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城门内外是两种光景。
城外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喊着“青天老爷”、“活菩萨”,几个被他们从雪窝里刨出来的孩子,被爹娘按着头,要把家里仅剩的煮鸡蛋往他们手里塞。
陆景行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不再麻木、有了鲜活泪水的脸,听着那些带着各地口音的、哽咽的感激,心里头那点因连日劳累和钩心斗角而生的烦躁,忽然就被城外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吹散了。
他下意识侧头,去找旁边马上的沈清砚。
沈清砚依旧坐得笔直,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将一把晒干的野菊花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慎重地,将那捧干花收进了随身的行囊。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陆景行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心里忽然像被那捧干花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妥帖。
还算知道好歹。
他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连耳垂上那点红宝石的光,都显得晃眼了些。
可京城到底是京城。旋涡的中心,从不安宁。
陛下在朝堂上的褒奖、实实在在的赏赐刚下来,各种声音便如同雨后泥洼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了出来,弥漫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陆小公爷这回在昀州,可了不得!带兵抄了知府的家,逼着豪商大出血,威风得很!”
“威风?怕是跋扈吧!年纪轻轻,行事如此酷烈,半点不留余地,得罪了多少人?日后可有他受的!”
“话不能这么说,昀州那惨状你们是没见!若不是这等雷霆手段,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我看陆世子是真有担当,有魄力!”
“担当?哼,不过是仗着家世胡来,碰巧罢了。还有那个沈清砚,一个边关来的穷书生,攀上了高枝,查账抄家比谁都狠,心思深着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议论纷纷,钦佩者有之,惊叹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那种混合着酸意、嫉妒、以及“凭什么”的恶意揣测。
勋贵圈子里,私下嘲陆景行是“走了狗屎运的纨绔”;某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则摇头晃脑,批评他们“不教而诛”、“有伤仁厚”。
这些声音,长了翅膀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赵珩在国子监的饭堂里听得火冒三丈,差点摔了碗,被程默言死死按住。
谢昀和顾惜朝对视一眼,默默将那些最难听的言论记下,转头更认真地整理起赈灾的详录,每一笔开支,每一次调度,都清清楚楚——事实胜于唇舌。
沈清砚对此,恍若未闻。
他回京后便径直回了家,那处位于城南、不算宽敞却洁净整齐的小院。
沈清霜,叽叽喳喳像只小雀,说着他离京后京里的新鲜事,又抱怨他回来也不知道带点昀州的特产。
直到夜深人静,沈清霜蹭到哥哥房里,磨磨蹭蹭,眼神飘忽。
“哥……”
“嗯?”沈清砚正对着灯,查看近日的功课,头也没抬。
“那个……今儿午后,有个面生的丫鬟来家,塞给我这个。”沈清霜递过一张折叠整齐、带着脂粉香气的花笺,声音压低,“说是她家小姐姓柳,约你明日巳时,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一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丫鬟神色慌张,放下帖子就跑了。”
沈清砚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花笺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迹似乎因仓促而略显凌乱。
姓柳。他眼前闪过温泉山庄回廊下,那张惊惶交加、泫然欲泣的少女脸庞。
“不去。”他放下花笺,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霜“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哥,你认识那位柳小姐?她找你……有什么事啊?”
“无关紧要之事。”沈清砚不欲多言。
沈清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溜了。
沈清砚以为拒绝便是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