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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阿滢她怀孕了

连日几场大雨, 宫道之上树叶和花瓣落了一地。

加之不停地有人行走踩踏,这雨一下,青石板上变得泥泞不堪, 满地脏污。

刘瑾一边抓着笤帚扫着地上的落叶落花, 一边在心里咒骂。

他年纪大了, 加之此前在御前只做些端茶倒水的轻松差事,哪能再受这等罪, 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断弓腰捶背。

一阵风起,枝头树叶簌簌而落,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又多了几片落叶, 他又骂了几声,扫几下, 便停下不断擦拭额上的汗水。

几名身穿青锻衣裙的宫女经过, 小声地议论着。

“听说皇后娘娘前几日落水了。”

刘瑾抓着笤帚上前, 跟在那些宫女身后, 竖起耳朵偷听。

“娘娘落水, 脑袋撞到了水底的暗石, 伤了脑子, 失去了记忆,还将陛下认成了夫君呢!”

“不过,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往情深,此前是娘娘未松口, 不然陛下早就再娶了皇后娘娘为妻。”

“如今娘娘虽说不记得从前之事, 将陛下认成夫君,如此也算是帮陛下了却心愿,陛下此番守得云开见月明, 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看来宫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帝后大婚,咱们将手头的差事办好,将来娘娘大婚,陛下和娘娘必然少不了咱们的赏赐。”

刘瑾听到“赏赐”二字,心动不已。

他如今被降至最低等的宫监,不仅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天睡大通铺,闻那些死太监身上的汗臭脚臭也就罢了。

那些个死太监个个胃口似猪,他如今已然年迈,做这些低等的粗活,手脚自然不如刚进宫的利索。等到他干完活,便只能吃些残羹冷炙,剩菜剩饭。

吃那些难吃的猪食也就罢了,关键那些死太监胃口似牛,他每天都吃不饱。

刘瑾心中怨气冲天,不禁又低头咒骂几句,不知这悲苦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却见前面那两个在长春宫伺候的宫女突然跪在地上。

“奴婢拜见国师大人!”

刘瑾听到她们唤国师,便头也不敢抬,直接跌跪在地上。

那人一袭青衣,双手负于身后,刘瑾见到袖口的绿梅绣样,便不敢再往上看了。

当初刘瑾在暴君身边伺候,虽然暴君喜怒无常,但只要摸清暴君的喜好,然后投其所好,讨好奉承,兼之能抗住打骂,便不会出什么大错。

可这国师就不同了,此人看上去如山中隐士,俊逸洒脱,淡薄名利。

此人不爱美人,美酒,更不喜金银俗物,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眼,做事全凭好恶,行事极端狠辣。

但更令人闻风丧胆的是他能毒杀人于无形。

此人极难讨好,好似没有喜好,也没有欲望,更无弱点软肋。

便是在禁宫中多年沉浮,极擅长察言观色的刘瑾,也觉得从未看透过此人。

虽然他为臣子,慕容骁为君,就连慕容骁那般暴躁易怒之人,也不敢对国师有一丝一毫的不客气,言语中也多讨好之意。

后来,他才知叶轻尘就是叶逸,叶逸是能妙手回春的神医,而叶轻尘却能在顷刻间毒杀人于无形。

此人一念神,一念魔。

行事神鬼莫测,又下手极其狠毒,望之令人生畏,令人闻风丧胆。

刘瑾只觉得肩头一沉,叶逸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刘公公好久不见!”

他吓得赶紧磕头求饶,“求国师大人饶命!”

他跪伏在地,额头不停地磕在青石地砖上,磕得鲜血淋漓,也并未停。

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过了许久,刘瑾才敢抬头,见那青衣身影已然远去,他才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抚按着跪得疼痛麻木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离开。

觉得叶逸是在敲打他要安分守己,他将心中那点刚起的歪心思压了下去。

方才他暗暗觑了一眼叶逸的脸色,但见他面似寒霜,神色不善。

心想又不知是何人该倒霉了!

指不定明儿一早,便会从这宫里抬出一具尸体。

长春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太监高声道:“国师大人到——”

未得应允,叶逸便已经大步迈进殿内。

当他见到头上缠着白布,躺在贵妃榻上的萧晚滢,那阴沉的脸色似要滴下水来。

萧晚滢见到叶逸面似寒霜,眼神冷厉,吓得眼眸微缩,赶紧躲在慕容卿身后,只敢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暗暗打量叶逸。

见到那陌生的眼神,叶逸眉头都好似拧成了“川”字。

慕容卿握住萧晚滢的手,温声安抚道:“阿滢,别怕!国师大人是来为阿滢诊病的。”

叶逸见她那瞳孔微缩,那怯生生怕人的模样,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心骤然一疼。

“国师大人?”

那声音软糯糯的,与故人更像了。

叶逸心中抽痛,眼中溢出泪液。

“别怕,让叶叔叔替阿滢看看。”

萧晚滢惧怕得赶紧往后躲去,“你是叶叔叔?”又看向慕容卿,疑惑地小声问道:“叶叔叔是谁?”

叶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冷地扫了慕容卿一眼,手紧握成拳,“臣出去不足两月,敢问陛下,皇后娘娘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娘娘她竟不识臣了?”

琉玉知此人的可怕,更知若是惹恼了此人,陛下指不定会被他折磨成何种模样。

在助萧晚滢出逃的那天,她特意留了那把刀给她,她不是一心想逃出宫吗?便是逃不掉,也该拿那把刀自我了断。

没想到她如此没用,恨她跌入那江水之中却没被淹死,又恨她撞到那暗石,却没撞死,反而还失忆了,将救她上来的慕容卿当成了夫君。

琉玉快要气死了!

享受着陛下的关心,那甜甜地叫夫君的模样,琉玉只恨自己当初没在她坠入水中之时便应该暗中补一箭,直接打捞上来一具尸体。

她恨极,气极了。

更恨因为萧晚滢受伤,国师便要迁怒陛下,陛下身中剧毒,身体太过虚弱,再也受不起摧残折磨了。

“是公主执意出逃,却不慎落水,头撞到了水底的暗石,这才导致受伤失去记忆,陛下不顾自身性命安危,跳下水去救她,还因此染上风寒……”

“啪”地一声响。

琉玉话还未说完,叶逸便抬袖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琉玉被扇倒在地,顿觉眼冒金星,脸颊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半边脸顿时变肿了,牙齿磕破了舌尖,嘴角溢出了鲜血。

“多嘴的狗!主子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

见叶逸突然变了脸色,见他那般凶狠的模样,萧晚滢顿时吓得双睫一颤,珠泪滚落,用力地抓住了慕容卿的胳膊。

感受到她在颤抖,慕容卿心疼地说道:“国师吓着阿滢了!”

