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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533章 书信

“侄兰顿首百拜叔父大人足下:

侄兰流放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本无颜再扰叔父清修。然身陷绝境,举目无亲,唯念叔父乃贾门唯一血脉尚存于世者,故冒死呈书,泣血以闻。”

阿狸念到这里疑惑地问:“我记得云南还有个贾环啊?贾环他不算个人吗?贾兰不算个人吗?”怎么就剩下舅舅和一个家门血脉?

阿松说:“贾环在那边娶妻生子,还做了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对于这些流放之人,锦衣卫都盯着呢,遍布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卫所不是空设的,贾环的父母牵到了谋反,他本人以及子孙几代人都会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在孝期成婚,这样也说明他几代人没有进入官场的打算,因为进入官场的家族全家不能有道德瑕疵,孝期娶亲生子绝对是道德丑闻。

阿狸接着往下念:“哥哥,舅舅,你们不要再说话,我接着念。”

“‘自家门巨变,祖母与祖父身首异处,母亲携兰颠沛至此,已数载矣。昔日簪缨之族,今成刑余之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母子相依,命若蝼蚁。母亲鬓发尽白,日夜纺织,十指皆裂,犹难糊口’”

阿狸皱眉:“有这么惨吗?”

阿松说:“骗你呢,北平那地方和云南比简直是膏腴之地,而且他们贾家在那边有数十个庄子,是当地的大地主。他怎么说也是贾家族人,当地看守庄子的庄头再过分也不能真的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荣国府丢不起这人。再说了,北平那地方,如果冬天真的衣不蔽体,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贾宝玉说:“他们母子走的时候,是带着资产走的,贾兰名下至少有上千亩地。这比一般的百姓要好太多了。”

此时的贾宝玉不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因为在民间行走了几年,他对民间的物价非常清楚。多少普通百姓靠着自己兢兢业业都未必在一两代人中攒出上千亩地的资产。而且史夫人当初可怜李纨青年守寡,每年都会私下里补贴她,她们母子以前还在贾家的时候吃穿都是公中的,也没花钱的地方。

当初贾政被执行死刑前,麟子是还了当初从贾家得到的东西,因为书籍字画这些是贾政嘱咐过换成钱的,贾兰走之前,经过史夫人监督贾琏办理,把分给贾兰的书籍字画换了钱又重新置办土地。所以李纨和贾兰走的时候,有钱有地,已经是小地主了。

他们母子的情况这些年贾宝玉也问过,绝不是他们说得这么凄惨,甚至还在北平买了房子和奴仆,关起门来母子两个平静过日子了。

阿狸接着往下读,她念道:“兰虽年少,亦知贾门之祸,罪在‘不臣’。然兰每忆祖父昔日课读之严,母亲灯下督学之苦,未尝敢忘‘诗书传家’之训。兰不敢求复旧日荣华,唯求一线生机——望叔父念及骨肉之情,恳求皇后娘娘或太子殿下,为兰求得一‘科举资格’。

叔父,兰今日之求,非复当年宝玉叔厌弃之“禄蠹”贪念,实为绝境蝼蚁求生之哀鸣。若叔父觉此事万难,亦乞赐下一言,示我以方向。若叔父觉兰痴心妄想,玷污佛门清净,则兰亦不敢再念,唯待埋骨于此蛮荒之地。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肖侄贾兰叩首再拜。”

阿松问:“这就读完了?三句话全是说他自己,没问候舅舅最近如何?”

阿狸摇头:“好像是真的没有诶。他这人前后说法都不一样,前面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面说母亲在灯下督学,哦,原来没吃没喝没衣服穿却有钱买蜡烛和灯油啊!”

阿松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阿狸把信递给了阿松,阿松拿到信,先问贾宝玉:“舅舅,我能看吗?”

贾宝玉皱眉:“你们兄妹已经读过听过了,再问这个还有意思吗?”

阿松嘿嘿笑了笑,拿着信看起来。

阿狸问:“舅舅,你要写回信吗?”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嗯,是要写的。”

阿狸凑过去:“我要看着舅舅写。”

贾宝玉想了想,磨墨后提笔写信,一气呵成:

兰儿: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我已收到。汝自幼苦读,所求者莫非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然今日之“宗”,已为逆宗;今日之“祖”,已为罪祖。

北平虽苦,然天地广阔,无庙堂之虚伪,无礼法之桎梏。你可隐姓埋名,或耕读,或行商,娶一房妻,延续血脉。虽永无富贵,然可得性命之全,人心之安。此乃我剃度出家后方悟出的“以退为进”之法。

汝信中提及皇后和太子,汝之盘算我已经知晓,叔父郑重告知汝等:此乃取死之道也!切记,天家无情,切莫存此妄念!

