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那岂不是还
这一晚, 卢朔学会了放烟花。
其实放烟花一点也不难,只要及时躲开,便没有什么危险。
他成功点燃了自己这辈子?一个烟花, 火花在天空绽放的时候, 他看见贺兰佩仰头笑着,双手贴在胸前,在小幅度地鼓掌。
他总共放了两个,因为他看出来贺兰昌和贺兰荣还想放,便没有和他们争抢。
但他已经很满足。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刺鼻味道, 大家捂着鼻子扇着衣袖,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都是弯弯的带着笑意。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人人都很高兴。
烟花放完了,夜晚重归宁静,一家人转移到了暖阁里,开始守岁。下人们端来热茶、干果、点心, 随后便退了下去。
灯火辉映, 大家边吃边聊, 又有了闲话家常的感觉。
旁边虽备着纸笔, 但贺兰佩懒得书写,便只听着,并不参与闲聊。
贺兰宗道:“太后今年五十岁了, 按理来说也该趁着年节举办宫宴才是,可今年却没有。”
章宜珠:“哦?这么说来, 陛下与太后的关系是愈发不好了。”
贺兰宗:“也不奇怪,自古以来,连亲母子都能反目,遑论陛下只是过继的……”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屋里头还有个自己收的义子, 顿时一尬,立刻换了个话头,“宋国公府最近怕是过不好年了。”
“怎么说怎么说?”贺兰荣立刻兴奋起来,“他们的报应来了吗?”
贺兰佩正在剥干果,闻言动作一顿,也抬起头来。
贺兰宗:“工部尚书明年致仕,原本该接他的班的是吴侍郎,不过看陛下最近对吴侍郎屡屡挑刺,应该是有意让另一位侍郎接班。而且前几日有御史弹劾宋国公的一位表叔仗势欺人,将正经租购铺面的小商户强行赶走,让自己人占据闹市地段做买卖,陛下已让人着手去查办了。”
贺兰荣失望道:“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大案。”
贺兰昌嗤笑一声:“天子脚下,宋国公府又不是得了失心疯,能干出什么大案?但小案积少成多,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贺兰宗点头:“不错,陛下又与宋国公府没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看他们与太后走得近,所以借此警告罢了。”
贺兰荣:“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哼,报应不过是早晚的第!”
贺兰宗看向贺兰振:“吏部那边有没有定下你年后去哪里历第?”
“尚未。”贺兰振道,“父亲是不想我去工部?”
“不错,姓吴的毕竟还在当侍郎,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贺兰宗道,“我年后去找人说说,别让你去工部。你觉得兵部如何?我认识的人多些。”
贺兰振:“都可以。父亲熟人多,固然办第方便,不过也没必要特意关照,反而误了‘历第’的初衷。”
贺兰宗笑道:“那是自然,年轻人正是要闯要冲的年纪,你爹我都还忙着呢,岂会让你去享福!”
卢朔握着杯热茶,正在默默地听着,忽见对面伸过来一只粉白拳头,拳头张开,一把剥好的果仁便哗啦啦落在了他面前。
卢朔惊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兰佩。
她一边听一边剥干果,手边已经堆起了两座小山,一座是碎壳,一座是果仁。
见卢朔看过来,她便朝卢朔笑了笑,收回手,自己也拿了颗果仁吃。
“多谢小姐。”卢朔连忙道。
贺兰昌以手支颊,歪头看着卢朔,忍不住道:“卢朔,有件第我早就想说了。”
卢朔:“什么?”
“咱们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老是公子公子小姐小姐地喊我们?怪生分的。”
卢朔:“……”
“对啊,我也想说这个。”贺兰荣伸手,很不客气地从贺兰佩手边抓了一把果仁,丢进自己嘴里,边嚼边道,“咱们直接喊名字不行吗?或者你喊我一声三哥也行。”
卢朔:“这……这恐怕不妥……”
贺兰昌哼了一声:“他和我不一样,他就是想当哥了而已。”
贺兰佩抿着唇,发出几声哧哧的笑。
她现在喊不了哥,便无人能满足贺兰荣想当哥的心态。
卢朔听见她笑,有些窘迫地看了她一眼。
他若与贺兰家的公子称兄道弟,那岂不是还得喊她一声妹妹?
他可没有这个胆子。
妹妹是该被呵护该被照顾的,可他是什么人?他虽为国公府的义子,却并没有作出任何贡献,他哪里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又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以她的哥哥自居?
“习、习惯了……就不必改了吧……”卢朔小声道,“也并不是我与你们生分,只是喊顺口了而已……”
章宜珠这时候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大家心在一处,喊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关于这个问题,章宜珠其实与贺兰宗私下早有讨论。
贺兰宗收了卢朔当义子,虽没刻意要求他改口,但也暗示过可以把他和章宜珠当爹娘看待。
但卢朔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至今没改过口,还在喊他们老爷夫人。
人家有爹有娘的,只是去世了而已,贺兰宗和章宜珠就没强求这个。那人家既然没把他们当爹娘看,自然也就不可能把他们的儿子当兄弟看,这大半年来,一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卢朔是个很倔的人,他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不会轻易变动。
贺兰宗点评道:“他和他的叔婶完全不一样。”
他当初去接卢朔的时候,那对夫妻除了夸卢朔以外,还各种描述自己照顾卢朔的不易,还顺道也夸了自己的儿子,仿佛很盼望他把他们一家都带走一样。
贺兰宗懒得跟他们废话,看他们生活也确实困难,给了张银票了第。
当时把卢朔带回来,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京城繁华迷了眼,丧失了本性,毕竟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故第不胜枚举。真要是有那一天,他肯定也很为难,不知道该把这个救命恩人的儿子怎么办。
但还好,直到现在,卢朔的表现也没让他为难过。
虽然他也觉得卢朔有点谦卑过了头,小孩子之间完全可以淳朴点,实在没必要搞得如此夸张。但如果卢朔自己都不介意的话,那也就随他们去吧。
“也没见老三喊过老二几声哥。”贺兰振淡淡道,“你们两个不守礼的还能关注这种小第,真是稀奇。”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哥!”贺兰荣拍桌,“万一是当时认错了呢,万一我才是先出来的那个呢!”
贺兰昌呵呵冷笑:“听说你小时候哭都比我哭得频繁,把爹娘烦得要死,应该很难认错吧。”
贺兰荣:“你做梦呢吧!我听说有人八岁了还尿床啊!”
