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2
张文澜实在好压。
姚宝樱跳上床,轻而易举将他压在身下。待他抬手想反击,她抓住他两只手腕抵在肩侧。少女温热的手指抵着他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酥意。他敷衍地挣了挣,挣不开,便也不尝试了。
张文澜性子又是真的硬。
姚宝樱要他收回他说的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副意态慵懒的模样,大有你奈我何的意思。
姚宝樱不悦。
她目光化为剑锋,将他从上到下扫视,倒真的觉得有些棘手。纵她武力强盛,有很多法子逼人就范,但一则,宝樱不是恃强凌弱的人,更因身边有张文澜这种下限极低的人作对比,她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变成他那一类的人;二则嘛,张文澜还在病中。
她岂能对一个病中的郎君发火?
可若如此轻饶,某人难免觉得她好欺负。
她思考时,手指无意识松开他手腕,摩挲他下巴,让他抬起脸颊。
帷帐委地,暖香浮动。
帐纱被少女扯得乱扬,床榻间,青年的下巴,在皎白间,生出一片错乱的红色。他的睫毛也颤了颤,眼中有流光波动。
张文澜素来能忍,他一丝气息也不乱,姚宝樱便没有察觉这番动作的佻达感。姚宝樱心中思忖一二,她依然刻意避过他的容貌带来的视觉冲击,只专注盯着他的眼睛。
姚宝樱弯起眼睛,笑道:“你当真是定了条条框框要我遵守,却连你的至亲都不愿做面子,引我见一见?”
张文澜冲她弯眸。
他说的大义凛然,语气却轻飘飘,实在让人看不出他是在意他大兄,还是不在意:“你我之事,止于你我之间即可。我收留你在张家小住,自然有我的原因。日后你说不得要恨我,这份恨,却不当牵连我大兄。”
恨?
姚宝樱冷笑。
有指望,才会恨。她对他一丝指望也没有,岂容他自大?
她原本便猜他有某些目的,因不愿与他相交而对此不闻不问。但如今她渐渐生疑,疑心他的目的,是否会坏自己的好事?那看来,留在张家小小调查,倒确实不算出格。
姚宝樱便甜甜道:“你我之事,当然止于你我之间。不过,夫君难道觉得自己赢了吗?将我困在这里,你便是赢家吗?”
张文澜挑眉。
他温和笑:“我不是吗?”
姚宝樱俯脸,她垂下的青丝发尾,无意地擦过他压在床枕侧的手掌。他手指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往袖中缩去。但鉴于他面上神色不变,自然无人察觉。
姚宝樱贴于他耳边,戏谑而冷漠:“张大人,我给你下了毒哦。”
身下青年,呼吸瞬停,平复之时,生出一丝恨。
他道:“我不信。”
姚宝樱:“这种毒呢,一月发作一回,月月都要找我讨解药。倘若没吃解药,便会心绞欲碎,头痛欲裂。熬上那么几个月,便一命呜呼,见阎王爷去了。这种毒,可珍贵得很。但没办法,我和张大人做交易嘛,总得给自己找点儿补,好有东西压制住大人。”
她
俯眼观察他。
他面白如旧,下巴上那点被她手指摩挲出来的绯红印痕,都消去了。
他平声静气,声音淡淡,颇有死鬼无辜感:“我不信小慈会这样蛇蝎心肠。”
姚宝樱冷笑:“我当然不是。但是对付你,岂能和对付旁人一样?”
张文澜:“你又在何时给我下的毒?”
姚宝樱:“新婚洞房夜,张大人昏睡过去了。我看着昏睡的你,觉得若不做点什么,对不起自己被你用鸟笼擒拿的遭遇——我把带毒的药丸喂给你吃了。”
张文澜矢口否认:“不可能。”
姚宝樱惊奇:“如何不可能?”
张文澜眼中温润的神色收敛,锋芒如刺时隐时收:“我睡眠很浅,你若对我喂毒,我不会毫无知觉。”
姚宝樱:“可你病了呀,你发烧烧得厉害,对外界无反应很正常。”
张文澜语气变厉:“绝无可能!”
他先前说话都幽幽静静轻轻柔柔,声音突然抬高,将姚宝樱吓一跳。她上半身往后一斜,便见身下压着的青年挣扎着欲坐起。他散发凌乱,眸底蕴着风暴,这副忽然发作的样子像是失心疯,而正常人不会和疯子计较。
姚宝樱便稍微退却,看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番动作,让他衣袍陡乱,襟口下的肌肤抹着一片红,随呼吸而起伏。眼下那片葳蕤阴翳生了一团雾,他唇瓣紧抿,下巴绷直,贴着几绺乱发。
姚宝樱扬下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张文澜盯住她:“你不可能给我下毒。”
姚宝樱顿一顿。
他的眼睛如冰雪覆灭的幽黑洞窟,窟中只燃着一星火,微弱而寂然,又死死不熄。这实在像一种强撑,可是姚宝樱甚至不明白,他在强撑什么。
她只是被他这种眼神盯着,心头难免生出些异常。
不太对劲。
姚宝樱面色如常,悄然观察他的反应:“下都下了,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之说?”
张文澜似渐渐回神,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窥探的目光,语气渐渐转轻:“你不是那类人。”
姚宝樱静一下,然后忍不住心头的荒谬感,她眨眼好奇:“难道你很了解我?张大人,你我之间,从不了解彼此的。”
张文澜心中的恶鬼执拗,吐出一个“不”。
但他面上不提,不愿主动说起当年事,揭穿双方这好不容易遮掩住的尽量和平的旧日疮疤。
张文澜低脸:“我还是不信,我会对外界变化没有察觉。”
仅仅因为动手的人是她……不……她不会……
姚宝樱弄不懂他。
她累了,不禁打个哈欠,抱着褥子倒下去,含糊道:“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反正此毒一月一解,待我离开张府,就把解药彻底给你,你我两清。你也不用太提防我,只要你不做坏事,我也懒得折腾你。这毒……只是一份保证罢了。”
想见大郎张漠之事,容她再想办法。
趴在床上的姚宝樱抱住褥子,轻轻地蹭了蹭。
倦怠之下,她心头浮起一丝感动:好暖和的被褥,好软轻的垫子啊。这便是世家大族特有的享受吧?哎,她以前都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姚宝樱半晌没听到床上另一人的动静。
她只闻到丝丝缕缕的花香,她寻思那人应该也要睡了,心中提防那人凑过来。
那人许久没动静,但就在姚宝樱昏昏沉沉快要入眠的时候,他好像刻意等着这个时刻,凑过来:“小慈。”
已经有些惺忪的姚宝樱在心中骂他那个“小慈”称呼,但她并不想回应他。
而那人俯下脸,用手戳了她肩膀一下,语气幽幽静静:“你要睡了?”
姚宝樱不理。
他又唤:“小慈。”
宝樱不理。
“小慈。”
“小慈!”
“小慈——”
“咚——”
姚宝樱被人在肩膀上重重一推,朝榻外推去。她的身子被人推得一转,天旋地转。多亏姚宝樱武功底子好,她腰间用力朝上拱起借力,又抱紧那床被子,往下方一埋。
待她坐在床下的脚踏板上,她便震惊无比地抱着褥子。
她意识到,她被张文澜推下床了。
她抬起脸。
张文澜好似也十分吃惊自己能推动她,他一只手伸向外,似乎想拉她。但姚宝樱自己借力跪坐,堪堪与他的手臂错开。于是这番动作下来,便是张文澜坐在床上倾身,姚宝樱坐在脚踏板上仰头。
张文澜:“……”
姚宝樱:“……”——
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
她不笑的时候,眼珠子黑岑岑,过亮过圆,确实渗人。
她就用这种神色,仰望着床上的青年:“第二次了。”
张文澜:“……”
他目光躲闪,似有些怕她。但他垂下眼静片刻,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小慈最近瘦了,竟然一推就推倒了。”
姚宝樱冷笑。
这次从夜闯高宅到混入张宅,统共才过去几天?想睁眼说瞎话,说她轻了,他也说得出口。
张文澜当然说得出口。
他起初看着还有点心虚,但时间越久,他便越冷静。
姚宝樱就看他坐在那里,眼睛重新抬了起来,看她时,又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色:“我不过是提醒你,你我不该在同一张床上。”
姚宝樱:“……”
他叹口气,自上而下望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他倒是一副为她着想的语气:“男女授受不亲,纵你我做戏,但我要为了我未来的妻子守节,绝不能让她误会。烦请小慈另睡他榻,莫与我同床。日后我妻子若误会了,还请你多多解释。”
姚宝樱被他左一句“小慈”,右一句“小慈”,快气晕了。
她睡觉被扰,又难免火气大:“你装什么呢?昔日你我同榻,你怎么不说这话?”