兰儿,叔父无能,无法予你前程。唯能赠你一言:放下金冠梦,做个田舍郎。

此非绝情,实为大慈悲。树倒猢狲散,然每一只猢狲皆可于荒原野林中寻得一线生机。莫再回头望那已焚之大厦,向前看,活下去。

无用之叔 宝玉

贾宝玉写完之后吹干了墨迹,阿狸挤过去看,然后抬起头问贾宝玉:“舅舅,你说你侄儿会听你的吗?”

贾宝玉说:“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

阿狸把信拿给阿松看,阿松看了就说:“我觉得不会听的,舅舅回信,字字句句是为他打算,是好心提点他的。但是他给舅舅写信,全是仰仗着那层血缘关系在许愿。甚至都不愿意多写一行字寒暄问候。”如此自私自利之人,是听不进去一个被迫出家的叔叔给予的提点。

阿松说完,把信递给了鸳鸯,就说:“金女官,把这信封了,派人送出去。”

因为银砂和山东一带距离非常近,加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所以这些信很快就上岸。岸上的驿站把信件分类,派人送往各处。贾宝玉估摸着贾兰收到信已经是冬天了。

晚上阿狸和阿松窝在麟子的怀里把这件事说了,阿狸问:“妈妈,你说贾兰会听吗?我哥哥说不会听。”

麟子也觉得贾兰不会听。

关键是贾兰这孩子见识过富贵,哪怕是流放了也有贾家给他兜底,反正饿不死他。别人流放是一路吃苦,他流放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加上他母亲一直教他读圣贤书,导致贾兰只会读书,只愿意读书,不愿意睁开眼看看北平,也不愿意看看自己母子如今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回到洛阳的名利场。

麟子就说:“有句话我要跟你们说,有些人他的想法是错的,可固执的不愿意改,这时候就不要多管他,尊重他的命运,静悄悄地看着他自取灭亡就够了。”贾兰如果不收手,那真的是取死之道!

两日后船到了银砂港,本地的百姓奏着欢快的音乐来迎接麟子,麟子特意让自己的车架绕着巨大的港口转了一圈,她站在车夫坐的横板上对着道路两边的百姓们挥手,让所有来接驾的人都看到自己。

到了晚上,车架进入了王城。银砂的百姓很多人都信佛,因此贾宝玉被安排到王宫附近的一家寺庙居住。

王宫只有常太后和麟子母子居住,至于其他明朝的宗室和官员随从们,在王城附近有空闲的房子安置,因此尽管旅途劳顿,晚上大家都睡得早。

第二天常太后就领着两个孩子去各处转转。阿狸和阿松现在饿的快,而且吃得也多,转完没多久两人在常太后的投喂下吃得肚皮滚圆,也正是因为吃得太多,阿狸和阿松夜里积食,很快就发烧起来,阿松倒是能睡得着,但是阿狸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哭又闹,让麟子抱着她亲了又亲,安抚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导致麟子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出门后整个人都精神恍惚,时不时的打哈欠。

大早上观雨进入了王城,看到麟子不停地打哈欠,就问:“师姐昨日睡得不好?”

麟子叹气:“你是不知道,阿狸和阿松吃多了,昨日发烧,阿狸闹着不睡觉,非要让我抱着,换别人还不行,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我抱着哄了一晚上。”麟子说完又开始打哈欠,询问道:“这大早上进宫有事儿?”

观雨说:“我昨日发现旁边寺庙里有五彩光闪过,师姐,那光我认识。”

麟子说:“是不是你昔日扔到黄河的那块五彩石?”

“对!师姐,它居然敢闯来,我看它这是在找死!”

