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走回来,卸下包袱,取出那个眼熟的小皮囊,倒出些药粉在阔叶上,又取了水。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
但蹲下身,挽起陆景行裤脚的动作却熟练而稳定。
冰凉的药泥敷上伤处,缓解了灼痛。
沈清砚低垂着眼,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陆景行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团湿泥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想说点什么,道谢,或者为昨天的事再说句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包扎完毕,沈清砚利落起身,依旧没看他,继续前行。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一整天,沉默是两人之间唯一的语言。
傍晚寻到一处避风的山坳,沈清砚照例生火、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根茎,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疏离。
陆景行憋坏了。
他宁肯沈清砚像昨天那样厉声斥责,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漠视。
他像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困兽,绕着篝火坐立难安。
夜深了,柴火噼啪。
沈清砚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陆景行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沈清砚对面,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调子,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郑重:
“沈清砚。”
沈清砚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对不起。”陆景行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为我昨天在水潭的混账行为道歉。”
沈清砚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火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跳跃,看不出情绪。
“我道歉,不是因为你生气,”陆景行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像怕一停就会失去勇气,“是因为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不是‘玩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当时的眼神……我以前觉得,生死有命,活得痛快就行。但我没想过,我的‘痛快’,可能会让……在意我的人,承受那种恐惧。”
他用了“在意”这个词,说完自己耳根先有点热,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沈清砚。
漫长的沉默。只有火苗燃烧的细响。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景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久远的尘埃:
“边关苦寒,活下来很难。”他目光似乎透过陆景行,落在了更遥远的黑暗里,“一场风寒,一次失足,甚至一块冻硬的干粮,都可能轻易夺走一条命。”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陆景行脸上,那里面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儿戏’,尤其是拿生死当儿戏。”
陆景行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只凝成一句:“……以后不会了。”他挺直脊背,抬起手,竟是对着沈清砚,郑重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拱手礼,“我陆景行,以陆家声誉起誓,此类轻忽生死之举,绝不再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道歉,第一次用家族声誉立誓。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嬉皮笑脸。
沈清砚看着少年脸上前所未有的庄重,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凤眼里映着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诚恳。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明灭。
良久,良久。
久到陆景行举着的手都有些发酸,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沈清砚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那堆燃烧的篝火。
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只是一阵掠过的夜风。
第17章 蠢木头
天刚亮,林子里的湿气很重。
沈清砚走在前头,不说话,也不回头,好像后面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陆景行跟在他后面三步远,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脚下的落叶。他的眼睛总往沈清砚背上瞟。
那张侧脸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陆景行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想喊他。
话还没出口——
“陆世子?真巧。”
声音从旁边树后传来。
沈清砚停步。陆景行手里的树枝也停了。
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前面那个是陈瑜,脸上带着笑。后面跟着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很怕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