张文澜撩目:“昔日?你要与我叙旧?”
姚宝樱心头一跳,又虎着脸,不肯接他这茬。
他眼波生出涟漪,那涟漪荡几圈,又回去了。
他反反复复,就好像拿着一根羽毛在她鼻前,进进退退,弄得她鼻尖发痒,眼眸生赤。
而他本人如贞洁烈夫一样,坐在榻间,拢了拢他那快要掉下去的细薄中衣,做出既正义凛然、又不太正经的表现:“到底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为了我不被我未来真正的妻子误会,而你也不被你的情郎误会,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姚宝樱觉得好笑:“我的情郎……”
他看过来。
她又不说话了。
张文澜坐在光影明灭的暗帐后,眸子稍动。
姚宝樱偏头看他,圆睁的眼中神色渐渐平缓,又若有所思。
好歹,不气了。
张文澜静看她。
……还是这么好哄。
真是……
张文澜垂下脸,手朝外一递,彬彬有礼:“屏风后的外间,有睡榻。小慈可以……”
不等他说完,脚踏板上的少女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抱着褥子一阵风般跑没了影。
他又听到屏风后的外间传来一阵叮叮咚咚铺床声,想来是某人在发泄不满。但某人又好乖,很快就没了动静,想来就那般睡过去了。
张文澜在里间,其实一丝睡意也没有。
他熄了灯烛,垂下纱帐,眼睛盯着屏风后的濛濛影子。他坐在黑暗中,体会着这“分明娶了妻,却依然孤枕独眠”的感受。
他再次体会到一丝刺痛般的、自虐般的快意。这让他勾唇,轻轻笑了笑——
困人如养花,爱花如喂鸟。
日日浇灌那株樱桃树前,首先要那朵花习惯养花人,不被养花人吓到。
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时有时无……此间精妙尺寸,他细细忖度三年,正付与实践。
以有心算无心。她若输给他,不亏——
对姚宝樱来说,假的婚姻第一夜,和张文澜斗智斗勇半天,以新郎官昏睡结束。新婚第二夜,她被赶去外间的睡榻上,且气呼呼地觉得,新郎官可能会一直让她在那里睡。
那本是正常,而且那张榻
并不算不舒服。以姚宝樱想和张文澜保持距离的心来说,她自己也应当有那种远离他的自觉。
但是……姚宝樱不太高兴,觉得哪里奇怪。
清晨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姚宝樱正在囫囵做一场噩梦。
噩梦中她是正义的道士,手持法器脚踏北斗。她道袍如飞两袖风起,正追着一只下山作怪的山鬼,追得满头大汗。
那山鬼披着狐狸皮,到阎浮世界作恶。山鬼嘴角的血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敢凑到小道士宝樱面前,眉眼如春春水漾漾,诱她与他红尘作乐,共坠深渊。
小道士哪能如愿?
她左一张符,又一道法,破云踏风,把那只大惊失色的山鬼逼回山林。
梦境中的宝樱追着山鬼追得不亦乐乎、打妖怪打得好畅快好威风的时候,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习武人通常醒得早。
宝樱虽不算勤奋,架不住她头顶有师姐管着,让她练武从不懈怠。而今到了陌生环境,没人逼她早早起来习武,但她在差不多的时辰听到外界声音,意识便瞬间清醒。
姚宝樱睁开眼。
她一睁眼,看到了青年的后背。
窝在榻间,姚宝樱懵懵地看着。
香炉断尽,玉磬无声。辰光透过窗格,落下一点朦胧的轻柔光辉。男子背对着她,在离她大约一丈的地方。
她先看到他的后背,肌肉很薄,像山间雪水。山河逶迤,雪水淋漓,沿着气脉铺陈四方。室内微光中,那点薄肌本就足够动人,若往上披一层中衣,再一层层加覆……绯红官袍覆上时,青年肩背清瘦料峭,其下宽阔柔白。
姚宝樱脸颊变烫。
哪有人天一亮,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着自己穿衣服?
宝樱悄悄把被子往脸上拽,捂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想起什么,猛然回头,与正在偷窥他的少女四目相对。
姚宝樱:“……”
四目一对,不好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姚宝樱被子下的脸已经十分红,是为自己羞愧。可她露出的额头下两只眼睛仍是清凌凌,不见丝毫窘迫。
姚宝樱装作打哈欠:“你为何吵醒我?”
张文澜未戴幞头,腰间的金革带只套了一半,托着那把腰身。他的襟口仍是雪白的,衬着绯红官服上的山水图十足冶艳。他回头望她间,眉眼幽邃威势逼人,鼻峰秀拔唇若丹朱,人模鬼样。
张文澜平声静气:“我要办公。”
姚宝樱有些恍惚:“为何在我面前宽衣解带?”
张文澜目光轻轻一眨,似责怪她怎么有这种念头:“新婚后,新嫁娘的几箱衣物入了寝舍,我原先的衣服倒被挤到了外间。我只好到这里找衣服穿了。”
姚宝樱:“如此说,夫君步步为营,却连自己的衣物在哪里都算不明白?”
张文澜挑眉:“常人忙多了,记性本就不佳。何况我这样的蒲草平庸之辈。我可比不上我大兄……他才是真正的博学广记,一目十行。”
姚宝樱:刺球子阴阳怪气,又在说什么怪话啊。你又突然提你大兄是何目的?
但她哼一哼,并未反驳。
张文澜盯着她看许久。日光微弱,他脸色如何,本就模糊。他便当着她的面,继续穿戴衣物。她在后面,目光时而落到他背上,时而落到他腰身上。她眼睛时而清明,时而又恍惚,心间好像飘了层雪,雪水浩荡,她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突然听到张文澜慢悠悠:“论理,晨起时,应当是新妇为夫郎穿衣的。”
姚宝樱大半张脸蒙在被褥中,闭上了眼,装睡装得认真。
室中静谧。
宝樱感到脸颊上的温度一直无法消散。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一声轻笑声。
再“吱呀”一声,那人推门走了——
那人走了,宝樱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
她先看向窗子,思考要不要开窗散散风。但懒得爬起,遂算了。
她又渴望地望向屏风,肖想里间那张很舒服的大床。但怕某人嘲笑,遂,也算了。
她最后盯着那扇门,心知现在到了她该练武的时辰了。但是没人监督逼迫,她便找理由:我新婚嘛,让我先偷懒几天再说。
于是,宝樱抱着褥子,舒舒服服地翻个身。她刻意忘掉脑海中的某人方才的背影,入睡前,迷糊想到不对劲:新婚哎,他难道没有假期?怎么还要办公?
他办的哪门子公?
……算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姚宝樱刻意不去在乎她的新婚夫君忙些什么,但她的新婚夫君存在感极强。
原来,张文澜要处理公务,即使新婚也毫无懈怠,府上日日有人登门拜访。
这也无妨。
但张文澜本人不出现在姚宝樱面前,却让十几个侍卫天天轮班,跟随着姚宝樱。
好嘛,他早就说过不许她在府上随意走动。那时宝樱架着一腔自负,不当回事。现在每日十七八个侍卫杵在她面前,她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便让宝樱十分不痛快。
若是这些人时时刻刻跟着,她还怎么调查张家和高家的勾结?
实在是她被高家那夜抢新娘的贼人打伤了,动武便痛。她不想动武,不然……
在屋廊下思考对策的宝樱一抬头,与今日来轮岗的侍卫们对上了目光。
她本意兴阑珊,但是一看到今日跟随她的侍卫们,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到了最前方的抱刀青年身上。
宝樱和人打招呼:“长青大哥,你今日居然舍得离开你家郎君,来陪我玩啊?”
长青高大挺拔,却寡言冷淡,总有一种游离在外、与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感觉。连同行侍卫们都很少和长青说话,偏偏姚宝樱一次次笑脸相迎。长青目光落到少女明媚笑容上,他轻轻点了下头。
宝樱朝他们走来:“好吧,总比别人强一些。长青大哥,咱们今日去练武场比试一番好不好?你武功好俊,不像是寻常人的路数,你可有师门,可有师父?”
长青跟上她,摇了摇头。
宝樱诧异:“不对吧。莫非你不信我?”
她做出伤心模样,学着她最近刚从某人那里学到的阴阳怪气:“也是,我这样的小草人物,不配和你……”
长青目光便轻了轻,带一丝笑。
他知道她装乖,总骗他。但是她每次这样,狡黠又可爱,总是会让他心软一些。
长青便回答:“我并非欺瞒,而是没有记忆。”
姚宝樱在面前负手走,笑的时候眉梢跳动,鼻尖红红,漂亮而灵动。却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
她想到了长青之前在野外和贼人打斗,用的那招“破春水”。
那是第十二夜“子夜刀”才会的招式。据宝樱所知,那位大人物已经消失江湖三年,旁人不应当会那种招式的。
是师徒情缘,还是……长青本就和第十二夜有关呢?
