骄傲得像是朵向日葵,大脸盘子抬得高高的,像是追逐着太阳的花盘。
他忍不住亲了女儿一口:“阿狸变化真大。”
都说女儿肖母,某一瞬间,阿狸真的有了麟子的三分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厨艺不行,每年吃自己做的饭总要肠胃造反去医院挂吊水,今天我没吃自己做的饭,还是肠胃不舒服去了医院。我肠胃在今年的劫难算是渡过去了,这胃痛肚子疼KPI算是达成了。
晚上见!
第442章 子女
晚上西苑那边传话,说是老皇爷没精神,想睡觉,明日再见面。所以一家四口在坤宁宫吃饭。
两个孩子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讲话,特别是阿狸,如今真的跟个小话痨一样,逻辑颠倒地给她爹讲应天府之行。
朱雄英一直觉得可惜,不断地跟麟子说:“当时我就该跟着一起去,也能给太姨婆和奶奶爹爹烧纸,可惜了。”
麟子说:“我去看过了,各处坟茔安好,下面的人也用心,你的心意我们带去了,想来大家地下有知也会体谅你的。”麟子就这么一说,算是安慰朱雄英。
阿松说:“爹爹,我还给爷爷的陵寝宝顶上添土了。”
阿狸转头问:“什么是宝顶?什么是添土。”
朱雄英觉得自己身为父亲,要给女儿讲一讲丧葬习俗,还没开口,就听到女儿问:“对啦,我有个问题,爷爷下去能见到祖宗吗?”这是从麟子的回答里想到了地下世界,她以为的地下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也是住了很多人,大家彼此为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松说:“肯定能啊!”
阿狸又问:“是不是以前的皇帝都在啊,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打起来?”阿狸瞬间来精神了,问爹娘:“爹爹妈妈,你们说隋朝的皇帝会不会追着唐朝的皇帝打啊!唐朝的会不会追着宋朝的打?”
说到这里,阿狸突然很着急,问道:“咱们家就爷爷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势单力薄,打不过元朝的那些蛮子?”
这姑娘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你这思维跳的也太快了!
麟子说:“吃你的饭!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的事儿,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不可能有地府幽冥,无论隋唐还是上古,无论是昏君还是圣明天子到地下都是一把白骨。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吃你的吧!”
阿狸“哦”了一声,虽然嘴上答应了,可是小脑袋里面明显还在头脑风暴。
朱雄英小声跟麟子说:“你别那么大声,别把孩子吓着了。”
麟子皱眉看他,觉得朱雄英这人真坏,居然在孩子们跟前立起来慈父人设。
麟子心里冷哼一声,没说话。
吃完饭,阿狸主动跑去把一只鹅黄色的铁砂袋绑在腰上,阿松也跑去,把一只蓝色的铁砂袋绑在自己腰上,兄妹两个一起跑出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铁砂,就是提纯银矿石的时候提出来的渣滓。我想着先让他们带着练习拳脚,能强身健体。”
“我担心有这东西坠着,咱们孩子不长个。”万一成了矮墩墩怎么办?
麟子看了看他,突然发现阿狸那满脑子奇思怪想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他这里继承的!
麟子没搭理他!
两人坐在走廊下看着孩子们打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孩子是真的闹起来了。
阿松在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和妹妹隔壁,因为是船舱,空间有限,两间房子中间隔着一层木板,阿狸大笑的声音阿松是能听到的。但是回家后,阿松的房间就变成了偏殿。
除非正殿敲锣打鼓,要不然偏殿听不到一点动静。阿松一听把自己“发配”那么远,妹妹还可以和爹妈挤在一起,顿时不乐意了。阿松强烈要求一视同仁,要么都跟着爹爹妈妈睡在正殿,要么都不跟着爹妈睡正殿。
阿狸不同意,她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麟子也是赞成的,但是阿狸不同意,不让爹妈插手,要和哥哥分输赢。
兄妹两个从刚开始的吵架很快变成了互相推搡,然后两人打起来了。
朱雄英去拉,麟子阻止他:“小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这会拉开他们说什么都不行,他们不听,哭得你头疼。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一架,等累了或者是打出结果了你再插手。”
“这不好吧!他们是兄妹,该相亲相爱才是。”
麟子说:“不,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他们两个的事儿让他们两个自己商量,你我做父母的多做多错。”
两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那种菜鸡互啄看得麟子翻白眼,可也看得朱雄英十分揪心,数次站起来想拉开两个孩子。
麟子把朱雄英的胳膊摁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放心吧,打完架哭几嗓子,等会儿两个人又和好了。”
果然没一会,两人分出了胜负,是阿狸赢了。
阿狸可以继续和爹妈一起睡,阿松要自己睡。阿松嘟囔着不公平,抽噎着掉眼泪。
朱雄英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哄,开始讲大道理,说他是男孩子不能哭。麟子就听不得这大道理,大道理能解决儿子的困难吗?