麟子打哈欠,说道:“它就在贾宝玉身上,虽然眼下能说一句是友非敌,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盯着些。”

观雨应了下来。

她看麟子一直在打哈欠,就说:“要不然您去睡一会儿去。”

麟子说:“算了,我这会睡不着。”

“您确实日理万机,肯定惦记着一堆事儿呢。”

“日理万机是小事,”麟子站起来,带着观雨去外面走一走,也是防止自己真的睡着了。

麟子说:“我如今三十多岁,眼看着要四十岁了。”她回头看去,站在王城的高处能看到远处的银沙港。麟子说:“当年我从小船上跳下来,踩上这片土地,从港口走到这里只花了一年时间。”这意识是说她来到了银砂,从进入到称王之用了一年。

麟子接着说:“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我自认为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今我处理公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年富力强,我意气风发,丝毫不觉得疲惫,那些难办的事儿,难啃的硬骨头反而更能激发我的兴趣。说真的,人主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有的时候我在想,难道这样的日子我要一直过下去吗?似乎每天都在处理各种棘手的问题,每天都在应对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新鲜,然而想一想,我一直在处理这些问题。

我没有成就感了,我也没冲劲了,我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观雨说:“李太白写了《行路难》,其中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说的是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分明是万事不顺,可您说您对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本不该有这种壮志难酬的焦躁和烦闷啊!”

这也太前后矛盾了。

麟子不过是对着她感慨一句,没想到她能从中发现自己的苦闷。

麟子就说:“下面还有一句‘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想让我统治的地方变得更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众生平等。可我发现,我梦到的那些真的是难以实现。

人力都有穷尽之时,而有些事无论人怎么努力,都不会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多事情都是人亡政息,如果我强行让自己变成干尸坐在王位上,运势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观雨有些听不懂。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干完的,麟子只能遗憾地放弃,站在原地,看着后人带着自己的梦想和愿望去实现。

盼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观雨看着麟子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虽然她确定大王没在大早上喝酒,但是这猜谜一样的对话让她觉得大王早上喝酒了。

特别是她睁不开眼,因为太困还有些走不直道,有点东倒西歪。这更像是喝醉了!

观雨扶着麟子说:“师姐,回去睡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见!

第534章 无术

“昨天怎么没来?我一觉睡到天亮。”

晚上见面,朱雄英就这么问麟子,如今麟子能在晚上带他到银砂国去,他能在晚上和家人团聚。

麟子就回答:“昨天晚上阿狸和阿松吃多了,积食导致发热了。阿松还好,阿狸一直哭闹,我只能抱着她坐一晚上,”麟子说完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到现在我这脑袋都觉得晕乎乎的。

现在不比当年了,当年熬夜一点事儿都没有,第二天该干吗还干吗,现在熬一次夜要三四天才能补回精神。”

麟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倒不是说现在身体不好,而是一点点小事在不断地提醒她,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过了巅峰,不可避免地向抛物线的另一端向下滑落下去。

以至于身体的变化让所有的雄心壮志变得如梦似幻,缺少了那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在麟子和朱雄英在洛阳说话的时候,银砂王城外的寺庙中,贾宝玉坐在房顶,看着观雨翻身爬上屋顶坐在了对面。

房顶的屋脊上,一头坐着贾宝玉一头坐着观雨。

贾宝玉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观雨反问:“你跟着我们大王干什么?你就是诡异,你就是想害人!”

贾宝玉皱眉:“你少在我跟前装得大义凛然,不过是一缕器灵的残念附着在了女孩身上,平时不敢出现,这时候居然就指责别人是诡异。”

说完伸手出去,五彩光芒一转,他手心里有了一块比米粒大一点点的镜子碎片,这镜子碎片发生了啸叫,贾宝玉全然不放在心上,随手扔进嘴里吞噬掉了。

对于观雨来说,眼前白光一闪,然后看到对方把一个东西扔进了嘴里。

观雨皱眉,她记忆里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盯梢,怎么盯着盯着反而把自己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观雨立即说:“阿弥陀佛,打扰大师清修了,我这就离开。”她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爬到了这屋脊上,又是为什么坐在了贾宝玉跟前,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引起的后果很严重。

贾宝玉当然知道她这会急于脱身是因为什么。贾宝玉也清楚,观雨能来到这里就是受到了那比米粒大一点的镜子残灵影响。

因此贾宝玉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巫大人这就要走?不是说一起辩经吗?还没开口就走,是何意思?”

观雨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辩经?

她怎么可能会和对方约着辩经?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师祖是尼姑,她两个师父也做过尼姑,但是她自己没有做尼姑的经历,拿什么和他辩经?