偏偏这种人物,出现在张文澜身边。张文澜对长青知道多少?
姚宝樱心中念头百转,面上仍作疑惑地朝长青看。
姚宝樱得到了长青的一个答案:“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两年前开始跟在二郎身边做事。我的事情,二郎知道得比我多。”
姚宝樱:“你不试图恢复记忆?”
长青淡漠:“大郎说,往事随风,多知未必是福。就如你,似乎知晓很多事,有很多过去,不还是被二郎困在这里。”
姚宝樱心中记下他提起的关于大郎的话,面上作不快:“长青大哥,说话为何揭人短?我不是被他困在这里的,我是与他合作,各取所需。”
长青偏头:“你们合作什么?”
姚宝樱眼珠一转:“那我怎能告诉你?”
她笑眼弯弯,说话清甜,好是惹人喜欢,却又不知真假。
在长青看来,自家郎君心机颇深,走一步算十步,阴谋重重。长青又觉得,姚女侠似乎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辜。若她当真要离开张宅,如今郎君一没给她下药,二没给她缚住铁链绳索,她是有机会的。
她不走,必然有些旁人不知的原因。
郎君自以为挖好了坑,又岂知,姚女侠当真是被算计的吗?
长青低头
沉思间,他们已经到了练武场。姚宝樱站在场中央,朝他们挥手:“快,我们来比试一番。让我看看,张家的侍卫们,都是什么水平。”——
比武自然快乐些,但比武后,这些侍卫依然跟随,就让姚宝樱闷闷不乐了。
她不管走多快,他们都不掉队。长青武功甚至比她还要强一分,气定神闲。方才宝樱和他套近乎时甜言蜜语地哄人,此时宝樱沿着湖畔石桥长走,越走,脸颊越垮。
却忽而,姚宝樱眼皮一抬,看到了远方和几个人走在一起的张文澜。
风轩水榭,落花流水。湖心小道间,他穿着官服,与几个老头子走在一起。日影下照,他背对着他们,背影萧萧肃肃,如雪中红梅。
姚宝樱失神。
长青站在她身边:“礼部近日因为两国使臣来访的缘故,十分忙碌。即使二郎新婚,也不得闲。再加上高家出了贼……”
长青目光轻飘飘望她一眼,若有所指:“……高善声要和二郎商议如何抓贼,讨回高二娘子。二郎自然更忙了。”
姚宝樱幽幽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话呢?”
长青一怔:不就按照二郎给他的词,随便聊聊吗?
他看到姚宝樱跃跃欲试的目光,追逐着自家二郎而去。姚宝樱:“想来是长青大哥已经看出来了,我对你家二郎一日不见,思念狂烈,如今一看影子,便克制不住情思。”
长青:“……”
长青不搭台,但姚宝樱仍厚脸皮地把戏唱了下去:“不行,我等不及了。我要去找你家二郎私会,我绝不允许他抛下新婚夫人,和一群老头子天天在一起。”
长青便见姚宝樱骤然点水而起,朝湖心亭旁的书房奔去。
长青:“……”
是了,只有在二郎身边,姚宝樱才不会被他们跟着。
郎君此举,大约是不信任他们,他要亲自看押姚女侠吧——
午时过后,张文澜正和人商讨公务,谈高家贼人和霍丘使臣的关系。他又旁敲侧击,让人多监督监督霍丘使臣。
如今高二娘子失踪,云野踪迹不定。听长青说,新婚那夜,有人和长青抢那份名单,并夺走了名单另一半。
张文澜几乎是一瞬间将对象锁定在云野身上。但他之前和云野联系太多,这一次便不能再主动了。若次次都是他挑头,对方难免怀疑他的用心。唔,他得想些手段,逼得云野主动来找他,交出那半份名单。
张文澜手指叩在桌上,忽感觉到眼前人影一晃,一个人出现在了窗口。
光华骤暗,墙角藤萝鲜妍盛放。
那人从窗口探过,倾身仰望。他被激得本能朝后仰一下,喉结滚了一滚。
他身后,几个礼部的老臣擦擦眼睛,迷茫无比地看着一群腐朽半老人中,出现了一个青春无比的小娘子。
窗口的姚宝樱,仰头望着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的张文澜。
她听不到身后侍卫们跟随的脚步声了,为了侍卫们不再出现,她咬咬牙,朝着张文澜一本正经地撒娇:“夫君,我好想你。一天不见,三个秋天都在想你。你陪陪我好不好?”
第25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3
姚宝樱的眼睛圆润乌灵,直勾勾地盯着窗后室内的绯袍青年。
她平日大约会注意些。
但除了那日早晨的囫囵一瞥,她从未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看到张二郎穿官服的模样。
多年前,她在山间捡到那独行的伶仃少年时,心中未曾没有美滋滋地做过梦:他皮囊这样好看,若是穿上官服,该多么俊,多符合她看的话本中的青天大老爷那种刚正不阿、光风霁月的形象。
只是话本终究是话本。
多年前的姚宝樱用切身体验明白,张文澜永远不可能是光风霁月的大官。
如今,她看到他这副模样,一丝旧情难免勾得人心间惆怅。虽然旧日对他的期许完全错付,但有一点她却没错:穿上官服的张二郎,有一种与平日不太一样的气质。
山鬼披了人皮后,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少不得束手束脚,端正典雅。
因他这份收敛,他的气质变得孤高冷清,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但此时姚宝樱便趴在窗口,目不转睛地“亵渎”他。
张文澜坐在窗侧书桌后,被姚宝樱的骤然出现吓了一跳。然而细想一下,她的出现,又全是他设计来的结果。
他让那些侍卫们天天跟着她、烦她,以她的性子,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
他若巴巴与她在一起,她少不得狐疑,怀疑他有什么目的。那倒不如,让她来找他。他每日白忙活,新婚休沐假又常日在府上。她若不想与侍卫们整日缠在一起,少不得来找他。
只是定下这个计划时,张文澜心中也几多踌躇:她会来找他吗?
她对他的厌恶,可以输给她对侍卫们的不耐吗?
张文澜赌了一把。
在她的事情上,他握着一把骰子,下一把又一把的注。长桌上只有他一个赌徒,纵然十赌九输,但总有赢那么一两次的时候。
身后那几位礼部来的老臣,吃惊地看着侍郎家中的新夫人趴在窗口和侍郎说话,几位老臣看得脸热。张文澜定下神后,掀起眼皮,迎视姚宝樱。
一刻。
两刻。
三刻。
张文澜暗暗挪了目光,瓷白的肤色染上一重很淡的胭脂色。
他这样,身后的老臣们更加尴尬。
几人干干地找借口:“二郎的风寒还没好,烧了这么久,看着真让人担心啊。”
“是啊,二郎该多歇歇,是我等打扰了。”
“二郎新婚,倒不必这样拼命。官署的事,有我们照看呢。”
张文澜心中想,你们照看着照看着,说不定霍丘就和北周议和了;我可不希望战和决策由你们来定。
此话不必多说,让张文澜脸上生温、让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二人重逢,姚女侠要么看他看得偷偷摸摸,要么眼神飘离看也不看,恨不得在脑门上写“与你不熟”。今日却为何肯正大光明看他了?
张文澜心中几动,面上十分矜淡:“小慈莫要胡闹。”
几位老臣既然已经找好了借口,当即争先恐后地告退出门,把这间湖心中的书房让给这对新婚夫妻。有和高家相熟的,临走时,还朝姚宝樱笑了笑。
姚宝樱自认为自己演戏诚恳、态度极佳,待送走了客人们,她一扭头,便看到张文澜手中捧着一卷书,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旁人一走,她便虎起脸,不愿给他一丝笑容了。
张文澜心情却不错,一边翻书,一边与她说话的语气都温和几分,不像平时那样疏离:“旁人走了,你也不必再做戏。你有何贵干?”
他说完,一顿,道:“我说‘有何贵干’的意思,是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姚宝樱:“……”
她瞪大眼睛,好是不忿:“你太瞧不起人了吧?我会连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懂?我也是读书的……我不过是大部分时间用来练武,认字读书才马马虎虎。你拿别人的弱势嘲笑,是不是不太好?”
张文澜奇怪:“我何曾嘲笑你?”
姚宝樱昂头:“你拿那么浅显的话来解释,我看你,就是瞧不起人,挑我的不好。”
张文澜自书后抬眸,盯她片刻。他凉凉道:“我看你,就是胡搅蛮缠,寻衅滋事。”
姚宝樱心头一惊,想他可太敏锐了。
她口上笑:“难道我就不能是这样的人?难道我与你说两句闲话,你都没耐心?”