见到那莹白的面颊上颤然落下的珠泪,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他微微一怔,似又见到多年前,因为离别而满面泪痕的那张脸。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痕,轻唤出声,“兰儿,别哭。”

萧晚滢轻唤一声,“叶叔叔?”

叶逸骤然回过神来,惊喜地道:“阿滢认出我了?”

萧晚滢摇了摇头,怯生生地说道:“我害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叶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之上。

脸色却越来越沉。

沉着脸,对慕容卿说道:“陛下可否容臣借一步说话?”

这话虽说是臣子对君王说的,可叶逸说的话却无半点对上位者的敬畏,相反还暗含威胁的意味。

待出了长春殿。

叶逸再也忍不住暴怒出声,“受伤?失忆?”

“她还有了身孕?”

慕容卿道:“是,阿滢她怀孕了。”

“是谁的孩子?”

慕容卿虽然极不情愿提起这个名字,但还是如实说道:“是萧珩的。”

叶逸一把折断了花枝,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打掉!”

为什么短短两个月,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他苦心筹谋,为了不让萧晚滢步兰儿的后尘,促使她来到大燕。

他还为萧晚滢选了这个听话,好控制的夫君,慕容卿的命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受制于自己,他不敢对萧晚滢不好。

而慕容卿无论是从容貌出身来看,也勉强能和阿滢匹配,且兰儿喜欢温柔有涵养的人,慕容卿性情温和,举止有涵养。

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萧晚滢。

慕容卿是他为萧晚滢挑的完美夫君。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软弱无能,但软弱无能也有软弱无能好处,便于控制,待人温柔,便不会对萧晚滢做出什么极端疯狂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无用无能到如此地步,不仅让萧珩悄然潜入大燕,趁虚而入,爬上了阿滢的床,还让她怀上了萧珩的孩子。

这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允许错误发生!错了便要及时改正。

就像当初,他若执意不让兰儿跟谢麟下山,未曾嫁入谢家,也就不会在一次宫宴之上被萧朗看上,强抢入宫,终日郁郁寡欢,亦不会红颜薄命,含恨而终。

人生如下棋,一步错,步步都错。

兰儿死了,他再无人相伴,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在这世间,受尽煎熬,生不如死。

若是知道那一别,兰儿便从此走上了不归路,他就应该狠心将兰儿关起来,再送谢麟一杯毒酒了早早了结他性命。

避免悲剧发生。

为避免悲剧重演,他要更狠心些。

慕容卿急切地道:“不行,阿滢她身子太弱了,受不住那般凉寒之物。”

叶逸却冷冷道:“错了便是错了,是错误就该被纠正。”

“臣去为皇后准备一碗落胎药,陛下放心,只需半个时辰,臣便能杀了那野种!”

提到杀人,叶逸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毒。

“很快的。”

慕容卿面色一凝,抬手,那些禁卫军得令上前,拔出腰间的配刀,阻拦着叶逸的去路。

叶逸挑了挑眉,冷笑:“怎么,陛下要杀臣?可陛下别忘了,你若是杀了臣,陛下便也活不了多久了。陛下当真要与臣刀剑相向,与臣走到那一步吗?”

慕容卿道:“朕本不欲与国师大人闹到如此这般刀兵相见的地步。便是泥塑的也会有三分脾气,阿滢便是朕的底线,若是国师敢伤她,朕便是豁出这条命不要,朕也要和国师拼上一拼。”

叶逸只觉得他不自量力,甚至觉得无比可笑,区区蝼蚁,安可撼动大树!

“陛下这一拼之力,也不过持续月余,待一月后毒发之日,看你再拿什么拼!”

“到那时,你会哭着求着臣赐解药。”

他可太了解那剧毒发作时的痛苦了,痛入骨髓,甚至想通过结束性命来结束痛苦。

但慕容卿隐忍多年,费心千辛万苦才回到了大燕,如今成功夺位,他甘愿了结性命,甘愿放弃这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吗?

他倒是要瞧瞧这泥塑的君王,到底能硬撑到几时!

叶逸冷哼一声,便要拂袖离开,却听慕容卿唤道:“国师大人,请留步!”

“关于阿滢那失忆之症。”

叶逸刚要说话,慕容卿却抢先开口,“还请国师不要为阿滢医治,阿滢能忘了那些不愉快之事,或许这是上天的意思,就连天上也可怜朕的一片痴心,想给朕一次机会……阿滢从未对朕那般亲近过,朕贪念这种感觉,所以朕求国师,不要医治阿滢的失忆症。”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萧晚滢永远都想不起来。

这样他就能和阿滢永远做夫妻了。

难得叶逸没有说什么,一向铁石心肠的他,好似被慕容卿打动,又好似看到了那个他放下身段苦苦挽留,爱的卑微的自己。

透过窗子,他看向那贵妃榻上的身影,是那般的安静乖巧,他深深看了几眼。

之后,便离开了长春殿。

她的脑后的伤分明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到脑内,为何竟会失忆?

如果她没有失忆,那么萧晚滢到底想做什么?

叶逸虽然走了,慕容卿如释重负,但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担心。

叶逸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睚眦必报,此番在他这里受挫,来日,他必定加倍奉还,他更加担心萧晚滢的安危。

便对禁军统领赵奇吩咐:“从今日起,加强长春殿的巡逻,增派一倍的兵力,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放任何人入长春殿。”

再次回到殿内,他让人端了汤药进来,“阿滢,该喝药了。”

萧晚滢闻到那股浓郁的苦味,拧紧了眉头。

慕容卿像是变戏法似的,掌中突然出现了一颗糖。

“阿滢,先喝药,再吃了这颗糖,就不觉得苦了,乖,朕喂阿滢喝。”

萧晚滢仍然皱着眉,别开了脸。“不喝。”

慕容卿无奈笑道:“这是安胎药。阿滢的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了,只有喝了这安胎药,小宝宝才能快快长大,健康成长。”

萧晚滢震惊地睁大眼睛,吃惊地问道:“我竟然怀了夫君的宝宝。”

慕容卿被萧晚滢双眼睁圆,不可置信的模样逗笑了,觉得她这般软萌的模样,太可爱了。

他抬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

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轻声说:“阿滢,其实我们还未成婚。”

“但我们两情相悦,爱的难分难舍,但朝臣觉得朕身体不好,恐会子嗣艰难,朕便只能委屈了阿滢,先有孕了再成婚,故朕和阿滢虽是真心相爱,但却未成婚呢!”

