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嗯······我似乎知道,”托尼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为什么兰瑟尔一开始要用胳膊抵在勺子上了。”
他本以为只是孩子一时贪玩,又或者只是第一次自主进食不知道要用嘴巴。
托尼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刚的画面。
兰瑟尔伸出细白的胳膊,抵向勺子,并不是拒绝,更不是顽皮,分明是在等待。
等待一根并不存在的针管。
那孩子很聪明,一看就知道了碗里的东西可能和营养液的作用一样。
而那个姿势,分明是输液时的习惯动作。
伸出胳膊,露出血管的位置,然后等待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
正如此前十年,那孩子每次经历的那样。
他想起兰瑟尔刚刚张嘴品尝食物的样子。
直到食物真正触碰到舌尖,那双眼睛才真正亮起来。
像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获取营养的方式,可以不是冰冷的针头,而是温暖的、甜蜜的、软糯的、可以用嘴巴进食的东西。
托尼深吸一口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暖黄色的灯,光晕柔和,像颗小小的太阳。
可托尼却觉得这灯光有些刺眼,照得他眼眶微微泛红。
十年。
原本托尼还对这个数字没有太多直观的感受。
只有开始认真养孩子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究竟有多么残忍。
这个孩子被困了整整十年,不知道食物是什么味道,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甚至不知道人类的肢体接触可以不是疼痛和实验。
哪怕是前段时间从海底实验基地逃出来,可不论是在医院还是军事基地,亦或是安全屋,都因为肠胃太过虚弱而无法进食。
也是今天情况好了一些以后,托尼才尝试着喂些食物。
此时此刻,是兰瑟尔第一次“吃”东西。
虽然托尼经常被人批评是个从不顾及他人感受的花花公子,但此刻,他反倒希望自己不要有如此强的共情能力,以至于现在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心中烦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托尼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是托尼·斯塔克,”他低声对自己说,“我能够造出方舟反应堆,造出马克战甲。”
他放下手,神色重新变得昂扬。
“我还养不好一个小男孩?!”
三小时后。
托尼端着新做好的营养餐再次走进房间。
原本躺在被窝里的男孩,听到动静后“唰”地直挺挺起身,显然是没睡,就等着下一顿呢。
托尼一笑,坐到床边,“来,尝尝这次的味道怎么样。”
他舀了一勺,把勺子举到兰瑟尔的嘴边。
兰瑟尔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托尼。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
!!!
托尼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个举动几乎给托尼造成ptsd了。
但这一次,兰瑟尔并不像托尼预想的那样要做出输液的姿势,而是抓住勺柄,自己把食物往嘴里送。
托尼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吃饭的样子,张开嘴就行。”
兰瑟尔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认真进食的小松鼠。
他还不太会咀嚼,毕竟这是第一次用人类的身体进食,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托尼做的营养餐依旧备受好评,再次被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后,兰瑟尔和托尼同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
下午,托尼没有食言,推着轮椅带兰瑟尔在斯塔克大厦里转悠。
之所以用的是轮椅,倒不是兰瑟尔的腿有什么隐疾,单纯是因为,堂堂外神大人,还没有学会走路。
其实,兰瑟尔曾经试着走过几次,但全都摇摇晃晃跌倒在地,驯服人类四肢终究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兰瑟尔,暂时只会——爬。
说好了要参观斯塔克大厦的,让孩子满大厦爬的画面太辣眼睛,托尼肯定不会让这一幕发生的。
不过在把兰瑟尔抱上轮椅的时候,托尼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托尼觉得,自从开始照顾兰瑟尔,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不然怎么动不动就眼眶泛红?
这是兰瑟尔第一次“参观”斯塔克大厦。
落地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
兰瑟尔盯着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向它们。
男孩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显得苍白到几近透明,甚至能够看到青绿色的血管。
“那是阳光,以后每天都能看到。”
托尼感觉自己的眼睛又进沙子了,侧过身偷偷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