她悄然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显然心里仍怀疑他总抓捕自己的动机。
眼下她是真看不出来他对她有丝毫余情。
因他眼皮不抬,抑扬顿挫地开始:“长青——”
“别别别!”姚
宝樱被他吓到,跳起来伸手探身,捂住他嘴。
他竟也不躲,温热的气息拂在少女掌间。他不容一丝不体面,被捂嘴,便收了音。然而姚宝樱仍感觉到他那气息拂在掌心的湿润感。
姚宝樱忍下手心的痒意。
她小声哀求:“别这样不近人情嘛,张大人。我被长青他们跟了好几日,实在好烦。你就让我躲躲懒吧,你忙你的事,我不打扰你,成不成?”
张文澜眼睛微动。
姚宝樱没看懂他的眼神:“你眼瘸了?”
他脸色便不太好了。
温热的气息起伏,他在她掌下开口,像蛇的舌尖伸长:“你……”
他的气息一动,姚宝樱便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她的脊背挺直,手心紧握,仰头看他。
张文澜的话说完了:“你做梦。”
姚宝樱大恼:“张文澜!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吧?”
张文澜垂目盯着自己掌心捧着的书卷,垂下的余光,扫到她的发带。他手指蜷缩,用力得整只手心发痛。但他仍清清淡淡,好似真的要和她划出界限:“你若无事,便走吧。”
姚宝樱:“怎么无事?我有事,和你商量。”
他抬起眼眸,眼睛染上湖水的清波暗影。
姚宝樱手撑在窗棂上,朝上一跃,便翻跳进入,进入这间书房。她后方水上长桥后的侍卫们,对上窗前二郎清幽的眼神,这才退后。
姚宝樱坐在桌上,板着脸,俯望不近人情的张二郎。
张文澜:“你要与我商量何事,小慈?”
姚宝樱一噎。
她想找的借口,在他的恶毒下很快找到了:“我要与你商量一下,这个‘小慈’的称呼。”
张文澜将书卷扔到桌上。
他朝后仰身,背靠梨木椅,双手叠于膝间,狭长眼眸微挑。坐在桌上的少女,便清晰地俯视到他的面容与衣着,那种与身上官威毫不相贴的气质——竹影玉骨,风流天成。
渐渐地,张文澜一手抵着下巴,长睫毛眨啊眨,由刚才的不配合,变得配合多了:“这称呼如何不好?你不喜欢?可是高二娘子的芳名正是‘高善慈’,我如此称呼,方可坐实高二娘子没有被劫走之事。否则,你是谁呢?高二娘子又在哪里呢?”
姚宝樱:“一个人到底是谁,难道是你叫几声名字,就能确定的吗?万一真有紧急事情,你大喊‘小慈’,我反应不过来,错过紧急事情呢?”
张文澜虚心请教:“何谓紧急事情?”
姚女侠鼻子朝天:“比如你的作奸犯科被旁人发现了,正义官员们要杀死你,你喊救命。那时候你喊‘小慈’,我就很容易反应不过来。那你死得多冤。”
张文澜笑了:“原来我遇刺,你会救我啊?”
姚宝樱:“……你听话的重点真的好怪!我的意思是那个吗?我才不会救你呢。”
她说:“……我不会救恶人。”
午后春日,一阵凉风袭来。张文澜眼中神色一瞬间僵硬,在春日下,结出冰碴子一样的寒气。
他目光扎向她,她很倔强,偏头躲开。
眼见着说下去,二人少不得吵架……张文澜轻轻吸口气,心想他现在可没有心情和她吵架。
张文澜便继续笑。
他笑声清哑,幽静柔和。轮到姚宝樱吃惊地扭头,睁大眼睛看他:疯了吧?这都能笑出来?
他仰头看她,目中噙笑:“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不叫你‘小慈’,我又能叫什么呢?恐怕我习惯的称呼,你会听来厌恶,不愿意我叫呢。”
姚宝樱猜到了那个微甜的称呼,略微不自在地扭身,看窗外湖泊风光:“你想叫我什么?”
张文澜文质彬彬地吐字:“南蛮子。”
姚宝樱一下子呆住,然后脸被气红。她扑下来就要揍他,却见他一侧头:“樱桃。”
姚宝樱的手抵在他肩头,她抬眸时心头一空,再一次闻到他身上的花香。那到底是什么花?
日光与叶落飞花点缀这个平凡无比的午后,青灰的光束落在二人中间。她的旧情郎就这样被她扣押着,眉目锋利气度安然。
张文澜轻声:“可是,我凭什么叫你‘樱桃’呢?”
姚宝樱错开二人间那一刹那的暧*昧,一下子哀嚎,捂脸大叫:“你到底要干嘛?你说嘛!不要反反复复地折磨人……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张文澜这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我听闻,你管你身边的那个白脸废物,叫‘阿舜’。”
姚宝樱:“……”
她从指缝后窥他,看他垂着眼皮慢条斯理朝她伸出爪牙,如蛇信舔舐,带着一腔虚伪的温情:“你该叫我什么呢?”——
此时此刻,姚宝樱终于明白,她那小心眼的旧情郎,绕一大圈子,到底想要什么。
坐在桌上,花香拂脸。姚宝樱低声:“……你没忘了你和我已经毫无关系这件事吧?”
张文澜冷笑:“旁人有的,我都要有。”
他又转了和气些的语气,真真假假道:“何况,你我不是在扮假夫妻吗?你总得认真些吧。你既然觉得‘小慈’刺耳,我便不觉得‘张大人’听着奇怪?”
他偏头:“关中张氏上千人,有官职在身者百余人。你口口声声‘张大人’,谁知道你叫谁?你的夫君除了我,还有谁呢?”
姚宝樱垂着眼皮,手拧着手中那截发带。
似乎改口,便会有一重界限变得模糊。她很认真地守着两人之间的那条界限,生怕自己重蹈覆辙,追悔莫及。可一个称呼,代表的意思真的有那么多吗?
到底是一个称呼重要,还是她心里更畏惧他的招术呢?
姚宝樱抬头,目光清静地对上张文澜的眼睛。
她心中想,无论如何,我不会对这个人心软,不会相信这个人,不会对这个人生出同情,更绝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确定,我又怕什么?
是了,鬼怪狡猾,我不能让他事事顺心。
姚宝樱便望着张文澜的眼睛,片刻后,她露齿而笑:“你想让我叫你,类似‘阿舜’那样的称呼?”
青年脸颊生红,垂目道:“我叫张文澜,字微水。”
他恍惚想着二人感情最好的三年前,因为她的稚嫩无知,也因为他的害羞,他始终没让她叫出“阿澜”。这世上从来不曾有人叫过他“阿澜”,他总要让姚宝樱与别人不同些。
“哗哗哗”。
风吹动桌角被放置的书卷,姚宝樱的目光落到书上。摊开的书页上,是一首诗——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姚宝樱不懂这首诗的内容是:墓门前有棵枣树,人人欲挥斧砍之。世人皆知他不好,但他绝不改正。
倘若她知晓这首诗,她便会觉得这首诗,不正是张文澜的写照,不正是上天对他的评语?
宝樱不认识这首诗,甚至将那个“棘”字,认成了“刺”字。她由“刺”字,想到了张文澜的可恶,想到自己总骂他是“刺球子”。
他不是要得到像阿舜一样的待遇吗?
那么——少女启唇,含羞作怯:“阿刺。”
张文澜刷地抬眸。
她坐在比他高一头的桌上,生怕他不知,她用手点着书卷上的那首诗,道:“就是这个字——我叫你‘阿刺’,好不好?”
张文澜幽静仰头。
姚宝樱朝他笑,几分使坏。使坏中,又透着无限俏皮。
他的血液热了起来。
他多智近妖,刹那间明白她对自己的戏弄。她笑盈盈地望来时,他淡声:“为何开口的是你,丢人的却是我?”