萧晚滢忍不住打断了慕容卿的话,道:“我懂,夫君身患隐疾,放心,阿滢为夫君保密,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慕容卿的脸红了,状若无意偷偷瞄着腿间,他何时患有隐疾,分明就是极正常男子,“朕真不知阿滢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的到底在想什么?”

“朕无疾。”

慕容卿被萧晚滢的一番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对她这调皮的模样,更是爱极了。

“等阿滢好些了,朕会补阿滢大婚之礼。”

上次他代兄行礼,却被萧珩横插一脚,但萧珩已经死了,没有人再来和他抢阿滢了。

他一定会给阿滢一个热闹隆重的大婚。

“好。”

得到萧晚滢肯定的回答,他不禁弯起了唇角,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那阿滢现在可以喝药了吗?”

萧晚滢点了点头,将慕容卿用勺子喂在嘴边的药都尽数喝下。

而后拧着眉,“唔,好苦。”

撒娇似的张开嘴,慕容卿宠溺一笑,剥开那颗糖,放进萧晚滢的口中。

而后,他身体前倾,欲落吻在萧晚滢的额上,萧晚滢却突然皱了皱眉心,便开始掉眼泪。

慕容卿骤然停下,问道:“阿滢,这是怎么了?”

萧晚滢红着眼,抽噎道:“是阿滢不好,未做到当妻子的本分,都是阿滢的错,未能将夫君照顾好。来人,将本宫为陛下准备的雪梨汤端上来。”

“这雪梨汤能润肺止咳,说不定能缓解夫君的咳疾。”

慕容卿微微蹙眉,抿了抿唇,他这咳疾是因为中毒太久,体内的剧毒让他的身体变得极度的虚弱,这才会时常咳嗽,那梨汤对他没用,但萧晚滢肯对他用心,他自然欢喜雀跃。

“阿滢肯对朕用心,朕很欢喜!”

直到那碗雪梨汤被端了上来,两碗黑乎乎的汤汁,上面还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黑色焦糊状的物体。

慕容卿嘴角微抽。

“这是阿滢亲手炖的雪梨汤?”

萧晚滢点头。

她还让珍珠多盛了一碗。

萧晚滢指着其中一碗雪梨汤,对珍珠道:“将这碗汤拿给琉玉将军也补补身体。本宫见琉玉将军也似有伤在身,身体似十分虚弱。”

琉玉看了看那碗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什么玩意,为什么梨汤会是这黑黢黢的颜色,莫不是公主在汤里……”

直到慕容卿冷眼睨了过来,琉玉赶紧闭嘴,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栽在萧晚滢的手里一次,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栽进去两次。琉玉抗拒地摇头。

“谢公主赏赐,臣的身体好的很,不用补。”

这黑乎乎的东西,狗都不喝吧!

却见慕容卿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汤,“能喝到阿滢亲手炖的汤,朕很高兴。”

萧晚滢笑道:“那阿滢下次再给陛下炖汤。”

慕容卿笑看着她,“好。”

萧晚滢捂着唇,打了个哈欠。

慕容卿见她神色困倦,想到太医吩咐过女子怀有身孕,容易感到疲倦,会嗜睡,加之她撞到了头,需多多休息养伤,便搀扶着她躺下,温声道:“这说了许久的话,阿滢也累了吧,阿滢的伤还没好,不宜过度劳累,还是早早歇息,养好身体要紧。”

萧晚滢乖巧地点了点头,“阿滢恭送陛下!”

珍珠见到公主不仅忘了太子殿下,还失去了记忆,珍珠便忍不住直掉眼泪,但慕容卿拿萧晚滢腹中的孩子威胁她守住秘密,不许在萧晚滢面前提从前的事,她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垂泪。

待慕容卿走后,萧晚滢尝了尝剩下的那汤,脸都绿了,“呸,真难喝,狗都不喝!”

“珍珠,本宫要沐浴。”

在珍珠的目瞪口呆中,萧晚滢进了净室,足足沐浴了半个时辰,换了三桶水,她才从净室中出来。

珍珠觉得公主的举止很怪异,譬如公主会甜甜的唤慕容卿夫君,也会在慕容卿离开后,将他碰过的东西都扔了,每天都会在净室呆上许久,反复地搓洗,将手搓得通红,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

次日,慕容卿下朝,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一推门,便见到了被绑缚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的琉玉。

他惊得赶紧上前,去唤琉玉,却未得她的回应,再探琉玉的鼻息,发现她已然断气了。

见到琉玉身上的那道道骇人的鞭伤,每一道都抽打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而地上满地鲜血,她是活生生被打死,经历了千百遍剧痛,活活痛死的。

慕容卿褪去衣裳,将琉玉紧紧裹住,见到她因痛苦而苍白扭曲的脸色,不禁泪流满面。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慕容卿握紧了拳头,怒道:“国师为什么要杀了她!”

“有什么事就冲朕来,国师为什么要杀她?”

面对慕容卿连番质问,叶逸却轻嗤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她该死!”

“她屡次自作主张行事,瞒着你行事,若不是她,阿滢便不会落水,不会受伤,臣早就提醒过,是你一次次的心软懦弱害了她,能让她活到今日,已是臣最大的仁慈。”

慕容卿因愤怒剧烈地咳嗽着,“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你生为医者,为何毫无悲悯之心,你可以罚她,也可以赶她走,为何竟活活将她虐杀致死,难道你就不怕上天责罚吗?”

“悲悯?何为悲悯?惩罚?这世间不公之事,作恶之人太多了,可曾有天降惩罚?上位者手握权柄,肆意掠夺,上天为何不罚!”

慕容卿冷笑道:“国师此行北上洛阳,行事并不顺利吧?”

