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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慧娘先前一直觉着赫连晔与璟帝相处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如今看到眼前的一幕,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慧娘出身乡下,见识不算广, 从没有听说男人与男人之间也会心生爱慕,也会和男女之间那样亲密, 更没有见过, 今日猛地撞见这样的事, 她怵然惊心的同时,有些反胃。

赫连晔一只手被白布条缚在床头折枝花卉纹的围栏上, 璟帝跨坐在他身上, 两人姿势十分暧昧。

赫连晔似乎并不情愿,身子在挣扎着, 璟帝一双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到动静, 他扭头看向慧娘的方向,眸中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之色,而后微微皱起那秀雅如春山的眉。

慧娘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她想跑, 奈何恐惧震惊交加,腿脚一阵阵发软,竟是一步也走不了。

她明白自己又撞见了一件十分隐秘的事, 她突然想起, 之前风仪拉着她偷偷去看赫连晔与璟帝在屋里做什么, 当时她眼里露出惊愕的神色, 随后璟帝大发雷霆,她受到了处罚。

难道凤仪当时也是看到了两人亲密的场面?

“陛下,你喝醉了, 放开我吧。”屋内传来赫连晔的声音,低沉隐隐夹杂着无奈。

“阿晔,成为朕的人吧。”

那样深情的语气令慧娘几乎瞪直了双眸,倒不是觉得恶心,就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中,璟帝一直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姿态,这般小心翼翼的恳求他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赫连晔又叹了一口气:“别忘了,你我都是男子。”

慧娘不禁想,赫连晔是否喜欢璟帝?以他的容貌,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及他的,璟帝钟情于他其实也正常吧。若这两人互相钟情对方,那凤仪小姐呢?她岂不是很可怜?

“男子又如何?朕不介意。”

慧娘闻言又不禁胡思乱想,两个男人到底怎么做那种事?他们的身体都是同样的。

璟帝沉了沉眸子,兴许是酒劲上来的缘故,他的心热腾腾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般,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着,自赫连晔艳若桃李般的脸缓缓划过他挺直的鼻子,最后停在他不点而朱的唇上。

赫连晔眼里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快得令醉眼迷离的璟帝无法捕捉到。

赫连晔微微冷笑,“陛下,是你自己过不去那一关,你没有断袖之癖。”

“可朕心悦你……”

“那就和之前一样,不好么?”

慧娘不知道赫连晔听到这话会不会起鸡皮疙瘩,反正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着二人正忙着卿卿我我,应当不会留意到自己,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房间,然璟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她止住了步伐:

“但朕觉得你变了,这几日朕常常觉得你在疏远朕……难道是因为那蠢妇……”

“你觉得可能么?”

赫连晔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

璟帝闻言开怀大笑起来,笑够了他又突然板起脸来,语气难掩讥讽,“你若看上了那样的女人,朕会失望的。”他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清明而凌厉。

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璟帝口中的蠢妇应该是指她,她并不觉得受到了侮辱或者感到生气,而是和赫连晔的反应一样,感到好笑。凤仪小姐,还有王府里的锦瑟、姜桃,哪个不比她更受赫连晔喜爱?璟帝怎么连她的醋都吃上了。

“陛下可以放开我了么?”

“阿晔,你的神情告诉朕,你很抗拒朕的触碰。”璟帝声音很是温柔,温柔得像是浸过一汪春水。

“陛下,你再这样我便生气了。”赫连晔声音隐隐透露出不满。

“阿晔,你生气也没用。朕今夜可不打算放过你。”

璟帝似调情又似威胁的声音传到慧娘的耳中,紧接而来的却是一清脆的巴掌声,惊了她一跳。

璟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望向赫连晔的目光如同冰封的雪山,散发着寒冷气息,胸口隐隐起伏,似在压抑着怒火,“阿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不管再喜欢,他也绝不容易人冒犯天威,他自认为能给予任何人宠爱与权力,也能将其收回。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赫连晔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璟帝都忌惮他。只有彼此知晓,权力是璟帝亲手交给他的,他用璟帝给的权力做刀,替他斩除一切阻碍。而璟帝还掌握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二人知晓,曾经知晓的人都已经被璟帝杀了。

赫连晔毫无畏惧地与他冷厉的深眸对视,甚至在感受到他身体某部位的变化时,目光向下一扫,温柔似水的眼眸流露出些许轻蔑:“陛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赫连晔生得昳艳独绝,连挑衅的目光都显得勾人魅惑。璟帝一语不发,目光变得阴冷且犀利,内心却已柔软一片,嘴上却还强硬地道:“你以为朕不敢?”

赫连晔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子,抵着自己的颈项,微微扬起脸含着微笑,乜斜着眼看向他。

璟帝生气地瞪着他,抬起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从他嫣红的唇移至他修长白皙的颈项。他的衣服被拉扯得凌乱,左边一半衣服褪至肩下,一眼望去宽肩窄腰,身段犹如芝兰玉树,完美得无可挑剔。

也许,男人的身体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璟帝醉眼迷离,正要亲吻上去时,头部猛地被重物敲击,眼前天旋地转,来不及看清来人,身子已经倒赫连晔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错愕地看向站在床旁举着兽首香炉的慧娘。慧娘看到璟帝倒了下去便一动不动了,只当他被自己打死了,腿一软,跌坐在地,脑子里空白一片。

还是赫连晔先反应过来,伸手探了探璟帝颈间的脉搏。

人没死。

“他……他死了么?”慧娘面色惨白,浑身不禁地哆嗦着,牙关也打起架来。

赫连晔推开璟帝,坐起身,气定神闲地整理服饰,闻言幽幽地瞟了仍坐在地上的慧娘一眼。“只是晕了而已。”末了又道了句:“你方才胆子不是很大么?”

赫连晔神情清淡,不像是在冷嘲热讽。

慧娘被问得语滞,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把璟帝打晕过去。方才她听到璟帝说要杀他,后来没了声响,她有些担心,便返回去偷看,见璟帝好像拿着簪子要刺赫连晔的脖子,关心则乱,想也没想便拿起一旁的香炉冲了上去把人砸了。而今冷静下来,十分懊悔自己的冲动,赫连晔看着那样从容不迫,根本不像是生命遭受威胁的样子。

赫连晔整理完衣服,没再理会慧娘,检查了璟帝的后脑勺,上面只鼓了一个大包,没有流血。他给他盖上被子,起身向门外走去,没走几步,回头看向慧娘,微皱眉头:“舍不得走?”