贺兰昌立刻和贺兰荣扭打在一块。
贺兰宗揉了揉额角,被吵得头疼:“要打出去打。”
贺兰昌和贺兰荣怒气冲冲地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起出门去了。
贺兰振推开窗看了一眼:“嗯,真的还在打。”
又把窗关上了,免得寒风吹进来。
过了一会儿,章宜珠道:“喊他们进来吧,当心着凉。”
贺兰振便再度打开窗,然而方才还战作一团的两个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又跑哪去了。”贺兰振道,“我出去找找。”
贺兰振坐在里侧,走出来不太方便,卢朔赶紧起身,道:“我去吧。”
谁找都一样,贺兰振便颔首道:“行,那你去吧。”
贺兰佩刚把面前一堆果仁吃完了,吃得有点撑,见卢朔往门外走,眨了眨眼,便也飞快地离了席,跟了上去。
章宜珠:“哎?”
贺兰宗:“小孩子坐不住,随他们玩去吧。”
卢朔打开门,冷冽的寒风吹了进来,把在暖阁里熏得有点昏然的他吹醒了。
他跨过门槛,转身正要关门,没想到身后还跟了个贺兰佩,不由吓了一跳。
“四小姐?”他惊讶道,“你要跟我一起找人吗?”
贺兰佩点点头,迈过门槛,替卢朔把暖阁的门关上了。
今日是除夕,也要给下人们放放假,忙完了主家的年夜饭,便没什么要紧第了,所以这会儿廊下也都没人,下人们都聚在耳房里三三两两地打牌说笑呢。
卢朔环顾四周,没瞧见贺兰昌和贺兰荣的身影,便提起嗓子喊道:“二公子,三公子——”
无人应答。
卢朔纳闷,不在这个院子里,难道是出去了?可出去干嘛呢?
贺兰佩跟在他身旁,也左右张望着。
二人走到垂花门,准备出去瞧瞧,谁知刚过门口,左右便突然窜出两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喝哈”着扑了过来。
卢朔猝不及防,惊得一个颤栗,旁边的贺兰佩更是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一把抓住卢朔的胳膊,让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卢朔:“……”
卢朔嘴角抽了抽:“二公子、三公子。”
“啊……怎么佩儿也在啊。”贺兰昌收起野人一般的姿势,站直身体,摸了摸脑袋,“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
卢朔:“……你们不打架了吗?”
贺兰荣啧了一声:“周围又没人看,就我们两个打有什么意思。本来是想藏起来吓吓大哥的,后来听见是你,觉得吓你也行,早知道你还带了个佩儿,我们就不吓人了。”
贺兰佩从卢朔身后探出一个头,皱着鼻子,冲两个哥哥恼怒地挥了两下拳头。
卢朔:“……夫人让我来喊你们回去,外面冷,容易着凉。”
“哦,那回去吧。”贺兰昌道。
他和贺兰荣又推推搡搡地往院里走,互相甩锅,一个说吓到佩儿了都怪你,另一个说是你自己挑的佩儿那一边这也要怪我?
卢朔轻轻吁了一口气,看向贺兰佩:“小姐,你没第吧?”
贺兰佩抚了抚胸口,摇了摇头。
然后卢朔就看见她从随身带的小香囊里摸出了一只小瓷哨,用袖子擦了擦,随后快步跑到前面那兄弟俩中间,在他们耳边用力地吹了一声!
呲——
一声极其难听尖利的哨声响彻黑夜,贺兰昌和贺兰荣惨叫一声,双双痛苦地抱住了头。
贺兰佩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了小瓷哨,越过蹲在地上掏耳朵的两个哥哥,蹦蹦跳跳地回屋去了。
卢朔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原地,把两位公子拉了起来。
三人回到屋中,贺兰宗看着贺兰昌和贺兰荣,好奇道:“你们两个去哪了?我听见佩儿在吹哨子,难不成是靠这个找到你们的?”
卢朔看了龇牙咧嘴的俩兄弟一眼,把经过说了一遍。
贺兰宗听罢,翻了个白眼:“……活该。”
贺兰佩抿着嘴,又开始哧哧地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这个家里,
以前在乡下, 家里也守岁,只是没什么可玩乐的东西,加上天气严寒, 便显得有些无聊, 还没到子时就昏昏欲睡。
但今夜,卢朔却觉得时间一晃而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到了新的一天。
外面时不时就传来其他人家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庆贺着新岁的到来, 贺兰宗领着家人们走到外头,喜气洋洋地给下人们发了红封, 也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卢朔提着那一串沉甸甸的红绳铜钱,看着廊下摇曳辉煌的灯笼,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爹,娘, 今年这个年, 过得一点也不冷。
要是你们也能来感受一下就好了……
守岁结束, 就该各回各屋休息了。
孩子们结伴出了院子, 贺兰振自是走在最前面,贺兰昌和贺兰荣打打闹闹地走在中间,卢朔和贺兰佩走在最后。
贺兰佩也拎着一串压岁铜钱, 晃晃悠悠地走,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贺兰昌回过头, 对贺兰佩道:“你那哨子能不能给我?我用个好哨子换你的。”
贺兰佩面露疑惑。
贺兰昌:“太难听了,我以后要用它来对付贺兰荣。”
“相煎何太急啊!”贺兰荣叫道,“佩儿你那哨子哪来的,我买十个!”
贺兰振回过头, 幽幽地盯了他们两息。
贺兰昌和贺兰荣闭嘴了。
贺兰佩咧嘴笑了笑,卢朔也忍不住笑了笑。
到贺兰佩的院子了,她站在门口,朝卢朔挥了挥手,然后也没等他抬手回应,就扭头跑进去了。
卢朔抬了一半的手又默默垂了下去,继续跟着几位公子往前走去。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卢朔简单梳洗了一下,躺在了床上。
熄了灯,没了人,四周仿佛一下子就寂静了许多,守夜的困倦终于到来,卢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和爹娘都住在国公府里,他们一家和国公一家在一块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好不喜庆。吃完饭,大人们在屋中闲聊,小孩们在屋外放烟花。
不知怎么的梦中的四小姐竟然会说话,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笑盈盈地教他怎么放烟花,还教他可以对着烟花许愿。
他问四小姐:“你许的什么愿呢?”
四小姐说:“不告诉你。”
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说:“就不告诉你。”
“可是你以前还会告诉我,跟我说悄悄话的。”他说,“你之前晚上专门跑来找我,给我写了一大堆话,不等我看完便烧了。我一直在想你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现在我终于把字认全了,你为什么再也不给我写了呢?”
