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你们两个眉
这一晚, 贺兰佩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反复地思考着,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在今天之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自己和卢朔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看的书很多,但涉及情情爱爱的书却着实不多。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做什么样的事呢?她并不清楚。
父母都是老夫老妻了,无法给她参考, 几个哥哥更是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唯一搭点边的, 恐怕就只有表哥了吧?
虽然表哥从来没有说过,但贺兰佩猜测,表哥大约是喜欢那位赵姑娘。
可偏偏表哥和卢朔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和赵姑娘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又该怎么参考呢?贺兰佩很迷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想——
如果卢朔是真的喜欢她, 那她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棘手。
贺兰佩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 脑子里纷乱如麻。
以她浅薄的阅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应该只有两种结局吧?要么在一起, 要么不在一起。
她想和卢朔在一起吗?
贺兰佩捂住了脸。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可能——她的意思是, 在她心里,卢朔应该就是会像她的哥哥们一样,永远和她住在一起的,他们怎么会分开呢?
但现在,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会分开。
他们都长大了,即使卢朔依然住在国公府里,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她长久地共处一室。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卢朔将来一定会娶妻生子的吧?娶了妻生了子,他们两个就得彻底避嫌了。
她没什么朋友,卢朔就是她在亲人以外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朋友,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一想到将来或许会失去这个朋友或亲人,与他划清界限,她就难受得不得了。
可如果卢朔喜欢她……
贺兰佩在床上裹着被子又滚了几圈。
如果卢朔喜欢她,他们要在一起,是不是只能是以那种身份?可是,可是那种身份要怎么相处,难道不会很尴尬吗……她根本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难道就不能单纯是因为情谊深厚而待在一起吗?难道就一定要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表哥太狭隘了,所以才觉得卢朔对她的喜欢是那种男女之情呢?万一卢朔也是跟她一样,只是单纯地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呢?他可能……可能只是对友情的占有欲比较强,不喜欢有外人介入,所以才会吃表哥的醋吧?
……好吧,这个理由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贺兰佩趴在床上,咬着被角,痛苦地对着床板磕了两下脑袋。
唉,人生的烦恼为什么会这么多,以前觉得自己怎么会是个哑巴,现在觉得自己怎么不干脆是个傻子……
等一等。
贺兰佩忽地顿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个哑巴。
哑巴。
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媒人上过门,只因为她是个哑巴。
是啊,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没有人会娶一个哑巴做妻子的。
卢朔也是。
他是父亲的义子,怎么着也能混上个小官当当,而且又勤奋刻苦,说不定以后还能升官。按照常理,他应该会娶一个于他仕途有益的女子,再不济,也得是个同样勤劳能干的贤内助。
总之不是像她这样养在深闺什么都不会的哑巴。
贺兰佩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在了床上。
卢朔喜不喜欢她,重要吗?他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日久生情,或者是总在国公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地来回,根本接触不到其他女子而已。
贺兰佩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知道卢朔是个好人,可如果这个好人真的只喜欢她,她会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会因此失去很多更好的机会。
她也为自己难过。
方才她还在脸红心跳地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卢朔是那种关系,她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的,一转眼却发现原来是自己想浅了,比起面子上的事情,难道不是她是个哑巴才是最大的问题吗?表情和手势能表达的实在有限,万一哪天情况特殊没有纸笔,她和他就靠干瞪眼交流吗?
如果以后要生儿育女,儿女会不会因为她的问题,受到别人的嘲笑呢?而她呼唤不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又会不会像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狗那样,别人一叫就走,根本不管她在后面急得跳脚呢?
她以前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今天陡然想到,才觉冷汗涟涟。
贺兰佩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安静地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穿衣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床边拉一下就会响的铃铛,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隔壁耳房里的紫苏睡得正熟。
贺兰佩站在院子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觉得有点冷了,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于是迈开步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
万籁俱寂,她在黑夜里游荡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朔的院子门口。
也是黑漆漆的一片,连廊下灯笼都熄灭了。
她默默望着他的屋子,心想,他如果真的喜欢她,那他也会像今天的她一样,有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吗?
他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他在害怕什么呢?还是说他虽然喜欢她,却也知道他们不该在一起,所以从未打算开始?
他对她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如释重负呢?
……
夜里还是太冷了,冻得贺兰佩很快就没了多愁善感的心思。
她第一次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走,怎能想到都春天了外面还会冷成这样,她裹紧衣裳,吸着鼻子,终究没再坚持,哆哆嗦嗦地回去了。
于是这一夜过去,贺兰佩成功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晕晕乎乎的,章宜珠坐在她床边,担心地问紫苏:“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烧起来了呢?是夜里着凉了吗?”
紫苏也很纳闷,道:“不知道呀,奴婢检查过炭盆了,里头的炭都是正常的,莫非是小姐夜里把被子踢了?”
贺兰佩:“……”
她哪里敢说实话,哼哼唧唧的,把被子一拉,做出一副睡觉架势。
章宜珠只好跟紫苏道:“你看着她点,要按时吃药。”
紫苏:“是。”
贺兰佩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日,期间被紫苏扶起来吃了点食物,又吃了点药,然后接着睡。
睡到下午,总算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窝在被子里,阳光被纱帘遮住,整个屋子里一片昏暗。
紫苏端着水推门进来,发现她醒了,连忙把水放下,上来摸了摸贺兰佩的额头:“小姐,好点儿了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紫苏道:“要喝水吗?”
贺兰佩又点头。
紫苏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让她慢慢地喝。
“方才沈公子来过一趟,问了小姐的病情,让奴婢转达他的问候。”紫苏道。
贺兰佩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表哥知道她生病了?怕不是背地里要笑话她“为情所困”,第一日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还好她脸上本来就红,紫苏也看不出她的异样,只替她拍背顺气,让她喝慢点。
贺兰佩这病病了三四日,总算差不多好了。
但她耻于去见沈壑川,就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弹,谎称是外面冷不想出去。章宜珠也由得她,让人把一日三餐都端去她屋中,想见女儿,她自己去见就是了。父亲和大哥每日下值后也会来看看她的情况,见她病情好转,便放了心。
一转眼,又到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贺兰佩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目光时不时往外面瞟。
不多时,紫苏推门进来:“小姐,二公子他们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书。
贺兰昌一走进她的房间,便立刻嗅了嗅:“听说你前几日生病了?现在怎么样了?怎么屋里还一股药味?”