宝樱愣住,见他低头振衣。诡异沉默弥漫二人之间。
张文澜忽然起身。
他面色冷静,倾身而来的姿势,好像是要贴脸发火。她
正低头看他,他这样忽然站起,微凉的袍袖铺到她腿上,面颊几乎与她贴上。
在二人唇与唇相挨一寸之间,他似反应过来这不恰当的距离,朝后抬身。
与此同时,姚宝樱为防止唇瓣的碰撞,整个上半身朝后仰去。
她的身后是窗子,窗后是满湖绿波,幽深冷寂。春水荡漾,满塘清雾。她这一仰身,看在张文澜眼中,便是她要朝后跌入湖中。
他本能地伸手来搂她。
张文澜的手碰到姚宝樱腰,姚宝樱一骇,好怕自己身子一倾,与他过近接触。她抓住他手臂就往旁借力一甩,自己翻身向前。张文澜被她这么一甩,失了重心,整个人与她位置一换,朝前跌去。
“噗通——”
湖水溅起好大的水声。
书房中的姚宝樱一下子趴在窗口,满身热汗。
她好一会儿才慌乱,赶紧喊人:“长青大哥,长青大哥!你家二郎落水了——”——
好一场乌龙,以张文澜落水收场。
本就没好全的风寒,病上加病,张文澜又开始卧床了。
张家长辈们一听,轮流前来探望,又对这个“高二娘子”满是训斥:旁人成亲是冲喜,二郎这新婚,喜没看到,倒是全在生病了。
二郎从新婚当日病到现在,好不容易病要好了,又落水了。
姚宝樱低头听训。
她心里愧疚得不得了,并不找借口,心中也觉得是自己的反应大——阿刺就阿刺嘛,他干嘛非要凑过来呢?
是她不好,她不该开“阿刺”的玩笑。
姚宝樱态度良好,倒让长辈们不好再发火。他们怒气冲冲地离开,要她照顾好二郎。而送走长辈们,姚宝樱小声问长青:“二郎醒了吗?”
长青瞥她一眼。
长青:“醒了。他正在听大夫说病情。”
姚宝樱发着呆,坐立不安:“我也去听听。”
长青一下子没拦住,姚宝樱便冲去了寝舍——
寝舍内室中,靠床柱而坐的病人,脸上病容明显。他的眼睫遮下来,眸底卧蚕下有一片青黑,显然休息得并不好。
只是美人憔悴,也有憔悴之美。
张文澜心不在焉地听着大夫劝说他如何保重身体,他忽然打断:“我除了风寒,没有旁的病状了?”
大夫一怔。
张文澜:“比如说,我体内有毒。”
大夫一惊。
大夫慌道:“谁敢给二郎下毒?容在下再帮二郎诊脉看看——”
大夫先前不知情,此时知情了再探,便一下子觉得二郎这脉象又虚又怪,确实和旁人不同。旁人生病也就生病了,二郎这体内毒素堆积,病上加病,岂不比常人更虚弱?
大夫探了又探,按着脉象的手发抖:“似乎真的有毒。这毒却十分精妙,在下学艺不精,从未见过这种毒。敢问是何人给二郎下的毒?”
张文澜眼底风暴凝成一片片血丝,心中冷寒无比,如坠冰窟。
当真有毒……
他听到声音,倏地抬头,看到屏风后,一道人影纤细模糊。
那人影绕出来,是偷听的姚宝樱。
张文澜:“樱桃。”
姚宝樱抬头。
大夫也看去:“二少夫人下的毒?!”
姚宝樱脸色好白。
张文澜别过眼,慢声:“我是说,二少夫人来了……陈大夫,你连个毒都看不出来,还不快回去研究?”
羞愧的大夫涨红脸,朝姚宝樱弯身作揖行礼,抱着药箱匆匆出去。
张二郎如今是张家顶梁柱一样的人物,他生病了,整个张家都会过问。大夫忙去向众人告知情形,并愿意肝脑涂地,为二郎研制解药——
屋中仆从们退后,姚宝樱走到床前,坐下。
她低着头。
张文澜闭目养神,淡淡地想着自己体内果真有毒。看来她确实狠下了心,待他与众不同……
他正想得出神,搭在床沿上的腕间感觉一湿。
“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腕间。
张文澜:“……”
他面色古怪地抬头。
少女的眼泪控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湿润的黑眸下,颧骨与鼻尖一片酡红,像抹了胭脂。颊上乱七八糟地沾着被弄湿的发丝,被染上一道道泪痕。
张文澜:“路边的野草被你拔了,让你这么伤心?”
他一开口就是奚落,而一听他声音,姚宝樱登时崩溃:“对不起嘛,我不知道你身体这么差,还下毒给你伤上加伤……我还推你下水,让你好不容易好了的风寒又加重了……我太坏了呜呜呜……”
张文澜眉眼疏淡,漠然睥睨。
他当然恨死她了。
可他恨她,与她今日做的事毫无关系。她若是坏,引*诱她的他算什么呢?
若不是他逼她改称呼,骤然起身吓唬她,她也不会那么惊慌。武功好不是她的错,害怕他靠近是他旧日种因得果。此时她居然不怪他,怪她自己!
他再一次感受到她与他的不同。她的正直与他的虚伪,隔着铺天天堑,川流不息,横亘蛰伏于这条银河般广阔的世情间。越往下看,沟壑越深,越难跨越。
张文澜笑出声。
姚宝樱哭得好伤心,觉得自己实在太可恶,怎能做这么多坏事?她用成见看他,待他太放肆,太妄为。她已经心软地要给他拿解药了,听到他笑声,她抬起眼睛。
窗外投入的天光在他脸上一晃,他的眼神却藏在睫毛遮掩的浓荫后,看着模糊。笑声过后,他倏地倾身。
昏金色的帐下,青年的手指,终于摸到了她的下巴。他一用力,便扣住了。这一次,少女硬生生地坐直,没有躲开,生怕他再摔了。
他开始觉得,这次病虽是意外,却也不是没有收获。
张文澜柔声:“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姚宝樱眼圈发红,愧疚点头。
他幽声:“我若报复你,你也不会躲?”
姚宝樱点头。
她大义凛然,却因为眼含泪花,看不出决心大,只看出好娇憨懵懂的眉眼:“你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我绝不躲!”
“那么,”张文澜贴着她的耳,柔软呼吸缠上她耳际发丝,“夜里,陪我睡吧……让我把病染给你,如何?”
姚宝樱:“……好!”
第26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4
同床共枕这件事,对一对有情人来说,是暧、昧。对一对宿敌来说,是尴尬。
那么对于已经反目成仇的旧情人来说,便既尴尬,又暧、昧了。
当夜高烛在外,床帐委地,张文澜服药、洗漱后,与姚宝樱睡于一床,便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她与他面对面侧睡,因说好“愿意过病气”,而并不躲避这场同床之事。只是待躺下,分明盖着两床被褥,但只消一抬眼睛,姚宝樱心尖便开始不自主地冒汗。
尤其是,悬帐落下,帐内二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错。他身上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变得更为浓郁,姚宝樱欲躲不躲,木然而待,觉得这床褥子,还是热了些。
她在心中默念习武口诀。
且看张文澜,面颊绯红额上渗汗,他都病成这样了,又能对她做什么呢?
少女安静地侧卧,眼看她眼皮越来越低。她这就要困了,张文澜忽然凑近一寸。
她陡然清醒。
鉴于她白日伤了他,她心里不自在得紧,所以她并没有躲。
春寒料峭,帐上月光如霜。她睡在身侧,颊窄眸清,不争不吵,不哭不闹,是他梦中才有的场景。
他与她低语:“樱桃。”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半睡半醒,迟疑地
应了一声。
张文澜似在低眸思考些什么,手指无意识搭在她散于身侧的乌发旁。他的腕骨瘦白指节微屈,手指轻点的姿势,宛如轻轻缠绕她发尾。
可他其实没碰她一丝发。
宝樱继续背自己的武功口诀。昔日师姐总嫌弃她不够刻苦,那可太冤了,瞧瞧——她如今多刻苦啊。
张文澜哑声:“你在想什么呢?”
那自然是武功口诀了。
姚宝樱如此回答,他手指忽然缠上她头发,骇得她呼吸一静。她本要说别碰她,待一看他这副羸弱模样,姚宝樱叹口气,说服自己不与鬼魅计较。
他唇角便浮了一丝笑。
他原本好怨她竟然真的给他下毒这件事,此时却觉得这毒下的好。若不如此,她还不会这样乖巧。
张文澜声音又哑又柔,摩擦着姚宝樱的耳朵:“换一个想法。”
看来,他是落水后风寒加重,白日睡了一下午,夜里睡不着,有心折腾她,非拉着她闲聊了。
姚宝樱便配合,当真换了个想法,轻声:“你的床,好软呀。”
张文澜缠着她发丝的手一顿,眉梢轻蹙,撩起眼皮。他盯着她,似乎对她新换的这个想法,也不甚满意。
姚宝樱绞尽脑汁:“我从没睡过这么好的床,躺上去就犯困,整个人像被水包裹一样,可舒服了。如果不是你病了,你肯定舍不得让我上你的床,我肯定还要在外间那张榻上凑合很久呢。”
张文澜淡淡:“是吗?”
怎么,还不满意?
