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本不喜这等附庸风雅的场合,尤其想到可能会遇到周彦那伙人,更觉扫兴。

奈何赵珩生拉硬拽,程墨言也淡淡说了句“听听无妨”,而沈清砚……他只看了陆景行一眼,那眼神沉静,陆景行便莫名其妙点了头,心里还嘀咕,莫非书呆子想看他被那些酸丁气跳脚的模样?

他换了身惯常招摇的绯色锦袍,玉冠束发,耳垂红宝石熠熠生辉,纵然身上还有些不便言说的细微酸痛,也强撑着那副玩世不恭的世子派头去了。

沈清砚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天青色直裰,走在身侧,如修竹伴骄阳。

诗会起初尚算平和,吟风弄月,彼此客套。

直到以“咏志”为题,轮流即兴赋诗。

陆景行于此道本就平平,昨夜又折腾得狠了,精神不济,搜肠刮肚勉强诌了四句,虽平仄无误,却意境寻常,只能算中规中矩。

他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众人望去,正是坐在周彦下首的一个青衫学子,面生,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彦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并未阻止。

那青衫学子晃着脑袋,语带讥诮:“早闻镇国公世子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别具一格。这‘志’嘛,想必与吾等寒窗苦读、立志报国之辈,大不相同。”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暗指陆景行胸无大志。

另一与周彦交好的蓝衣学子立刻接口,故作叹息:“周兄此言差矣,陆世子何须‘立志’?生来便在青云端,锦衣玉食,钟鸣鼎食之家,日后承袭爵位,自然富贵绵长。这国子监嘛,不过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真才实学?那是对吾等无根无基之人所求。世子爷能识文断字,已是难得,何必苛求?”

这番话更是露骨,直接将陆景行钉在了“不学无术、全靠祖荫”的耻辱柱上,连带着将他进入国子监的资格也贬得一文不值。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几个周彦那边的学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景行捏着酒杯的手指 骤然收紧,冰凉的瓷壁硌得指腹生疼。

一股混杂着愤怒、难堪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从前只当犬吠,从不入心。

可不知为何,此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沈清砚这个凭真才实学考入国子监、志向高远的寒门翘楚身侧……这些话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一直试图忽略、甚至用纨绔表象掩盖的脆弱处。

是啊,他陆景行,镇国公世子,长公主爱子,京城有名的纨绔。

他进国子监,靠的是恩荫。

他读书习武,样样稀松。

他的“志”是什么?是斗鸡走马,是鲜衣怒马,是……和沈清砚在一起?

可沈清砚的志在社稷天下,他呢?他拿什么与他并肩?仅凭这人人诟病的家世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自卑和恐慌,悄无声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第188章 刺激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侧沈清砚平静的呼吸,那呼吸此刻却像鞭子,抽打在他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然而,浸淫勋贵圈多年的骄傲和那层纨绔的保护色,早已刻入骨髓。

陆景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愈发 张扬恣意、甚至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凤眼斜斜睨过去,眼波流转间尽是不屑与嘲弄。

他懒洋洋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绯色衣袖滑落,腕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在阳光下晃人眼,声音清越,带着惯有的、气死人的傲慢:

“哟,本世子竟不知,如今国子监考核,不光考诗文,还得查户口、问志向?几位对自家祖宗基业是有多不自信,才整日盯着别人碗里的饭食,酸气冲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彦那张看好戏的脸,笑容加深,却无半点温度,“周公子,管好自家旁支的狗,乱吠,容易惹祸。”

这话直接撕破脸皮,将矛头对准了周彦。

那青衫学子正是周家旁支子弟,依附周彦而来,闻言顿时面红耳赤。周彦脸色也沉了下来,放下茶杯,冷声道:“陆世子好大的威风。同窗切磋,言语难免失当,世子何必出口伤人,辱及家门?”

“言语失当?” 陆景行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本世子听着,倒是句句‘得当’,直指要害呢。怎么,许你们阴阳怪气,不许本世子实话实说?周家的家教,就是这般只许州官放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珩皱起眉,想打圆场。程墨言依旧安静,目光却扫过周彦那伙人,带着深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砚,往前踏了半步,堪堪挡在陆景行斜前方。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并未看周彦,而是对着那首先发难的青衫学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兄台,所言谬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沈清砚语气平稳,如静水流深:“国朝设国子监,是为育才。监生不论出身,入监即为同窗,当以学问品德相交。陆世子为人赤诚,重信守诺,行事虽有疏阔,却光明磊落,此乃立身之德,远胜口舌之争。至于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