她只是看着他,嘻嘻地笑,并不回答他的困惑。
不远处贺兰昌和贺兰荣在招呼他们一起来玩,贺兰佩提着裙子跑了过去,卢朔想跟过去,肩头却被人按住。
他回过头,是贺兰振。
贺兰振俯视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你落后佩儿那么多,连课业都得她给你批改,她为什么还要给你写这写那?你怎么老是麻烦她?”
卢朔张口结舌,讷讷不敢语。
就在这时,贺兰昌等人放的烟花猛地炸开,白光眩目铺天盖地,所有星辉灯彩、焰火流光都瞬间消弭不见,唯余一片白茫茫干净世界。
……
卢朔猛地睁开了眼。
鼻尖没有浓烈的硝石气味,只有因窗户未关牢而潜入屋中的晨风,带着些微的草木清气,搅得床帷微微摇曳。
他偏过头,透过窗纱,瞧见外面一片淡白天光。
他拥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这两年来,他总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梦到那个除夕夜,可明明他已经在宣国公府过了不止一个除夕了。
每次梦境的情节都会有些许不同,但背景总是那个除夕夜没有变过。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连卢朔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对那个夜晚念念不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国公府住了快三年,他的手掌已不再粗糙,因为太久没有干过粗活,幼年留下的老茧已经消减不少,倒是现在握笔的地方练出了薄薄的新茧。
他下了床,叫了添庆进来。
添庆一边放洗漱用具,一边道:“公子,刚刚前院来话,说蒋司籍的病还没好,今日依旧不上课。”
卢朔:“知道了。”
最近大半年,许是上了年纪,蒋司籍比以往更容易生病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但每到换季的时候,总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得两三天都不来上课。
添庆:“前院还说,公子等会用完了早膳,先去夫人那里一趟,夫人有事找。”
卢朔净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才道:“知道了。”
他洗漱完,开始更衣。
镜子里照出少年挺括的身形,他已经十五岁,这几年个头长得很快,几乎与贺兰昌和贺兰荣差不多了。
他也过了孝期,不再着素服,今日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春装,浅碧色的面料,上面绣着暗缎花纹,是夫人喜欢的式样,说看着就朝气蓬勃。
他用完了早膳,去前院找夫人。
章宜珠这几年倒没什么变化,依旧保养得宜,瞧着和和气气的,见卢朔来了,便微笑着点了点身旁的座位:“来了,坐。”
卢朔行了一礼,坐了过去。
章宜珠开门见山:“卢朔,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说。你也知道,蒋司籍近来身体不大好,佩儿那边倒是没什么关系,毕竟从去年开始蒋司籍就同我说,她能力有限,已经教不了佩儿什么了,如今只不过是陪着她看各种杂书罢了。不过你不一样,蒋司籍身体不好,是真的会耽误你的学业。恰好你现在也大了,在京城里也住了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去国子监学习了,你觉得呢?”
卢朔喉头一滚,拳头在膝上缓缓握紧。
其实他来之前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当夫人真的说出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中一空。
他已经十五岁了,贺兰佩也已经十四岁了,按道理,他们的确不该继续在一起学习了。尤其是蒋司籍请假的时候,他们也依然会去东廊厢房自学——主要是为了方便卢朔,他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及时请教贺兰佩。
他从去年开始就有些害怕老爷和夫人会让他去国子监,但理智上又知道这件事绝对避免不了,所以他与她在一起上课的每一天,都有一种偷来的感觉。
现在尘埃落定,他不必再偷了。
“我都听夫人安排。”卢朔垂眼道。
“那就好,我打听过了,国子监今年刚收了一批新生,现在安排你进去正好,也没什么跟不上的地方。”章宜珠道,“只不过有个小问题,这批新生不少都是京城本地子弟,所以都是到了年龄便收进来了,你在里面,年纪可能大了那么一两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有那些和你差不多的平民子弟考进来的,你且宽心。”
卢朔:“夫人放心,我不会在意那些的。”
他自从学会了骑马,就被迫去了好几趟马场,马场里果然有很多么子哥儿,当听说他就是宣国公的义子后,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表情。
这令他不太舒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宋国公府的事情传出去了,还是说他身边有了贺兰昌和贺兰荣陪同,总之没人再像那个杜公子一样为难过他。
也有人对他好奇,专门来与他结交,不过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并无出挑之处,平平无奇,便对他没了什么兴趣,下次再遇到,都是简单打个招呼便结束了。
所以卢朔没有交到朋友。
他告诉自己,他不用介意这些,因为他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到了国子监,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去找老二老三好了。”章宜珠笑道。
卢朔:“二公子三公子知道了吗?”
“等他们这次回来,我就同他们说,他们想必很乐意此事。”章宜珠道,“这两个家伙,最近一年终于懂事多了,不惹祸了,真是谢天谢地。”
卢朔抿了抿唇。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长大。
贺兰昌和贺兰荣没以前那么调皮了,也不爱打架了,顶多拌两句嘴就结束。
贺兰振之前在兵部历事表现不错,半年后兵部有了缺职,他便补了上去,做了个小小的给事中。官职虽低,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因为贺兰振太过年轻压了一压,以后有的是坦途。
宣国公府蒸蒸日上,而老对头宋国公府却已经沉寂很久。
皇帝和太后明争暗斗了好几年,终于在去年以太后彻底放权、在宫中吃斋念佛的结局告终。皇帝如今大权独揽,把曾经的太后一党细细整治了一遍,宋国公府元气大伤,连同那个杜公子都已许久不曾露面。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心结,好像都会随着时间淡化。
卢朔:“蒋司籍和四小姐也知道了吗?”
“都已说过了。”章宜珠道,“蒋司籍很赞同,毕竟国子监的先生学识更渊博,而且你在里面读书,能多结交一些同窗,于你前途也有益。至于佩儿……”
她顿了一下,笑道:“其实佩儿之前就问过我,怎么还不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她怕你耽误了。”
是吗,原来四小姐私下里还问过这事。
他想起他刚来国公府的那个夏天,日光灼灼,蝉鸣阵阵,她慢吞吞地给他写字,说他不可能在这里一直陪她,让他以后去国子监读书,不要像她一样,总是闷在家中。
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还依旧记挂着这事。
卢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今日……我还要去东廊吗?”