他们回国子监回得太早了,压根就不知道她生病一事。
紫苏帮忙回答:“小姐早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咳嗽。屋里的药味不是治病的,是喝的药膳,夫人说让小姐补补身子。”
“那就好。”贺兰昌松了口气,“还以为一直病到现在呢。”
贺兰荣道:“这么容易就生病,那你这些日子就先别出门了,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贺兰佩点点头。
她把目光投向站在哥哥们身后的卢朔。
她这些日子想了他很多,本以为看到他后会有些不自在,可当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许莫名的渴望。
究竟在渴望什么,她也不知道。
卢朔看着她,抿了下唇,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好好休息吧。”
贺兰佩盯着他。
卢朔的眼神开始飘忽。
贺兰昌:“那我们先回去了?”
贺兰佩没有吭声,贺兰昌他们以为她是懒得出声,也没多想,就直接离开了。卢朔落后他们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揪了一下,猛地一疼,他不敢再看,有些仓皇地快步跑远了。
他走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贺兰佩缓缓地趴在了书案上,嗓子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紧。
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不常生病,但每次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来探望,哪怕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摘两朵新鲜的花替她插瓶子里,或者带几块饴糖冲淡她嘴里的药味,诸如此类种种,让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但他现在变了,他不肯再亲近她了。
真的只是因为他误会了她和表哥吗?可表哥甚至人都不在这里啊。
那股莫名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可她又在失望什么呢,失望于卢朔没有展现出他的“喜欢”吗?可他展现出来了又如何呢,她之前不是已经想过了,她是个哑巴,他不应该喜欢她的吗?
“小姐,你怎么啦?”紫苏关切地问道,“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贺兰佩含混地嗯了一声。
“啊?哪里不舒服?”紫苏紧张起来,“奴婢去叫大夫?”
贺兰佩扭过脸,盯着紫苏,直到把紫苏盯得心里发毛,她才一把抓起了手边的笔,在纸上恶狠狠地写下几个大字:「心里不舒服!」
“这……”紫苏愕然,“谁惹着小姐了?”
贺兰佩又不回话了。
紫苏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那奴婢先出去了,不打扰小姐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贺兰佩看着被自己压在胳膊肘下的那张写着大字的纸,越看越烦躁,最终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贺兰佩不好再一个人待着了,冷着一张脸走出房门,往膳厅走去。
好巧不巧,路上正遇到了卢朔。
卢朔看见她,垂下眼睫,唤了一声:“小姐。”
贺兰佩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了。
紫苏惊讶地看了一眼贺兰佩,又惊讶地看了一眼卢朔,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贺兰佩走了。
卢朔愣在原地,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毫不理睬,这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他、他是惹她生气了吗?可是他做了什么呢,他才刚回府啊!
卢朔惶恐起来。
他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又不敢追太紧,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弄得像在尾随似的。
膳厅门口,贺兰佩遇到了好几日不见的沈壑川。
沈壑川一瞧见她,便忍不住笑道:“好久不见啊表妹,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病好了,今日终于舍得出门了?”
贺兰佩:“……”
那晚的尴尬重新漫上心头,贺兰佩耳根发红,想要逃避,谁知一转头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卢朔。
他看上去有点呆呆的,正望着沈壑川皱眉,仿佛不理解他说的意思。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竟罕见地庆幸起自己不用开口说话,也就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进了膳厅。
沈壑川走到卢朔身边,低笑一声:“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
卢朔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壑川见他不回答,又笑了一声,耸耸肩道:“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
然后也不等他的反应,便进了膳厅。
卢朔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贺兰荣从背后探出个脑袋:“你站这儿干嘛呢?不吃饭吗?”
“哦……嗯。”卢朔这才回神,低着头入了席。
马上就要春闱了,章宜珠问沈壑川温习得如何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壑川都一一答了。
贺兰佩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卢朔。
表哥说,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就会经常偷看她,这是真的吗?
她有点不太相信,却又暗暗期盼着能验证成功。
第一次。
贺兰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抬眼的瞬间。
第二次。
他趁着夹菜的工夫飞快瞟了她一眼,又被她抓住了。
第三次。
他假装看一只路过的飞虫,实则又在趁机偷看她,再一次被她察觉。
贺兰佩缓慢地动着腮帮子,一小口饭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暗暗地想,原来表哥说的竟是真的,她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呢?
她心情正复杂着,不知何时,席上安静了下去。
贺兰荣瞅了瞅贺兰佩,又瞅了瞅卢朔,纳闷道:“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仍有一颗心
什、什么?谁眉来眼去?
贺兰佩手一抖, 一双筷子差点掉到桌上。
卢朔也显然一惊,浑身一颤,本能地否认道:“我……我吗?我没有啊……”
贺兰荣:“你们两个刚才一直在看来看去, 有什么秘密是咱们不能听的?”
贺兰昌诧异道:“啊, 有吗?”
贺兰荣:“有啊,难道没有吗?你没注意吧!”
卢朔脸色涨红,磕磕巴巴道:“三公子,你看错了吧……”
贺兰荣:“瞎说,我看你俩好久了, 你俩瞒着我们密谋什么呢?你们在菜里下毒了?”
卢朔:“……”
今日四小姐待他态度实在奇怪,他委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她, 只能暗暗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为何他总觉得每次偷看小姐的时候,都仿佛能与小姐对上视线呢?
他越是狐疑, 就越忍不住要看。
万万没想到, 他自以为隐秘的行为, 竟全被三公子看了去。
三公子一向粗放大条, 怎么今日突然这么细心了!
细心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直接问了出来,这席上还有沈公子和夫人, 叫他如何自处!
“这是怎么了?”章宜珠果然也很疑惑,问道, “你们俩吵架了?”
贺兰佩:“……”
她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扒着饭,却在心里捶胸顿足——怎么会连三哥都发现了!难道她的偷窥功夫竟如此稀烂!
“小卢公子刚从国子监回来,能与表妹吵什么架。”沈壑川笑了笑, “听说上次我与表妹买回来的书,表妹借了小卢公子一本,这么久了,好像都还没还?”
贺兰佩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壑川。
沈壑川冲她挑了下眉。
贺兰佩:“……”
“确实……确实没还。”卢朔硬着头皮接话,“因为……还没看完。”
“嘁!”贺兰荣失望地撇了撇嘴,“不就是没还书吗,至于搞得跟细作接头一样么。”
章宜珠:“一本书罢了,怎么还借来借去的,直接买两本不就行了吗?”