诡辩吗?

诡辩也是需要本事的啊!她天生就没这本事!

观雨也没再急着下去,她历经两世,镜中世界已经让她活过一世了,后来成了两卫统领,每天要处理的意外不计其数,对今日这局面,她心神宁静之后能迅速调整自己和对方周旋。

观雨问:“不知大师想辩哪一部经?”

贾宝玉双手合十,眉目圣洁,说道:“客随主便,在这里我是客,就看巫大人想辩哪一部经。”

问题是观雨肚子里没有一部完整的经书,倒是曾经听师祖说过几个佛门小故事,和这种佛门弟子一起辩经那真是班门弄斧。

观雨硬着头皮说:“我小时候倒是听过一部《坛经》。”大不了胡搅蛮缠,诡辩是不可能诡辩的,胡搅蛮缠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宝玉听了之后点头说:“原来是六祖慧能传下的《六祖坛经》,强调了‘见性成佛’。敢问巫大人,见性何解?成佛何意?”

观雨对天发誓,她是真不知道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刚告别文盲的程度,她是真答不出来。

观雨表面沉默,内心在疯狂地回忆师祖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见性,此‘性’不生不灭,人人本有,只是被妄念遮蔽。成佛,并非变成外在的、神通广大的神祇,而是觉悟到自身本即是佛,达到心灵的彻底自在。

直指人心,不立文字。”

贾宝玉轻轻地鼓掌:“巫大人有慧根啊!多少人都拜泥胎,岂不知佛乃是无相无形。”

观雨松口气,心里默默地感谢一番志心这位师祖。感谢多年后徒孙还能从她昔日的一番闲谈里截取一段话来应付眼前。

就在观雨松口气的刹那,五彩光从地上,弥漫到了观雨背后,一瞬间包裹了她。

贾宝玉松口气,区区幻术,自然比不得警幻仙子,但是瞒住观雨是足够了。贾宝玉想要避开麟子从阿狸身上回溯往事,自然也要避开观雨,观雨可是麟子的心腹,再忠心不过了。

宝玉第一次使用幻术,怕被观雨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观雨不容小觑,她这是个经历过风月宝鉴束缚的人物,不可不谨慎。

就因为谨慎,他坐着没动,看着观雨。

观雨陷在幻术中,幻想着和对面的宝玉辩经。

然而幻想这种事儿要有根基,一个穷人幻想皇帝的日子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好歹也算是幻想了出来,哪怕皇家不吃大饼卷葱。

但是观雨对于佛经最多就是知道个名字,她连佛门里面有几个菩萨都不清楚,就算是后来师祖师父带着她们去给大户人家读经,她因为年纪小也没参与过,让她在幻想中辩经,她辩不出来,甚至都问不出来。

于是幻想中的观雨就问:“大师,听说您饱读诗书,后来又在洛阳跟随高僧修行,您怎么哑口无言?”

幻想中的贾宝玉因为观雨没有丝毫观点而张口结舌,现实中的贾宝玉因为关于的不学无术目瞪口呆。

晚风吹着贾宝玉的衣角,他整个人都快无语了。刚才聊得挺好,无相无形不是说得挺有大德高僧的见识吗?据说她师门是修佛的,弟子就这么拉了?

而此时,银沙港周围的一条街巷里面突然跃起两个人,大喊一声:“贼子,好大胆子!”

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踩着各处屋脊,一跳接一跳地奔跑而来。

眼看着今日没机会了,贾宝玉撤掉五彩光,观雨也从幻境中脱身。她一转头就看到两个师侄奔来,立即说:“胡闹,谁让你们来的?快回去!”

五彩石邪门得很,几次想扔了都没把这玩意扔掉。观雨的想法是自己和对方的恩怨自己了结,万不可牵连师门牵连到下一代人。

两个女孩听了站在了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后退,也没向前。

空中送来了一丝大葱切碎后的辛辣味道。

贾宝玉突然问:“听阿狸说,你们在卖吃食?”

观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回答说:“是啊!我师父他们已经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是是非非,专门卖小馄饨和粉丝汤,所以江湖的是是非非和她们没关系。”

贾宝玉嘴角抽了几下,这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他长叹一声:“祝女怎么就混成你们这样子了!”

