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小半张,还白得像个要死了的病秧子,却……却……以壮汉的见识,他实在形容不出来,搜刮尽脑海,也只能想出四个字——
仙姿姝色。
那小半截冰玉般的下颌划过一个极尽优美的曲线,没入耳后,黑色瀑布似的发丝沿着肩垂落,真如流水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看是不是真如想象中一样冰凉柔顺。
就眼尾余光扫过来这一下,那又深又长的睫毛随之舒展……真真是绝了!
壮汉诧异了下。
这荒凉偏僻的鬼地方,仙君们从这里路过,都恨不得拍百八十张加速符,生怕被这里的“下等”气息沾染上,就这么个地,还能出这种货色呢?
被拦住的不快瞬间化作遇见极品的狂喜,他眼中不自觉露出贪婪之色。
这种成色的货,要是卖入商队,或者运气再好一点,让上面那些仙君看上了……
壮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发了。
一夜暴富的欲望驱使下,他忘了对方手中的剑,也忘了……
在这个无人管辖、混乱至极的地方,这样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却没有人上前来打劫,一路下来,衣着整洁,纤尘不染,连个衣角都没乱,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刚来这个地方两个月,一心想着做出一番大事业,狠狠赚上一笔。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没注意,在他目不转睛,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卖出高价的同时,被他盯上的人平平低垂的睫毛忽然抬起。
黑色潭水般颜色极深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影子。
那是对面街边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
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衣着,佝偻着背,瑟缩着往前走,和这个地方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在那片黑色湖泊似的眸子中,男人褪去了人皮,化作一只嶙峋狰狞的青皮妖鬼。
百年前,极渊之中爬出的怪物。
“伶舟虞”一身修为尽数葬送,才把它们封印在不尽天日的地底。
极渊被封印,可当年爬出来的怪物却没死绝,他们回不去极渊,只得滞留在世间,披上人皮,以人为食。
妖鬼贪婪地看着几步外抱着油纸包急匆匆路过的七岁小童,不引人注意地舔了舔唇。
时也握住怀中长剑的剑柄,长剑无声无息出鞘。
剑身雪亮,竟不似一般剑刃锋利无匹,反而显得极为柔软,如同一泓初春化开的雪水。
壮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柄一眼就能看出不凡的长剑上,全然被握着剑的那只手吸引。
白皙,修长,曲起的骨节上没有一点杂色,干净得像是一捧雪。
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
听说那些顶级仙门中从小藏在闺阁的千金娇子们也练剑,却日日用灵泉浸泡了各色仙药来净手,养出来的手干净漂亮,连一个茧子也不会有,大抵就是这样?
他心中臆想着,眼前忽然炸开大片血红。
对面街上,中年男人悄悄化出的爪子刚碰到小童的后颈,就被拦腰斩开,脸上的表情来不及转化为诧异,就滑下去,掉在地上。
生命流逝,他再也无力掩盖,在众目睽睽下化出妖鬼的本体。
青黑色、丑陋、狰狞。
“啊!!!!!”
尖叫此起彼伏。
可壮汉完全没心情惊讶。
残余的剑光划破了他的眼球。
他眼前的红光不仅仅是中年男人被腰斩喷洒出来的血,也是自己眼球破裂时,流出的血泪。
时也这才注意到他,收剑回鞘,淡淡道:“抱歉。”
壮汉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剧痛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也继续道:“但你方才想害我,所以,我也不用赔偿你,对吧?”
小巷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打了个寒颤,无比后悔自己刚才喊出的那句话。
好在时也一眼也没朝他的方向看。
壮汉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了下去,捂着自己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也垂目看他,无波无澜,稍等了两息,“既然没意见,那我便走了。”
他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听见惨叫,原本还想上来看看热闹,一眼看见他的脸,立刻止住脚步,见怪不怪转开。
“又一个傻狗想对那位下手啊,这个月第多少个了?”
“没办法,也不看看长什么样?”
“笑死了,这种煞星也有人敢招惹,真是不知好歹。”
官府的人很快抵达,薅住几个路人,问清了情况,就将人群驱散。
本还想来找“凶手”问话,听见时也名字,便止住了。
时也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名声”却大得很,彼此都是老熟人了。
他们照章办事,很快把地上的妖鬼装进草席,又把壮汉拘捕,收拾收拾离开。
忽然,已经走出一段的时也竟回头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阙逢在生气的间隙里抽空,没好气地问他。
时也看着妖鬼躺过的那块地,蹙了下眉。
近些年,妖鬼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这个月已是第二个。
这不正常。
“好像……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