麟子说:“阿松,我和你爹爹妹妹去你寝殿,妈妈给你收拾好床铺,我们陪着你说话,等你睡着了我们再走,明儿一早,你妹妹睁眼就去找你,你就是在那小床上睡一会儿,大家还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阿松没再说话,阿狸突然说:“哥,我有几张神仙画像,你放心,小妖怪晚上不敢来找你的。”说完噔噔噔跑回去找神仙画像去了。
麟子不知阿狸这话是不是往他的心口插刀,就怕儿子被妖怪吓哭了,赶紧去看阿松,阿松居然不哭了,自己抹掉眼泪,说道:“那你们以后要天天陪着我说话,我睡完了你们才可以走。”
朱雄英一口答应。
麟子说:“你这话不现实,我和你妹妹总有要走的时候。”
朱雄英立即说:“没事儿,等你妈妈和妹妹走了,你搬去乾清宫,咱们爷俩住一起。”
阿松立即高兴地把小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朱雄英松口气,这总算是不哭了,抱着孩子看看麟子,麟子对他笑了笑。
随后阿松抬起头,对麟子说:“妈妈抱。”
麟子伸手把儿子接过来,用手掂了掂重量,跟朱雄英说:“这孩子有四十斤了,长得可真快。”
朱雄英很得意地说:“是啊,而且快三尺高了。”
东宫太子有人侍奉,吃得饱穿的暖,养得精细,如今个子远超同龄人,比四五岁的孩子都要高。
这时候阿狸举着几张画像跑来:“哥哥,找到了,走啦,给你屋子里贴上。”然后叫着宫女送浆糊过来。
麟子抱着阿松和朱雄英一起跟着阿狸跑偏殿去了,麟子张罗着给儿子铺床,阿狸在偏殿四处贴神像,一家四口在阿松的大床上坐着说法,朱雄英给两个孩子讲典故,没一会儿两个孩子都双双睡去。麟子抱着阿狸,朱雄英再三敲打了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后,三人才一起回正殿。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麟子开始了带孩子的生活。
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把朱高炽也带上了,说的就是在银砂的所见所闻。他早把银砂当作囊中之物,对于自己的东西自然很上心,但是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很多话说出来人就特别累,朱高炽就把所见所闻再次说了一遍。
朱元璋强调:“有些事儿急不得,针对银砂,要润物细无声的治理,不能一上来就是爆裂的手段,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这话咱告诉你,你告诉阿松,不能急,要文火烹饪。如此过上两三代人,他们那边人人都说汉化用汉字,必然已经是我汉家百姓了。”
朱雄英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年纪大了,说了一会儿就开始困,随后睡着了。
朱雄英和朱高炽为了不打扰他睡觉到不远处坐着说话喝茶。
朱雄英说:“你写的折子哥哥都看过了,太子还有两三年才能读书,但是给他找师傅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你说得对,有些事儿必然是要父母言传身教才行,那些师傅们虽然都是书生,有些道理没法教会太子,可也不能少了。你最近不是没事儿吗?哥哥给你个差事,你细细查访,把那些能教太子学问的人都给查一遍。”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领旨。
朱雄英说:“听你嫂子说你家的瞻基是个好孩子,到时候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吧。”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谢恩,如此一来,就算是将来他和朱瞻基回不到北平,朱瞻基在洛阳也是个权王。朱高炽心里松口气,让他自己说他自己都不想回北平,尽管他人生中一大半时间是在北平度过的,可是北平怎么能比得上洛阳?
北平的冬天特别冷,洛阳算是暖冬。洛阳的繁华不是北平能比的,纵然在北平有权利,可是在洛阳扎下根之后,这里得到的权利比一个区区藩王的权力还大!
留在洛阳其实挺好的。
这时候安庆公主养的猫猫跑来,绕着他们两个转了几圈,随后跳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朱高炽高兴地抱着猫说:“原来是小姑姑养的猫啊!”说完开心地给猫猫挠痒。
他一边逗猫一边说:“前几日小姑姑一直侍奉爷爷,爷爷当时跟弟弟说要给小姑姑找个好驸马。”
朱元璋疼爱小女儿是众人皆知的,朱雄英一点都不意外他提前安排安庆公主的婚事,而且最近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给这几个爱子爱女都安排好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的这些儿女中,马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儿子,其余妃嫔生的儿子是皇子,朱元璋对这些皇子没搭进去多少父爱。孙贵妃生的女儿和马皇后生的长女才是女儿,如今加上了一个安庆公主,其他公主是工具,生死他都不在乎。
朱雄英就问:“老爷子看上谁做咱们的小姑父了?”