虽然他对功名也没什么在意的,对名声也毫无兴趣,但是想到大祭司的后人居然现在沿街叫卖小馄饨,他还是觉得心酸。

想到这里他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今儿散了吧。”说完从房顶上跳下去,回房间里打坐去了。

两个小女孩伸着脖子往宝玉进的房间看了一眼,悄悄咬耳朵:“那花和尚住在这里最好的房子,他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吃肉喝酒啊?”

观雨来到她们身边,搂着两个人赶紧离开。

次日麟子的精神好多了,观雨在早朝后急匆匆来见麟子,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麟子问:“你为什么要和他辩经?”

观雨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就说:“我把他叫来问问。”

观雨立即阻拦:“师姐,他肯定会狡辩。”

麟子摇头:“师妹,你现在看不清现实啊!现实是我比不过他,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两个加一起甚至把师父他们也加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用硬的不行,不如直接开门见山。最起码还落下个坦诚的印象,总比你什么不说强得多。”

观雨点头。

没一会儿贾宝玉来了。

麟子问:“你昨日和观雨辩经了?”

贾宝玉看了巫观雨一眼,实在是昨日贾宝玉心里有盘算,不敢让麟子知道。虽然从阿狸身上溯源不会给她带来危害,但阿狸毕竟是麟子的亲生女儿,以宝玉对麟子的了解,她肯定反对。与其生出没必要的麻烦,不如他抽个空把事情做了。

因此他隐去昨日自己的打算,说道:“昨日甚是无聊,静极思动,想和人辩经,可是寺里的和尚见我的面就喊舅爷,个个谄媚至极,和他们辩论必然是我赢,这也太没意思了。昨日巫大人又在暗处窥视我,我寻思着巫大人祖上是名满应天府的比丘尼,必然家学渊源,因此想和巫大人辩经,彼此都能消磨时间,担心巫大人不同意,因此用了点小伎俩。”

说到这里贾宝玉变得十分气愤:“刚开始巫大人回答的还好,谁知道我让她心无杂念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见是肚子里一两佛经都没有。”

观雨顿时闹了红脸。

她之所以脸红,除了被人指着鼻子说不学无术之外就是盯着人家还被当事人发现了,前者被嘲笑的是学识,后者被嘲笑的是专业技能。

这真是杀人诛心!

他这会还没留意到贾宝玉的避重就轻,把陷入幻境说成了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麟子笑着说:“原来是误会一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观雨,你别总盯着我兄弟不放,他疼阿松和阿狸的心不比你少。”

麟子说完对贾宝玉解释:“观雨以前奉我的命令把你的本体抛入黄河,而且因为贾政夫妇的原因,她担心你对我们母子不利,所以对你就多了几分戒备。她也是一番好心,不如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们以为呢?”

麟子都这么说了,作为下属兼师妹,观雨立即同意,再三向宝玉道歉。但是宝玉把头扭向一边,没接受道歉,也没答应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而是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离开。

麟子看着他离开,对观雨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处理。”

观雨含羞带愧:“都是我学艺不精。”

麟子说:“别说你,我也不如人家。罢了,你先回去。”

贾宝玉从王城出来也没回寺庙里,他倒是没把观雨的盯梢放在眼里,自始至终,作为一个俯瞰众生的非凡,对一个凡人的小小冒犯他是不放心上的。毕竟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一只蚂蚁从脚背上爬过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难平!

作为殷商之前母系氏族中地位崇高的祝女,在周之后,居然真的从神坛走下,弟子们居然艰难求生。

他不认识祝女中的某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群体,这个沟通天地的群体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循着一丝气息贾宝玉踏入一家酒楼。

刚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里面站着一个青年女子在低头算账,跑堂的大娘殷勤迎上来询问要吃点什么。

贾宝玉直接坐在了大堂,对大娘说:“来一份小馄饨,一碗粉丝汤。”

“好嘞,贵客您一口应天府官话,想来是江南人,我们这里的江南菜做得最好,除了小馄饨和粉丝汤,要不再给您来一份咸鸭蛋,再来一份烧饼,我们店的烧饼酥脆掉渣,泡在馄饨汤里,外软里脆,香气四溢。”

贾宝玉点头。

大娘转身报菜名,还跟厨房说:“贵客是修行的大师,送一份爽口素菜。”

厨房那边的厨子立即回应了一声。

旋即就有鸭血粉丝汤、素馅小馄饨、烧饼和咸鸭蛋端上来,跑堂的大娘端着一份各种绿叶子菜拌在一起的什锦凉菜,说道:“贵客,这是小店赠送的,请贵客慢用。”

贾宝玉看着好大一盘的什锦凉菜,说道:“大娘,这么大一盘别是送错了吧?”