沈壑川:“姨母说的是,我与表妹竟都没有想到。”
章宜珠:“不过你现在可不要再陪佩儿出门了,越是临近日子,越不能出差错,万一上街遇到了什么倒霉事,可就功亏一篑了!”
“姨母放心吧。”沈壑川道,“考试之前,我都不会出门了。”
一段小插曲就此轻轻结束。
卢朔和贺兰佩都没再敢看对方一眼。
直到饭毕散席,贺兰佩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她故意走得很慢,是因为她想看看卢朔会不会过来跟她说话。
但很遗憾,他没有。
她甚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驻足在廊下,原本是在默默望着她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会回头,顿时一个激灵,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踢走了一颗挡路的小石子,忿忿地走了。
她走了,卢朔才敢重新回正视线。
添庆道:“……公子,你和四小姐闹矛盾啦?”
“没有!”卢朔下意识地否认。
添庆便没再多言。
卢朔捏紧拳头,迈步回院。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哪里惹到了她,竟将她气成这个样子。又想沈公子在饭前和饭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像是不把四小姐放在心上的样子,难道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又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不明白,可他又不敢去问-
“小姐,你和卢公子到底怎么啦?”紫苏终于看出点问题来,忍不住问贺兰佩。
贺兰佩紧紧地抿着唇,并不想回答。
紫苏道:“小姐不是之前最喜欢和卢公子在一起玩了么?怎么现在闹成这样。”
贺兰佩抱着胳膊,坐在床上生闷气。
她喜欢和卢朔玩?可卢朔已经拒绝了她的邀请,她再也不要跟他一起玩了。
别说什么卢朔喜欢她,放在之前确实有点可信,但现在他的行为哪里像是喜欢她的样子?明知她刚病愈,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再也没了吗?明明看出她情绪不对,却不来问问她怎么回事,她是哑巴,他也是吗?
难道还要她这个哑巴主动凑上去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问他疏远她是不是因为表哥介入?
想都别想。
大家一起当哑巴好了!
贺兰佩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了脸。
紫苏:“……”
紫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她觉得小姐肯定是想一个人静静。谁知没过多久,贺兰佩就自己打开了门。
紫苏一愣:“小姐……”
贺兰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
紫苏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找个梯子。」
“梯子?”紫苏吃惊道,“小姐要梯子干什么?”
贺兰佩抬起手,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窥筩,又指了指院里的墙头。
紫苏更吃惊了:“小姐的意思是……要爬到墙上去吗?”
贺兰佩神色郁郁,却坚决地点了点头。
“这这这……这太危险了,小姐要看什么东西啊?就非得爬到墙上去看吗?”
贺兰佩不吭声,就这么幽幽地望着紫苏。
紫苏:“……”
紫苏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吧,奴婢去给小姐找梯子,但小姐答应奴婢,病才刚好,千万别摔下来了好吗?奴婢受罚事小,小姐受苦事大啊!”
贺兰佩这才松了口气,握住紫苏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紫苏很快找来了梯子,和另一个打杂的丫鬟一起把梯子架了起来,又在梯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软垫以防万一,然后才心惊胆战地看着贺兰佩一级一级爬了上去。
爬墙头,对贺兰佩来说无疑是个叛逆又危险的举动。
而拿着窥筩,又摆明了她是要行偷窥之事。
她深知自己此举有违道德,偷窥乃是小人所为,可她现在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今日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她终于爬上了墙头,环顾一圈,只觉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当然,她也没有整个人都爬上去,只是双脚踩在梯子上,胳膊刚好撑到墙头,如此一来,也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将窥筩举到了眼前。
她已经能够熟练使用此物,很快便通过琉璃镜片,找到了卢朔的院子所在。
隔得这么远,小小的圆筒竟能清晰地映照出院子里的一切景象。
贺兰佩屏住呼吸,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卢朔的脸便瞬间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屋里的窗户没关,能看到他正坐在书案前发呆。
眼神直勾勾的,空茫茫的,看上去心情也并不是很好。
紫苏扶着梯子,在下面小声道:“小姐……你要看多久啊?”
贺兰佩沉默着,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偷窥他,想的是凭什么只有她的情绪被他的行为左右,为他牵肠挂肚,她也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会烦躁地在屋里动来动去。
事实证明,卢朔不会像她这么烦躁,他就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要考试了吗,怎么不学习,还在这发呆?有发呆的时间,为什么不肯跟她出门去玩?
贺兰佩举着窥筩,气闷地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兰佩举着的手都有点酸了,卢朔才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手,将袖中腕上的蜜蜡手串褪了下来。
贺兰佩一怔。
这手串……是两年前他刚进国子监时,她为了鼓励他送给他的,没想到他到今天还依然戴在手上。
她看见卢朔把手串放在手里端详,用巾帕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又一颗一颗摩挲过去。
贺兰佩:“……”
她的耳根可疑地烧了起来,身上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发痒,她抿紧嘴唇,有点不敢再看,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她在料峭春风里吹了这么久,他终于有点动作了,难道她却要在关键时刻临阵退缩?
紫苏又在下面催促:“小姐……”
贺兰佩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她趴在墙头上,观察着卢朔的动作,只觉得心跳也快了,身体也热了,头脑被羞耻和好奇彻底占据。
她咽了下喉咙,继续紧张地盯梢。
卢朔终于把每颗蜜蜡珠子摩挲完一遍,将手串攥在掌心,揉压片刻,复又停下。半晌,他垂下头,将温润的珠子贴在了嘴唇之上。
啪嗒。
贺兰佩手里的窥筩掉下墙头,摔在了草丛里。
紫苏赶紧去捡了起来,吹了吹尘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番,才仰头对贺兰佩道:“小姐,还好,没摔坏。”
贺兰佩脸上飞红一片,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进了油锅烹炸,又热又晕又刺。
紫苏的话令她陡然意识到现在还是大白天,她慌慌张张地下了梯子,从紫苏手里夺过窥筩,逃也似的跑回了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紫苏和另一个扶梯子的丫鬟面面相觑。
“小姐这是……看到什么了?”那丫鬟仰头望了望,“那儿是什么方向?卢公子的院子吗?还是后花园?”
紫苏眉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小姐,梯子还要吗?”
没人回答她。
“那奴婢收走了哦?”
仍旧没人回答。
紫苏便对那丫鬟道:“把梯子还回去吧,小姐要午歇了。”
要午歇的贺兰佩正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以前根本没有这个习惯的,但不知为何,最近压力一大,思绪一乱,她就很想咬点什么。
她有点后悔去偷窥卢朔了。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卢朔一个人在干什么,有没有像她一样烦躁,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会偷偷亲她送他的手串!