慧娘彷徨失措之际,听见他的话赶忙爬起来,提着发软的腿,怯怯地跟上去。

穿行在廊道中,夜凉如水,风透衣襟,慧娘不禁打了寒颤,但她辨不清是怕的,还是冷的。

前面赫连晔行走间若流风回雪,轻盈飘然,看着很是悠然自若。

慧娘不禁有些羡慕他了,不过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是她自作主张打了人。

她犯了大罪,若是被璟帝知晓,她的头大概是保不住了。

慧娘越想越害怕,没留意赫连晔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

赫连晔无奈地回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刚到嘴边的讥讽话语便又落了回去。他不明白她为何走了还要回来,是担心他受到欺负?她有这心思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

可笑的是,她竟然为了他,砸伤了璟帝。

然而赫连晔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并不认为慧娘是喜欢自己才会这么做,从她以往的所作所为可以得知,她本性如此。

像他们这种在权力场中生存的人不会理解慧娘这种人的想法。

她心地纯良,朴实,不懂得何为算计,尽管自己都摆脱不了泥沼,还想着帮别人摆脱困境。

他与她不是同一类人。

赫连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慧娘没得到他的任何指令,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

二人走了一阵,最终来到了厨房。

慧娘不是没有眼力价的人,她赶忙抢在他前头,摸黑进了厨房,点了油灯,才询问慢悠悠踱进来的赫连晔:“王爷,您饿了么?可要我找些食物给您?”

“赫连晔径自走向厨柜,闻言冷笑瞥了她一眼,“你吃得下?”

慧娘认为他真正想说的是:你都死到临头还想着吃?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了,心中却忖,她问的是他,她又没说自己要吃。她现在刀还悬在脖子上,当然吃不下东西。

赫连晔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壶酒,又拿了两只碗,便出了厨房,坐在廊下台阶上,独自一人饮起酒来。

另一只空碗可能是给她的,慧娘想,但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就没有出声,只侍立在他身后。

直到他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点了点旁边的位置,慧娘才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暗暗观察他的脸色。

他没看她,仍旧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好似在看着夜空中的那一轮月,月华映着他精致漂亮的五官,温柔中又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厨房周围的墙旁种着一簇一簇的翠竹,月色之下,竹影幢幢,夜风吹来竹的清气,令人尘虑涤荡一空。

慧娘心情变得平静起来,她有很努力地在活着,但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缓缓坐在他的身旁。赫连晔往旁边的空碗倒了一杯酒,慧娘没说话,默契地端起酒,先是嗅了嗅。光是闻味道,便知是很好的酒。她只喝过一次酒,还是因为听说酒能缓解身体的疼痛,就趁着李元良不备,偷偷喝了几口他的酒,那酒有点苦涩,还有股水的味道,闻起来也没有她现在闻的这个醇香。

慧娘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酒入嗓子,辣得她一连咳嗽了好几下,一个热气从脖子猛地窜上面颊,红了个头,紧接着肚子也热辣辣地难受起来。

耳畔传来赫连晔的低语,夹杂着淡淡戏谑:“笨。这酒应当喝慢一点。”

慧娘看过去时,赫连晔也在看她,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好像看到她窘迫的样子,他很开心。慧娘弯起嘴角,尴尬地笑了下,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还是很辣,而且头开始有些晕了,好像飘在半空中的感觉。

赫连晔不再看她,微抬起头,看向深邃幽远的苍穹,不知在想些什么,眸中渐渐浮起孤寂神色。

慧娘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整个身躯又往上升了几分,更加轻盈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飞上云端了,内心也忘记了恐惧,一切令她烦恼的事,不禁呵呵一笑,怪不得人说酒是好东西。

赫连晔闻声一怔,转过头去看慧娘,见她眯着眼笑呵呵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奇妙的风景,知道她有些醉了,否则绝不会发出那样开朗的笑声,还露出那样舒展的神情,平日里的她时时刻刻都拘谨紧绷得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生怕人把她抓了去。

他无声地笑了笑,笑容比他往常面对人时的笑容更显得自然真诚,但慧娘却留意不到。

赫连晔的长发松散地半挽着,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像是绘了一幅水墨画,慧娘喝了点酒,空落落的肚子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她不觉伸手过去,抓住了几绺黑丝,可它太丝滑了,很快就从她指缝中溜走了。

赫连晔喝酒的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酒碗。慧娘好像和他的头发过不去了,一连抓了好几下,估计是喝迷糊了,她次次抓空,根本没抓到他的头发,她懊恼地捏紧拳头,瞪着他的头发,开始捶打自己的腿。

赫连晔没见过她如此逗趣的模样,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越笑越止不住。最后他抬手遮眼,仰头越笑越大声,笑到无力,忙用一手撑地。

慧娘好像看到一个清冷禁欲,不染红尘的月神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疏懒地坐在地上,像人一样嘲笑她。

“你笑得太大声了。”慧娘怒瞪着他,不满道。人喝了酒,人的胆子都变得像牛一样大了,怪不得李元良一喝酒就跟那个璟帝一样,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被慧娘这么一说,赫连晔也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分了,于是止住笑,若无其事地坐直身,掸了掸掌心上沾的灰,片刻功夫,又是那清冷尊贵的楚王爷,只不过那泛红含泪的眼尾却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润的人气。

他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慧娘,忽然问了句:“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问她,临死前有什么心愿一般。尤其是他此刻半边脸笼于阴霾之中,显得阴恻恻的,颇为瘆人。

酒壮怂人胆,慧娘这会儿突生一股视死如归的豪壮。她脑子发热,发晕,轻飘飘的,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心愿,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未敢想过此事。回答不出来,慧娘便反问他:

“那你有什么心愿么?”

问这话时,她眼眸迷离,里面已有醉意,赫连晔轻笑一声,拿起酒壶直接饮了一大口,而后随口道:“那就祝愿天下太平,人们安居乐业吧……”

慧娘呆了呆,她怎么会从赫连晔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呢?她不禁有些怀疑对面换了一个人,睁大眼睛去看,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纱,看对面的人朦朦胧胧,她揉了揉眼睛,又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视线却对上了赫连晔的唇。

那唇红艳艳的,弧度很漂亮,她看得入迷,不由脱口而出:“你的唇很好看。像……很好吃的糕点。”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傍晚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吃得很少。

慧娘的脸凑过来时,赫连晔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下了,闻言又觉好笑又觉好气,“你尝过么?怎知好吃?”