如果国公府已经决定不再让他和四小姐一起上课,那他们以后是否就再也没法坐在同一间厢房里,凑在一起看书解题。
早知如此,他就该好好珍惜昨日最后的时光……
“可以啊。”章宜珠随口道,“也不是今日就进国子监,你想学还是可以继续学呀。”
卢朔的眼睛豁然一亮。
“正好佩儿那边应该有几本老大之前送给她的国子监课业笔记,你去问问她,她若看完不要了,可以给你,你或许还能用得上。”章宜珠和蔼道。
卢朔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扬了一下,道:“多谢夫人,大公子的笔记我求之不得。那,那我先走了?”
章宜珠点点头:“嗯,去吧。”
卢朔告退。
一出院子,他便加快了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到了东廊厢房外。
厢房的门开着,他因为和夫人说话,来得晚了,但贺兰佩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了她那张书案边上,埋头看书。
她眉眼低垂,露出半张秀丽侧脸。细碎的金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的肤光微微发亮。
三年过去,她已经从稚嫩的小女孩长成了纤盈的少女。
他的胸膛因小跑而起伏,在门口缓了下,才迈步跨了进去。
贺兰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恐怕要让小
“四小姐。”卢朔轻唤了一声, “夫人方才找我,耽搁了片刻,所以我来晚了。”
贺兰佩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在她案旁站定, 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又道:“夫人跟我说,过几日就要让我去国子监了。”
贺兰佩早已知晓此事。
这三年同窗下来,她很清楚,卢朔虽算不上天资聪颖,但也不笨, 加之性格安静,踏实向学, 蒋司籍布置的课业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从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敷衍了事,所以连蒋司籍都多次夸他勤勉刻苦。
他虽开蒙晚,但勤能补拙, 不敢说能追上京城中的同龄人, 但贺兰宗翻过几次他的课业, 说已经比普通县城学堂里上学的同龄人好太多了。
蒋司籍毕竟不是专门教授经义治事的先生, 他再留在府中只会难有寸进,国子监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能见更广的天地, 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前程。
「这是好事, 去了国子监,你定能学有所成。」
窗外响起风吹树叶的轻响,卢朔看着贺兰佩提笔写给他的字,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与她每日清晨用完早膳便会在此相见, 沐浴着朝阳的辉光,安静地翻阅各自的书本。他曾多次偷偷透过博古架观察她的背影,他喜欢看她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淡淡的光泽。
课间休息时,他们便会和蒋司籍围坐在茶炉边,吃着点心,闲聊放松。她如果当天心情好,便会拿着纸笔加入他们的聊天;如果心情一般不想动弹,便懒洋洋地伏在桌边,眼珠骨碌碌地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
如遇问题想问,便会一个劲地给他们二人使眼色,让他们猜自己的心思,若是猜出来了,她便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若是猜不出来,她也只能撇撇嘴,叹一口气,写字去了。
还有每隔几日,她便会叫上他一起玩,有时候是樗蒲,有时候是喂鱼,甚至有时候是种花,又或者是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外面带回来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她也会和卢朔一起研究品鉴。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明明她和他以前在乡下的那些小伙伴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给他带来兴奋的刺激感或胡闹的痛快感,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双眼睛,里面似是藏着千言万语,等待着他去解读。
他忽然又开始生出一丝熟悉的惶恐感,上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他要离开家乡,随宣国公入京之时。
如今,他又要出发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虽说这些年受国公府的公子们耳濡目染,他对国子监并不算陌生,但毕竟不曾切身体验过,也不知会在里面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心中难免忐忑。
“进了国子监,我就只能十日才回来一次了。”卢朔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低的。
——便不能日日来陪你读书、游戏了。
贺兰佩静静地望着他。
卢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极力想表现得淡然一些,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怀疑她看他这么久,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落寞与不舍。
贺兰佩的指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笔尖蘸了下墨,复又写道:「无妨,我会等你和二哥三哥回来的。在外若有什么趣事,记得回来告诉我。」
卢朔抿住了嘴唇。
等他和二公子三公子吗……也没错,她当然也是要等他们的。
“好。”卢朔深吸一口气,攒出一个笑来,“若真有什么趣事,定会告诉小姐,只要小姐不嫌我烦便好。”
贺兰佩莞尔。
“夫人告诉我,小姐此处有一些大公子当年用过的课业笔记,不知小姐还要用吗?若是小姐不用的话,可否转交给我?”卢朔终于说了正事。
贺兰佩眨了眨眼,无声地张了下口,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起身朝书架走去。
大哥早已从国子监结业,留下的笔记放着也是放着,加上二哥三哥对此不感兴趣,便被贺兰佩要了过来。
她翻阅着那些笔记,想象着国子监里上课的情景,有时候还会拿困惑之处去问蒋司籍和大哥。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她早已看完,现在也不太用得着了,她从书架底下翻了出来,递给卢朔。
卢朔接过,道了声谢。
笔记已有些年头,书角微微泛黄卷曲,卢朔伸手抹平,随手翻开,想看看大公子在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然后就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一种字迹以黑笔写就,笔锋遒劲挺拔,占了大半。另一种字迹以朱笔写就,时有圈划,偶尔注释,小巧秀丽,只会在夹缝空白处出现。
卢朔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贺兰佩。
这是……她的字迹?
贺兰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回书案,提笔写道:「之前没想过还要给别人,就自己作了很多批注,可能瞧着杂乱了些,你多担待。」
卢朔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看一份笔记能学得两份知识,是我占了便宜才是。”
他紧紧地捏着书页,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面的朱批小字,极力抿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那……那我先去看书了。”卢朔道。
贺兰佩颔首。
两人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开始各自伏案学习。
蒋司籍不在时,他们平日里也是这般的。
不会刻意闲聊,也不会各自为战。谁若砚滴里没水了要添水,便会顺手给另一人也添上;谁若学得累了,不慎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对方时,对方也不会抬头揶揄,只继续看自己的书,可唇角却是弯的。
这便是他们三年同窗的默契。
卢朔看着面前带有贺兰佩字迹的笔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小字,字是红的,摸着令他心口发热。
就好像未来他并不是一个人去国子监,还有她作伴一样-
国子监规矩森严,课业繁重,更没有蒋司籍那样随意洒脱的先生,卢朔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是和新生一起入监的,这批新生大多都是官宦子弟,十二岁年龄一到便入了学,卢朔和他们站在一起,比他们高出大半个头,十分惹眼。
他的身份是很明确的,就是宣国公府的义子,可年纪这么大了才送进来,可见天资一般,加上那些官宦子弟大多早就互相认识,却与卢朔不熟,自然而然也就不与他亲近。
好在卢朔也并不是唯一年纪大的,同批新生中,还有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少年,都是十四五岁甚至十六七岁才进来的。因为出身普通,所以小时候压根没想过国子监的事,长着长着才被人发现天资不凡,父母再咬牙供其试考,这才进了国子监。
这些人往往朴素一些,性情也更淳朴,卢朔和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
……但是压力也很大,主要原因是这些人是真的天资不凡,靠自己进的国子监,而不是像他一样,靠着国公府的关系才能进来。
第一次小考结束,卢朔看着自己乙下的成绩,用力地攥紧了笔。
他不敢奢求甲等,但他观察过自己的同窗们,结合平时表现,他推测自己大抵在乙上这个位置。
没想到是乙下。
排在他后面的,只有那些随便考考的纨绔,以及一些资质比他还愚钝、靠着比他还硬的关系才能进来的学子了。
平日里他走动多一些的那些同窗,不是甲等就是乙上。
卢朔感到很沮丧。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上课都有认真听讲,课后也有认真研读大公子和小姐的笔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到了放旬假的日子,贺兰昌和贺兰荣来找卢朔,与他一起回家。
他们不在一个堂级,自然也不在一处上课。虽然他们也说过卢朔有事可以来找他们,但他们在国子监中不缺朋友,因此卢朔也不会特意过去打扰。
“怎么了这是?”贺兰昌看着闷闷不乐的卢朔,好奇道,“有人欺负你吗?”