他深知叶逸每每心情不好,便会杀一个人。

叶逸被戳穿了心思,面色越发阴沉,原本他要颠覆那个人的江山,设局杀了魏太子萧珩。

本以为魏太子一死,魏国便会大乱,他便可趁机发兵,杀进魏皇宫,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了个永宁公主。

更没想到萧珩却提早将江山托付给了永宁公主。

永宁的驸马曾是征南的大将军,西山大营中有不少那位驸马爷的旧部,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有本事力挽狂澜,稳住乱局。

自那之后,他便觉得事事不顺。

似有高人在背后,搅弄风云,推泼助澜。

*

长春殿中,深夜,萧晚滢抚上小腹,坐在床边,自个儿摆上棋盘对弈。

棋局上兵分三路破局。

这第一路,她用郑舒。

自郑舒送赈灾银后,她便一直在京中经营绸缎生意,联系在洛京的商会,托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并非难事。

她的第一步棋便是找到秦太医。

秦太医是与叶逸齐名的神医,只要能寻到他的下落,便能研制出治疫病的药方,那些感染了疫病的难民可救。

第二路。

她冒险出逃,其实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出城门之时,知琉玉不可能会真心帮她,便已然暗中派人透露消息给慕容卿,她虽被抓了回来,但却也达到目的,她此行是为了送一个人出去。

那甲板之下,藏着崔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卿万万想不到,他的脚下正藏着崔靖。

崔靖是三年前豫州之战,萧珩的军师。

他前往西山大营可相助永宁公主。

也为解开她心底的那个疑团。

她想知道西山大营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亲手训练的亲兵,为何会背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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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狼烟起,魏太子萧珩杀来了!……

洛阳城近郊, 西山大营中。

一群将士正在演武场上比拼武艺,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将一个瘦弱的小兵过肩摔在地上,整个人骑坐在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 打得人鲜血直流, 晕厥了过去, 手中的拳头仍是挥舞不停。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兴奋地喝彩和凶狠骂声。

“打死他!打死他!”

那被骑在身上,打得浑身是血的士兵已经奄奄一息, 微弱地蠕动着嘴唇, 连求饶也说不出了,眼见着双眸已然失去了神采,下一刻就要断了气。

那施暴之人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围观的将士也越发来劲起哄。

突然,众人只听“嗖”地一声响。

一只利箭从那扬起拳头, 欲那士兵打死的魁梧汉子的喉咙穿心而过。

那汉子被一箭穿喉, 倒在了地上, 断气了。

那些围观看热闹的高大魁梧的士兵们, 见同伴被一箭毙命, 均手握着兵器, 冲上前去, 要与射箭之人拼命。

可没想到那马上之人,一声怒喝:“所有人避让,不然我杀了你们!”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所有在场的将士们都怔愣了一息,寻着那声音望去。

只见一红衣女子策马而来, 身下的那匹骏马快若闪电, 风驰电掣般疾冲而来。

那马疾奔至众人面前之时,围观将士被骏马闪电般的速度逼退,只有几个反应迟钝, 惊得呆楞在当场的兵士,眼见马扬起前蹄,就要将他们踩成肉泥。

却见那马似肋生双翼,飞跃至半空之中,最后稳稳地落在那高台之上。

那几个士兵惊出了一身冷汗,腿一软,便跌跪在地上。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匹骏马吸引。

这匹马通体枣红色,生得膘肥体健,腿长而有力,疾驰如电。

一看便知是匹难得的千里马,行军打仗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战马,若是能拥有此等宝驹,必定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众将士都艳羡不已,那些身形高大的彪悍汉子已经面露不善,打起了那马的主意,心中算计该如何将这女子的马据为己有。

有的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等待时机将那马背上的女子一击毙命。

有的则悄悄露出了绑在手腕上的弩.箭,只待悄然射出,将那女子当场射杀。

只见那女子取下头上的藩篱,高声道:尔等还认识本宫吗?”

那女子声音洪亮,面对这一众身形高大的魁梧的将士,毫不畏惧,她虽一身简单的骑装,周身却透出雍容华贵的气度。

“本宫乃是沈师孀妇,是大魏的永宁公主,沈师不过亡故七年,尔等便不记得昔日主帅了吗!”

“昔日驸马曾教本宫的这百步穿杨的箭术,今日本宫便用驸马的箭术射杀这心术不正的叛贼!”

这西山大营中有半数都是驸马沈师的旧部,沈师战死后,便被收编太子麾下,对于昔日的主帅,他们不敢有片刻忘怀,主帅对他们有知遇之恩。

“你们不识本宫,也该记得这匹先帝曾御赐的千里马,惊云!”

听到昔日主帅的坐骑惊云的名字,众将士皆惊讶非常。

“尔等昔日在驸马麾下效力,驸马曾待你们如何?你们可还记得昔日那些并肩作战,战死沙场,情同手足的兄弟吗?”

“尔等都有妻子孩子,至亲手足战死沙场,你们便是这般对待兄弟们的遗孀!便是这般刀剑相向,甚至打算暗中偷袭暗算吗!你们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对得起当初许下的承诺,立下的誓言!”

这西山大营中那些沈驸马的旧部皆惭愧低下头。

昔日战死的那些兄弟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他们曾在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出身入死,也曾在危难之际,为对方挡过刀,挡过箭,担心上了战场便难以幸免,便将妻儿托付给对方。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虽没有血缘关系,却堪比手足至亲。

尤其是沈师,沈将军,他爱护部下,是最好的主帅,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有危险他在前面扛着,与他们同吃同睡,不少人都曾受到沈将军的恩惠。

思及战亡的主帅,不少将士们眼中热泪盈眶。

泪水潸然而下。

“你们还要帮着那窃国卖国贼,背叛出卖沈师效忠的大魏,与本宫这个饱受丧夫之痛的孀妇作对吗?”

围观看热闹的将士们大部分已经陆陆续续地跪下,那一个个高大的汉子,皆是眼圈红红的,脸上皆是泪痕。

齐声道:“我们不敢忘记沈将军!不敢忘记当初的承诺,更不会背叛大魏,不会背叛沈将军用生命守护的国土,末将誓死效忠大魏,誓死效忠永宁公主殿下!”

那高昂的嗓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响亮,营中回音阵阵,震颤耳膜。

战马之上一身红衣的永宁公主抬头望向天空。

七年了,夫君的模样已经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当初夫君战死沙场,那些可恶的大燕人放火焚了尸体,她连夫君的尸体都没找到,最后只能为夫君建衣冠冢。

夫君为大魏战死沙场,将所有的热血都挥洒在战场之上,一生都为了大魏殚精竭虑,没想到在夫君死后的第七年后,他还能再庇佑大魏一回。

永宁不禁泪若雨下。

哽咽说道:“将士们请起!”