朱高炽皱眉说:“老爷子有几个看好的人,但是臣弟觉得都不是什么良配,就跟老爷子说不如先不找,等将来小姑姑该出阁的时候由您挑选,到时候给她找个符合心意且肚里有点墨水胸中有些气度的男孩做驸马。可老爷子没听进去,把臣弟骂了一通,要在勋贵里面挑驸马。”
朱雄英叹气,勋贵如今什么成色看看李景隆就知道了。
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是老爷子不信任孙子们把安庆公主的婚事当大事办,就怕到时候随意找个人塞给公主做驸马,敷衍了事。
安庆公主虽然是朱雄英的小姑姑,但是年纪太小,比阿松他们也没大多少,说句不好听的,朱雄英养这个小姑姑跟养女儿差不多。
老爷子挑选女婿的眼光不太好,很多女婿都被他砍了,别说朱雄英和朱高炽了,就是朱棣他们兄弟几个提起驸马都摇头。
朱雄英说:“这事儿我留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3章 突变
随后几日,朱雄英打算带着媳妇孩子去行宫居住,那边宽敞,住着比宫中舒服。如今朱元璋一把年纪,身体又不好,去行宫能得到更好的修养。
移宫这件事就交给了麟子,麟子过问搬家事宜,这次在行宫住的时间不长,但是去的人多,除了朱元璋和他的妃子们外还有常太后和自己家四口。
麟子和常太后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搬家的话,外面突然来了一个太监,面色不好看。
这是出事了。
麟子问:“那是谁?”
常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了两眼说道:“瞧着眼熟。”常太后的宫女立即说:“太后娘娘,那是咱们宫里的太监。”
“哦,我说看着眼熟呢,如今眼神不好了。”
这个太监到了跟前,跪在脚踏上,小声说:“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前面乾清宫传了消息,说是要请您两位封锁消息,不许宫人把消息传给西苑,特别是传到老皇爷耳朵里。”
常太后连忙问:“怎么了?”
这太监回答:“伊王薨了。”
常太后和麟子对视一眼,伊王是朱元璋身边葛丽妃的儿子,和朱元璋大部分儿子一样,是个弓马娴熟的藩王。
常太后问:“是怎么没得?我记得他身体好着呢!前不久才去了封地,怎么就突然没了?”
太监赶紧说:“伊王喜欢骑马射箭,去了封地之后,不喜欢住在宫中,经常带人在郊外射猎,踩踏庄稼无数,而且把百姓当猎物。”
常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麟子冷笑一声,这是该死啊!立即问:“他如此行事,只怕不是病死,是有人刺杀?”
太监连忙说:“是,除了喜好射猎外,还喜欢裸着和男女混处,以此为乐,所以在寻乐的时候被人刺杀。”
这就是荒淫无道啊!
麟子问:“皇上的意思是要瞒着老皇爷?”
太监赶紧点头,连忙说:“这事儿也不单单是皇爷的意思,连同各位公主和在京的藩王,以及诸王府世子王子们都是这个意思。”
常太后叹气,说道:“罢了,就这样吧。”挥手让太监退下。
麟子就跟常太后说:“早点去行宫,那边安静,地方也大,没有那么多闲杂人等,不仅利于老爷子养病,还能利于封锁消息。”
常太后揉着太阳穴:“这种事儿能瞒得了一时哪里能瞒得了一世!我就怕他们这次又弄巧成拙,跟上次一样把老爷子气得差点过去。”
麟子不管那么多,只要消息不是从自己这边走漏的就好。
因此第二日搬家,宫中的人搬进了行宫。
朱元璋经过几日休养,整个人恢复了精神,精气神有了,就想走动一下,就拉着阿松在龙门两岸走走。一连半个月的运动让朱元璋整个人看着好多了,甚至他左手能抖着翻页,这让一众太医直呼不可思议,纷纷表示老皇爷要是坚持下去,过几年就能恢复。又因为在京中的宗亲齐聚行宫陪着朱元璋过中秋,朱元璋非常开心,晚上喝了一点点酒,第二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后,他自己走到宫殿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地在行宫的园林里走动,因为最近恢复得好,他信心满满,打算再接再厉。
昨日几个小儿子还在安慰他,说什么“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塌炕”“慢就是快”“不能着急,要日复一日”,朱元璋听进去了,走得很慢,争取多走一段路,他现在把国事放下,专注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慢慢走动,身后跟着一群安静到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宫女太监,在不冷不热的秋风中走到一处花木稠密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葛丽妃的哭声传出来:“我生下的楠哥儿不满月就没了,如今哥儿也没了,我听你们的话不祭祀,昨日大宴我还要装得欢喜,可你们也不能给他加恶谥。”
随后郭惠妃的劝导声就出现了,她说:“妹妹别哭了,是孩子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他把百姓当猎物,肆意捕猎射箭,就这行为难道还要加美谥?你别想那么多了,多为孙子考虑吧。”
朱死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吴诚扶着朱元璋的身体大喊:“请宋侯,请太医!”
