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VIP】(1 / 2)

寄她篱下 青草糕 4148 字 22天前

第62章 第 62 章 每时每刻,

霜天晓日, 云散雾开。

万里长空,曙色东来。

贺兰佩一夜未眠,她站在长长的巷道口, 焦灼地来回走动着。

昨日父亲惊天之语, 如水入滚油,在家中霎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追着父亲问到底怎么回事,可父亲只说,他也都是听来的消息,并没有与卢朔见过面。

卢朔以海寇的身份重新出现, 肯定得彻查,贺兰宗是亲属, 得避嫌,所以被排除在了案件之外。

贺兰佩颤抖着问父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还活着?”

贺兰宗歉疚道:“几个月前陛下深夜急召我进宫,就是为着此事。”

当时他仓促进宫,一路上想了很多可能, 但万万没有想到, 陛下急召他, 竟然是因为沈壑川的密报。

时间倒转回沈壑川收到海寇文书的那日。

他听了下属的汇报, 听说海寇以停战为条件,要求设卡抽税,不由眉头紧锁。

疯子才会答应他们。

虽然这样想着, 但沈壑川还是亲自打开了文书,准备阅览之后呈报给朝廷。

然而打开文书之后, 他的脸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他发现这封文书写得相当工整得体,几乎就是按照朝廷官员常用的规格写的,且笔锋劲逸,行文流畅, 绝对出自于一个饱读诗书、功力深厚的大越人之手。并且此人深度接触过官场,不然不可能写成这样。

但是,如果一个大越人有这样的本事,怎么会跑去当海寇呢?

并且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文书上为了表明通商的重要性,特意引经据典,但其中用到的一个典,却并非出自什么圣人经书,而是出自他沈壑川本人。

分明是他沈壑川以前游山玩水时所亲历的事件,在这封文书上却被伪装成了“古有圣贤曾如何如何”。

这个典故与其他典故混在一处,乍一看毫无破绽,饶是叫其他人来看,大约也只以为是什么自己没读过的书,扫一眼就过去了。唯独他沈壑川,才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再联想到对方非要建漳知府来谈判,连中央朝廷的人都不要,沈壑川不由愈发狐疑。

他们要的到底是建漳知府,还是他沈壑川本人?

他亲历的事件所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些亲朋好友,就算他们也曾跟别人分享过,那也不该传到海寇耳中才是。

沈壑川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愈想愈心惊,当即写了两份奏折,发往京城。一封是正常奏折,写明海寇事务,另一封则是秘奏,写上了他的怀疑。

没等太久,他接到了陛下的旨意,命他亲自出海,与海寇谈判。

在公海的海船之上,他见到了代表海寇前来谈判的人。

对方摘下盔笠,露出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谈判回岸,沈壑川又马不停蹄发了封十万火急的密报,送往京城。

皇帝就是在收到这封密报之后,才召的贺兰宗入宫。

他是让贺兰宗辨认最初那封海寇文书的笔迹。

贺兰宗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道:“陛下,这确确实实,是卢朔的笔迹啊!沈知府是亲眼见到他了吗?确认是他无误了吗?”

皇帝负手而立,沉声问他:“你觉得他有几分可信?朕当然相信他之前没问题,但会不会他在那场海战中被俘虏,最后投降了海寇,跟海寇演了这么一出引朝廷上钩的戏码?”

贺兰宗膝行而前,重重叩首道:“陛下明鉴!臣以性命担保,卢朔他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所以这么多年才杳无音信!如果他真的是背叛了大越,早早就便可以幸存者身份回来,卧底在镇海卫之中,与海寇暗通款曲。又何须等到如今,才点名要沈知府谈判啊!”

皇帝沉默良久,道:“沈壑川也是这么跟朕说的。”

……

诏狱门口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贺兰佩只能远远地站在道口,不住地踮脚往里眺望,试图透过高大的石墙和森立的兵器,看到里面的动静。

父亲告诉她,第一次谈判时,由于船上人多眼杂,所以沈壑川即使是认出了卢朔,他们也只能按部就班地谈判,没办法有多余的交流。最后是卢朔趁其他人不备,往他袖中塞了东西。沈壑川回去后细看才发现,那是全部的寇岛海防图,以及海寇全部的兵力战船构成。

上次父亲之所以在皇宫里待到第三天才回来,就是因为除了卢朔的身份问题以外,皇帝还秘密召集了其他大臣,围绕卢朔传递出来的那些情报,进行了一番详彻的讨论。

这是朝廷的军机大事,当然不能泄密。

所以这么多天,她的父亲一直都忍得很辛苦。

哪怕是海战大捷,卢朔因为身份存疑,该走的审讯调查流程还是得走,所以父亲也必须得对此守口如瓶。

他作为卢朔的亲属,不能干预调查,但当三司终于确认了卢朔的清白之后,皇帝便也松了口,提前将他召进宫中,给他通了个气。

贺兰佩忘不了昨日父亲告诉她的那些话。

他说:“根据其他海寇的讯问结果,当年卢朔率小队乘鹰船快袭,虽已尽量掩饰了行踪,但还是被敌寇侦查到,将鹰船一炮击沉。但卢朔因为曾多次出战,斩敌颇多,被海寇认了出来,遂把他从海里捞上来,押回了岛上。”