真是、真是……真是太羞耻了!
他平时不声不响的,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贺兰佩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喉咙,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很快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汗。
……太诡异了,这种天气,她竟还能把自己闷出汗来。
她猛地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过了一会儿,呼吸是平复了点,可她还是觉得身上热得厉害,便走到桌边去喝冷茶。
一边咕嘟咕嘟地灌着,一边不经意瞥到铜镜里倒映出的面容。
脸是红的,耳是红的,脖子是红的,几缕发丝乱糟糟地从发髻里冒出来,一副狼狈模样,一看就刚干完什么亏心事。
可是,她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竟然是翘着的。
她怔了怔,抬起手,望着镜子里的人,往下压了一下唇角。
镜子里的人唇角撇了下去。
可她一松手,唇角又重新恢复了浅浅的上翘弧度。
贺兰佩倏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了。
她为什么会笑?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了?
是在为刚才的发现高兴吗?是确认了卢朔的心意,所以终于感到满足吗?
可是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表哥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吗?她当时没觉得高兴,现在又为何会高兴呢?
那一夜,她分明就是因为迷惘和焦虑,所以才会失眠着凉的啊。
她那夜想过的乱七八糟的问题,现在依然还是问题啊。
贺兰佩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这里,仍有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便会跳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恍惚地问自己,如果亲吻手串的那个人不是卢朔,而是别人,她会是这个反应吗?
答案是不会。
首先,除了家里人,她就没有什么相熟的异性了。
其次,就算是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哪怕不存在什么赵姑娘的事,如果被她发现他竟然会偷偷亲吻她送的礼物,她肯定也是会惊骇万分、浑身恶寒的。
她抗拒那些超出她想象的异性关系,她希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安稳,永恒不变,保持在她最舒适的时候。
但这只是她的美好幻想而已,别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遵从她的心意。
现在有个人做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举动,打破了她以为可以永恒不变的关系。
但是,面对这种情况,她好像只是有些震撼,有些无措,却并不觉得抗拒,也不觉得讨厌。
卢朔喜欢她,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事实。
那她呢,她喜欢他吗?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吗?
她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看过太多情情爱爱的书,也不知道什么才代表喜欢。
她只知道,即使卢朔私底下偷偷做这样的事,她也还是不想和他分开。
这么说来,表哥猜得没错,卢朔果然就是因为误会了他们俩,所以才会疏远她的吧!
真是的,他自己在那里瞎想,也不来问她,害得她为他伤神这么久,还病了一场。
但是贺兰佩决定原谅他了。
她不想和他这样冷战下去了,她还想和他一起讨论那几本书的读后感呢……啊,忘了,书是表哥帮忙买的,但他总不至于小气到连书都不让看吧?
不过,原谅他,并不代表她就要去主动和好。
春闱马上就要来了,表哥最近在专心备考,她和表哥之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往来,他既然这么关注她和表哥,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端倪吧?
她等着他憋不住来问她,问她和表哥到底什么关系。那时候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你是以什么关系来问我的?
贺兰佩想象了一下那个卢朔吃瘪的画面,不禁生起一丝得意之感。
她暗暗握拳,心想,自己一定要沉住气,等着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我讨厌你!
但贺兰佩始终没有等到她想要的那一天。
由于卢朔平时都在国子监上学, 十日才回家一趟,所以一开始贺兰佩也没指望他很快就能发现不对。两个人在府里见了面,就是简简单单地互相打声招呼, 便再没了其他。
一个月后, 卢朔把她之前借给他的书还回来了。
还的时候也是很简单的一句:“我看完了,多谢小姐。”然后便要告辞。
贺兰佩等了这么多天都没等到他的动静,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拉住他的袖子,问他要不要再借一本。
他犹豫了一下, 摇了摇头,说先不了。
她有些失望, 又怕这人真的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便写了字条暗示他:「我已经很久没和表哥说过话了。」
卢朔愣住,脸色仿佛忽然苍白了许多,好半天才低声道:“小姐……小姐突然说起这个, 是何意?沈公子他……正在备考春闱, 可能确实无暇分神……”
贺兰佩:“……”
见贺兰佩拧起眉头, 卢朔心中更是一沉, 艰涩无比道:“小姐莫非是……有话需要我帮忙转达吗?但是,我与沈公子……其实并没有很熟。”
贺兰佩被他气笑了。
她委实是不明白,她和表哥都已经这么久没有来往了, 他怎么还在坚持自己的想法?哪怕他来问她一句,她是不是和表哥吵架了, 她都觉得他正常一点。
卢朔不安地看着她,攥紧了袖子,不明白她又为何突然冷笑。
她近日对他总是不冷不热,他每次都没琢磨明白, 就又得回国子监去了。
大公子已经离京外放,她少了一个可依赖的哥哥,按理来说,她与沈公子接触的机会应该更多了才是,可最近也没再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事。
当然,卢朔认为是春闱在即的缘故,什么事都得往后稍稍。
可他到现在还对沈壑川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发言耿耿于怀。
什么“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什么“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卢朔觉得他肯定是在对自己阴阳怪气。
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沈壑川平日也不是嘴毒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说?而且在贺兰荣公然提问自己与贺兰佩为何“眉来眼去”后,他竟也没有生气,只是三言两语给他们二人解了围。
思来想去,只能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之心,却没将他视为敌手,所以警告之后,便轻轻揭过了。
这个认知令卢朔愈发沉闷。
而接连两次国子监的考试都没考好,不仅没有保持住甲上,甚至还重新掉回了乙等,更是令他连国公府都不想回了。
现在四小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跟他诉苦说很久没和沈壑川说话了,他还能作何反应?
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没有逃跑,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分外坚强了。
他不想帮她给沈壑川带话,更不明白她为何选他而不是别人,二公子三公子,哪个都比他更合适吧?
他鼓起勇气婉拒了她,她竟还对自己冷笑。
这么多年,她何时这样对过他。
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重来一次,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他就是小人,他就是阴暗,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是,沈壑川是很优秀,是很厉害,比他卢朔强上太多。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就因为他要考试,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他比她大那么多,理应知道分寸,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这合适吗?