想起亡夫,她虽伤心难过,但现下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急需为大魏解决眼下的困境。

永宁公主立在高台之上,高坐马背上,扫向台下那一众心怀鬼胎的身形魁梧的兵士。

那些打算偷袭暗算之人却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能三言两语就说服了那些沈师旧部。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思索能否在那些沈师旧部的面前,将永宁公主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永宁公主却似乎并未给他们机会。

而是高声道:“将人带上来!”

只见几名太监押着一名蓬头垢面的妇人上了高台。

那些身形魁梧的兵士不知那妇人到底是何人,却见那太监一把扒开那妇人的头发,迫她露出那张苍老的面容。

那些人都大为震惊,握刀的手突然松开了,而袖中的弩箭,也不敢在此刻发出,生怕伤到了那妇人。

永宁公主冷笑道:“你们之中,有人认识此人吧!此人正是平南王的生母刘贵妃,若你们敢动手,杀了你们主子的母亲,平南王也必定饶不了你们!”

刘贵妃自萧隼被赐死后,便彻底疯了,之后便被关进了冷宫中。

昔日那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刘贵妃,如今竟然变成了眼前这疯癫老妇。众人皆震惊不已。

更令在场众人感到震惊的是,永宁公主冷笑三声,高声道:“萧隼,本宫看你藏头缩尾到几时,怎么,一直龟缩不出,是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

“你若执意不出来,本宫便让人刨坟掘棺!看看那棺材中到底埋了个什么玩意!”

她如此说,便也如此做了。

当真下令让人去掘了萧隼的坟,抬出了一口棺材。让人撬开那棺材一看,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众人都没想到平南王的坟冢之中竟然埋了一具空棺。

众人大惑不解的同时,也开始相信了永宁公主的话。

自从崔靖入了军营,便一直观察着营中的一举一动。

尽管那些豫州兵尽量避免与人接触攀谈,但崔靖作为萧珩的军师在豫州生活了整整三年,一个人的衣食和生活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加之他会说豫州话,他每每在那些豫州兵的面前提及他们的家乡。

那些不远千里,背井离乡的豫州兵便也放下了防备,同他多聊了几句,而在几杯酒过后,便将家中有几口人,做何营生,何时来洛京全都吐露了干净。

而方才他藏身暗处,暗中观察,已经将那些士兵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提议将刘贵妃被带上高台,实为试探,发现他们放下兵刃,似有所顾忌,犹豫不决。便更加坚信这些豫州兵是平南王的人,而平南王极有可能就藏在军营之中。

而当萧隼得知母妃被绑缚带上高台之时,为无法相救母妃,早已是坐立不安。

没想到他那永宁姑姑竟然这般厉害,也那样狠,竟然想到了刨坟掘棺这个办法,逼他现身。

可恨那钟玄机不在他身边,他身边竟然连个拿主意的人没有。

正在这时,郭副将急匆匆前来回禀,“殿下,不好了!驸马爷的旧部倒戈,豫州军抵挡不住,那些人要杀进来了!”

只听外面杀喊声一片。

扮成小兵的萧隼狼狈逃窜。

殊不知这是崔靖的引蛇出洞之计,昔日三国时期,张飞在长板桥吓退了曹军,他便也可故布疑阵,吓退萧隼。

就在这时,军营中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军营都照得亮若白昼,萧隼在仓皇逃窜中,头上小兵的盔甲滚落在地,那披头散发的模样,十分狼狈可笑,身后一众将士们哈哈大笑,讥讽道:”平南王殿下那狼狈逃窜的样子,好像一只狗哦!”

西山大营的将士被那些豫州军蛊惑,被人煽动,是魏太子萧珩倒行逆施,执意要娶亲妹,这才天降责罚,这才使得百姓感染了疫症,就连营中将士也不能幸免。

此番永宁公主重新凝聚军心,还带来了治疫症的药物。

察觉豫州军混入军营之中,煽动将士们哗变,揪出了诈死的平南王。

这平南王可谓是臭名昭著,三年前通敌卖国,致使大魏将士在豫州一战中死伤数万人。

七年前那一战,他们的主帅沈将军便死在那些燕人之手。营中那些驸马爷的旧部恨极了大燕人,更恨那些通敌的卖国贼。

没想到这平南王竟然诈死,又要挑起争端战乱,挑起大魏的内乱,将士们自然同仇敌忾,合力一致对外。

那平南王自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揪出了这过街老鼠,活捉了平南王,永宁也松了一口气,来军营前,她还担心会辜负魏太子和华阳所托。

好在华阳公主为了送来了崔靖这个得力军师。

助她完成了任务。

就是不知道萧珩此行到底如何了?

已然两个月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了吧?

永宁公主看着天空,看着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她的夫君是这世间最好,最英勇无畏,最有担当的男子,她想,夫君定然变成了那颗最亮最亮的星星,在天上看着她,为她指引方向,

“夫君,请你庇佑大魏,庇佑太子,庇佑华阳!助大魏度过这次难关!”

*

收到永宁公主的消息已经是半月后了,萧晚滢此刻在藏书阁翻看着医书。

在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嗜睡,变得容易疲倦,闻到那浓郁的气味便觉得恶心,加之月信一直未来,她便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她借口去采摘花瓣,其实是为了翻阅医书,果然,她是怀了身孕。

那几本地理风物志和兵书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罢了。

她也深知自己的身体素来虚弱,虽说叶逸用药膳为她调理身体,但她是少时受了惊吓留下的弱症,底子还是弱的,加之她因萧珩之死,悲痛呕血,失眠多梦,她的身体又怎么会好。

若是北上前往洛阳,需在江上飘得数日,必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之后再走陆路,又是车马劳顿。

她的身体经不起这般的折腾。

就算她受得了,妇人怀孕,三个月胎还没坐稳。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她怀孕刚满两个月,小腹依然平坦,很难想象那里竟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就是这个小生命,让她还是在百般权衡之下,生出了几分不舍,起初她是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但她深知妇人产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而落胎同样凶险异常。