大概他也喝多了,心口忽地有些灼热,连说话都失了往日分寸。

“我只是说看起来好吃,又……又没说吃过,你……你怎么总是误解我的意思。”慧娘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好像有了自我意识,说的话也不是自己心中所说。

“我何时误解了你的意思?我怎么不记得?”

赫连晔一腿曲起,头一歪,悠然自若枕在膝盖上面,笑意盈盈地望着慧娘。

慧娘望着他灿若春华的笑容,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五光十色的东西突然炸开,好多亮闪闪的星星啊。

“你长得真好看。比女人还好看。”慧娘笑呵呵地道了句,说这话时唇舌又变得利索了,所以赫连晔一个字都没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说前面一句就行了。”赫连晔盯着慧娘冷冷一笑。然而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酒壶柄,仿佛在爱抚情人一般暧昧。

慧娘思绪乱飞,一张醉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突兀地说了句:“我知道那天晚上给我抹药的是王爷……”

赫连晔指尖微滞,“你可以闭嘴了。”

慧娘摇头晃脑,正要说点别的,赫连晔已然开口:“你的头也可以不要了。”

慧娘惊愕地瞪向他,见他神情似乎很严肃,她本该害怕的,可今时不同往日,酒壮怂人胆,她双手撑地,身子前倾,几乎凑到了他怀里,将脑袋往前一伸:“那……那你砍吧,额不要这……这头了……”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此刻好像浑身长满了胆子。她的身子摇摇欲坠,都快倒下了还在硬撑着,就像是一棵历经风雨,仍旧坚韧不屈的野草。

娇艳的花朵看多了,突然闯进视线之中的不出奇的野草也会格外显眼,惹人注意。

赫连晔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真的醉迷糊了,木讷的眼眸此刻闪动着波光,好像被水浸湿了。

手抚过她并不算光滑的脸颊,发现她眼睛下方几点小斑,却非缺陷,反而添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又或许是今夜月色迷人,衬得人也变得可爱了些。

赫连晔低笑一声,在慧娘准备开口表露不满时,捧住她的后脑勺往身前一扯,随后吻住了那微张的两片唇瓣。

* * *

慧娘做了一个梦,梦里赫连晔亲吻了她。

赫连晔的唇与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凉凉的,并不霸道也不强横。

她退一步,他则进一步,带着轻微的试探。他的唇很柔软,很润/滑,身上带着淡淡的兰麝芳香,闻起来很舒服,她忍不住抱着他又亲又啃又摸。

他的腰和她平日看起来一样细,慧娘的手游移到他的臀部,他的臀好翘……

不过赫连晔好像不喜欢她摸他那里,伸手抓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腰间,莹润白皙的脸浮起抹桃色,还害羞地嗔怪她太猴急了。

梦里的赫连晔怎么那样腼腆矜持?梦里的她怎么像是色心大发的禽兽?

不行,这个梦太奇怪了,她不能够继续做下去了,再做下去,她就要剥光赫连晔的衣服了。

念头刚起,慧娘猛地睁开双眼,阳光照在面前,有些晃眼。

环顾四下,一室光明,而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抱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垂眸一看,却是小叶子,它正不停地用脑袋拱着她,喵喵地叫着,想来是饿了。这没良心的小家伙,因为王姥姥给它喂了点吃的,这两日它便赖在她那边,都忘了是谁把它带回来养的了。

慧娘将它放到一边,更坐起身,顿觉眼前一阵发黑,头也沉甸甸的,隐隐作痛。

她揉着太阳穴,回想那个荒唐的梦境,心中又是尴尬又是别扭,脸皮一阵一阵地燥热。

虽然只是个梦,她还是懊悔难堪到了极点,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这是不应该的,王爷是凤仪小姐的未婚夫,凤仪小姐对她那样好,她绝对不能够做对不住她的事。

又在心里暗骂自己看不清自身身份,像是赫连晔口中所说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22章

璟帝于舒适宽敞的大床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赫连晔那赏心悦目的绝色容颜。

赫连晔侧躺在床里侧,唇角噙着浅笑,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流泻进来, 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为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柔。

璟帝指尖微动, 刚要伸过去触碰他的脸, 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令他皱紧了眉头, 昨夜之事零零散散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昨夜是被人打了?他当时醉得厉害,却不十分确定。

他环顾屋内, 桌上摆放着无数空了酒壶, 他的衣袍乱丢在地上,他沉了沉眸子。

“陛下, 你醒了。”

清润的声音传至耳边, 璟帝回头看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地撑坐起身, 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揉着额角,洁白的颈项落入璟帝的眼里,那上面暗红色的印子十分显眼, 璟帝不觉眯了下眼, 心中疑惑更甚。

他并不记得二人有发生什么。

赫连晔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衫,目光始终在璟帝身上,眸光似一泓潋滟春水。

璟帝见状觉得自己可能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心情略感复杂, 伸手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朕……其实记不大清昨夜的事了。”

“殿下昨夜酒后乱性, 竟是变了一个人。”赫连晔幽幽看了一眼, 冷笑道。

璟帝俊脸一僵,有些尴尬,他着实想不起来自昨夜发生之事, 并不确定他这句话是不是指二人有了肉/体之欢。但他很清楚,他昨夜醉酒找他,是真打算与他逾越雷池。

他其实并不好龙阳,而赫连晔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男人,无关情/欲,只是纯粹的喜欢。

这阵子他感觉赫连晔对自己若即若离,不似以往那样亲近,不禁患得患失,才有了那样的冲动。

“阿晔,朕……”璟帝话到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他无法像对那些妃嫔一样,对他说出朕会对你好,朕会晋升你的位份。赫连晔是男人,他本身就拥有了他给予他的无上权力,而这份权力他想要收回也并非那么简单。

“陛下不用说了,我都明白。”赫连晔声音温柔,似春风般撩人心弦,言罢又冲着他微微一笑。

璟帝呼吸一滞,他这一笑倒衬得他那六宫粉黛都无了颜色。如此尤物,他之前竟能忍住不碰他。是因为太珍惜他了吧?

可惜昨夜床笫之事,他一点也记不清了。想到此,后脑勺又传来一阵疼痛,璟帝伸手摸了摸,沉声道:“朕这头……怎么回事?”