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所以被迷惑了而已,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喉头哽了一下,才哑声道:“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一次被她拽住。
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而是他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一缩手,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松开了他,开始低头飞快写字。
卢朔迟疑了一下,微微倾身,去看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抛开表哥,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写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朔怔住。
他、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
难道……
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
——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
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
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
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贺兰荣发现他们“眉来眼去”的那天开始的。
……莫非,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卢朔僵在原地,只觉天灵发冷,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
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
她一定很震惊吧,一定很恶心吧,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久久不语,贺兰佩气急,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不敢承认,半个字也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用他们家的银子,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不想被她嫌弃,所以才那么努力;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小时候在乡下,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是父母亡故,到了他们家后,他才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佩盯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几乎是扶着门框,踉跄着落荒而逃。
紫苏端着两碗糖水走进院子,看见卢朔,咦了一声:“卢公子,这么快就走啊,不再……”
她看着卢朔的表情,忽然噤了声。
卢朔无暇管她,只绕过她想要离开,可身后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是贺兰佩追出来了。
卢朔尚未回身,便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掀开他的衣袖,抓住他的手串,只快速一扯,便轻而易举地将它从他的腕上扯了下来。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扬起手,将那串闪着光的蜜蜡手串,狠狠砸在了地上!
咵嚓一声,串珠四溅,无数细小的嶙峋的碎片在阳光下飞腾又坠落,像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了他的眼瞳。
卢朔的脸色瞬间惨白。
紫苏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糖水晃了晃,泼出去小半碗。
贺兰佩剧烈地喘息着,眼眶通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盯着卢朔,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迅速转过身去,大步回了房间。
卢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座庭院里一片死寂,就连原本在廊下洒扫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惊慌失措地交换着眼神。
紫苏抿了抿唇,看着卢朔毫无血色的脸,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道:“卢……”
才说了一个字,一个纸团就从屋里飞了出来,直直地砸在了卢朔的胸口,掉在了他的脚边。
紫苏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嘭的一声,那扇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卢朔颤抖着垂下眼睛,去看脚边那团隐隐透着墨色的白纸。
他不愿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也不敢去想这里面写着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噩梦,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他明明只是来还书的,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这只是他在做梦而已。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沉地吐息。
一下,两下,三下……他倏地睁开眼睛,期盼看到自己的床帐顶,再不济,是国子监的课堂也行。
然而他看到的还是闭眼前的场景。
散落一地的蜜蜡碎片,和脚边纹丝不动的纸团。
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不是噩梦,是现实。
她发现了他肮脏的心思,摔碎了她亲手送他的手串。
周围还有这么多丫鬟的眼睛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卢朔想要逃离,却根本挪不开步子。
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弓起,膝盖一点一点弯曲,手臂一点一点下坠。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个锋利的纸团。
他沉默着,又一点一点直起身来,手指抖得厉害,想要把它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停了动作,一个人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再一次摸索着找到纸团的边角,将它慢慢地剥开。
纸团一寸一寸地展开了。
纸上的墨迹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墨点飞溅,凌乱粗犷,偌大一个纸团,却只写了四个大字:
「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原谅了我,
卢朔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贺兰佩的院子, 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院子的。
他连午饭都没有去吃,听说,贺兰佩也没有去。
他们两个吵架的事很快就惊动了府里所有人, 章宜珠对此大为震惊, 午饭也不吃了,先去找贺兰佩,结果被贺兰佩抵住了门不让她进;她又去找卢朔,卢朔不敢不让她进门,可不管她怎么问, 卢朔都咬死了不肯说原因,只说是他惹怒了小姐。
问不出来, 便换贺兰昌和贺兰荣,但他们两个也没本事,同样铩羽而归。
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沈壑川:“……”
搞什么,他又要介入他们两个的事了?
沈壑川无奈上阵, 先去敲贺兰佩的房门:“表妹, 是我。”
屋里的人没理他。
沈壑川又敲:“就我一个, 没有别人, 你娘你哥都不在,我特意让他们走了。你要是不给我开门,那我只能把你和小卢公子的事告诉他们了啊。”
屋里安静片刻, 终于有了响动。
门开了,贺兰佩红着眼睛, 吸着鼻子,幽怨地看着他。
沈壑川:“……怎么哭成这样,小卢公子做事可真不地道啊,他欺负你了?”
贺兰佩不吭声, 转身往里走去,重新趴回了桌上。
沈壑川关上了门,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道:“行了,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这事儿如果不解决,我都没法回去备考。”
贺兰佩用后脑勺对着沈壑川,并不想说。
这种事情,如果嘴上说道几句,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嘴上说不了,只能靠写,但这种事白纸黑字地一写,搞得好像多么正式一样,而且写起来又多又烦,她才不要写。
沈壑川:“你不肯说,那我来猜猜。唔……不会是他不肯承认他喜欢你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头来。
沈壑川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和他都不是容易生气的性子,我想来想去,能有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而他还不肯退让,恐怕就只有这个了。”
一滴眼泪又从贺兰佩眼眶里掉了出来,她觉得丢人,匆忙擦了擦。
可是一擦,眼泪好像涌得更厉害了。
她真是没出息,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就哭。不就是他不肯承认吗,她有什么好哭的,难道她很稀罕他的喜欢吗?
可她不甘心、不接受自己等了他这么久,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他不主动来问她和表哥的事,给她一个澄清的机会也就罢了,她都放下矜持,主动引导他表白了,他竟然也不肯顺从。
他为什么不肯说呢,她都把台阶递到他面前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难道他就是喜欢默默无闻地在她身边待着?难道他就是这么害怕表哥,看到表哥就要知难而退?
可是表哥没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要表白的迹象啊。
难道他觉得她会拒绝他,所以不敢吗?可是他都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他怎么敢断定她一定会拒绝他呢?
还是说,他觉得他们两个没有未来,所以这份喜欢也无需宣之于口,只要随着时间无疾而终便好了?
如果是这个原因,是什么给了他这种感觉呢?父母视他为义子,他本来就已经是他们家的一员了,他和她如果在一起了,不是会更加亲密吗?这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还是说,他觉得她是个哑巴,所以他们两个走不长远?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象他们两个万一在一起了,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他是不是也曾和她一样想到,他们两个在没有纸笔的时候该如何交流?又或是她这样一个无法应酬交际的哑巴,如何帮他打理家宅?再或者,娶一个义父的哑巴女儿作妻子,同僚会如何看待他?抑或者,他们将来的孩子,会不会耻于自己有一个哑巴母亲……
“别哭了。”沈壑川又叹了口气,“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我这就去跟小卢公子解释清楚,让他不要误会。他知道后,就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贺兰佩一把拉住了衣角,不让他去。
沈壑川:“为什么?你们都闹成这样了,难道也不用说清楚吗?”
