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留信(2 / 2)

大概是住熟了,家中下人均以少爷、而非表少爷称。

他出关那一年,他爹喜气洋洋,带着已经薄有天才之名儿子去主家,言谈间来了兴致,要他在家主和几位长老面前表演一段舞剑,伶舟虞拒绝。

他们这一脉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出个天赋高的,还如此……拿不出手。

他爹气红了脸,当众指着他大骂不孝,让他下跪认错。

他第二次出关,是在十五岁,也是他名扬天下那一年。

他娘喜气洋洋,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家,言那是自小养在家中那位表弟的表姐,她娘拐了弯的亲侄女,年前家里出了变故,来家里借住几天。

话里话外,让他多去照顾一下对方。

那表姐年芳一百一十四,抹去前头那个数字,恰好小他一岁,看他如看孙子辈,神情间很有些尴尬,倒是和他母亲站在一起,亲如姐妹一般。

他第三次出关,十九岁,他的叔父,也就是启蒙老师,倒是不喜气洋洋了。

叔父前来劝说他,说他已经把爹娘气出了病,以后千万不能再忤逆,最好现在去磕个头,对着天道大道剑道发上几个毒誓什么的……

第四次……第四次没来得及,因为伶舟虞出关当日,便在祠堂前那颗古树下看起了书。

他父母叔父打眼一看,书皮上赫然几个大字:

《一元无情道心法》。

第一页,杀父证道。

他爹骂人的手放下了。

第二页,杀母证道。

他娘的心口不疼了。

第三页,杀师证道。

他叔父的腿脚瞬间便利了。

第四页,九族也别放……

反正,修了无情道,通天坦途就在眼前,十年筑基百年金丹。

无情道是个好路子,无情道得练啊。

……

都说三岁看到老,人在十来岁前的日子不可谓不重要,性情爱好都在这十年里定性。

时也后来想,大概是缺了这十年,所以他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懂吧。

这些时日,时也无事时已经很少想起自己曾经那个名字了。

养好伤……把自己从半残养到现在后,他每日……过得很好。

怡然自得,无需再想其他。

这就很好了。

每天起床洗脸梳发已经够累了,要是回到家里……

伶舟家里,他父母双亲,祖宗长辈,全族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千口人,每年过年的时候……

然后再加上其他家族。

礼仪问候,寒暄,勾心斗角……

蟒蛇缠绕致死也不过如此了。

吃好了饭,时也手肘撑在桌边消食,看阙逢指挥这些碗筷自己回到食匣子中,消停留在门边,等会儿会有人来收走。

如此折腾半天,终于可以出发了。

昨天定的日程,本该天一亮就走,愣是拖拖拉拉到现在。

出门时,时也在门边发现了一个布袋子。

黑麻编制,上头一根金色闪着灵光的棉线,把袋子牢牢束了起来。

袋子上一个墨意淋漓的鲜红“赏”字。

“豳州”姬家发出的悬赏令,凡姬家境内诛杀妖鬼者,赏黄金百两。

时也没起,来送赏金的人便将袋子挂在了他门前。

就这么大摇大摆,半点也不怕别人偷走。

自也是如此,谁敢呢?

如今的仙界和人间并无太大界限,多有修士行走于各州各府,也有帝皇权臣求仙问道。

可修仙这回事讲求缘分,没有仙缘,便终生不得其门而入。

大大小小的国家中,大多还是凡人主持,能和个别门派搭上线的,都属上乘。

而姬家,便是上乘中的上乘。

“豳州”姬家位列当今四大世家,是四大世家中唯一从“凡人”走过来的顶级仙族。

姬家先祖以凡人之力平乱世,开太平,创盛世华年,一生勤政爱民,百姓拥戴,死后立地成仙,一日尸解登化神,人称“人间帝皇,天上仙”,便是由此而来。

不过那是对外传闻。

对内,四大家族都清楚,不过是早就修炼有成,在那一日突破得道,为着自家威名,留了些传闻罢了。

这也是各大世家心照不宣的事,要说人家开国皇帝吹牛皮吹大了,你伶舟家先祖“醉卧塘间梦得一苍天古树,遂悟道,寻得仙境‘空桑极’”;

钟离家先祖“偶遇天上仙嬉游梅林得点化,写下不世心法,开造化道,以梅寄情,感天地荣枯”;

闻人家“逍遥事外桃花源,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万家灯火连绵,竟也成仙”……

哪个不是夸张了又夸张的,也就无人细究揭穿了。

一直到如今,姬家的子孙在修仙的同时不忘治国理政,不仅是仙门后人,还是皇族子弟,身份贵不可言。

要说有什么不足,也只短了少主姬阚一人。

毕竟,在仙门,当个几百年少主不算个事,但在人间,当上几百年的太子,就有些难捱了。

不过姬家世代如此,也只能慢慢熬了。

钱袋子上气息尚存,送钱的人应该没走多久。

他要是和往日一个时辰出门,或许还会遇上。

时也将钱收起来,到了城外,无人烟处,便不再需要以双足行走,可以御剑了。

他以指为笔,灵力为墨,纵横凌厉几笔,勾勒出一张灵符。

再以昨日那妖鬼的血点在符上。

“去。”

灵符便化作流光,飞上苍穹。

过了一柱香,时也睁开眼,蹙眉,“八方城?”

昨日那掌柜送他的镜子,据说就是八方城运来的。

而且,八方城距离这里足有百里,此去路途远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好在御剑神速,今日也可抵达。

这时,阙逢咳了声,“你昨夜不是没休息好吗?不如让我来?你只需闭目休息,睁眼时就到了。”

时也望着手中剑,沉吟了下。

“不,”他说,“我许久没御剑了。”

之前是犯了懒,现在突然有些想在天上飞一圈。

不巧,阙逢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僵持住了。

忽的,时也道:“咦,那边有只青鸾。”

青鸾是神鸟,羽翼华彩,展翅飞过天际时仿若一匹青缎,将碧空染出诸般色彩,就是行踪不定,便是几大天地仙境也难以寻觅,若是捉来炖汤……

“哪?”阙逢想着,便看过去了,“哪有青鸾?”

明明……

就在此时,时也抓起剑就飞上了半空,唇边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阙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