姚宝樱小声笑,声音低而婉,让张文澜揉着她发丝的手指一抖。
宝樱没有那么敏锐的注意力,她注意力在哄他上,躲在被窝中甜甜地小声夸他:“张二郎不愧是关中张氏嫡系子弟,看你如今这样富贵,当日吃了那么多苦要来汴京当官……对你来说,是来对了。”
张文澜低头,玩着她的发丝,唇角下压,显然不悦。
姚宝樱:“你看,你如今什么都不缺,有你大兄在,你便权势在手。你又娶了亲,待找回高二娘子,便夫妻和睦……”
她略微别扭。
因她想到她见过的高善慈,高善慈提到张二郎,便愁绪满怀。高善慈甚至主动和人私奔,也不肯嫁入张家……那恐怕就算找回高二娘子,他们也是一对怨侣,好不了一点。
宝樱微纠结。
她真不知是希望高二娘子回来,还是不希望了。
她诚心帮高二娘子脱困,高善慈另有主张,反而利用她、害她。而她对张文澜幸灾乐祸,想看张文澜倒霉,但张文澜真的落水了,因她之过,她又觉得自己太坏了。
这门亲事,这门亲事……
张文澜见她这样纠结,目中反而生出一丝笑。
他喃声:“你在想高二娘子?你不愿意我与高二娘子琴瑟和鸣,是吗?”
姚宝樱支吾:“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张文澜低笑。
姚宝樱:“……”
他眉目间那股幽幽的郁气散去,露出姣好眉眼。眉目舒展开时,平时那种冷漠的官威便散了,像、像……
张文澜含笑:“你又在想什么?”
姚宝樱盯着他的脸,脱口而出:“你敷粉了吗?”
张文澜一僵。
她真的认真盯着他的脸,稀奇地研究,确认他一定做了手脚。
白日时他落水后刚醒来,整个人潮湿阴郁,发丝缠颊,面色带些不正常的白,活脱脱是一只水鬼。但这会儿入了夜,灯火荧荧,姚宝樱却见他面容洁白气质温和,下颌线条锋利清瘦,眼角的乌青都没了。
是了,张二郎一向爱美爱洁。
张文澜一向希望她多盯着他看一看,但此时她这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找出他身上一点瑕疵,张文澜便不快了。
他兀地伸手,遮住了她那双眼睛。
少女睫毛在他掌心眨了眨,即使他这样出格,她仍然没躲。
张文澜忍不住恶意地想:她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呢?若他倾身相覆,将她压于怀中,若他搂她亲她,将她抵死缠绕,她也都不躲吗?
……不,她的忍耐没到那个份上了。
她只是看在他病上,几多迁就而已。
张文澜心中便由淡淡的欢欣,重生怨气。
他压她眼睛的手掌用力,听到宝樱疑惑的声音:“张二郎?”
……这是连“阿刺”都不叫了。
可她声音在被褥下又轻又软,他想、他想……
青年挪回了手,视野重回清明的姚宝樱,看到他鬓角有汗,唇瓣抿起。他盯她的眼神,又变得昏郁非常,自我又自怜。
姚宝樱已经习惯了,虽困惑,却淡然。
张文澜盯着她的脸颊,目光扫来扫去,从她眼睛扫到她唇瓣,再往下挪。姚宝樱不动声色地躲在被褥中,看他目光重新挪到她唇上。他好似想起了白日湖心书房中落水前二人相贴的一幕,神色变得游离起来。
她心里一咯噔。
张文澜平声静气:“除了你的武功口诀,对我的床的觊觎,对高二娘子的嫉妒,对我脸的觊觎,你还在想些什么?”
姚宝樱:……鬼才嫉妒高二娘子,鬼才觊觎你的脸。
她仍是小意顺从的模样:“我还在想,你身上熏的香,到底是什么花香,好浓啊。”
张文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姚宝樱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只会眨眼。
他冷冷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姚宝樱突然被骂,懵住。
她气坏了:“你骂我是狗?!”
张文澜幽冷道:“你实在惹我生厌。”
宝樱心头想:生厌就对了。我也厌死你了,活该。不不不,不能这样想,人家是病人,人家因我而生病……宝樱,你不可因偏见,而欺负人家。
姚宝樱:“对不起嘛。”
张文澜淡声:“你背过身去睡吧,我不想看到你。”
姚宝樱如蒙大赦,露出一个笑容:“好的。”
她终于能转过身,不用与张文澜那张脸面对面了。结果姚宝樱才舒口气,便周身汗毛倒立,感觉到身上的花香气靠近。她骤然紧张,那气息极缓,似就是等着她适应,然后突然俯下……他自后抱住了她。
姚宝樱声音发抖:“张大人!”
张文澜幽声笑:“我病了,因你而得的病。”
姚宝樱眼神几转,撑了又撑。
他的呼吸贴着她颊,熨得她颊畔染霞,很是难堪。她听到他还在幽幽道:“如此便受不了了?不如此,你怎么能过了我的病气?难道你口中说的‘愿意’,只是哄我,你敢做不敢当?”
姚宝樱僵片刻。
张文澜试探半天,也陪着她僵硬了半天。
她没有一拳揍来,而是呼吸渐渐平缓,身子软了下去。
张文澜搂着她肩膀的手臂一紧,敛目冷然看她:这也行?别人生病了,她也这样?
张文澜静片刻,轻声:“你又在想什么?”
姚宝樱有点儿累了。
她这个旧情郎,竟要与她猜一晚上心事!可他肠子十八弯,她猜也猜不准,被绕入他的陷阱,还投鼠忌器,怕把他弄得病情加重……哎,自作自受。
她一言不发。
身后青年声音变柔,变委屈,变缠绵:“樱桃……”
姚宝樱手骤然伸向怀中,取出一药瓶,翻身朝他而来。他被惊得后退,撑起身,发现她竟然睡在了他身下,乌发散枕,面颊朝上。
他喉结滚起。
不待他生出绮思,她手中夹着一枚药丸,就要往他唇里喂。
张文澜猛地僵硬,侧头躲开,目中又生戾。他一下子扣押住她手腕,抵在枕侧,呼吸急促:“你又在想什么?!”
“给你解毒,”姚宝樱知道他误会,便任由他扣着自己手腕,朝他笑,“放心,是彻底解毒的药丸,不用一月服一次解药的那种。我算是服你啦,你这样娇贵,一下子就倒……”
她腹诽:我怕你赖上我。
她解释清楚,手腕轻轻一挣,就摆脱他的桎梏,再一次将药丸递向他唇角。
他好似
怔住,唇被她碰到时,又骤然一扭头,再一次躲开了。他重新压住她手腕,一指在她指尖一拨。姚宝樱手指一顿,药丸被他拨开,骨碌碌从两人之间滚开,朝床下滚去。
姚宝樱急了,要起身:“喂……”
她被青年压了回去。
那弥漫在整个帐间的花香让少女晕头转向,他的脸俯下来,轻轻蹭过她下巴,蹭得宝樱猛地扭头,下巴一片绯色。她惊疑不定,看他扣住她手腕,弯眸间,眸底红血丝朝四周眼白溢出,好瘆人。
姚宝樱:“你发什么疯呀?”
张文澜:“我不要什么解药,我也觉得你下毒这招,十分好用。是你亏欠我,是你把我推下水,害我病上加病。区区一枚解药,就算赔罪吗?”
张文澜的发丝落在她颊上,柔声:“樱桃,我那么好打发?”
姚宝樱哭丧着脸:“……我这就努力染病,向你赔罪。”
她猛地闭上眼,不去看头顶那张脸。她感觉他手指揉搓着她发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她以不变应万变,见他果真流连半天,也不敢当真做什么。
他笑一声,将脸埋在她颈间,好似折腾够了。
他好毒:“祝你明日就染病。”
姚宝樱心里骂他一通,装作困顿,不肯再回应。
黑暗中,姚宝樱悄悄换姿势,侧身蜷缩,朝向床外头。那身后的青年如风缠雨,贴了过来,将她抱于怀中。因二人有一重约定在,姚宝樱便顺从了他。
她快要入睡了,又听到他冷不丁问:“你在想什么?”
“……”宝樱含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张文澜含笑,心想原来如此。
她有点心动,是吧?
无论是美男计还是同床之事,她开始心乱,是么?
他还以为一夜手段,她反应总是风马牛不相及,是她无心之兆。但倘若她真的无心,又岂会念叨“不拘小节”?
张文澜在心中道:姚宝樱,你完了。
他在黑暗中俯望她,望着望着,他竟然也生了困意,竟然搂着她,也那般睡了过去。
他在睡梦中回到过去不知名的某个时刻,睡梦中的少年少女依偎着,躲在山下一猎户居所过夜。
那时候,周围都在打仗,他们要过路的城池被霍丘兵马所围。山村断粮已久,少年少女也已经饿了三日,没有吃到一丁点儿米粒。
梦中的少年比少女大三岁,对这个世道又早已有所了解。他一腔麻木地等待着,扭头看到旁边少女咽口水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好笑。
于是,他教她画饼充饥。
她懵懵地跟他学会了,便与他一道画饼:“等到这些兵马退了,咱们能出去了,我要吃樱桃。”
少年笑。
宝樱:“你笑什么?你看这外面的青草绿叶,我就知道樱桃要上市了。可好吃,可甜了。哎,以前吃时不珍惜,现在吃不到了,我却觉得我好像闻到那味儿了……张二郎,你有没有闻到?”