贺兰佩抿着唇,睫毛颤了又颤,不愿将自己的真实心思和盘托出。
——让表哥去解释,岂不就成了她是先求和的一方?
可她不想让自己这么卑微,弄得好像是她求他来表白似的。
“算了。”沈壑川道,“我不会去找他了,我还没吃午饭呢,我得去吃午饭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手。
沈壑川:“你也是,哭归哭,哭完了饭还是得吃的,我让人把饭送到你屋里来?”
贺兰佩摇了摇头,继续恹恹地趴着了。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什么饭。
沈壑川走了。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快步往外走去。
院子外,正站着翘首以盼的章宜珠等人。
“怎么样怎么样?”章宜珠一看他出来了,急忙问道,“佩儿跟你说了没有?”
沈壑川道:“没有。”
“啊?”章宜珠顿时失望,“她也不愿意告诉你吗?”
“真是奇了怪了。”贺兰荣脑袋都快抓破了,“他们两个,好端端的是怎么吵起来的?”
贺兰昌沉吟:“仔细回想一下,他们两个是不是之前就在闹矛盾了?只是我们没放心上而已。”
沈壑川道:“姨母,表弟,我再去小卢公子那里看看。”
章宜珠:“好好好,你快去。”
沈壑川丝毫没有自己食言了的自觉,依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卢朔院子里,敲了敲门:“小卢公子,是我,沈壑川。”
门开得倒是比贺兰佩快多了。
沈壑川看见他苍白着一张脸,也是一副眼眶发红、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听到来人叹气,卢朔心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轻声道:“沈公子,有事吗?”
沈壑川道:“现在院里没有人,我只有两句话跟你说,说完就走。”
卢朔一怔。
“第一句。”沈壑川表情严肃,“我已有心仪之人,表妹曾掩护我出门,与她相聚。”
卢朔愣住。
“第二句。”沈壑川幽幽道,“表妹哭了。”
说完这两句,他果然一刻也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
卢朔呆立在原地,看着他飘逸的背影如风一般迅速消失。
院子外,众人见他刚进去就出来,不由吃惊道:“这、这就结束了?卢朔他见都没见你吗?”
“见了。”沈壑川言简意赅,“放心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咱们什么都别操心了,去吃饭吧。”
“吃……吃饭吗?”章宜珠眉头跳了一下,“今儿倒确实是耽误壑川你用饭了,你先去吃吧,我和老二老三再在这看看。”
“不用。”沈壑川道,“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决,我们参与得太多,反倒叫他们不自在。”
说着笑了一声:“姨母,你放心吧,我们先去吃饭,吃完了,他们说不定就和好了。”
贺兰荣不相信:“不会吧?就算要和好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沈壑川把他肩膀一勾:“听表哥我的,就算没和好,那也是快和好了,这种吵架我见得多了。走了,吃饭去。”
贺兰荣被他勾着,只能被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章宜珠和贺兰昌也只好跟上了。
“真的会和好吗?”章宜珠狐疑道,“壑川,你到底跟卢朔说了什么?”
沈壑川:“过程不重要,看结果就行了。姨母,你不饿吗?快点去吃饭吧,他们两个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姨母操心。”
……
卢朔呆呆地站在门口,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沈壑川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他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而贺兰佩曾掩护他出门,去和那位心仪之人相聚……
也就是说,这么久以来,都是自己误会了?!
他狭隘地揣度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两个有男女之情,可实际上他们两个清清白白,沈壑川有心仪之人,贺兰佩也知道,她甚至还帮他们打了掩护,不让外人发现!
天啊,这么说来,他这段时日都在干什么……他疏远她,又对她的追问含糊其辞,从她的视角来看,他的行为该有多么无理且伤人啊!
而沈壑川现在还说,她哭了……
她哭了。
他把她气哭了。
这么多年,她总是温柔爱笑,他还从来没见过她哭泣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她哭泣的模样。
四小姐对他这么好,他却因为他狭隘阴暗的心思、冷漠无情的行为,把她生生气哭了。
他简直不可饶恕。
卢朔脸色惨白,余光瞥到被他摊在桌上的那个纸团,“我讨厌你”四个大字,愈发触目惊心。
先前打开纸团看清的第一眼,他的感受与天塌地陷无异。
他可以接受自己与她渐行渐远,却无法接受她讨厌自己。他的世界在那一霎骤然失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想这大抵是她说过的最难听的话了,她要与他决裂,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走到了尽头。她若讨厌他,他根本无法再在宣国公府立足。
就在他绝望之时,沈壑川却出现了,还带来了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她对沈壑川无意。她因他而哭。
卢朔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迈开双腿,狂奔而出。
他无视了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添庆和来寿,无视了路上交头接耳的丫鬟和小厮,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她,跟她道歉,求得她的原谅。
冷风灌进口鼻,衣袂在风中猎猎鼓荡。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像一阵风一样,跑得他的咽喉隐隐发疼,跑得他的脸色由白转红。
他跑进了贺兰佩的院子。
紫苏看见他,面露惊讶,却也来不及上前阻拦。
他停在了贺兰佩的屋门前,站定身子,用力地咽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才抬起手,缓缓地敲了几下门。
贺兰佩以为是沈壑川去而复返,抹着眼睛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竟看见了眼眶通红的卢朔。
她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面色一沉,反手就要关门。
“小姐!”卢朔慌忙抵住门板,不让她关上,“我有话想对小姐说,请小姐让我进去!”
贺兰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闻言无声冷笑,心想他这会儿倒是有话说了,可她却不想听了。
她正在气头上,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可偏偏敌不过他的力气,关不上门,她不由愈发恼火,脑子一热,便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一踢!
门板猛地合上,却又被倏地弹开,卢朔疼得低叫一声,跪倒在了门槛边。
贺兰佩顿时一呆。
她看见卢朔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悬在空中,不停地颤抖着,那方才被门板夹过的指节处,已泛起显眼的红意。
她慌了,连忙弯下腰去搀他。
他却仰起脸,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道:“小姐……我,我是来道歉的,可否……让我进去?”
贺兰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仔细看看他的手,却被他迅速抽回,藏在了背后。
他望着她,眼角越来越红,哽咽道:“小姐……出气了便好,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贺兰佩紧紧地抿住唇,可眼泪却情不自禁地落了下去,砸在了他的衣摆上。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留给他一个背影。
卢朔勉强站了起来,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内,紫苏还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两人,卢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门关上了。
风声消失了,屋内只余下二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小姐……”卢朔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沈公子都告诉我了,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了你们。”
贺兰佩浑身一震。
她猛地攥紧拳头,咬住牙关,在心里暗骂表哥无耻——他不是答应了她,不会去找卢朔的吗!