如今是大魏的危急存亡之际,她要帮大魏度过难关,她得先保证自己不能倒下。

后来,她每天轻抚着小腹,好似感受到她在慢慢长大,心里竟然生出了期待,生出了几分不舍。

她自从小时候差点被崔皇后溺死,萧珩便教过她凫水,她是懂水性的。

那日与慕容卿在船上拉扯之间,她是故装作脚滑掉下去的。

她让自己沉下去,在水中闭气,在慕容卿跳水相救之时,故意将头磕在了水底的石块上。

装作失忆,是打消慕容卿的疑虑,让他不再监视自己,更方便她暗中布局。

虽然青影仍然下落不明,好在她暗中收买了刘瑾的一个小徒弟替她传递消息。

她拿出永宁公主的传信,看完后将信笺烧掉。

继续将那日未下完的那盘棋摆上。

郑舒找到了秦太医,拿着秦太医写下的治疫病的药方,去往洛阳城中大小医馆,为那些感染了疫症的难民和大魏百姓治病,相信以秦太医的医术,不日那些难民和城中百姓皆能痊愈。

秦太医还开了那强身健体的药方,喝了可强健体魄,预防感染疫症。

不仅如此,萧珩曾让工部尚书和卢照清去加固河堤,防洪抗灾,已经初见成效。

如今进入八月,汛期已致尾声,在暴雨来临前连夜固河堤,卢照清日夜坚守前线施工。

加之卢照清此前修渠引水的方案被工部采用。待汛期结束,抓紧疏通河道,修渠,拓宽河道,引水灌溉庄稼农田,降低河水水位。

也能缓解初秋天气炎热,少雨,农田缺水的困境。

西山大营传来了好消息,在崔靖的协助下,永宁公主活捉了平南王萧隼,那个致西山大营哗变的罪魁祸首。

萧晚滢提笔在纸上写上萧隼的名字,昔日萧隼被赐了毒酒,没想到埋萧隼的竟然是一具空棺,是他诈死。

萧隼诈死,那钟玄机呢?

此人常年戴面具,面具之下的真容没几个人知晓,若那日平南王府的管家见到自焚之人是假的钟玄机呢?

那从王府之中抬出的那具尸体必定是假的。

豫州之战也曾有百姓感染了疫症,如今疫症在大魏蔓延,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会不会这疫症本就是人为?

据她所知,接触过感染过疫症之人贴身物品,便能快速传染,那疫症是否就是钟玄机所为,况且钟玄机擅毒,倘若是他使手段让百姓感染疫症,亦不是难事。

他在暗中策划了这场疫症,又救下了平南王,这才有了西山大营哗变,萧珩被伏身死。

萧晚滢用朱笔勾出钟玄机的名字。

此人擅用毒,就连三年前太子哥哥在豫州一战中,都差点栽在他的手里,而三年后,太子哥哥又死于伏击。

如此一想,萧晚滢深觉此人同萧隼一样是诈死。

提起擅用毒。

萧晚滢不禁想到了一个人,叶逸。

不知为何,萧晚滢竟将这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想到了一处。

在纸上写出了两个人共同的特点。

擅用毒,毒杀人于无形之中。

同样心狠亲辣,毫无悲悯之心,视人命如草芥。

当琉玉的尸体被抬出去时,她见过那具尸体,是被虐杀致死,浑身上下布满了鞭伤,血尽而亡。

此人行事极其狠辣。

可除了这两人有此两种共同点之外,却好似并无交集。

叶逸是常年隐居山中的隐士,钟玄机是慕容卿身边的谋士,两人好似也并无关联。

萧晚滢思来想去,却并无多少头绪。

心想,要是青影在身边就好了,不知让她调查当年之事可有进展?

她想不出,便将那两张纸一同放在灯烛之上烧掉。

永宁公主信笺的最后写道,朝廷颁布了一条政令,寺院内难民聚集,聚众生事,与寺庙妖僧勾结,妖言惑众,寺院以治病为由,肆意敛财,煽动暴乱。

朝廷下令由京兆府和禁军组成的巡城队,抓了那些聚众闹事,煽动生事的难民,并以煽动暴乱,激起民怨为由头,赶僧还俗,强拆了寺庙。

短短半月,将那妖言惑众的了然禅师抓捕下狱,经严刑拷打后,供出了幕后主使。

那幕后主使便是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经了然大师描述那男子的身形,萧晚滢便确定了那男子正是萧隼身边的谋士钟玄机。

钟玄机果然还活着,此人不死,必是一大祸患,萧晚滢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忧心。

朝堂下令强拆寺寺庙。

数十万僧人被迫还俗,没收良田百万余亩,强拆了数百座大大小小的寺庙。

朝廷迫使那些僧人难民耕种劳作,那些荒地有了人耕种,大大地增加了粮食的产量。

不仅如此,朝廷没收了寺庙中的香火钱,将那些所谓的高僧谎称香灰治病,骗取百姓的香火钱全都充入国库。

没想到,此行竟然查抄了三十万贯钱,大大地充盈了国库财政收入。

萧晚滢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查抄出的银钱竟然如此巨大。

萧晚滢知道此等举措,绝非是永宁公主所为,永宁信佛,在驸马爷去世后,她便一直在佛寺中修行。

能想到这般釜底抽薪,一劳永逸解决办法的必然是萧珩。

如今两州赈灾银已经送达,工部修渠治水的银钱也已经拨付。

萧珩要如此庞大的银钱作甚?

如此庞大银钱,便是大肆招兵买马,供给数十万大军征讨所费的粮草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棋盘之上,兵分三路已成,黑子已然破局,接下来便可发起进攻了。

她没想到萧珩不但可破局,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晚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

帝后大婚的吉日已定下,萧晚滢的生辰在八月十六,慕容卿便将与萧晚滢大婚的吉日定在她生辰那天。

在生辰前的一天,她竟然主动邀约慕容卿共同登上城楼赏灯。

慕容卿自然欣然赴约,萧晚滢用手蒙着他的眼睛,笑着提醒道:“陛下,还有三级台阶就要到了,陛下可不许偷看哦!”

“好好好,朕绝不偷看。”慕容卿宠溺地笑着,沉溺在幸福和喜悦之中。

萧晚滢缓缓松开手,慕容卿便见眼前盏盏明灯自夜空中升起,闪着橙黄光芒的明灯照亮了夜空,好像夜幕之下,万千璀璨的星光。

“陛下,阿滢的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眼前是灯火璀璨,灼灼灯火似点亮了半边天空,而他的身边是那个想与之携手相伴一生的娇妻。

慕容卿眼中映照出无数灯火璀璨,美人千娇百媚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地想将萧晚滢拥入怀中,萧晚滢也笑看着他,眼中似有万般柔情。

突然,萧晚滢指着远方三处火光,那火光伴随浓烟,是在示警。

她惊讶地说道:“陛下,那好像是狼烟!”