赫连晔笑道:“陛下忘了,昨夜你喝醉了酒,头磕到了香炉。”

璟帝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香炉打到了后脑,但当时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详细经过,头痛万分,他不觉抬手抵额。

赫连晔握住他的手腕,柔声安抚:“陛下,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你该回宫去了。”

璟帝颔了颔首,想到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头便愈发痛了起来。他反握住赫连晔的手,叹气道:“真想在你这里赖一辈子,朕头好痛,让朕再歇息片刻。”言罢往他身上一倒,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赫连晔无奈地摇了摇头,体贴地为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一垂眸却对上璟帝深邃莫测的黑眸,那眸中隐隐透着几分探究。

赫连晔内心一凛,而后微微一笑。

璟帝剑眉舒展,也回以一笑。

* * *

璟帝走后,没多久,赫连晔也离开了宅邸。慧娘没有见到赫连晔,但她听王姥姥说,他好像发了很大的脾气,屋里的东西砸了一堆,狼藉一地,连他平日穿的一身衣服也被剪子剪得七零八碎。

慧娘心中惴惴不安,隐隐感觉到这事或许与她有关。

昨夜她用香炉把璟帝砸晕了过去,不知道他醒来之后是否记得,醒来后又发生了什么?

屋里的那些东西是王爷打砸的?还是璟帝打砸的?

慧娘内心有很多很多疑惑与惶恐,得不到答案,她的脖子就好像一直有一把大刀架着,令她难以安心。

赫连晔不在的日子,慧娘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便过了几日。涂抹了他给的药,她脸上的伤彻底地好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她想下次赫连晔过来,应该就会把她带回去伺候凤仪小姐了。

这几日她除了帮王姥姥做点事情,便是待在屋里看书。说是看书,不如说是认字。

她住的屋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许多书,她肚子里没几点墨水,认识的字就那么几个,她无事可做,便只能翻翻书,看能不能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让她高兴的是,王姥姥识字,听她说,她的老伴儿是个读书人,她年轻的时候也不怎么识字,因为忙于生计,无暇去读书辨字。后来夫妻二人被赫连晔收留,日子变得悠闲了,这才跟着老伴儿学字,不过几年功夫,已经能识文断字了。

慧娘听了她一席话,深受鼓舞,她想王姥姥年过五十,还能那么用功学习,她还年轻,就更应该勤奋用功,于是这几天不管到哪里,她都抱着一本书,一有空便向王姥姥请教,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屋里有笔墨纸砚,但她不敢动,也不会用。遇到王姥姥也不会的字,二人就去问田老伯。

慧娘这几日没有做与李元良有关的噩梦了,她的梦里被书籍填满了,有时是美梦,她梦见自己成了书圣,人人都要她教她读书识字。有时又是噩梦,梦里一堆她不认识的字化为鬼怪的模样缠绕着她,非要她念出它们的名字,否则就要将她吞噬,她会被这样的梦吓醒,醒来之后,又好笑不已。

这日一早,慧娘正在厨下帮忙,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卖豆腐的声音,便拿着王姥姥给的钱往后门走去。

王姥姥牙口不好,喜欢吃豆腐这种好嚼的东西,所以每次买豆腐的过来,她都会买一点,这几日都是慧娘替她去买的。

卖豆腐的是个后生,叫潘二,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这几年一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他面皮生得白净,五官俊俏,恰好他姓潘,众人便戏称他为潘安,平日里不是叫他小潘安就是豆腐潘安。

他是个面皮薄的人,每次被人调侃,都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慧娘听王姥姥说他叫潘安,前两日买豆腐时,就叫了他潘安小哥,结果人家白皙的脸皮瞬间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红彤彤的,弄得慧娘很是莫名其妙,后来她拿了豆腐,交了钱,准备走时,这人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句他不叫潘安叫潘二,这下轮到慧娘脸红了。

她竟然叫错了人家的名字,还叫得那样理直气壮。她当即向他倒了好几次歉,潘二见她态度诚恳,又赶忙说不是她的错,随后将潘安名称的由来都告诉了她。

慧娘这才知晓原来潘安是很久以前一个男人的名字,因为是个美男子又有才,所以被后人记住。

慧娘也因为这次丢面事儿,更加坚定了识文断字的决心。

“潘小哥。”

慧娘打开后园子的门,叫唤前面绿柳荫下的后生。

潘二正歇息着,闻声看过去,见是慧娘,眉眼堆起笑意。他上回叫她唤他潘二即可,不知是没记住,还是觉着直呼其名失礼就没叫。

“还是和之前一样么?”

待慧娘走到跟前,他立即询问道。

慧娘点了点头,然后把几枚铜钱递给他。潘二一边挑那好的豆腐出来,一边看了她一眼,问:“王婆近来可是不舒服?”

“她挺好的。”慧娘猜到他为何如此问,就补了句:“是我主动提出来帮她买豆腐的。”

潘二闻言住了嘴,低下头默默地继续拣豆腐,但白皙的耳根却微微泛起些许可疑的红晕。慧娘有些木讷,根本看不出来他神情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别扭之处。

“你母亲身体可好?”慧娘又问,想着的是人家问候了王姥姥,她也应当问候一下他母亲。

两人上一回儿说了很多话,彼此都算有些熟了,但慧娘问完这句话才想起来,他母亲身体不好,是王姥姥与她说的,而不是潘二与她说的,直觉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说出去也收不回去了。

潘二抬眸看了慧娘一眼,连脸也微微红了起来,他小声回:“我母亲身体也挺好,兴许这几日天气很好,她的腿脚也不疼了。”

慧娘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那就好。”说完便住了口。

一辆并不十分起眼却又处处透着精致的马车缓缓行驶而来,进入慧娘的视线,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接过潘二递来的豆腐便欲回去。

潘二一着急,抓住了她的衣袖。

慧娘回头不解地问他还有何事。

马车窗帷忽一动,一只修长莹润的手自里探出,微微掀起窗帷,雪白宽袖下滑,露出一截儿皓腕。手的主人却是男人,昳丽靡艳的眉眼,比女人还要勾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一男一女身上,清冷而幽沉。

“这……这个给你。”潘二红着脸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塞到慧娘手中。

慧娘有些惊讶,二人其实说熟也不算熟,反正她觉得还没有熟到能收对方东西的地步。

潘二见慧娘神情错愕,忙解释了句:“不是特意买的,方才在别家卖豆腐时,主人送的。这东西很甜,你们姑娘家爱吃吧。我们男子是不喜欢的。”说完不等慧娘答话,就挑着担子飞快地去了。

他人年轻,跑起来风也似的,慧娘想叫都叫不住,一张嘴,吃了一口他脚溅起的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下,等缓和过来,他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慧娘手中的蜜饯好似烫手山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往马车的方向看去,窗帷微动,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马车与她错身而过。她低着头看了眼手中蜜饯,叹了口气,拿着豆腐转身离去,心里打定主意等下次见到潘二再把东西还给他。看他方才的神情,他似乎对她有所误会……

* * *

慧娘吃过朝食后才得知赫连晔来了,但她并不知晓先前在外头看到的那辆低调的马车是赫连晔的。她坐过他的马车,十分奢华气派。

赫连晔今日过来会不会带她回王府?