大娘说:“没错,我们这几日送小菜,别的人送一些冷卤拼盘,想着大师您吃素,我就擅自做主给您换了素菜。”

贾宝玉问:“你们店家大业大?这么送生意还做不做啦?”

大娘说:“这是要给老东家祈福,”大娘还在说,贾宝玉敏锐地注意到二楼有三双小眼睛盯着自己,他转头看着在柜台里算账的青年女子,忍不住叹气:这人都进门半天了,她还没发现,还不如那三个小孩子。

大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老东家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整日里生点小病,东家说愿意多行善事,为老东家祈福。”

两个老东家也是本事稀疏平常。

行吧,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这时候楼上一个小姑娘跑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入了柜台里,在算账的观风耳边说了几句,观风一惊,抬头看去,贾宝玉正抱着那盘子什锦凉菜就着烧饼吃得开心,反而是小馄饨和粉丝汤没碰。

观风推了一把小徒弟,放下笔走到了柜台外,想了想觉得不妥,提着一壶茶笑着走过去。

“大师,今儿得闲?”观风飞快地倒了一杯茶涮了涮杯子,把茶水倒在地上,又立即倒了一杯放在了贾宝玉跟前,语气亲和,像是和老街坊说话一样,令人觉得如沐春风。毕竟开店做生意这么久了,怎么化解危机她是懂行的。

贾宝玉没搭理她,吃了烧饼和什锦凉拌菜后,把咸鸭蛋也吃了,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不是高邮的咸鸭蛋!这小馄饨不好吃,老鸭粉丝汤里面有股腥味,鸭子处理得不干净!”说完也没给钱,直接走了。

观风一路陪笑,到了门外还喊:“您下次再来。”

弟子跑来抓着她的衣服,伸出小脑袋悄悄地往外看。观风拉着弟子说:“了不得,他居然上门了,先告诉你师伯们一声。”

贾宝玉吃完出来,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几个人计较!从她们身上看不到昔日祝女的风采,全是一群为了口粮在人世间奔波的俗人。

麟子知道了贾宝玉去吃霸王餐,就跟观雨说:“放心吧,这事儿翻篇了。你盯了他一场,他吃了你一顿,扯平了。”

观雨却不敢真把这事儿放在一边,而是慢慢等着,看贾宝玉是否真的有其他的打算。

过了两天,阿狸和阿松从麟子的两位师父那里回来,才知道舅舅去吃了霸王餐,两孩子问及原因,观雨只说先前有点小误会。

因为这件事两个孩子请贾宝玉一起来花园里看花。

虽然重阳过去了一阵子了,可菊花还在盛开,月季花也挂满枝头。白日里陪着阿松到处玩耍的宗室子弟和一些给阿松讲授学问的文官跟着阿松在玩耍的时候赏了一遍花园,这几日阳光好,一群人要教做诗,就拉着阿松指着月季和菊花为题,想要启蒙阿松的诗情。

贾宝玉来了之后,阿松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世子文官们把宫女太监都挤到一边了。

而阿狸在一边打瞌睡,正昏昏欲睡。

贾宝玉问:“怎么不跟你哥哥一起玩儿?”

阿狸揉着眼睛说:“我才不要学诗,我想睡会儿,吃得有点撑,撑了就容易发困。”

春困秋乏夏打盹,阿狸打着哈欠,准备趴在桌子上睡觉。

贾宝玉心中一动,觉得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对阿狸说:“你妈妈说了,不让你吃那么多,你偏要吃,再吃的积食了怎么办?下次不许这样了。我抱着你,你睡得舒服些。”说完盘腿坐在了月季花树下,把阿狸横放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一会儿把她哄睡着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在,还有宫女送来一张小毯子,贾宝玉用毯子裹住阿狸,抱着他坐在花下,两只手隔着毯子把一丝五彩光送入阿狸体内,随后他闭上眼似在假寐养神。

而他的心神早就随着溯源的力量来到了更遥远更荒凉的年代。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