紧接着,数道急报一道接着一道快马递入宫中。

“报——”

萧晚滢看着那些自宫道疾驰而来的军情急报,看着慕容卿狼狈离去,临走还差点跌了一跤。

萧晚滢缓缓勾起了唇角,“就是不知这个惊喜,你可喜欢吗?”

狼烟起,魏太子萧珩杀来了!——

作者有话说:已累瘫,终于写完了,宝宝们,发红包,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比!!!

第58章 (二更合一) 将她的名字烙印……

御书房灯火通明, 左右丞相和五兵尚书都聚集在御书房苦思对策,军情急报一封接着一封被递到皇帝案前,慕容卿看着摞的高高的军报, 顿感头痛欲裂, 剧烈咳嗽不已。

“萧珩号称五十万大军兵分八路大军南下, 他哪来的兵?哪里来的钱打仗!”

魏帝好奢糜享乐,频繁选秀, 建摘星楼建行宫, 几乎将国库败光。

萧珩哪来的钱养这五十万兵马?

西山大营哗变,他不用西山大营的这些太子的亲兵,又从何处招的兵?

据各地方传来的军报, 萧珩所率大军分别从豫州、襄阳、青州等地,兵分八路, 沿长江南下, 切断大燕西面的援助, 直逼建康。

原本沉浸喜悦, 皆欢庆魏太子死于西山大营哗变的大燕军兵, 迎来萧珩的最突然最猛烈反击。

经双方交战才知, 萧珩手中的兵并非是招募的新兵, 而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将士。

那些地方刺史和藩王被打的措手不及,节节败退,萧珩兵分八路, 强渡长江, 南下直逼建康,便是想着速战速决。

最多一日,萧珩必兵临城下。

而明日, 便是萧晚滢的生辰,也是帝后大婚之日。

萧珩定是计算好了日期,蓄谋已久,杀进建康,阻止这场大婚。

慕容卿瘫坐在龙椅上。

叶逸冷笑道:“没想到魏太子竟有如此能耐,竟然想出了拆寺庙,赶僧还俗的法子,将查抄所得香火钱,全都充国库,不仅解决了大魏的国库空虚的困境,也解决了此次南征所需的军需和粮草问题。”

“是叶某此前小觑了此子的野心!”

他不屑地睨向龙椅上那怯懦病弱的君王,冷笑道:“至于五十万大军,是萧珩此前清算八大世家,将兵权收归手中,他又何须招兵买马?”

从当初萧珩清算了世家,将崔、李、郑、王,四大柱国手中的兵权收归在手中,恐在那时,便决心挥师南下,完成南北统一。

没想到早在那时,萧珩便已经开始布局了。

没想到歹竹出好笋,萧朗那般昏庸无道之人竟然能生出萧珩那般有远见,有谋略兼之有野心的儿子。

他再看向慕容卿,虽温和但怯弱,遇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因为一个下属之死,将自己搞的如此憔悴,甚至连日无心朝政之事。

与萧珩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慕容卿拿什么和萧珩比?

叶逸甚至可以预料这场战争的结果。

不如直接认输罢!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宿,夜色渐退,天亮时分,慕容卿顶着两个偌大的青黑眼圈,脚步虚浮走出御书房,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内侍刘谦赶紧上去搀扶,“陛下,您当心些!”

他想起叶逸说的话,魏太子也并非没有软肋,若能抓住他的软肋,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叶逸还说,陛下若是再犹豫不决,下不定决心,大燕江山难保。

慕容卿沉思了许久,望向刘谦,问道:“朕真的应该再狠心一回吗?”

刘谦是刘瑾的徒弟,长着一张白净的圆脸,细长的眼睛,笑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颊上的肉也是鼓鼓的两团。

看上去十分憨厚老实,颇具喜感。

不似他师父刘瑾那般双目炯炯有神的精明模样。

师父刘瑾常说他笨,说在宫里当差,就应该八面玲珑,事事圆滑,懂得讨好主子,懂得为自己打算,不可像他这般呆呆笨笨的,安于现状,不争不抢,又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可刘谦觉得师父那般的聪慧,为何也竟落得如今这般的凄惨下场。

刘谦跪在地上,“奴愚钝,实在不知,请恕奴不能为陛下分忧!”

慕容卿抬手示意他起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又是否该狠心一回,他又怎能去奢求在别人身上找答案。

“你退下吧。”

刘谦跪在地上磕头,“是。”

都说傻人有傻福,刘谦觉得当个傻子也挺好的,说不定连上天也会多眷顾他一些。

*

最近,萧晚滢迷上了做点心,如今八月桂花开,枝头金桂开得繁茂,香气袭人。

她突然兴起,让珍珠她们去摘桂花,学做桂花糕。

虽然她的厨艺依然没有长进,做的桂花糕黄里透着黑,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味儿。

但偏偏萧晚滢自己不觉得,她甚至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没事便往御书房送桂花糕。

叶逸每回来,都能闻到那御书房中飘出焦糊的气味,起初,他看着那黄黑相间的桂花糕,嫌弃的不行。

一问是皇后亲手下厨,不禁在心中感叹。

感叹萧晚滢虽长得有几分像傅兰若,除此之外,竟然无半分相似之处。

傅兰若性子温软,极有爱心,喜欢各种小动物,当初随他隐居在终南山之时,她便养了许多小猫、小狗、小羊等,每每捡到那些受伤的小动物,她都会心疼地哭一场,并将那些小动物带回去医治,一直养在身边。

后来,她越养越多,还专门为那些小动物们做了窝棚。

兰儿不仅有爱心,还心灵手巧,擅女红,擅制香,极擅厨艺,做出来的食物都是色香味俱全,最擅长的便是做桂花糕。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入口酥软,色泽金黄,甜而不腻。

而至于萧晚滢,爱心是没有的,性子跋扈嚣张,不会女红,不会厨艺,比起兰儿,真的差得远了。

看着盘中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叶逸心想,恐怕就连兰儿用来喂猪的猪食都比这个好吃。

慕容卿见叶逸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便随口问了一句,“国师想吃吗?”

叶逸嫌弃地皱眉,却听慕容卿似在边吃边回味,“阿滢说她做的这桂花糕,得她母亲真传,虽说看上去不咋样,吃进嘴里还有些发苦,但奇就奇在,先苦后甜,苦中回甘,这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挺好吃的。阿滢说,每每她吃这桂花糕便想到了她的母亲。”

叶逸起初是不屑一顾,但思及兰儿,他还是用手帕包了一块放在口中。

“国师尝尝阿滢的手艺,这桂花糕真的不错!”