可她从来没听过卢朔用如此卑微喑哑的声音说话,她忍不住扭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并未发现她的小动作。
“我、我先前慢待小姐,是因为我以为小姐与沈公子有情……我怕我与小姐走得太近,会影响你们,所以我就……”卢朔一字一句,说得很小声,也很羞耻,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道,“是我对不起小姐,小姐待我一片赤心,还屡屡问我原因,我却不敢直言……都是我的错,小姐要如何报复惩罚我,我都认。只求……只求小姐能原谅我,不要……不要再讨厌我……”
他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些,抬起头想看看贺兰佩的反应,却不期然与她对上视线,不由一怔。
贺兰佩沉默着与他对视。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见她迟迟没有回音,卢朔的脸色又渐渐变得苍白,他垂下头,闭了闭眼,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吐出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也对不起小姐。”
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仍旧是不想说,可这一次,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于是,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真言:“我其实……心慕小姐已久。”
一片寂静。
事已至此,他把心一横,又强撑着咬牙说道:“但我自知配不上小姐,所以从未敢言明。我怕小姐知道后,连朋友也不愿与我做……如今、如今我已坦明心意,若让小姐不适,给小姐带来了困扰,那我以后……可以与小姐保持距离……但是、但是小姐,能不能……至少……不要因此讨厌我……”
他说完这些,像是彻底泄了心气,颓然地踉跄了一下,只有扶住墙壁,才能勉强不让自己跌倒。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她说不了话,这样他就不用立刻听到审判,还能再多苟延残喘片刻。
就在他贪恋于这处决前的最后时刻时,忽听一道破空风声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结果刚好被一本书册砸个正着。
然后又是第二本、第三本……
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腿上……
书册并不厚重,砸着并不疼,可她的动作太快,令他措手不及,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她狂轰滥炸的书册砸倒在地。
她的书案被她清空,乱七八糟的书册摊了一地,他跌坐在地上,看见她站在面前,俯视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滴落。
下一瞬,她的身影覆了下来。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外裳,可她却顾不上擦,只举起一只拳头,狠狠捶打着他的胸膛。
卢朔呆住了。
胸膛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闷痛,每当他要被这力度捶打得往后仰去时,却又会被背上的另一股力道拦住,将他往前推,推到与她紧密相贴的地方。
贺兰佩一边抱着他,一边捶着他,很快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她抵在他的肩头,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也终于哭不动了。
她吸着鼻子,抬起头,紧张地去看卢朔,却发现他甚至都没在看自己,而是眼神虚无地盯着前方,面上一片呆滞空白。
贺兰佩:“……”
人怎么能蠢笨成这样,怪不得他读书读得那么费劲呢!考乙等也是活该!让国子监给他退学吧!
她气急败坏,张嘴就对着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衣料虽厚,肩上却依旧传来锐利的疼痛。
卢朔陡然吸气,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挂坐在他怀中的贺兰佩。
贺兰佩抬起脸,恼怒地瞪着他,睫上犹沾着破碎的水珠。
卢朔脑中轰然一声,浑身都烧了起来,语无伦次道:“小、小姐,我、我、我……你、你……”
贺兰佩抓起他的衣袖,给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便作势要起身。
卢朔却一把按住了她,急促道:“小姐,小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贺兰佩瞪着卢朔,她还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呢,一边跟她道歉说自己不该因为误会而疏远她,一边又说怕她讨厌自己所以可以与她保持距离?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疏远她,与她保持距离了!
见她不应,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不讨厌我了吗?”
贺兰佩撇过头,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我心慕小姐,即便是如此,小姐也……不介意吗?”
看着不知所措的卢朔,贺兰佩真恨自己说不了话。
她如果能说话,现在早就有无数句讥讽之语落在他身上了,但她不能,她也没那个工夫特意去写给他看,于是她没有办法,只能低下头,重新靠进了他的怀里。
卢朔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对,是在做梦,因为被她丢了那个“我讨厌你”的纸团后,太过伤心,所以才做了这样一个梦安慰自己。
但是这个梦太美妙了,他一点都不想醒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软,光滑,细腻,像玉一样。
贺兰佩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摸她,有一点儿尴尬,但好像也并不排斥。于是她便没动,脸上浮起微微的热意,任由着他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她的脸庞。
她听见他飘忽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贺兰佩:“……”
她拧起眉头,瞧见他垂落在一旁的,那只被门板夹过的手,已经变得红肿不堪。
她伸手去碰,他却吃痛地一缩手,看着怀里的贺兰佩,眼神逐渐由茫然变成惊愕。
竟然不是梦,而是真的。
是她主动靠近了自己,拥抱了自己,如今还停留在了他的怀里。
在他表明心迹之后,她非但没有离开,甚至还做出如此举动。
“小姐……”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似震惊,似确认,又似祈求一般,低低地说道,“你、你对我……”
贺兰佩抿住唇,避开他的视线。
她对他,也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听到他终于承认了他的心意后,她如释重负,心里生出解脱似的满足;在扑进他的怀里后,她惊觉自己与他疏离了太久,已经分外想念这熟悉的气息;甚至,在他问完她这个冒犯的问题后,她会想,如果能让这个蠢笨的懦夫高兴的话,那让她承认她也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卢朔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臂,用力地圈住了她,良久,才哽咽着道了声:“小姐……多谢你……”
原谅了我,垂怜了我。
作者有话说:
觉得一口气发完比较好,不过存稿是一点儿都没有了,等我再攒几天稿子,下次再见就是完结之时了。
(已经比我预想的写得长了……躺倒)
第45章 第 45 章 终于有了几
这一刻时间像被无限放慢, 空气里因为她乱砸书册而掀起的细小飞尘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卢朔看见怀中少女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呼出的紊乱的气流拂过他的脖颈, 引得他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擅言辞,此刻更是满腔心绪复杂难言,唯有将她紧紧拥住,唯恐一松手, 她便会像那串蜜蜡手串一样,飞裂成无数碎片。
贺兰佩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默默地想,以前从来没有跟他如此紧密地相拥过,似乎感觉并不差,他的肩背和胸膛, 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抱起来好像还挺厚实的, 也很暖和, 令人有种沉稳的安心。
一时间,无人开口,唯有心与心相贴, 感受着彼此共同的震动。
感受到卢朔对自己的在意,贺兰佩不禁愈发放松。原本还有些重量是靠自己支撑, 这会儿便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更是毫无保留地朝他身上倾倒而去。
卢朔下意识地撑了下地,那只受伤的手便又是一疼。
贺兰佩听见他猛地抽吸,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本来就是打算看看他的手的, 被他一打断,又忘了。
她赶紧直起身子,抓起卢朔的手看了看,眉头皱紧。
她踢门那一下没留力气,他当时又坚持要开门,被门板重重一夹,也不知该有多疼。
她万分懊恼,心想自己当时怎么能那般赌气,忍不住捧起他红肿的手指吹了吹,又抬起眼,朝他露出愧疚的神色。
卢朔望着她,喉头动了动,干涩道:“没关系的,其实也不是很疼。”
贺兰佩抿了抿唇,提着裙子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见她开门,卢朔也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衣袍,然后弯下腰,用完好的那只手飞快地捡拾地上杂乱的书册。
紫苏一直在观望这边,见贺兰佩开了门,朝她招手,便赶紧小跑过来:“小姐。”
说着往屋里扫了一眼。
唔,这屋里头怎么搞这么乱,卢公子的背影怎的又如此慌张。
紫苏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贺兰佩一把拽过还在整理书册的卢朔,抬起他那只红肿的手,展示给紫苏看。
紫苏是看见卢朔的手被门夹了的,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不由惊讶道:“卢公子,你这手骨头没事吧?”