另一边郭惠妃和葛丽妃也听到,两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被宫女太监半扶半拖到了路边,看到朱元璋的口鼻都流出了血,郭惠妃还好一些,葛丽妃当场吓晕过去。
在洛阳的宗亲们和诸位公主急匆匆地赶到行宫,公主们赶紧去偏殿找太后和皇后,其他人直冲朱元璋的寝殿。
宁国公主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问:“嫂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了?”
常太后说:“是郭娘娘和葛娘娘私下里说伊厉王的事情被老爷子听见了。”
几位公主气得跺脚。
临安公主问:“嫂子,如今太医怎么说的?”
常太后叹气,摇了摇头。
公主们面面相觑。
这时候在洛阳的王妃和世子妃们到了,大家一脸焦急地坐下,没人说话。麟子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行,有很多事儿等着自己处理了,就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宁国公主坐立不安,不停地往外看,她反复站起来坐下后,来到常太后身边:“大嫂,要不派人去打听一下?我太着急了。”
常太后说:“安庆妹子在那边,再等等吧。”
这一等,到了傍晚,眼看着天快黑了,阿狸从外面小跑进来。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可把这小耳报神盼来了。”
公主和王妃们纷纷站起来。
常太后抱着阿狸问:“好孩子,你太爷爷怎么样了?这都是咱家至亲,有什么说什么。”
阿狸摇头:“太爷爷还没醒呢,好多爷爷和叔叔们都哭了。”
这些女眷们面面相觑。
宁王妃急忙问:“宋侯爷怎么说?”
阿狸想了想,歪头说:“不知道他和我爹爹还有各位爷爷们怎么说的,反正他一直给太爷爷扎针。”
临安公主颓然倒在椅子上,眼泪如泄洪一般流下来。
各处开始上灯,临安公主在偏殿流眼泪,安庆公主在朱元璋的眼前流眼泪。来来往往的太医和充斥在鼻尖的药味让安庆公主很不安。她转头看向另一边,老朱家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眉头紧皱,都是一脸灰败。
临安公主低头看着榻上的老父亲,她知道,老父亲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想到这里安庆公主又哭了起来。
阿松挤在老朱家的人群里,太医走了之后,大家都在叹息,因为太医刚才就在委婉地通知给老皇爷准备后事。
这时候几个世子在骂后宫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没提名道姓,但是骂的是谁大家都知道。郭惠妃在后宫地位最高,她是马皇后的干妹妹,郭子仪的女儿。葛丽妃是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好家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前阵子刚被刺杀,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
就葛丽妃一个人还不足以背负气死朱元璋的黑锅,但是郭惠妃那边也不好定罪。
朱雄英紧皱眉头,听到耳边骂骂咧咧的声音,说道:“都安静点!”
整个寝宫里安静的只剩下咕嘟咕嘟熬药的声音。
太监们又送进来了两架蜡烛,把整个宫殿照耀得非常亮。等到了半夜,阿松撑不住睡着了,宋大夫才擦着额头上的汗走来。
众人纷纷上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宋侯,如何了?”
宋大夫对着朱雄英摇头,说道:“已经回天乏术,臣只能利用针刺穴位,让老人家清醒一会儿,有什么话你们等他醒来了再说吧。”
朱雄英有心理准备,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后半夜,慢了就是明天上午。”
朱雄英点头,说道:“尽快吧。”
老朱家的人这会儿也没人敢跟宋大夫放狠话威胁他救人,老朱就经常教育他们,对待大夫和厨子要客气点。而且老爷子七十多岁,戎马一生,一身伤病,还是被自家人气死的,怪不到大夫身上,太医们和宋大夫都尽力了。
因此大家都静悄悄地等着,朱雄英让人把诸位公主们请来,打算做最后告别。
宋大夫开始用针,拔了针之后朱雄英看了看莲花铜漏,发现已经过了子时。
朱元璋的床榻前只要两个墩子,一个坐着朱雄英,一个坐着安庆公主。
大家都在等。
后半夜就在这种焦急等待中过去了,天不亮来上朝的大臣们聚集在宫门外,随后太监们出来,告诉侍卫们原因,侍卫们代为传旨,今日不上朝了,老皇爷病危,令所有官员们在此地等候,预备着里面召见。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嘴巴微微动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就怕被人听见了。他们议论的都是老皇爷突然病危的事情,明明八月十五中秋宫宴上老皇爷精神矍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大部分臣子的心是雀跃的,老皇爷杀性太重,他没了对于臣子对于天下都是一件好事儿!