慕容卿还未说话,手上一空,见叶逸已将整盘糕点都端走了。

果然如慕容卿所说,初尝有一股焦糊之味,可越尝越觉得这糕点与记忆中的味道似曾相识,就是这种似曾相似,让他狼吞虎咽,如饥似渴般将整盘糕点全都吃下。

慕容卿见叶逸一反常态,如此喜欢这桂花糕,觉得惊诧非常。

又见他被那糕点噎着,拼命地剧烈地咳嗽,赶紧将茶水递给他,却没想到他端茶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着。

想发问,却被叶逸制止,“无妨,只是阿滢做的这桂花糕,甚合臣心意,一时吃得有些着急了。”

吃到这熟悉的桂花糕,也勾起了他对故人的思念。

他是被父母遗弃,被丢在深山里,后被师父捡到后,抚养长大。

师父发现他喜欢观察各种药草,且能记住那些草药的习性用途,便教他医术。

他自小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只喜欢研究各种草药,他经常上山采草药,在深山老林中,一呆便是数月。

他喜欢观察草药的生长环境,观察适合草药生长的土壤和温度,周围还有哪些与之相生相克的药草,附近可有引得虫蚁野兽出没?

他观察草药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医术也一日千里。

师父夸他进步神速,师兄夸他是学医的天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热爱,并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其中。

后来,即便是他捡到了同样与他一样被遗弃的傅兰若,他也亦是如此,他痴迷草药,痴迷医术,在深山中一住便是好几个月。

傅兰若独自留在在家中,可那他却不知,人与人的性子本就千差万别,他自己是那孤僻的性子,除了草药,除了医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可傅兰若却不同,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与那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的古怪师父在深山中生活了十多年,日子过得沉闷且无趣,且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孤零零的等待,难免会觉得孤独寂寞,她对学医和辨认各种草药,根本就不感兴趣,只想着有一天能下山看看。

她曾听猎户提起山下的见闻和趣事,委婉地提出想和师父一起下山看看,叶逸本就性子孤傲,又对那些普通人的平淡日子不兴趣,每每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叶逸性子孤僻古怪,并无亲近之人,除了师兄和师父之外,他几乎没有朋友,世间大多数人也难以入他的眼,大都与他话不投机,更别说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他能耐得住寂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研究药草和学习医术上,可傅兰若没有他这般的境界,她不过是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并想下山探索那个未知的新奇世界的少女。

傅兰若养了许多小动物,便是怕寂寞,想要有人陪,还用草药和那些进山打猎的猎户换了不少话本杂书,每天捧着那些杂书话本看的津津有味,便是期盼着有一天能下山,亲眼所见这书中所说的繁华热闹的世界。

可惜,叶逸并未意识到不对劲,也不懂傅兰若的少女心思,不知她虽人仍在山中,心早就已经飘到了那个红尘凡世之中。

直到傅兰若捡到了那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当她遇到了那个谈吐风趣,又见多识广,游历了无数山川古迹的谢麟,便理所当然地被他深深的吸引。

而傅兰若与谢麟见过的那些只知家族利益,困于内宅算计的洛京贵女皆不同。

她单纯干净得好像是一张白纸,美得像是山中精灵,他们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最后私定终身。

所以傅兰若和谢麟的相爱结合都是必然。

当叶逸归来,见到傅兰若看谢麟的眼神,那满满的爱慕和崇拜,他无法接受自己十多年的陪伴,却比不上只见了几面少年。

更加无法接受,这十六年来,傅兰若只围着他一个人转,那般的依赖他,信任他,敬重他,将他的喜好当成自己的喜好,将他当成世界中心,为因为一个男人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所以当有一次他采药归来,傅兰若将谢麟带到他的面前,他生气,愤怒,觉得被背叛,被欺骗,他发怒,咆哮,决绝地与傅兰若断绝师徒关系,并将她赶下了山。

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在傅兰若心中的位置,想知道他和那个男人,谁在傅兰若心中最重要。

觉得谢麟不过同大多数京中纨绔子弟一样,觉得傅兰若新奇,与他见过的那些女子皆有所不同,可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便与那些大多数男子一样,必定会始乱终弃,傅兰若便会哭着求着回到他的身边。

他一面近乎傲慢地将傅兰若赶下山,一面又偷偷地跟着他们,若是察觉傅兰若有半点后悔之意,他必定将她强行带回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谢麟非但没有因为新鲜感过了便始乱终弃,他却始终如一地爱她,护着她。

谢麟是谢家最有才华的孩子,是那最耀眼的天才,也是族中长辈们认定的谢家家主,他执意要娶傅兰若一个孤女为妻,甚至因为退了和李家的婚事,被谢家叔伯耆老打了个半死,但他依然对爱情忠贞不二,

而傅兰若也愿意为了谢麟学管家算账,学着当好一个贤妇。

他们相互扶持 ,因为爱,愿意为了对方妥协改变,学着成长。

他们婚后更加恩爱,傅兰若不仅没有被抛弃,甚至还过得更幸福。

而他在暗中窥探,愤怒,嫉妒,甚至发疯发狂。

他后悔了,后悔放傅兰若放下山。

想将她占为己有。

那种畸形扭曲的念头一旦生出,在他的心中像野草一般疯长。

寻常人若要结束痛苦,必定会选择悄然离去,回到深山,慢慢疗愈,渐渐地淡忘,用时间来治愈伤痛,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非要直面伤痛,直面痛苦。非要将自己逼得发疯发狂。

这盘桂花糕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些如藤蔓缠着他,折磨他的往事,不知不觉,他已然泪流满面,口中还剩一点桂花糕的香甜,但更多的是眼泪流在唇边的苦涩滋味。

他偷偷拭去了泪,见着空空如也的琉璃盏,心中怅然。

回到府里,他进了暗室,将那些傅兰若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小玩意全都擦拭干净,将她穿戴过发簪,未用完的胭脂,还有在谢府生活了三年,她所用之物,甚至包括她赠给谢麟的折扇、络子,玉佩,香袋香包全都抚摸了一遍。

他每晚都必须将这些属于傅兰若之物都一一抚过,贪婪地嗅着那上面属于她的味道,如此这般他才能入睡。

可这些物品都是傅兰若小时候用过的,还有一些是他从谢府带出来的,都已经过了十多年了,上面哪里还有傅兰若的味道,而且常年放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之中,上面还有一股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