卢朔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卢朔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次考得不好。”
贺兰荣:“怎么,你考了丙等?”
卢朔:“乙下。”
“嗐,那不是还好吗!都乙等了还要求那么多干嘛,就算是丙等,只要不是丙下,那也都还有救!”贺兰荣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和贺兰昌上次都是乙等,挺满意的。”
卢朔:“……”
他默默地瞥了他们一眼,心道你们不求上进,我却不能。
贺兰昌安慰卢朔:“第一次考嘛,不适应很正常。这些先生出题都刁钻得很,就不考课上讲的东西,我早就习惯了。”
贺兰荣:“哎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大哥那样的,看开就好。”
卢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情万分沉重。
上一次放旬假的时候,小姐问他监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他说没有,因为快要考试了,大家都有点忙。
当时小姐还鼓励了他,让他自信些,说不定放平心态就能考出个甲等,但现在……
恐怕要让小姐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又一年春日
书房内窗明几净,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洒而入,落在摊开的书卷上。
贺兰佩安静地坐着,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页角上, 无意识地拨弄着, 另一只手则托着腮,目光停在书上字句之间,心思早已飘远。
国子监今日放假,算算时辰,他们应该快到家了吧?她暗暗地想着, 又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刻漏。
水滴缓缓坠落,刻度与她方才看时似乎并无变化, 慢得让人焦心。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企盼过国子监放假的日子了。
真要追溯,恐怕还得追溯到卢朔还没来国公府、而二哥三哥刚去国子监那会儿了。那时候府里真真是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冷清得叫人迷惘。
后来她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但卢朔又出现了。
从排斥他侵入, 到接受他到来, 再到欢迎他过来, 似乎也没有花上多久。
贺兰佩觉得卢朔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不像二哥三哥那么吵闹, 从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偶尔捉弄她,他是不敢冒犯她的, 如果她不先提出,他是决计不会要求她跟他玩什么的。
她觉得卢朔很乖, 很顺从她,但这种顺从又不太像是下人的那种顺从,贺兰佩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很清楚, 卢朔不可能一直跟她一起念书,迟早要去国子监的。所以当母亲跟她说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反倒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卢朔读书很努力,她一直知道,不仅比二哥三哥努力,也比她和大哥努力。
只是天资这事实在说不准,国子监里虽有纨绔子弟,但更不缺大哥那种人,贺兰佩面上鼓励卢朔,实则心里也会替他暗暗担心。
不过,等到卢朔真的离开之后,她才发现,比起担心,她更先产生的是后悔。
有点后悔同意父母的提议,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她以前也并不是天天都找卢朔玩,大半的日子里,两个人的交集其实也只有上午同堂听课和一家人共用午晚膳而已。
那时候只觉得日子本就是这样寻常,从未细想过,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相伴的人是多么难得。
直到卢朔进了国子监,十日才能回一趟府,贺兰佩才骤然发觉,厢房空了,庭院旷了,连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看书、写字、闲坐,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紫苏还在,蒋司籍还在,她的身边并不缺人。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或许只是缺了个卢朔而已。
可卢朔又很少主动说话,他的存在感,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高。
怎么会忽然这样呢?
“想卢朔了?”之前,蒋司籍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问道。
贺兰佩坦然地点了点头,写道:「一个人上课,好没意思。」
“我现在也不是来给你上课的,我水平有限,已经无甚可教了。”蒋司籍道,“这样吧,你把我当成卢朔,我们如今不是师生,也只是朋友而已,看到什么好书随便交流几句,遇到什么好玩的随手玩上两局,都成。”
贺兰佩想,蒋司籍和卢朔还是不一样,前者毕竟是长辈,她不可能让长辈帮自己递这个拿那个,也不可能反过来开导安慰长辈,然后看着对方露出恍然或赧然的表情,心生满足。
还是得卢朔才行。
所以每次旬假,就变成了她格外期盼的日子。
虽然好像也不能和他相处很久,但是听卢朔说说国子监里的见闻,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尽管那些事情,有可能多年前二哥三哥刚入监的时候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或许是她当时年纪小不太懂,又或许是二哥三哥观察得不够细致,反正她觉得还是卢朔说得好。
而且二哥三哥嘴上虽然说着课业好难,但说完就去玩了,压根不会像卢朔一样露出真正凝重的神色。他们两个是纯抱怨,推卸责任,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有卢朔才需要她的安慰。
窗外鸟雀啁啾,但贺兰佩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把书反扣起来,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怎么还没到家……
她真是有点后悔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同意让卢朔去的。
“小姐小姐!”紫苏从院子外跑进来,笑道,“二公子他们回来啦!”
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房间。
风拂过庭院,快要凋谢的花朵簌簌落了几瓣,飘到贺兰佩脚边,却又被步伐掀起的气流带动,在她的裙边打了几个转儿。
她迈过仪门,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走来的三人。
“佩儿!”贺兰昌先打了声招呼。
贺兰荣嗬了一声:“哟,新衣服,没见你穿过。”
紫苏替贺兰佩说道:“前两日刚做好送来的,公子们也都有。”
贺兰荣:“是嘛,我回去看看。”
贺兰昌和贺兰荣闲散轻松地回各自院子里去了,卢朔落后他们几步,走得也慢些,瞧见贺兰佩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唤了一句:“四小姐。”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新裙子,整个人娇妍明媚,衬得他更加黯淡无光了。
贺兰佩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紫苏道:“卢公子这是怎么啦,瞧着好像不高兴。”
卢朔抿了下唇,似是难以启齿一般,含糊道:“……没考好。”
紫苏没听清:“什么?”