在这种畏惧期盼中,天慢慢亮了,阳光照耀到行宫中,朱元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4章 宾天
“爷爷醒了?”朱高炽站在床尾,因为太胖,两只脚板站的生疼,又因为遇到大事不敢去睡,昨夜太冷冻的流透明鼻涕,他悄悄擦眼睛鼻涕的时候发现朱元璋醒了,赶紧出声。
距离朱元璋最近的朱雄英和安庆公主赶紧站起来,其他的藩王和世子们都挤到床边,公主们挤不进去,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朱元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
他转头看看身边人,旁边挤着的每张脸都是至亲,都是他的血脉。
想当初爹娘饿死后他在路上到处乞讨,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儿孙,更没想过有一天能做皇帝。朱元璋引以自豪地说,纵观历史,比得上他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的都没他出身低微,他得国最正,他是汉人中的独一份。
他张了张嘴巴想嘱咐朱雄英几句,可是自己控制不了嘴巴,压根张不开,他想抬手拉着安庆公主,却觉得手指头十分沉重。
除了脖子、眼珠子,他呢轻微的动一下手指,其他的器官动不了。
楚王世子说:“爷爷怎么没说话?”
朱雄英说:“叫宋先生来。”
众人赶紧让开,宋大夫走到床边开始把脉,随后叹气跟朱雄英说:“这会儿说不了,脑袋里全是血块,压住了管着说话的那根筋,只能猜了。不仅说不了,也动不了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喉咙里“赫赫”了几声,看着安庆公主,安庆公主哭着虚虚地趴在他身上,怕压着他。朱元璋心疼的看着女儿,这女儿是年纪小的孩子,却也是除了朱标之外最懂事的孩子,他看看女儿后又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想起前不久朱高炽说过要给安庆公主找驸马,立即说:“爷爷,您是说给小姑姑选驸马的事儿吗?孙儿一直都记着呢,孙儿必定会给小姑姑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太子亲自送嫁。”
朱元璋的眼珠子来回看,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抖动。
大家互相看了看,朱雄英想起了,立即说:“太子呢。”
阿松个子太矮,被挤到外圈去了,立即说:“儿子在这里。”
几个人让开一条缝隙让他挤进来,安庆公主让开,朱雄英推着阿松上前。
朱元璋死死地看着阿松。
阿松第一次面对死亡,忍不住掉了眼泪,哭着说:“太爷爷。”
朱元璋两眼透出狠戾的凶光,朱雄英看了,立即对身边人说:“除了朕和太子,都退下!”
哪怕再不情愿,很多人还是急匆匆退下了。
朱雄英拉着阿松跪在脚踏上,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爷爷,您也知道自己到了弥留之际,必然有话嘱咐我们父子,孙儿斗胆,猜测您的遗嘱,若是对,您不必有什么反应,若是不对,您连着多眨几下眼睛。”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您大概想说这些:您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我们父子若能守住这片江山,将来在地下见到您和我爹,咱爷四个也能笑着喝酒。我们父子若……若把这江山弄丢了……就是咱朱家的不肖子孙!就是在地下,您和我爹也绝不饶我们父子!”
朱元璋眼神没刚才那么狠戾了,却还透着凶光。
朱雄英接着说:“您一辈子打杀过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朱家的天下。我们父子要记住一个字:稳!一切以‘稳’字当头!”