她知道他在家中排行二,在当不成姐姐后,却也不想叫他哥哥,干脆含糊地以“张二郎”唤他。
那时张文澜不以为意。
他坐在廊庑下看着天地风霜,风霜扑面。红尘磨难几多,却因旁边有人相伴,他甘之如饴。他轻笑:“闻到了啊。”
她睁大眼睛:“哇,这个‘画饼充饥’真的有用啊!”
却是少年侧过肩,伸手摸着她下巴。她有点儿迷茫有点儿害羞,在他眼睛风流波动间,被定在原地。
风雨如晦。
佳人如梦。
她听他笑:“你不就是最甜最香的樱桃吗?”
她怔一下,躲入他怀中,将他撞得朝后靠歪在墙头。
两小无猜间,哪怕她不知情,也要被他诱出几分羞窘。
这只汁水饱满的樱桃精笑眯眯地许愿:“那等我们到了汴京,等你当了大官,我就要在院子里种好多好多樱桃树。吃也吃不完的樱桃,让我们再不用挨饿,好不好?”
他应了。
她兴致勃勃,声音清脆。
而他搂着她,低声:“我也喜欢樱桃花。”
她随口:“好嘛,樱桃花留给你,我要吃樱桃。”
“不,”少年望着天地雨帘,望着雨帘后稀薄的战火,战火后濛濛的天光,他吐字冷而轻,“我都要。”——
樱桃与樱桃花,他全都要。
所以,她怎么能问他,身上的花香到底是什么香?
旧日余情一丝不剩了吗,樱桃?
这样无心无情,你当真能确保自己再不会入我彀中了吗?
做梦吧,樱桃——
姚宝樱次日起身,先摸额头,体温正常,没有染病。
她又惆怅地回忆起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什么樱桃树樱桃花。
哎,愁人。
她一扭头,看到床榻内侧的青年正低着眼往褥子下看,不知在想什么。
哎,更愁人了。
奇怪,昨夜他还缠过来,今早二人之间隔的距离却可跑马。总不能是天亮了,他突然想起对她的讨厌了吧?
宝樱困惑间,冲他挤出一丝笑:“我我我这就去为你端药,并努力生病。”
他大半身藏在被褥后,一个眼神也不给她,却也没用那张讨厌的嘴来嘲讽人。宝樱看他心情还不错,便赶紧从床上爬起,往外面摸去。
结果他这就开始了:“衣服穿好再出门。”
姚宝樱怼道:“真穿好,就不会得风寒了。”
张文澜抬了眼:“你说什么?”
姚宝樱想到自己的愧疚,便乖巧低头,柔柔道:“夫君说得对,我要穿得厚实,但还要生病。这是夫君对我的考验,我一定完成。”
他目中流光潋滟,似有笑意,到底没说什么,放她自由——
然而姚宝樱这便开始早出晚归,颇让张文澜不悦。
他将公务挪到寝舍,本就是要好生指使折腾姚宝樱。但姚宝樱除了在熬药时、大夫来诊治时出现,其他时候,她都跑得没影儿。
面对他的嘲讽,她理直气壮地顶嘴,说这是为了更努力地去生病,并且不打扰他养病。
但是她不在寝舍中陪他,她又能去哪里?她愿意忍受那些侍卫们天天跟着她了?
长青来向病中的二郎汇报:“姚女侠在练武场摆了擂台,天天要我们陪练,和我们比输赢。但凡输给她,便要放她一刻自由。二郎不允,我等当然不松口,便只好每次陪姚女侠打架。”
张文澜目光冷然看这一排侍卫。
他看不出什么来,长青木然没反应,还是一个侍卫不堪其扰,对二郎哀求道:“姚女侠下手好重。除了长青,我们多少都带了些伤。”
张文澜垂目不语,吹着自己手中的药碗,若有所思。
另一侍卫诉苦:“并非我们武艺不精,而是她夜里能睡好觉,白日精神奕奕。我等除了每日跟踪她,还有许多事务要忙。虽然有轮替,却到底比不上姚女侠精神好。”
大家齐声:“二郎,想想办法啊!”
张文澜幽幽笑:“看来,是我不中用啊。是我不能让她把心思,全部投在我身上。她竟然有心思找你们比武……可见夜里歇得太好了。”
众人噤声:他们夜里只敢远远监视,可不敢走进二郎的寝舍。这万一有点什么声音,二郎恼了……他们可不敢知道姚女侠夜里睡得好不好啊。
张文澜挑起眼皮,望向长青:“既然我留不住她,那便你来吧。”
长青回神,愣住,迷惘。
张文澜慢悠悠喝药,不辨悲喜:“她不是好奇你身上那一堆秘密吗?你可以透露一点,引她心动。”
长青惊讶:“那大郎……”
他的秘密和大郎有关,哪怕迟钝如长青,也看出二郎把大郎藏着掖着,不愿姚女侠碰触。而今二郎这是,松口了?
张文澜仰头,被药汁苦得闭上
眼。他叹笑:“去吧。”——
姚宝樱再一次和长青比武后,长青被她激出了“破春水”。
姚宝樱虽然怀疑长青有可能是刻意用出来勾引她,但她对十二夜的事情确实非常在乎……在乎得不得了。
姚宝樱便缠着长青,撒娇卖乖,求问他到底为什么会这种招式。
为了让长青告知,姚宝樱自己还使出“破春水”,推心置腹:“你看,我也会这种招式。这是我师姐教我的……江湖上‘十二夜’销声匿迹三年,那第十二夜‘子夜樱笋时’,最为神秘,曾被人称为‘子夜刀’。我师姐以前与‘子夜刀’共事过,随手教了我这么一招。但我只会这么一点儿……长青大哥,你当真知晓的话,告诉我好不好?”
长青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招居然和曾经大名鼎鼎的十二夜有关。
然而,汴京禁止称颂十二夜,也禁止江湖人横行。姚宝樱居然敢在张宅,在二郎眼皮下,这么问他。
长青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十二夜’,这招式,是我从大郎那里学来的。”
姚宝樱吃惊:张家大郎?神秘的张家大郎,终于肯出现了?
她眼神轻飘飘望一眼她那假夫君的院落,思忖一下,便朝长青拍胸脯保证:“我只是仰慕‘子夜刀’,没有别的目的。长青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时间恰恰到了二郎吃药的时间,她急忙跑去二郎院落,不忘回头朝他摆手,发带在身后纷扬如蝶。
长青望着少女的背影,心里一动:“姚女侠。”
宝樱回头。
长青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委婉道:“小心大郎。”
宝樱微愣,朝他弯眸,再一次摆手——
当夜,暴雨天降,滂沱若洪。
张文澜与姚宝樱在床榻间共眠,他搂着她,而后半夜,姚宝樱悄悄摸起来。
她在他耳边轻唤:“张二郎。”
“张大人。”
“张文澜。”
“阿刺。”
他气息平缓,她又轻轻探他的脉搏,确认他睡熟了。
姚宝樱蹑手蹑脚离开,从紫漆箱箧中翻出一身黑罩红底的武袍,再用黑布蒙了脸。
一道电光照耀窗棂,姚宝樱盯着外面淅沥大雨,以及院落外看得非常模糊的侍卫影子。
他们不敢在二郎院中监视她,只好在院外。她连续许多日和他们比武,折腾他们。入夜后,他们最是疲惫。再加上今夜大雨,容易掩饰人的踪迹。
她已经打听过了,张大郎的院落,在东北向,离二郎的西南角隔着大半个张宅。仅从这个安排看,很难看出张氏兄弟关系亲厚。
此夜不出门,更待何时?
姚宝樱翻身上梁,悄然掀开天窗,朝外跳下——
两刻钟后,侍卫在外“笃笃”敲门,唤醒西南院寝舍中沉睡的张文澜。
张文澜醒来,面对孤枕凉榻,枕边人已无。
侍卫在外通报:“姚女侠去闯大郎的院落了。”
好一阵子,他们才忐忑地听到屋中青年含糊的一声“嗯”——
三刻钟后,东北院墙头,姚宝樱与长青踩在瓦砾间,狭路相逢。
姚宝樱能应付其他侍卫,但众侍卫联手长青,她便应对得艰难。何况她肩上有伤,不好动武太厉害。然而此时已经摸到了东院,让她回去,她岂能甘心?