慧娘一直在屋里耐心等着。

至今为止,她的生活很宁静,没有任何人找她的麻烦。她把皇帝砸晕过去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喵……”

慧娘怀里抱着正呼呼打盹儿的小叶子,它不经意发出的哼唧声唤回慧娘的神思,她垂眸看它蜷缩得跟个肉乎乎的球儿似的,不禁怜爱地摸了摸它的软毛。

她想把它带回王府,但她自己都要伺候人,哪里能够照顾得了它?还是把它给王姥姥养比较好吧。

慧娘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叹气起来,这时弄影突然到来,说是赫连晔要见她。

小叶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弄影,一见到她。立刻从慧娘怀里挣扎跳下,溜之大吉了。

胆小如鼠。慧娘心中嘀咕了句后,随着弄影去了。到了赫连晔的住处,见他正坐于桃花树下,专注地抚琴。

弄影将慧娘领过来之后,便默默地走了。

慧娘看到赫连晔,就不免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脖子又开始隐隐冒起凉气,但观察到他神色柔和,并不严肃,顿时心安了几分。

她知趣地静候一旁,没有上前打扰他。

琴音乍止,却不是因为慧娘。

“喵……”一道娇软甜腻的声音响起,慧娘看过去,见小叶子环绕在赫连晔的衣袍下,用脑袋去蹭他,一副撒娇的模样。

慧娘吓了一跳,正要将它叫回来,赫连晔已经弯下腰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叶子也不抗拒,反而冲着他拱得更起劲,叫得更欢。

慧娘有些懵,也不知这一人一猫何时变得这么亲昵。赫连晔拿起几上玉盘内的一块点心,掰碎了喂给它吃。小叶子不挑食,一见有吃的,立刻兴奋地竖起尾巴。

赫连晔微笑,动作轻柔地抚着小叶子的脑袋。

慧娘看得有些不是滋味,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在小猫心里是最为特殊的那个,谁承想,它有奶便是娘,来者不拒。却不知这小家伙一开始还挠伤了赫连晔,后来被他几次用食物引诱,才开始同他亲近。

又见赫连晔一门心思地在小叶子身上,而她自从进来就没得他一眼,又不禁感慨人不如猫。正呆呆地想着,赫连晔忽然朝着她投来视线:“你过来。”

慧娘回过神来,忙走过去,听他问:“有帕子么?”

她赶忙从怀里拿出一面素帕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帕子,将掌心上的点心碎屑擦干净,慧娘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擦完,想要上前接过帕子,他却将帕子放到了几上。

慧娘微微伸上前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赫连晔还是弯着腰,因为这一动作,身后松挽的长发都滑落到了胸前,有一绺勾住了衣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拨弄,头发却缠得更紧。

慧娘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来吧。”

赫连晔放下了自己的手。

慧娘挪步过去,蹲下,凑身过去帮他,因为距离太近,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赫连晔垂着眼眸,盯着她因为憋住呼吸而迅速变红的脸颊。

慧娘虽然没有看他,却能够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局促而别扭,手都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

将他的头发从那配饰中解救出来,慧娘顿松一口气,觉着也不是特别难,“好了。”

赫连晔将滑落胸前的柔顺长发拨至身后,他这一举动使他的颈项落入慧娘的眼里,那上面暗紫色的印子于那白皙肌肤上十分明显。

慧娘怔了怔,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些零碎片段,还是那晚梦里的场景,但又多了一些别的,她好像把赫连晔的颈项当香甜的点心又啃又吸。

那样真实的画面,真的只是梦么?

慧娘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赫连晔收回手时,指尖似无意抚过那暗紫色印子,本是很随意的一个动作,但他的手实在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修得齐整的指甲泛着莹润健康的色泽,动作又甚是优雅,叫慧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印子便深深刻在了她心里。

赫连晔起身坐到廊下的椅子,“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他似随口一问,怀里还抱着小叶子,一只手慢悠悠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慧娘收养的野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爱宠,这小家伙也不恋旧主,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起了盹儿,偶尔睁开眼睛,淡淡地瞥慧娘一眼。

真没良心。慧娘忍不住在心里又嘀咕了句,但转念一想,小叶子跟着他也好,吃穿不愁,还有温暖的窝睡,跟着她吃了上顿怕没下顿。

慧娘微垂眼眸,态度恭敬地把这几日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地都交代清楚,说到学认字一事时,她脸上不禁露出些许难为情之色。

她不懂他为何好奇她这几日做了什么,兴许是闲得无聊吧。

慧娘一直暗暗地观察他的神情,他看起来并不怎么专注地听她说话,一直低着头用手指去逗弄小叶子。但等她说完后,他秀丽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他微抬眸,盯着她的脸,那质疑的眼神仿佛是在说她撒了谎。

慧娘想了想,没想到自己有遗漏没说的事。

片刻之后。

“今日你见了什么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冷声问。

他神色不复温和,慧娘心口一紧,他不会怀疑她与人勾结要做什么坏事吧?

“没……没见什么人……就一买豆腐的经纪,我向他买了点豆腐。”慧娘一紧张激动,说话便容易结巴,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只会以为她心虚。

“你没做什么坏事,慌什么?”赫连晔的声音已然透出不悦。

慧娘也没办法解释说他的神情太吓人,一时间呆愣无语,眼里有着很明显的无措。

赫连晔眼眸掠过微不可察的懊恼,却在触及她怀里鼓囊囊的东西后,眸光忽又一黯,“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经他提醒,慧娘才想起来今早潘二送了她蜜饯,后来干活时匆忙将它塞进怀里,也没再想起来,她将蜜饯取出,递上前去,慌乱之间,问:“是蜜饯,王爷你要吃么?”