朱元璋没什么反应。
朱雄英接着说:“您给我们留下的《皇明祖训》,就是咱朱家的家法,一字不可改!我们父子以及后人要时时翻阅,尤其是对藩王的规定。那些皇叔们,让他们镇守边关,是看门护院的狗,不是窝里斗的狼!他们若安分守己,便以礼相待,岁禄赏赐不可短少。但若……但有哪个敢生异心,窥伺大位,您留给你的锦衣卫和朝廷大将不是吃干饭的!切不可学那妇人之仁,心怀仁念,当断则断!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以雷霆万钧之势,削其爵、废其兵、徙其封地!宁可错疑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的呼吸放缓了。
“天下初定,百姓疲敝。您已经杀尽了贪官污吏,扫清了道路。日后我们父子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妄兴土木,不可轻易征伐。北元残孽如草原野火,烧之不尽。令边关诸王谨守即可,非万全之时不可深入漠北,耗空国力。”
“对待海外的水匪,要刚柔并济,以水磨功夫慢慢渗透,慢慢地夺其大权,改寨为城,最终设立官衙治理当地。对待银砂等血脉之国,当以怀柔为先,慢慢同化吸纳。银砂乃是咱们的盘中菜,早晚必属于咱们,水寨那是锅里饭,要两眼盯紧了,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明洲监管,必要时候,更要设立藩王,早日纳入麾下。”
朱元璋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朱雄英,似肯定似安慰,朱雄英难受得差点掉泪。他接着说:“爷爷必然还不放心吏治。
对待文武百官,要把您的法子和我爹的法子合起来用。您用重典,是杀一儆百;我爹用仁德,是收拢人心。我们父子要学会恩威并施。文官可用之以治天下,但要防他们结党营私、架空皇权。武将要施以恩义,但决不能让其拥兵自重,尤其是内地卫所。锦衣卫是您留给我们父子的耳朵和刀子,要用,但要慎用。用之察查不法,但不可使之权势熏天,反噬其主。
最后就是对我父子二人的要求。
任何时候,腰杆都要挺直,心思要正,主意要定。一旦决策,不可犹疑,更不可被文臣们的口水所左右。要勤政,每日奏疏必须亲览,不可假手于人。天下是咱朱家的,我们不操心,谁替我们操心?遇事不决,多问问那些读书人,他们学问大,忠心。但是要记住,最终拿主意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朱元璋的目光放柔和了,开始盯着帐子看。
朱雄英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说到了爷爷的心坎里。随后他转头跟阿松说:“孩子,跟太爷爷保证你将来是个好皇帝。”
阿松带着哭腔:“太爷爷,我将来是个好皇帝,我也会儿养好我儿子孙子,您放心吧。”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因为阿松大哭,外面的宗室不停地往里面看,他们就怕这会儿老爷子没了。
朱雄英对外面说:“进来吧,让外面六部的尚书侍郎进来,各处勋贵们也要进来。”
很快宗室、勋贵、文臣武将们排着队进入。
朱元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对着大臣们看了看,对着勋贵们也看了几眼。朱雄英代朱元璋嘱咐了一通,臣子们再三保证,在所有目光中,在宋大夫实时报告下,朱元璋的瞳孔开始散了,他对着安庆公主看过去,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安庆公主扑到他床榻边,朱元璋死死地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随后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再三保证:“孙儿会照顾好姑姑。”
朱元璋的瞳孔彻底散了,呼吸也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知道朱元璋死了,但是在大臣宗室太医院各处没通告的情况下,没人敢说老皇爷宾天了。
各处王府世子和几位年纪小的藩王上前检查,太医院也排队去排除老皇帝还生存的可能性,几位老臣被点名后站起来到了床榻边看着太医院检查。
最终在几方肯定下,吴诚哭着宣布:“太上太皇龙驭上宾。”
司礼太监喊:“哭”。
大殿上哭声一片。
老皇爷驾崩的消息立即往外传,先是通知行宫各处,接着消息到达的皇宫,然后传向各处官衙,各种文书在被反复检查后迅速印刷送往各地。洛阳的寺庙宫观开始撞钟,开国皇帝驾崩的消息通过钟声传递到洛阳各处,随后外溢,传递全国。
洪武朝彻底走进历史,此时此刻,洪武皇爷的一生被盖棺论定,翰林院的文官们看向皇宫方向,那里存着洪武朝的存档,那是最真实的史料。修史,这些文臣们渴望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系统地回顾洪武朝的刀光剑影,能从字里行间的缝隙里闻到十几年前的血腥气。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跟在常太后身边去哭灵。
经历过元朝的人年年凋零,如今越来越少。昔日红巾军的首领们如今全部辞世,如果真的有地下世界,不知道会不会为了生前世界的胜败再次在地下世界争战不休。如果真的有,林子相信志心会冲上来第一个手撕老朱!
麟子被引到灵前,对着灵床行礼后坐到了朱雄英身边。
麟子小声说:“行宫不是办事儿的地方,是不是要移灵回宫里?”