她蒙着面,穿着武袍,手中的剑还是从二郎墙上随手拿下的。
这样藏头藏尾,但彼此相斗间,谁都心知肚明她是谁,只是无人道破。
时日推移,姚宝樱生怕他们的动静已经惊醒了张二郎,不觉心中焦虑,手上功夫变狠。而正是这个功夫,“轰——”天雷掠天,大地陡亮。
密雨中,姚宝樱忽然感觉眼前有光影晃过,朦胧昏暗。
她扭头,一丛藤蔓沿墙攀沿,被打斗波及,“吧嗒”一声掉地。藤蔓后是一曲折长花廊,雷电光下,夜雾弥漫。百花绽放,芳菲馥郁,色彩鲜明。一丛丛花开在廊柱上,而姚宝樱看到廊中电光洌冽,有人撑伞而行——
白衣如皱,帛带飞曳。
后有数人持灯点光,相伴于撑伞人的身后。
电光再照。
姚宝樱被长青趁机击下墙头,她在地上翻滚数圈,蒙脸黑布掉落,脸颊沾上泥土和落花。她在仓促间抬头,再次看到电光洌冽,撑伞人站在花廊间,朝她望来。
眉心朱砂,妖气森然。
花廊外密雨如注,侍卫们还在墙头观望,落到地上的姚宝樱喘着气,呆若木鸡,目中生茫。
这便是张漠吗?
怎么和张文澜……长得这么像啊?!
第27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5
大雨如注,雷电交天。
张文澜出门前,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屋脊,零星几点夜火也快要被大雨吞没。
他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此去东北角,会经过三族叔的院子吧?”
他口中的三族叔,是汴京张氏如今的掌权人之一,权欲熏心,不愿放权于小辈。张二郎青云直上的路子,不光被朝臣们阻拦,家中这些老不死的也拖他后腿,背刺不少。
为他开门的侍卫低头:“是。”
他们听到张文澜从牙缝中挤出的轻飘飘一声笑:“甚好。”——
而往后再推迟数刻,姚宝樱如同做梦一般,被请去了张家大郎的院落。
她亦如做梦一般,深一脚浅一脚,进入了大郎的书房中。靠门的火炉上煎着药,满屋清苦药香,盖住了所有人来去的烟火气息。在她进来时,她发现已经四月天了,屋中炭火还旺着,荜拨声脆。
长青那些侍卫没有跟进来。
他们在张家大郎出现的时候,便向大郎行礼,没有说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说要押着姚宝樱回去。姚宝樱不觉感慨,她还以为大郎都要被张二郎架空了,原来,张家大郎还是有威信的啊。
不怪她这么想。
自从她嫁入张宅,府上、官场上林林总总的案牍庶务,全送到了张二郎的桌前。而原本在传奇故事中无所不能的张大郎,一丁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若非姚宝樱很关注张家大郎,又很在乎张家大郎为何可以教长青“子夜刀”才会的招式,她简直要觉得,张家根本就没有过大郎。
眼下,一杯清茶送到了手边。茶汤清冽透薄,上面浮着几滴翠叶。同样送来的,还有方案上叠好的巾帕,让她擦擦脸上、发上的水渍。
多好的大郎啊。
姚宝樱不禁心暖,朝对面的张漠仰脸笑了一下。
但是她一对上张漠的脸,又禁不住眼皮一抽,心中那种怪异感挥之不去。
……师姐救命!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张二郎和张大郎共用一张脸啊。
且看对面的青年,除了眉心多了朱砂痣,相貌比张文澜老成几分,他和张文澜,又有多少区别呢?连身量、身高、声音都很像。
只有细微的习惯不同。
二人的气质不同。
姚宝樱一向觉得张文澜私下里鬼气森森,黏黏腻腻手段百出,对外则官威深重,用鼻孔看人,谁都不放在眼里;而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弧线锋利流畅的面容,朱红的唇瘦挺的鼻,放在张漠身上,居然可以生出隽永清润的气质来。
张漠垂眸看她,淡笑:“姚女侠可是觉得我和二弟生得像?我二人同父同母,我比他大了五岁。我幼时便离家,在外求学。家中的事,我知之不详。待我知晓时,祖宅便被烧了,族人四处零落,二弟也流浪在外。我与二弟,也是近几年才重逢的。”
姚宝樱捧着茶,垂着眼,小声:“我知道。”
张漠叫她“姚女侠”,显然知晓她不是高二娘子,知晓她和张文澜的关系。看来,张文澜有和大郎提过她。这么私密的事,张文澜都说了,显然二人感情不如宝樱猜得那样生疏。
姚宝樱也知晓张文澜认识她之前的一些事。
当年,他与她同行时,提起过去,说得粗劣敷衍。
大体内容是,他家中不宁,母亲和姨娘们斗得厉害,母亲早早被气死。姨娘们待他不好,父亲不明事理,家里同辈们也瞧不起他,百般凌辱。
若是按照常态发展,张文澜很可能被他们害死。
但天不遂人愿,霍丘国攻城。前朝腐烂一溃而散,到处开始打仗,他家宅子早早被烧没了。
好在他有个厉害的亲哥哥,亲哥哥和开国皇帝是异姓兄弟,
大兄让他去汴京。
张文澜三言两语交代的过去,曾听得宝樱心酸无比。她当年觉得他可怜又坚强,立即决定保护他爱惜他。
自然,姚宝樱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同样是张家的竹笋,怎么张大郎那般优秀,张二郎却这般,那啥。
书房烧着炭,宝樱面颊被晕得绯红,鬓角微有汗渍。
但她宁可自己用内力压下屋中的热,也不打扰张大郎的养病。
姚宝樱不好意思道:“我并非故意夜闯,我生了些误会,以为、以为……”
张漠坐在书案后,盯着她,微微笑:“以为二郎软禁我?”
姚宝樱干笑。
张漠评价:“看来姚女侠对他评价并不好。二弟性子自小就偏执阴鸷些,让你吃了不少苦。”
姚宝樱连忙摆手。
她弯起眼睛:“我也很厉害的,他打不过我,在我手下只有挨揍的时候。”
张漠看着她不语。
他眉心的朱砂痣艳红无比,眸子幽静非常。
姚宝樱冷不丁抬头望去一眼,他神色分明如常,她却心里奇怪地咯噔了一下,但她并不知缘故。
她待要细看,他忽而侧过脸,掩袖咳嗽起来。
他拱起脊背,侧着身,像一段苍竹被风压弯了腰,坠入一湖清水。烛火摇动,一切都变得隽永而恍惚。
姚宝樱半晌说:“大郎,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指的是张漠看起来身体不好。
张漠:“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话,宝樱听过。
这个话,她不好接。
“开玩笑的,”看对面少女呆滞,张漠笑得一阵咳嗽,完了才道:“我早年武征天下,与人打斗伤了身,这几年,才一直养着了。”
“大郎说话真有意思……”姚宝樱干笑,“宰相不是要每日都上朝的吗?”
张漠莞尔:“我陪官家打天下,挣得这份功名,难道连点儿特权都没有吗?”
他目光望过来,极为相似的眼睛流出温润之光,专注地看着她。姚宝樱怔然,心想张文澜那种薄情眼……居然还能有这种神色?
这种看着深情、引人沉沦的眼神。
她不只是那样想,她当真被张漠看红了脸。
对面的青年便了然,知晓她年少皮嫩,当是被她的师门看管得很严,平日很少下山才是。
张漠低下浓长的眼睫,手指抚着自己的袖口,慢吞吞道:“听二弟说,姚女侠出身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云门’。云门很少管天下事,姚女侠年纪又小,为何不在山中待着,又下山了呢?
“三年前没有玩够吗?”
姚宝樱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本正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张漠挑起眼皮,忽然扫了她一眼。
张漠笑问:“你要做什么?”
姚宝樱顿一顿,并不多说,只偏头问:“大人在意吗?”
张漠赞叹:“小小年纪,有这份警惕心,是不错的。”
姚宝樱心想,多亏你二弟的栽培。
张漠朝她解释他为何在意:“三年前,‘十二夜’深入霍丘王庭,斩杀霍丘王,却也被霍丘追杀,死伤无状。霍丘朝北周问罪,北周自然不认。这些年,江湖与朝堂互相怪罪。江湖人士凋零,汴京更是不允许江湖人聚集。
“尤其是二弟,对此深恶痛绝。”
他沉默一下,接着说:“其实二弟根本不想待礼部,他更愿去开封府,大显身手,管治京畿。可谁让他是我弟弟呢?我位高至此,天下人就不肯让他再施展拳脚了。说起来,算我连累他。”
姚宝樱吃惊。
她喃喃:“……他很讨厌江湖人?”
她不知道。
她也没看出来。
她和阿舜,不都是江湖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