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向那班头,即便面对即将加身的锁链,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学生自当配合官府调查。然而,学生并非凶犯,亦无潜逃之意。诸位公差奉命行事,学生理解。但可否容学生自行前往府衙?这般锁拿,于礼不合,恐亦有损国子监清誉,若传扬出去,于府尹大人官声,怕也非益事。”

那班头被他一番话说得又是一愣。

这寒门学子,气度沉静,言辞在理,倒不像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可上头催得急,话里话外暗示此案关系重大,这沈清砚是关键人物,必须立刻带回,不容有失……

班头眼神闪烁,看了看沈清砚平静无波的脸,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差事,最终把心一横,脸一沉:“少废话!府尹大人急着要人问话!哪来那么多穷讲究!锁了!带走!”

“咔嗒”一声,冰凉沉重、带着铁锈味的锁链,终究还是牢牢扣住了沈清砚清瘦的手腕。

沈清砚不再言语,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焦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妹妹,那眼神依旧沉静,仿佛在说“别怕,按我说的做”。

然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任由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挟着,迈步,走出了这方骤然变得冰冷而压抑的小院。

——

午时,悦来客栈大堂。

正值饭点,大堂内人声鼎沸,酒肉香气混合着汗味。

赵珩和程默言坐在二楼靠栏杆的雅座,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

赵珩正夹起一块酱牛肉,程默言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

楼下大堂中央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高谈阔论,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要我说,这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狗改不了吃屎!那陆家世子往日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这回竟然敢对陈尚书的独苗下死手!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个蓄着短须的胖商人拍着桌子,一脸愤慨。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的“精明”:“可不是嘛!不过这也看出,还是镇国公府势大啊,连尚书家的独子都敢动……”

“唉,陈公子真是可怜呐!”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人摇头叹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我听说陈公子一向乐善好施,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从不摆架子,温和有礼。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被那等……唉!”

“啪!”

赵珩手里的筷子狠狠拍在桌上,酱牛肉滚落在地。

他“嚯”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那桌人吼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们这帮人云亦云的蠢货!陈瑜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他娘的忘性挺大啊?!”

他声音又亮又冲,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整个大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二楼这个怒发冲冠的少年郎身上。

赵珩指着楼下,继续骂道:“上个月,就他妈在这悦来客栈!陈瑜那王八蛋跟个有夫之夫在二楼搞破鞋,被人从窗户里光着屁股撵出来,鞭子印还在身上呢!全京城都传遍了!这才几天?啊?就变成‘乐善好施’、‘温和有礼’了?他装模作样施舍你们几个铜板,就把你们眼睛糊住了?脑子呢?!”

楼下那桌商人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那胖商人,被当众揭短,又羞又恼,也站了起来,指着赵珩:“你、你这后生,怎地如此粗鄙!我们说的是陈公子为人,你扯那些腌臜事作甚?!再说了,陈公子如何,与你何干?你如此为他仇家说话,莫非是那陆世子的同党?!”

第166章 坦白中毒

“同党你大爷!” 赵珩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踹翻栏杆跳下去,“老子说的是事实!陆景行是老子兄弟,他什么样的人老子清楚!绝干不出你们说的那种下作事!倒是你们,在这里嚼他妈的烂舌根,败坏我兄弟名声,老子……”

“赵珩!” 程默言终于看不下去了,在赵珩真要跳下去之前,一把攥住他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程默言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赵珩冷静得多,他扫了一眼楼下神色各异、已有不少人面露不忿的食客,又看了看那桌明显被激怒、跃跃欲试的商人,压低声音对赵珩道:“行了!跟这些人争辩有何用?只会越抹越黑。你骂得再凶,他们信吗?”

他手上用力,几乎是将赵珩按回座位,然后朝楼下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诸位,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查明。在此妄议朝臣家事、诽谤国公世子,若传出去,恐对诸位也不是什么好事。饭可以乱吃,话,还是莫要乱说为好。”

说完,他不再看楼下反应,丢下一块碎银在桌上,拉起还在梗着脖子瞪眼的赵珩:“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