朱雄英点头,哭着说:“嗯,移到乾清宫办理,爷爷停灵在乾清宫。我想让叔叔们都来,我已经下旨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至于阵前的那些叔叔们,还是先不回来吧。”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别难受了,爷爷走得安详,不算受罪。”比起马皇后长久生病,老朱这种确实不算受罪。
朱雄英叹气,握着麟子的手看向灵床,表现得十分沉默。
和朱标去世不同,朱标去世的时候朱雄英满脑子都很惶恐,他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被叔叔们干掉,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毫不客气地说,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如今爷爷去世,他虽然很难受,却没有那种惶恐不安,甚至心底里有一股隐隐的解脱,这想法太不孝了。
他立即和麟子说话掩饰自己心里这股子不该出现的情绪,说道:“爹不在了,我是长孙,在礼法上讲,我这种丧父长孙给祖父祖母办事,被称为承重孙,到时候会很忙,你照顾好两个孩子。”
麟子点点头。
礼法下的葬礼流程很多很复杂,而皇帝的葬礼更复杂,朱雄英在这场葬礼中必然要付出极大的精力。
麟子问:“今年要送爷爷回应天府吗?”
“嗯,下雪前送爷爷和奶奶团聚。咱们带上孩子,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5章 多想
繁文缛节一样的葬礼在八月开始。
八月秋高气爽,八月也阴雨绵绵,今年的八月,朱雄英都跪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默默烧纸。他整个人迅速的瘦了起来,人本来就瘦,这下更是瘦的脱相了。不仅仅是他,还有阿松也是这样,从一个胖小子变成了一个瘦孩子。
而阿狸还是那个吃啥啥不剩的胖丫头。
也不怪她每天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因为祭祀守灵这样的“大事”轮不到她。
就如当初张太君一定要让贾家人把麟子接回来守灵一样,只有守灵了才是自家人。同样,只有在葬礼这种场合露面多,才能让外人看出一个人在家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老朱那么多儿子还活着,可事事要朱雄英出面的原因。葬礼从来都是给活人争脸面的!
阿狸每天去露面哭一场,回来之后除了不能吃荤,不能穿颜色漂亮的衣服外,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只是偶尔会在床上打几个滚儿,说一句:“我想吃肉!”
阿狸没多伤心,反而是阿松很难过。阿狸每日帮着铁砂袋哼哈哼哈的围着院子跑,阿松在唱礼和焚香中接受群臣目光洗礼。
他们是双胞胎,却在此时真的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可笑的是麟子以为他们能平安无事地长大到成年,到那时候才会做出彼此的选择。麟子到这个时候才觉得是自己愚笨,还不如孩子看得明白,让他们在公平的环境里长到成年只是麟子心甘情愿的幻想,事实远不是如此。
麟子以为阿狸会像以前一样,闹着问为什么不带上她,可是现在阿狸什么都没说,每天在宫里跑进跑出,小脸红扑扑的,显得血气满满,不仅没问为什么哭灵不爱上她,她还没再闹着找哥哥。
最近一段日子麟子也很忙,所以来不及和阿狸谈心,甚至她好几天没和朱雄英阿松父子两个说话,有什么话都是别人传达的。至于麟子最近忙碌的事情,除了哭灵就是见一见外命妇。
麟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了贾敏,看到贾敏她就想起了林黛玉。
这一天麟子不太忙,把贾敏留下说话,问了一句关于林黛玉的问题:“听说你家姑娘有咏絮才,是不是真的?”
贾敏这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皇后为什么会问自己的女儿?
虽然有血缘关系,贾敏也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贾敏了。而且权贵人家亲情才是奢侈品,大家拥有且渴望拥有更多的是权力。她不认为麟子是基于表姐妹的身份关心一下林黛玉。
贾敏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麟子身边的适龄男孩:皇后的儿子太小,比起选太子妃,这会选太子太傅更重要,难道是要选自己老爷做太傅?
随后贾敏飞快把这个主意给撇开,林如海他不是状元!
开国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状元郎都有十几位,这十几位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各科探花榜样连争的资格都没有,或许林如海能评价成能臣,就论资排辈和在文坛的地位林如海想当太子太傅等下辈子吧!
贾敏把麟子对林黛玉的询问归结到姻缘上。
贾敏飞快地分析皇后身边的亲眷,但是贾敏比谁都清楚,皇后娘家没人,真正的郑家当年凑不到马皇后跟前,现在更凑不到这位郑皇后跟前。皇后身边也没有男孩等着娶妻,难道是因为皇爷那边有合适的勋贵男孩等着娶妻?