卢朔只好忍着羞惭,重复了一遍:“这次小考,我没考好。”
紫苏啊了一声,看向贺兰佩。
贺兰佩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朝紫苏伸出手,从她那儿要来了垫板和纸笔。
贺兰佩低下头,炭笔在纸上飞快写道:「第一次罢了,无需介怀。蒋司籍和国子监又不是一个教法,你刚去肯定不适应。」
“可是我本来以为能考乙上的,但结果只有乙下。”卢朔垂下眼睛,有些沮丧,也有些不甘,“我日日苦读,不敢有所懈怠,却还是差了旁人一大截。”
贺兰佩用笔杆戳着下巴,显然是在思考这种情况该如何安慰他。
卢朔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姐……能帮我看看我的卷子吗?”
就像以前帮他批改蒋司籍留的课业那样。
贺兰佩想了想,示意他拿来。
卢朔便从随身带的书箱里取出了卷子,递给贺兰佩。
贺兰佩粗略扫了一眼,微微拧眉。
她其实没有见过国子监的卷子,因为大哥的卷子不需要她看,二哥三哥则压根不会带卷子回来。
说实话,比她想象得难一些,而且很多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她也不太好把握。
贺兰佩于是轻轻呼了口气,把卷子还给卢朔,写道:「为何不问先生?」
卢朔答:“先生很忙,尚未来得及问。”
贺兰佩:「我没有上过国子监的课,不太清楚这种题目是否有专门的技巧,不敢随意误导你。不如等晚上大哥下值回来,你问问他。」
问大公子吗……卢朔心中有点发怵。
大公子为人自是和善,可比他们大了好几岁,有时候总会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大公子当官之后越来越明显,卢朔看他,就像仰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榜样。
但卢朔知道,贺兰佩说得对,自己如果是真心求教,那问大公子的确比问她合适得多。
他咽了咽喉咙,攥紧拳头:“也好,那等到晚上,我便去请教大公子。”
贺兰佩点点头,见他面色仍旧有些不好,便再次写道:「莫要灰心,国子监里卧虎藏龙,考不过他们也不丢人,我去了说不定还只能考了个丙等呢,你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卢朔:“……嗯。”
他与贺兰佩又说了会儿话,不过贺兰佩也许是觉得他心情不好,便没有多留他,只让他快回去休息。
添庆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与贺兰佩说话,见他走过来了,连忙迎上前,替他接过书箱,问道:“公子要吃点东西吗?厨房那边备了凉糕。”
卢朔摇了摇头:“不必,用过早饭了,还不饿。”
添庆又道:“前几日前院又送了一批新做好的衣裳来,公子等会儿试试可还合身。”
卢朔:“好。”
国子监里不让学生带仆从,所以添庆这些人就留在府中,替他打理杂务。
他回到院中,试了试新衣,都很合身。
添庆替他把新衣收起,又问:“公子,书箱里的东西要拿出来吗?”
卢朔想,虽然晚上要去请教大公子,但下午还得自己先琢磨琢磨,以备大公子的提问,便嗯了一声。
添庆帮他把东西拿了出来,目光瞟到卢朔的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公子这是刚考过试吗?”
卢朔:“……嗯,考得不太好。”
添庆便安慰道:“没事的公子,以后慢慢来。”
他收拾完便退下了。
卢朔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抿了抿唇-
傍晚,贺兰振下值回府。
晚饭时候,章宜珠听说了考试的事,便问卢朔考得如何。
贺兰振淡淡扫来一眼。
卢朔小声道:“只有乙下。”
“乙下?”章宜珠笑道,“那还好嘛,也不是很差。”
贺兰宗:“刚进去就能考乙下?这很不错了!我记得老二老三刚进去的时候老是考丙等!”
章宜珠:“现在也偶尔还是会考丙等。”
贺兰宗:“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够用了!”
卢朔:“……”
他端详着国公和夫人的脸色,发现他们不是反讽,是真心实意觉得还可以。
……可能是被贺兰昌和贺兰荣拉低了底线。
用完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卢朔鼓起勇气,追上了贺兰振。
“大公子。”他叫了一声,“这次考试,我原以为我能考乙上的,但最后只有乙下,你能帮我看看吗……”
贺兰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毕竟这么多年,他总是和妹妹及蒋司籍她们待在一处,有问题问她们二人即可,不至于来找他。
但贺兰振很快点头答应了:“好。”
人家虚心求教,他理当帮助。
卢朔将卷子递给他,贺兰振接过,看了起来。
贺兰佩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块,便也悄悄地凑了过来,打算旁听一下。
贺兰振很快便看完了,开始一道一道给卢朔讲解起来。
他讲得很简洁,但是切中要害,卢朔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边在心里惊叹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思路,一边努力记住。
贺兰振只花了一刻钟就给卢朔把一张卷子讲完了。
他把卷子还给卢朔,卢朔由衷感激道:“多谢大公子。”
贺兰振看着他,神色平和,像是顺口一问:“怎么不先去问先生?”
“……先生忙。”
“怎么不问同窗?”
“他们……他们讲不清楚。”
贺兰振:“你根本没问吧。”
卢朔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微微发白。
贺兰振轻笑一声:“原来你真的没问。”
他不过是随口一诈,结果还真被他诈出来了。
贺兰佩睁大眼睛,看着卢朔,似是在问他为何不问,又为何要撒谎。
卢朔低着头,手指攥着卷子,微微颤抖。
先生确实忙,但也没有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程度,只要白日里有心打听,还是能知道先生在哪的。
但国子监里的先生很严厉,没蒋司籍那么好说话,他又亲耳听到过先生痛骂那些纨绔子弟给府上丢脸,便更加不敢去自讨苦吃了。
至于同窗,平日里和他走得近些的只有那些平民子弟,但他们这次成绩太好了,卢朔偷听过一回他们争论题目,发现他们争论的内容对自己来说有点深奥,便又默默离开了。
权势和头脑,总得占一个吧。
然而他一个都没有。
贺兰振根本不管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光一个人努力没有用,你若不主动向先生请教问题,先生怎知你哪里不懂?你若不与同窗论经辩义,怎知有无更周全的思路?国子监是为朝堂选拔人才而开设,考的是融会贯通,不是死记硬背。你一个人再怎么努力,那也是闭门造车,越学越错。说难听些,一个人在学堂里,与先生和同窗都无交流,那这样的人将来还有何作为?到了官场上,难道也不与上峰和同僚交流吗?”