赫连晔唇角一扬,笑了。

不过慧娘感觉他好像是被自己气笑的。是在嫌弃这蜜饯么?也是,她怎么会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慧娘懊悔地收回手,赫连晔却突然伸手夺过蜜饯,在慧娘惊讶的目光中,将蜜饯丢到了地上。

慧娘僵住,以为他这是在冲她发火,心才刚往上提,忽听他冷不丁的地说了句:“不是要给我么?那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吧。”

他是王爷,他自然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也没必要非要和她解释这么一句。

慧娘想是这么想,但内心其实是很不赞同他的做法,兴许是出身乡下,知粮食得来不易,所以她看不惯有人浪费践踏食物。

看不惯归看不惯,她也不能够指责他,毕竟人家高贵的身份摆在那里。

赫连晔说完那句话,即抱着小叶子起身,神色淡定,步态优雅地转身往屋里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形一顿,忽又转过身,一脚踩过那蜜饯,行至慧娘身旁:“明日早膳过后,你来我屋一趟。”留下这一句话,他便回了屋,关上了门。

慧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一眼被踩扁的蜜饯,看一眼紧闭的屋门,回想他临走前的话,脑子乱成一团麻。

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赫连晔面前,脑子根本不够用,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无法理解,也看不穿他一丁半点所思所想。

他让她过来,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她的蜜饯丢了,就走了,又要她明日早膳再过来。

他这是戏耍她吧?慧娘欲哭无泪。

一声悲惨的嚎叫突然从屋内传出来,慧娘正错愕之际,忽见小叶子从屋门中钻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溜烟儿地蹿上了树。

慧娘的目光从树挪到开了一条门缝的屋门,目光呆滞木然,这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第23章

次日一早, 慧娘磨蹭了许久才去厨房吃朝食,她一直惦记着赫连晔昨日对她说的话,心中惴惴不安, 睡也睡不好,嘴里的馒头也不香了, 她一点一点的啃着, 平日了一口的量此刻恨不得分成八口。

只要她吃得慢, 去迟了就不算犯错,反正赫连晔只是叫她用了早饭之后去他院里, 却没说具体时辰。

去得太早, 他也不见得起床了。慧娘在心底安慰自己。

昨日慧娘以为赫连晔会带她回王府,但见了他之后, 她觉得他似乎没那打算。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多日了, 她再不回去, 凤仪小姐会更担心吧?

她猜不透赫连晔的想法,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笨,还是他心思莫测。

“喵……”小叶子在她脚边蹭着她。

慧娘丢了点馒头碎屑, 想到它昨日发狂逃窜上树的情形, 心里不禁有些同情它,昨晚睡觉时,她检查了下它的身体, 发现它的臀部很明显地少了一撮毛。被谁揪的, 她也不敢去猜, 反正昨日中午抱它时, 它那撮毛还在。

慧娘对面坐着王姥姥。

王姥姥牙口不好,吃东西慢吞吞,一看慧娘, 比她吃得还费劲,不禁疑惑地问:“慧娘,你可是牙疼?”

慧娘回过神,忙摇了摇头,“姥姥,我牙不疼。”

“那是昨夜没睡好,没食欲?”王姥姥见她面色灰败,眼下一团乌青,又关心地问。

慧娘承受不住王姥姥关切担忧的目光,赶忙又摇了摇头,连道两句没有没有,随后赶忙吃完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与王姥姥说了要去读书,便快步走了。

王姥姥也不疑有他,笑着感慨一句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慧娘没有干劲,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她仰天深深吸一口气,抬脚折进长廊,往赫连晔的住处走去。

慧娘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忽听脚步声响,巨影袭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盛气凌人的深目,心中一凛,脑子反应过来,身体却没有,直挺挺地撞了上去,头磕在他的胸膛上,像是撞了一堵硬梆梆的石墙,磕得慧娘眼冒金星,头疼欲裂。

“又是你。”璟帝唇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慧娘。

他身材高大魁梧,慧娘比他矮上许多,需得抬头仰视他,身高上的优势令他愈发气势逼人。

他的脸是很好看的,但她觉得像是刀劈斧凿般,凌厉锋锐,笑与不笑都没什么差别,都很吓人。

慧娘害怕遇见他,见他一次便做一次噩梦,可她偏偏总是遇见他,冲撞他。她偶尔会忍不住想,也许他和李元良一样,上辈子她都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她要受他们磋磨。找不到自己遭罪的原因,她只能将其归为命运使然。

慧娘低着头,战战兢兢,想说话,奈何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璟帝眼里,慧娘这种人如草芥一样不起眼,平日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线,只因沾染上了赫连晔,他才施舍了她几眼。

他沉眸思索,也许有的人外表再高贵华丽,骨子里仍旧藏不了曾经的卑微,所以会被同样卑微的人所吸引。

若是这样的话,当真是令人失望啊。他以为他的灵魂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璟帝嫌恶地瞥了眼慧娘,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头顶,心神忽一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画面,他神色一沉,开口命令:“抬起头来。”

慧娘应声抬头来,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很紧张,紧张得面上肌肉控住不住地轻轻抖动着,眸中被逼出了些许泪花。她担心他想起那晚之事,记起她拿香炉砸了他尊贵的头颅。

璟帝笑了,那笑直直地刺入慧娘的眼眸,像是无形的冰锥,凉意从眼直达心脏,随后席卷全身,冻木了她的神经。忽又听他阴飕飕地道:“朕想起来了,是你。你胆子很大啊。”

慧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 * *

“人不见了?”

赫连晔刚沐浴完,半散着长发,穿着一身宽松衣袍,坐在榻上用早点。听闻弄影的禀报,他端茶的手一顿,随后放下了茶盏。

弄影略一迟疑,道:“听田伯说,他方才修剪花草时,曾看到那位的身影。”

赫连晔半晌才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弄影抬眸看过去,他正端起茶浅饮一口,面色平静如常,昳丽的眸子低垂,掩住了其中情绪。

***

慧娘被塞进了一顶轿子里,窗门和轿门都落了锁,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何处,心里很害怕。

轿子穿过热闹的大街,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慧娘差点忍不住想用力拍打车厢,呼喊救命,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根本没用。抓走她的人是璟帝,又有谁敢和璟帝作对?