卢朔连忙摇头。
紫苏:“那奴婢去拿点膏药来,公子且稍等。”
紫苏又跑走了,贺兰佩掩上门,示意卢朔站着别动,然后自己去把地上剩下的几册书捡了起来,放回书案上。
因着第三人的介入,先前暧昧封闭的气氛一下便被打破,卢朔垂着眼,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贺兰佩收拾完了书案,也有点儿尴尬,不知道做点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紫苏便回来了,她拿着膏药,问贺兰佩:“小姐,要奴婢帮卢公子上药吗?”
卢朔急忙从她手里接过膏药,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贺兰佩轻轻推了紫苏一把,示意她赶紧出去。
紫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道:“小姐,你们还吃饭么?”
贺兰佩一愣。
紫苏道:“夫人他们都已先去吃饭了,小姐和卢公子若无事了的话,等会儿也快去吃饭吧。”
说完,便低头替他们关上了门。
贺兰佩:“……”
她回过头,看见卢朔已经在拧膏药盒子了,便连忙上前,从他手里抢过膏药盒子,要亲自给他上药。
卢朔没再阻拦,默默地看着她伸出葱白的指尖,从盒子里蘸出一指腹的膏药,轻轻地抹在了他红肿的位置。
白色的膏药接触到伤口,有点疼,却又有点清凉,她指腹所过之处,柔润光滑。她低着头,抹得很认真,从卢朔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忽闪的长睫。
终于上完了药,贺兰佩又抬起他的手吹了吹,然后有些赧然地冲他笑了一下。
卢朔喉头又是一滚,挪开视线,低声道:“小姐……要去吃饭吗?”
贺兰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卢朔:“可是……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贺兰佩:“……”
是啊,怎么解释呢。总不能说实话吧,好尴尬呀。就算要说,也不能是现在说。
她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很快,她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书案边,摊开一张新纸,飞快写道:「不解释了,让表哥去帮我们糊弄,他之前骗了我,理应还我个人情。」
卢朔一想到沈壑川,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起来。
他红着脸道:“沈公子他……骗你什么了?”
贺兰佩轻哼:「他答应我不去找你的,但他还是去找了。」
卢朔一怔:“他、他找我是去澄清误会的,为何小姐不让……”
贺兰佩微微鼓起嘴,有些怨念地看着他。
卢朔自知理亏,低下头道:“对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错。”
贺兰佩撇过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句,然后裁下来,把纸交给等在外面的紫苏。
紫苏带着纸,前往膳厅,找到了快要吃完饭的沈壑川。
章宜珠迫不及待问道:“这是什么?佩儿给你的?”
沈壑川看罢,笑了一声:“表妹说,她与小卢公子和好了。”
“是吗?”章宜珠惊喜道,“快给我瞧瞧!”
“姨母见谅,表妹说了,这纸条不让我给别人看。”沈壑川含笑,“她说她因为一点小事与小卢公子置气,还惊动了大家,所以托我转达此事,让你们放心。另外,她还说,她觉得今日之事丢人,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就不过来吃饭了,她与小卢公子的饭,就劳烦送到她院子里去。”
贺兰昌:“为什么她只给你写纸条啊?”
贺兰荣:“她为什么和卢朔在一起吃饭啊?”
章宜珠眉头一跳。
“为什么只给我写……恐怕是因为与你们太熟了,所以更加不好意思直说吧。”沈壑川把纸条收进袖中,“至于她为什么和小卢公子在一起吃饭……这,我也不知。不过我想,可能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
贺兰荣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抹了抹嘴:“我吃完了,我去给他们送饭,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哎,表弟莫急,表妹都说了,她是不好意思来见你们,所以才不过来吃饭,你还非要过去,不是故意让她难堪么。”沈壑川劝道,“还是坐下吧。”
章宜珠探究地看着沈壑川,片刻,转向紫苏:“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在干嘛呢?”
紫苏尴尬一笑,答道:“回夫人,卢公子过来找小姐道歉,小姐不想见他,要把他赶出门,结果不小心把卢公子的手给夹着了,肿了好大一块呢。这会儿大约换成小姐给卢公子道歉了,卢公子还在小姐屋中上药呢。”
章宜珠蹙起眉来,片刻才道:“罢了,小孩子吵吵闹闹,不管他们了。好在本来就给他们留了饭菜,紫苏你去取一下吧。”
紫苏道了声是。
贺兰佩原先光顾着哭了,根本感觉不到饿,这会儿平静下来了,才觉得腹中空空。
她和卢朔两个人坐在圆桌边,一言不发,望着门外,像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崽。许是沉默了太久,两个人又情不自禁地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紫苏提着食盒回来,给他们上好了菜,又从食盒底下取出两碗糖水,道:“本来是之前准备给小姐和公子用的,可惜不小心泼了,奴婢又问厨房要了两碗,小姐和公子用完饭,若是嫌腻,还可以喝点这个解解腻。”
那两碗糖水怎么泼掉的,卢朔和贺兰佩心知肚明,都不禁面露尴尬。
紫苏抿唇一笑,布完菜就下去了,再次给他们关上了门。
这还是头一回,他们两个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共进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