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丫鬟在花丛间穿行,远远见了他,慌忙放下手里的剪子福身。
萧珏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九王爷回头。
“没什么。”萧珏收回目光,“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这么多人。不太习惯这么亮的天。不太习惯每走一步都有人行礼。
九王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进院落,终于停在一座屋子前。
屋子不大,位置却清幽,门前种着两棵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九王爷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书房。”
萧珏跨进门槛,目光缓缓扫过四壁。
三面都是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临窗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悬着大大小小十几支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穿着品月色衣裙,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萧珏的目光停在那幅画上。
“那是你娘。”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没给她画过像,这是后来凭记忆请人画的——不知道像不像,我记得她就是这样笑的。”
萧珏看着画中女子的笑容,努力想生出一些孺慕之情、一些亲近之意、一些“原来我长这样是因为她”的恍然。
可是胸口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的声音、她的脾气。
“我……像她吗?”他听见自己问。
九王爷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眼睛像,眉毛也像。”
萧珏又看了一会儿,终于移开目光。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方砚台、那叠宣纸、那排悬着的笔。
“我从前在这里念书?”
“嗯。”九王爷走过来,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给他,“你五岁开蒙,是我亲自教的。后来身子不好,断断续续,但也算念完了四书。”
萧珏接过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是玉质的,温润细腻,和他想象中“念书用的笔”不太一样。
他想起梦里似乎握过另一种东西——更粗、更糙、缠着粗布防滑。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写个字给我看看。”九王爷指着案上一张空白的宣纸,“写你自己的名字。”
萧珏垂眸,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了蘸,然后悬腕落笔。
第一画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腕是微微向内扣着的——他自己没察觉,九王爷却看见了。
“等等。”
萧珏停笔,抬头。
九王爷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他走过来,轻轻托起萧珏的右手,把他的手势调整了一下:“这样握。”
萧珏低头看着自己被纠正的手势,没有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落笔。
这一次姿势对了。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一个“萧”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宣纸上,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九王爷没有说话。萧珏自己看了两眼,也觉得丑。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更好。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那个“萧”字终于有了点模样。他又蘸了墨,在旁边写下“珏”——两块玉,合在一起。
九王爷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忽然说:“你从前写字比你皇伯伯还好看。”
萧珏抬起头:“皇伯伯?”
“当今圣上。”九王爷垂下眼,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大皇兄,你是他的侄子,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萧珏没有追问为什么要跟他提圣上,他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话不该问,有些事不该知道得太早。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墨香混着窗外的菊香,秋日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书案。
九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珏放下笔,看着满纸的“萧珏”,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陌生。
萧。珏。
他叫这个名字。他要做这个人。
可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重新拿起笔,在宣纸的角落,用左手写了两个字——
没有人教他写这两个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可是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比他的心先动了。
那两个字是:
“十九”。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团起那张纸,塞进了袖子里。