“海寇输了战役,自是要拿他泄愤,日夜折磨。他们不许卢朔自裁,还逼问他大越的各种海防细节,他却说自己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只能照上头的吩咐办事,多的东西他也不知道。问来问去,能问出来的不过是一些海寇自己也掌握了的消息。”

“后来卢朔终于不堪折磨,投降了,称自己虽不知道大越水师高层的情报,但愿意为寇首效命。他给寇首分析了为何他们海寇总是输多赢少,从外部到内部,分析得鞭辟入里,直击要害。寇首觉得此人是可用之材,反正他人在岛上,也跑不掉,最多只能提点建议,决策权还是在自己手上,便留下了他的性命。”

“卢朔告诉寇首,他们虽占据了一片位置不错的海岛,但终究资源有限,如果海寇只靠劫掠为生,他们的生死便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因为他们是靠各路番人资助才有了如今规模,但现在番人养虎为患,要拿他们开刀了,一旦他们被大越和番人联手清扫,只有覆灭的下场。”

“寇首亦有此感,只是自己手下都是一群见识短浅的乌合之众,从未有人有卢朔这般见地,便问卢朔如何应对。卢朔说,就连番人都知道,打仗只是手段,目的是为了打开贸易市场,可见做生意比打仗本身赚得多多了,还更安全省心,那海寇为什么不能效仿呢?如果可以平平安安、毫无成本地把钱赚了,谁会愿意拿命换钱呢?”

“寇首当然也怀疑过卢朔的心思,感觉他话里话外都是想引导停战。卢朔也没有否认,说自己是越人,他当然不希望战火连天。只是海寇如今已陷入大越与番人两面夹击的境地,在他看来,海寇的灭亡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他还想活着,所以他也愿意给海寇指一条明路,也当是给自己搏一个生机。”

“寇首觉得卢朔这人很有头脑,也很坦诚,从不搞那些花言巧语,便对他愈发赏识。加上卢朔并不插手海寇作战,只教寇首如何治理手下海寇及民众,巩固首领权力。寇首按照他传授的治下方案实践,竟真将原本管理混乱的寇众治理得有模有样。”

“所以这两年海寇那边消停了许多,不止是因为作战失利,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寇首将精力转到了处理内部问题上。他想让自己长久地统治海岛,赚长远的钱,不然照这个打法打下去,他连海大王都没命当了。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有人觉得寇首懦弱无能,起了别的心思,寇首便忙活着处理那些人了。”

“后来沈壑川调任建漳府,卢朔便劝寇首,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来的建漳知府肯定想有一番作为,如果能与海寇停战,那便是他的政绩,所以他们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只要能说动建漳知府,就能推动大越朝廷与海寇合作,只要大越允许他们设卡抽税,他们就保证再也不劫掠商船,维护海贸畅通。”

……

贺兰佩仰头看了看天色,她从卯时开始就等在这里,现在都辰时了,诏狱里却还没有动静。

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守卫,却被贺兰宗阻止,让她再耐心等等。

“吃点东西吧。”贺兰昌拿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到贺兰佩面前,“你早饭都没吃,万一卢朔出来的时候,你饿晕了怎么办?”

贺兰佩勉强道:“我不饿。”

她又转头问父亲:“狱里有饭吃吗?他会饿吗?”

贺兰宗安慰她:“他只是身上牵扯的事情有点多,需要洗清嫌疑,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不至于连饭都不给他吃,放心吧。”

贺兰佩又想起什么,喃喃道:“披风,披风还在车上,我得去拿披风,他身上肯定穿得不多,不能再受凉了。”

贺兰荣赶紧递过来:“披风在这儿呢。”

贺兰佩将披风抱在怀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贺兰荣:“我脸上的妆,没有花吧?”

贺兰荣又赶紧点头:“没花没花,好看着呢。”

昨日得知卢朔还活着后,她哭了好一阵子,哭完又开始忙着收拾卢朔回来住的屋子,大家都说屋子干净着呢,不用收拾,可她还是收拾了好久。

收拾完了屋子,她又去收拾自己。

她怕卢朔看到她,觉得她气色不好,所以她便前所未有地认真打扮了一番自己,希望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仍然觉得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真的没花吗?头发也没有乱吗?”贺兰佩又去抚自己的鬓角,“有没有镜子,给我照一照?”

跟着贺兰振一起出来的嫂嫂竟然真从身上掏出了一面小镜子:“给你。”

贺兰佩接过,开始仔仔细细地照起镜子来,检查自己的仪容。

忽听身后传来贺兰昌一声大喊:“佩儿,快!卢朔!卢朔!”

贺兰佩遽然回头。

只听哗啦一阵兵器响动,门口的守卫收起了长枪,让出了一条狭窄的出口。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身着粗衣,长发披散,袍袖鼓荡。

他明明已经听见了贺兰昌的喊声,可还是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镜子从她手中滑落。

贺兰振眼疾手快地接住,将镜子塞回妻子手中,再抬起头时,就见贺兰佩已经奔到了道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卢朔看。

虽然长风吹得他发丝凌乱,虽然他明显比之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打湿了怀里的披风。

卢朔在道口处迟疑地站定。

贺兰佩盯了他几息,在守卫的注视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出来。

卢朔踉跄了一下,背后哗啦一阵兵器响动,守卫们目不斜视地重新立起长枪,挡住了诏狱的入口。

贺兰佩踮起脚,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以为见到卢朔的时候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可原来真的看见他的时候,她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未语泪先流。

他迟迟地没有回应,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与她紧紧相拥,可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