贾敏这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是一瞬间产生的,虽然想不清楚,还是恭敬地表明林黛玉才疏学浅。
麟子不过随口一问,她虽然好奇林黛玉日后的命运,可是贾宝玉早早地出家,没和表姐妹在感情上纠缠不清,林黛玉也不会日日哭泣,更不会泪尽而亡,只要不死,活着就是精彩,所以知道林黛玉身体还可以,能吃能睡,麟子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贾敏恭敬谦卑地替女儿谦虚了几句,发现皇后和别人聊起来了,心里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落。就这一会儿心情变化极大,从战战兢兢到微微错愕再到觉得几分可惜。
老皇帝驾崩,这是国孝,而且停灵的时间长,要等着藩王们来哭灵,距离比较近的如在开封的周王,在老皇帝驾崩第二天就到了,距离比较远的比如蜀王,估摸着只能赶去应天府参加葬礼。藩王们陆陆续续回来,公主们从各地赶来,因此这些外命妇们也要跟着王妃公主们哭灵,光是每天早起晚睡都能要了这些夫人们的命。
尽管辛苦,这些夫人们还是甘之如饴,毕竟别人想辛苦还没机会呢。因此荣国府的老太君史夫人最近日日参加哭灵,作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这真是老当益壮!
贾敏就在出宫的时候上了史夫人的车。
史夫人到了车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鸳鸯和琥珀在车上侍奉,给史夫人不停地按摩。这时候车子停下,琥珀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鸳鸯手中没停。贾敏上车,琥珀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史夫人看到是女儿来了,笑着说:“这几日虽然天天见面,可是咱们娘俩几乎没说过话。正好你今儿上我的车了,我且问你,你最近可好,家里孩子可还好?”
“都好,”贾敏急不可耐地说:“老太太,我有事儿来请教您。”
“咱们母女说什么请教,我会的必定都教你。”
“今儿皇后娘娘问起我们家玉儿了,您说这是什么意思?”随后把皇后前后说的话,包括动作神态语气跟史夫人学了一遍。
史夫人在车里慢慢地揣摩,这不是能胡乱糊弄的事儿,且不说猜测上位者言行举止本就是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事儿,更何况这事儿牵扯到自己的外孙女。
车子安安静静地行驶在街上,因为尚善坊本就没离皇宫太远,贾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尚善坊门口了,贾敏只能匆匆下车。史夫人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先回去,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车子到了荣国府二院门口停下,家里的管事婆子和媳妇们迎接上来。邢夫人上前扶着婆婆,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后面马车里是徐夫人。邢夫人看到徐夫人也是被人架着从车上下来。
这种哭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徐夫人这种年轻媳妇都两腿酸痛,别说史夫人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了。
邢夫人没敢说话,扶着史夫人往后院去。史夫人走了几步说:“让你们二奶奶先回去歇着吧。”
徐夫人有气无力地感谢了一声,被人架着走了。
史夫人坐下后在探春惜春的侍奉下喝了茶,她这一路上都没想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林黛玉。想不明白就找人替自己想,史夫人对琥珀说:“你看看二奶奶那边,等会看着她缓过来了,让她到我这里来。”
她更想找孙子贾琏想主意,毕竟贾琏那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就是办法,可谁让贾琏如今在军中呢!
到了晚上,徐夫人那边恢复了一些精力,可还是累得睁不开眼,儿子贾桂还闹人,不停地往她怀里爬,那些婆子丫鬟们哄都哄不走,导致徐夫人疲惫且暴躁。偏偏这时候老太太院子里来人请她去吃晚饭,徐夫人只能抱着儿子去太婆婆跟前吃饭。
史夫人这里人挺多,惜春探春姐妹在这里陪着史夫人说话,邢夫人张罗着等会的饭菜。
徐夫人来的时候外面恰巧送来一封信。
史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让小孙女惜春读一读,惜春看到信封上是:
“敬禀
祖母大人膝下
孙贾琏叩头谨封”
惜春说:“老太太,是二哥哥的信。”
这下满屋子的女人都把心提起来了,史夫人赶紧说:“快读。”
探春拆了信来到了灯边,先看了一遍,随后开始从头念。不过是报平安的信,但是上面说他回洛阳的时间要推迟了,至于原因一概没提。
史夫人脸色不太好,女儿那边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孙儿这边又冒出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法子,只能解决了一件再解决另一件。
她说:“既然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除了抱着儿子的徐夫人,其他人听闻贾琏平安都松口气。徐夫人对贾琏是知道的,这就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去了就为了混军功,徐夫人也不是看不上贾琏这种勋贵混子,只是家里太忙,她一个人要撑着荣国府里里外外,心里想的是功劳蹭完了赶紧回来,留那边干什么啊!
本来就生气,因为贾琏在北方磨磨蹭蹭不愿意回来,心里更气了。
所以晚饭后史夫人说起贾敏遇到的事情,让徐夫人帮着想想为什么的时候,徐夫人是半点都不愿意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