慧娘认命地坐了回去,轿子里十分闷热,她出了满头大汗。不知过了多久,喧嚷的人声听不见了,外头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清爽的风穿透门窗缝隙,送来淡淡的花草清香,让难受得快喘不上气的慧娘总算振奋了些许。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头的鸟叫声听不见了,风也没了,除了轿子格叽格叽的声响,周围一片安静,仿佛有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闷热感再次席卷而来。

慧娘感觉他们正穿过一条长长的,平坦的道路,心中惶恐不安到极致,不由得趴到窗隙上,只隐约看到了一堵朱红色的高墙,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那人究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王爷会不会知晓她是被那人带走的?就算知晓了,他这次应当也不会再救她了吧……

慧娘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还是别连累他人得好。她这条贱命或许早该被阎王爷收走了,想到此,扑通乱跳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竟不怎么害怕了。

轿子忽地停了下来,过了不多久,外头传来开锁声,门从外头打开,一名白面无须的男子尖声尖气地让她下轿。

慧娘出了轿子,入眼是一个巍峨高耸的殿堂,朱红色的两扇铜钉大门紧闭着,还来不及打量周遭的环境,慧娘就被推搡进了殿堂,那白面男子没跟进,站在外头猛地将门关上。

慧娘听到落锁的声音,心口一震,冲到门口,却听外头人冷声道:“安分在里面待着,不想死就莫乱嚷。”

慧娘放到门上的手又落了下去,她转身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缓了片刻才开始打量殿内。

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放着一张坐榻,榻上的绸缎软垫已然暗淡无光,像是有许多年月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摆设,显得整座殿堂空荡荡的,阴森可怖,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何处都结了蜘蛛网,一呼吸就能闻到一股霉腐以及飞禽走兽的屎尿味。

这地方应该应当很久无人来过了。不会是因为闹鬼吧?慧娘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这个。人都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慧娘不认为自己做了亏心之事,可她还是很怕鬼。

慧娘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上。内心忍不住又在想,那人究竟想做什么?他既然知道是她动手打了他,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却将她关在这里?

难道是想让她活活吓死?或者饿死?

* * *

一夜过去了。

太阳东边升起,几缕晨光透过殿门缝隙照射进来,光中浮尘点点。

慧娘睁开眼眸,揉了揉酸胀疼痛的眼睛,随后便盯着面前那几缕阳光发怔。

昨夜她几乎一宿没睡。

入夜之后,殿内寒冷透骨,到了后半夜,她整个身子几乎冻得快要麻木,她只能不停地揉搓手脚,让它们回暖,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到殿内的鬼怪等物。

这里真的很可怕,一到晚上,就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殿梁上、殿外头的门墙时不时地响起磕磕磕的声响,简直就像是鬼打墙,后半夜,殿顶似乎来了几只怪鸟,扑打,呜咽,像女鬼在打架哭嚎,慧娘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恨不得把自己打晕过去一了百了,可她又对自己下不去手。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麻木的身子后,试着拉一下门,门依旧打不开,她失落地蹲回原处,饥饿与疲惫令她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缓慢得折磨人的心志,慧娘头晕眼花,神智也渐渐迷乱,她不禁丧气地想,此刻不如来一杯毒酒算了,死得还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锁的声音,令慧娘精神一振,想起身却毫无气力,眼前一黑,复又跌回去。

昨日那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慧娘面前,他身后跟着两名梳着丫髻,着装鲜亮的女子,但见男子趾高气昂地对那两女道:“把她带去洗刷干净,别污了陛下的眼目。”

慧娘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两女半拖半拽,出了殿堂,在长廊与夹道中穿行片刻后,来到一间整洁华丽的屋子,穿过两扇门后,来到一大浴池前。

两女二话不说就剥光了她的衣服,把她丢进池子里。

池水冰凉,慧娘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起来,却被她们按了回去。

慧娘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洗完身子,她们给她穿了一身艳丽衣裙,给她梳了个沉甸甸的发髻,又往她面上涂涂画画,身边一面镜子没有,慧娘也不知晓现在的自己成了什么模样。

装扮完毕,二人带她出了屋子,将她交回到白面男子手上。

他上下打量了慧娘一眼,冲着二女点点头,便带着慧娘走了。慧娘努力打起精神,默默地跟随着他,她心中早已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一座座华丽庄严的宫殿处处透着帝王之家的气派,那红墙碧瓦又哪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那白面男子领着她来到另一宫殿前,只见门口站立着两名宫女,里面隐隐传出丝竹之声。他整理了下服饰,方走上前与一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往慧娘的方向看了一眼,进入殿内,过了没多久走出来,与他低语几句。

白面男子回到慧娘身边:“随我进去吧。”

慧娘随着他进入殿内,她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没敢抬头乱看,直到前方响起那人低沉严肃的声音:“抬起头来。”

慧娘将头微微抬起,看过去。那人穿着赤黄色锦袍,腰系九环带,斜靠在华榻之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以手支额,姿势随意慵懒,目光也懒洋洋地睨视着她,但只要仔细地看,就能发现其中的冷漠与不屑。

慧娘不敢仔细地看,只是一眼,就有股泰山压顶的压迫感直逼而来,逼得她又慌忙垂下眼睛。

“过来。”冰冷的两字,不带任何情感。

内心纵然不情愿,慧娘也只能乖乖走上前。榻几上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慧娘下意识地吞了吞唾沫。可不知道是不是饿过了头,她现在一点东西也不想吃了,甚至有些犯呕。

璟帝挥了挥手,侍酒的宫女便退了下去,目光淡淡扫过慧娘,“你来。”

慧娘不知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心中惴惴不安,学着方才那宫女小心翼翼地给他斟酒。

璟帝刚端起酒杯,就听到一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王到。”

他放下酒杯,唇角浮起意味不明的浅笑。

慧娘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赫连晔,心中一喜,莫名地产生一股安全感,然而在接触到璟帝那阴冷诡异的目光后,心再次变得不安,他不会是故意让她与赫连晔相见的吧?

她心神一凛,僵着身子不敢回头,心中因要见到他而产生的欢喜也化为了浓浓的担忧。

赫连晔从外头走进来,一袭雪色宽袖锦袍,玉带勒出一截细腰,步履翩翩,风姿绰约。

“三弟,你来了。”璟帝语气高兴。

慧娘因为他这一称呼怔忡起来,他们二人是兄弟关系?