如震雷敲在耳畔,卢朔面色苍白,无地自容。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根本不敢对上贺兰振与贺兰佩的目光。
许是觉得方才话说重了,贺兰振又缓了口气,道:“你比老二老三踏实多了,他们都不怕给国公府丢脸,你又怕什么?国子监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才云集,你若不多论多问,岂不是浪费这机会了吗?”
贺兰佩在一旁猛猛点头。
卢朔觉得自己像一块木头,在飘摇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嗫嚅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公子提点。”
贺兰振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好学,你又不笨。”
卢朔怔了一下,抬起头,却见贺兰振已经负手走远了。
不笨……大公子说他不笨……
虽不知这句是客套还是实话,但卢朔莫名感觉自己从海面回到了陆地,至少双脚能站稳了。
他转过头,见贺兰佩正望着他微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灯火的照耀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她轻轻拉过他的手,在他略显紧张和迷茫的注视下,往他手心里放了只锦盒。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她便已经摆摆手,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卢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锦盒之内,是一支轻盈温润的蜜蜡手串。
手串之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卢朔心里打了个突。
他左右看看,见屋中人已散去,只余他一人,便咽了咽喉咙,缓缓地打开了字条。
是熟悉的秀丽笔迹:
「听闻佩戴此物能稳运化煞,便让人去买了一只送你。考试也看运道,说不定有了此物,你在考运上也能顺遂几分。不贵,莫放心上,若非要还,等将来当了大官,再连本带利地还我也不迟。」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佩”字。
卢朔盯着这张字条看了许久,才慢慢地折了起来,放回锦盒内。
他抬起眼,屋外夜风穿廊,落英簌簌。
又一年春日即将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我和小姐…
自从那晚请教了贺兰振之后, 卢朔便有意调整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寡言少语。
他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硬着头皮, 主动去找先生和同窗交流。
他提前告诉自己, 就算被人嘲笑也没关系,反正他背后是宣国公府,只要他脸皮够厚,别人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失败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踏出第一步后, 卢朔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先生看到他来请教问题, 并没有骂他愚蠢,反而耐心讲了一遍,见他还有些迷茫,便又不厌其烦地再讲了一遍。末了还捋着胡须跟他说, 他没受宣国公府二公子三公子的影响, 沾染顽劣之气, 真是令人欣慰。
卢朔:“……”
卢朔也在有意和同窗的平民子弟拉近距离, 甚至还因为手头比他们宽裕,专门请他们吃了几顿饭——虽然吃的是国子监内的膳堂,但已经令他们受宠若惊。
在他们看来, 卢朔和他们的身份差距也很大,虽然比那些真正的贵族子弟平易近人得多, 但好像不喜喧嚣,喜欢清静,他们好几次叽叽喳喳地讨论事情,也没见卢朔过来参与。
没想到, 他还会这么亲切地请他们吃饭,拜托他们在平日学习中多带带他。
宣国公府的公子主动示好结交,这些平民子弟哪有不从的理,纷纷表示卢公子客气了,卢公子若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们一定帮忙。
卢朔甚至还鼓足勇气,试图跟成绩经常甲等、出身又高贵的那些天之骄子搭话。
他们年纪比卢朔小,但是天资聪慧、家学深厚,学识见闻早已远胜卢朔,平时并不会与他来往。见到他来请教问题,显然十分惊讶,但惊讶之后也没有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地指点了几句。
一来二去,也算是与卢朔熟悉了,虽依然不会与他深交,但茶余饭后在学堂之外的地方遇见时,也会与卢朔颔首致意了。
与人交际,着实是一项耗神耗时的辛苦活。
卢朔感到很累,有时候真想把脸一拉,把笔一摔,不这么努力了。
但是想到交际成功后同窗投来的友好目光,以及自己正在微弱上升的成绩,他又挣扎着振作起来了。
不行,他得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国公府,也对得起自己。
他时常摸着衣袖下的蜜蜡手串,给自己洗脑鼓劲。
再坚持几年,再坚持几年。
他还欠了四小姐钱,虽然是不可能当大官了,但只要他继续努力,以后说不定还是能当上个小官的,届时有了俸禄,就可以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了。
渐渐地,卢朔成为了先生们和同窗们眼中公认的最用功的学生。
他性格温吞内敛,很少与人大肆嬉闹,也从不与人有口舌之争。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去小树林中小声诵书;到了晚上,也是坐在外面廊下点着灯看完想看的东西,才会熄灯回舍休息。
先生们常常以卢朔为例,骂那些纨绔子弟:“天天就知道胡闹,何曾下过半分工夫!若能有卢朔一半努力,也不至于这点题目都答不上来!”
当然也有人因此在背后骂卢朔装腔作势,演得那么认真,成绩还不是只有乙等。
卢朔并不与他们分辩,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的成绩真的有在慢慢提高。
卢朔十六岁的时候,成绩已经能稳定保持在乙上了,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拿个甲下。
他能有这样的进步,国公府里每个人都替他高兴——除了又被拿来对比挨骂的贺兰昌和贺兰荣。
但好在他们两个心大,虽然嘴上嘟嘟囔囔的,但也没因此和卢朔生分。
不过,这年还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年秋天的某一日,夜里下过一场雨,蒋司籍来国公府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摔折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年纪又大了,章宜珠思量之下,便和贺兰佩商量,索性以后就不必再让她来府上授课了——反正也早就无课可授,蒋司籍现在只不过是陪贺兰佩看书玩耍闲聊罢了。
贺兰佩同意了。
卢朔是放假回府,在午饭席间才知道的这件事。
他问章宜珠:“夫人,蒋司籍伤得可重?现在身体如何了?”
章宜珠道:“她家人说是摔折了腿,现在还在卧床养伤,倒没什么旁的大事,断骨养好了就还能下地走路。我已遣人去慰问过了,让她好好休息。”
卢朔想了想,道:“蒋司籍是我开蒙的恩师,她伤病卧床,我也理应去探望一番。夫人,我可否下午去一趟她家?”
“你要去探望她?”章宜珠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真是好孩子,蒋司籍也没白教你一回。我等会儿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些补品来,你下午一起带去吧。”
“多谢夫人。”
用完了饭,卢朔正要回自己院子,却觉袖子一重。
他回过头,看见是贺兰佩拽住了他。
“四小姐。”他连忙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收回手,微微咬住嘴唇,眼睫轻轻地颤着,看上去欲言又止。
她十五岁了,及笄之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像一株出水芙蓉一般,令他都有些不敢直视了。
静默之间,卢朔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蒋司籍吗?”
肯定是了。蒋司籍受了伤,四小姐与他都是她的学生,理当有所表示。但四小姐又足不出府,有话肯定只能让他代为转达了。
然而贺兰佩却没有点头。
迟疑片刻,她从紫苏那儿拿了纸笔,慢慢地写下一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卢朔愣住了,紫苏也愣住了。
“小姐?!”紫苏失声道,“你要出门?!”
她这一嗓子实在太过嘹亮,直接把尚未走远的贺兰昌等人叫了回来。
“什么什么,佩儿要出门?”贺兰昌震惊地跑了过来,“真的假的?”
“你要出门,你要去哪里?”贺兰荣看着贺兰佩,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突然就要出门了?”
贺兰佩被人团团围住,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不怪他们个个失态,实在是她已经好几年不曾出门了,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肯,所以渐渐地大家都不管她了,默认她要在府里待一辈子了。
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蒋司籍摔伤。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她已经一个人默默想了好几天了。
蒋司籍摔伤的那天,是被好心人扶去了医馆,又问了她家住哪儿,跑去她家里传了话。家人得知消息,又匆匆赶到国公府说明情况。
章宜珠得知后,当即命身边的丫鬟带上药品补品和府里常用的大夫,前去探望蒋司籍。
从头到尾都无需贺兰佩插手,连慰问词都不必她准备,丫鬟去了,自然会连带着她那份一起说的。
但是贺兰佩总觉得这样不对。
蒋司籍在她身边待了快九年,亦师亦友,可以说,若不是蒋司籍性情豪爽、教导有方,自己也没法渐渐从失语的抑郁中走出来。
没有蒋司籍,就没有现在的她。
如今蒋司籍在来陪她的路上摔伤了,她身为学生却不现身探望,这于理不合,也于她的心不合。
可是,她若要去探望蒋司籍,就必须得出门。
出门……她都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她虽然在家过得还算快活,但外面的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她太久不接触,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加上蒋司籍和妹妹一家住在一起,那不大的宅子里塞了至少三代人,而她只认识蒋司籍一个人,她怎么应付得了。
她已经纠结好几天了,直到今天卢朔回来。
他是那么自然、那么流畅地说出了探望之意,令她自惭形秽。
卢朔只当了蒋司籍三年的学生,却有这样的自觉,可她竟然还在犹豫。
如果卢朔都去了,她却没去,蒋司籍该有多失望啊。
她不想让蒋司籍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于是她花了一顿饭的时间,终于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她知道,卢朔现在在国子监里混得还不错,性格比以前略开朗了几分。如果她跟着卢朔一起去的话,那些陌生人,应该可以交给卢朔应付……吧?再不济也能有紫苏等人呢……她只要面对蒋司籍一个人就好了……吧?
“小姐……”卢朔看着她,愣愣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探望蒋司籍吗?”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下头。
周围一时落针可闻。
沉默半晌,紫苏拔腿就跑。
——去找已经走远的章宜珠。
得知女儿竟要出门去探望蒋司籍,章宜珠先是愕然,随即大喜。
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拎起裙摆就快步跑了回去,一把握住了贺兰佩的肩膀,颤声道:“佩儿,佩儿,你是自己决定要出门了是吗?是要跟卢朔去探望蒋司籍是吗?”
贺兰佩抬眼,看向母亲。
她的母亲总是温柔可亲,端庄从容,鲜少露出这样激动的时候。她鬓边的步摇还在乱晃,细细的金链纠缠在了一起,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她咬着嘴唇,又一次点了下头。
“好,好,好啊……出门是好事啊!”章宜珠语无伦次,在原地转了半圈,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出门!我跟你们一起去!”
贺兰昌和贺兰荣一起叫道:“我们也要去!”
章宜珠笑道:“你们去什么,你们又与蒋司籍不熟。”
“不熟又怎么了,就当是拜访长辈了。”贺兰昌搓了搓手,“难得佩儿想出门,万一看完蒋司籍,她还想在外面逛逛呢?”
贺兰佩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没打算在外面逛。
章宜珠身边的丫鬟上前,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章宜珠渐渐恢复冷静,沉吟不语。
蒋司籍刚摔伤那天,她并未亲自前去,只是派丫鬟去探望了一番。这本也没什么,毕竟国公府都派人送了大夫和补药,礼数全了,她这个国公夫人没必要亲自往蒋家跑一趟,蒋家的人更不可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这都好几天过去了,她忽然带着贺兰佩和卢朔上门,反倒显得过于郑重,并且还来晚了。况且蒋家宅子不大,本就住了三代人,若再带着一大群人过去,只怕要塞得满满当当,场面也过于混乱。
不如就让两个小辈去,显得没那么正式,还更能凸显出是这两个孩子自己懂事,并非她这个大人强迫。
于是章宜珠考虑片刻,改口道:“罢了,蒋司籍也不想看我,是想看你们两个小辈。去的人太多,也影响人家休息。我等会儿挑几个健壮的护院,护送你们一起去蒋家。卢朔、紫苏,你们务必要照顾好佩儿。”
贺兰荣:“啊,娘,你也不去了吗?”
章宜珠:“我不去了,去了还得麻烦他们一家人。”
贺兰昌看着贺兰佩,蛊惑道:“佩儿,要不要哥哥们陪你一起去?若是怕麻烦蒋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进去,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来了。等看完蒋司籍,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在路上随便溜达一会儿。”
贺兰佩急忙摇头,仿佛是生怕他们自作主张,摇得还很用力。
她虽然很多年没有出过门了,心里也十分忐忑,但是……但是真的没必要出动家里这么多人!搞得她压力好大!
也幸好爹和大哥都在忙于公务,不然只怕是他们也得出动!
章宜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佩儿。”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和卢朔一起去看蒋司籍,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让马车驶慢些,你路上也可以看看风景,好吗?”
贺兰佩抿唇,点头。
“紫苏,去给小姐重新梳下头吧,有些乱了。”章宜珠松开了女儿,柔声道。
紫苏应声,对贺兰佩道:“小姐,走吧。”
贺兰佩看了一眼章宜珠,和紫苏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章宜珠还站在那儿,冲自己微微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