对了,赫连是皇族姓氏,她真笨,竟然没想到他们二人会有血缘关系。

可他们……慧娘心中顿时震惊、错愕到了极致,他们怎能……怎能……

“陛下好雅兴。”赫连晔注视着他,眸中静若深水,波澜不起。不等璟帝赐座,他便径自坐到了另一旁。

至于旁边的慧娘,他一眼也未曾投去,好似完全没有留意到她。

“去给楚王敬酒。”

琴音袅袅中,璟帝悠然的声音突地响起。

慧娘心口一紧,不安地看了赫连晔一眼,他在与璟帝对望着,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满。

“还不快去。”璟帝沉声命令,目光落在慧娘身上,眼里夹杂着戏谑。

慧娘心中甚是不情愿地端起酒壶走到赫连晔身边,他旁边的几上恰好放着一空酒杯,正要往里面倒酒,身后的人又笑道:“你可知多少人抢着给楚王敬酒,还是跪着敬的。”

慧娘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也许璟帝这么做是为了羞辱她,让她难堪,但对她而言,跪不跪没什么区别,早在李元良那里,她为了活着就已经丢了所有的尊严。

“你怎么一眼也不看她?莫不是换身衣服,涂点脂粉,就认不得她是谁了?”璟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后方幽幽地响起。

慧娘抬起手上的酒壶,指尖禁不住颤抖起来,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

赫连晔却伸手挡在了杯子上,她来不及收手,酒撒了他一手。她吓了一跳,赶忙抬正酒壶。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向璟帝,不悦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璟帝冷声道,目光落到慧娘身上,又笑了起来,“这女人好好打扮一番,倒也不丑,朕对她也有了几分兴趣,可惜嫁过了人,还是一个不堪的男人。”

慧娘面色一白,他让人去调查了她的身世?还是赫连晔告诉他的?

赫连晔不语。

那人又道:“怎么一直冷着一张脸,是心情不好?这样吧……”他抬手指了指慧娘,轻柔地笑道:“你去跳支舞,哄楚王高兴高兴。”

“我……我不会。”慧娘脸色又白了几分,心里知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璟帝笑了,只是笑里带着不曾掩饰的恶意,“无妨,随便跳一跳即可。”

慧娘心中充满了抗拒,说不上来是为何,她不想在赫连晔面前做丢脸的事。

“你若不跳,朕就要处罚你了。”他笑容敛去,眸中的恶意却更为浓烈。

“够了。”赫连晔声音平淡,然而起伏不平的胸口却出买了他。

璟帝闻言却不冲他发火,而是转向慧娘,声音转厉:“还不快去!”

慧娘不愿意令赫连晔为难,忙从地上爬起,走到一片彩色织锦地毯上,旁边几名乐工仍在弹奏着手中乐器,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好似浑然不在意一般。事实上,她们并不是不在意,只是身为皇家乐工,她们深知在宫中每一瞬都似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冰窟,所以她们早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睁大眼睛张大耳朵,什么时候该当瞎子哑巴聋子。

慧娘呆呆地站在空地上,脑子先是空白了一阵,而后一道灵光闪过,她想到年少时自己曾参加过村里举办的踏歌会,努力回想了下,开始抬手抬脚地跳了起来,偶尔还用力地跺踏地面。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初天真开朗的少女了,现在的她被生活折磨得怯懦拘谨,畏手畏脚,她的舞姿也透出了这一点,连目光也木然且呆滞。

看着她僵硬可笑的舞姿,璟帝靠在软枕上笑得肆意,随后斜眼看向赫连晔,眼神深不可测。

赫连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慧娘卖力却笨拙地跳着不伦不类的舞蹈,目光沉暗。

璟帝深眸眯了下,忽然转向慧娘那边,沉声命令:“你这身衣服太累赘,把它脱了再跳。”

慧娘闻言心神一乱,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惹得璟帝又是一声大笑,但下一瞬间,他却僵了脸,只因赫连晔一杯酒直泼到了他的脸上。

乐声乍止,众人噤若寒蝉。慧娘也吓傻了,一时间忘了爬起,只担忧地望向赫连晔。

酒烈,刺激得璟帝眼睛发红,还有一些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他的衣领中消失不见。他指尖微动了下,而后抬起,气定神闲地伸手一抹脸。

“清醒了么?”赫连晔笑了,笑得十分温柔。

璟帝瞪着他不语,忽然扭头看向底下的人,怒斥一声:“给朕滚出去!”

众人一句话也不敢说,纷纷冲向殿门口,生怕迟一步就要人头落地一般。

慧娘隐隐感觉到璟帝似乎很纵容赫连晔,再生气只会向底下人发泄怒火,因此也想跟着一起跑,可她一起身,发现脚崴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正当她想着要不要爬出去时,璟帝却突然呵斥道:“你留下!”

慧娘吓得又坐了回去。

她再笨也明白璟帝大概是认为赫连晔钟情于她,捻酸吃醋,丧失了理智,才故意把她叫过来折腾这一番,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赫连晔。

她以前对璟帝这身份感到十分敬畏,仿佛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但见到他之后,她觉得他像是摧毁庄稼的暴风雨,令人憎恶又害怕。

但此刻,他就像是一蛮不讲理的疯子。

她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一来他不会愿意听她卑贱之人的话,就算愿意听,他也不会信。他和赫连晔的关系又那样尴尬见不得人,她若捅破那层‘窗纱’,没准这位璟帝更加受不了,立刻让她血溅三尺。

璟帝缓缓靠近赫连晔,轻声地说:“阿晔,你当朕真是傻子?那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指着慧娘,平静的双眸紧攫着赫连晔的面庞,渐渐冒起一簇火苗,“你为了这个贱婢,竟然”他声音微颤,没继续往下说,宽大的手伸向他近在咫尺的颈项,拇指滑过他的喉结,“阿晔,你令朕失望了。”

慧娘不知道那夜赫连晔是怎么替她隐瞒那件事的,但看见璟帝愤恨发狂的模样,便知赫连晔对璟帝做了甚是过分的事,他之所以这么做事为了她

为什么?慧娘不明白,眼睛却渐渐酸涩起来。

赫连晔最脆弱的地方被璟帝掌控着,却坦然无畏地与他相视,温柔地微笑着,“陛下,你知晓的,对于做过的事,我从不会后悔。”

“你一点也不后悔!”璟帝定定地看着他昳丽的面庞,果然在里面看不到丁点悔意,回想那夜被他欺骗的情形,心中怒意怨愤腾腾升起,令他有股想彻底摧毁他的冲动,但他表面仍是平静的,手指穿梭在赫连晔乌黑浓密的发间,轻轻往下一扯,唇贴上去,笑着与赫连晔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